【古诗词】欧丽娟《唐诗新思路》(58集全) 【古诗词】唐诗新思路(主讲:欧丽娟)_5-5-3 「投射心理」的發動
1 次觀看·2025年8月29日
我們一開始就說過 琵琶女的存在是虛是實
這在文學史上並非沒有爭論
我們認為它完全是虛構的
但是即使有著現實的藍本
經過了文學的改造 也必然帶有一些虛構性
這就是我們不可以把《紅樓夢》
等同於曹家的傳記的原因
更何況 琵琶女的自傳 是由白居易代筆的
代筆的時候 難免或多或少經過了
自覺或不自覺的取捨修改
以致我們從詩歌中所看到的琵琶女
無寧可以說是白居易所塑造出來的
必須說 即使是虛構的人物
那就更證明瞭
琵琶女的這個樣子 是白居易所給她的
那當然也有可能是 琵琶女是真實的人物
但是呢 在白居易這個代言人的筆下
透過了他的轉述
很容易就帶上了他個人主觀的認知
也變成他自己的一個投射
所以各位一定要注意一件事情
那就是說 在你平常中
聽別人轉述的時候 一定要警覺
轉述的人 多少都會改寫真實的原貌
這裡多一點 那裡少一點
事實就容易走樣了
而且轉述的人 是怎樣認識他所轉述的這些事情
就會決定 他會怎樣去表達這些事情
所以你聽到的轉述
往往就不是事情的真相
那麼 無論琵琶女是虛構人物還是真實人物
我們都高度懷疑
其中有白居易自己的認知系統在裡面運作
所以更大的可能
是白居易不自覺地把他對於人的一個想像
帶到琵琶女的自傳裡
既然琵琶女的人格特質是庸俗淺薄的
那麼 是否白居易在塑造這樣的琵琶女的時候
並沒有藝術到這一點
這非常有可能
請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等同
很明顯是聚焦在天涯淪落上
而白居易太在乎這一點
以至沒有注意到人格這個是不是可以等同的問題
何況琵琶型裡面
對於琵琶女的同情是很明顯的
而同情心也往往讓人可以更包容
通常不會導出負面的批評
然而對照起來
白居易怎麼會在自己沒有意識的情況底下
去寫出一個庸俗膚淺的琵琶女
而且還和自己的性格很接近呢
在這裡
心理學就可以提供很深刻的解釋了
那就是無意識中所發動的投射心理
投射心理是分析心理學家榮格的理論之一
意思是說
如果人們在他人身上
看到自己所沒有意識到的傾向
那就是投射
投射是一種無意識的心理機制
每當我們自己的某一種和意識無關的人格特徵
被激活的時候
投射心理就乘勢登場
在無意識投射的作用之下
我們往往會從他人身上看到這一個
沒有被你自己承認的個人特徵
而且你會做出強烈的反應
而這麼一來
我們在他人身上看到的某些東西
事實上也存在於我們自己身上
然而我們自己卻沒有察覺
自己身上也有
另外這樣的一個概述
榮格的弟子法蘭茲也說過
他說投射是一種在他人身上
所看到的行為獨特性和行為方式的傾向性
我們自己也同樣表現出這種獨特性和行為方式
但是我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那投射心理就是把我們自身的某些潛意識
不自覺的東西
然後不自覺的轉移到一個外部的物體上
當然也可以是一個另外的人身上
那麼當投射發生的時候
我們就可以在投射者身上
常常可以發現強烈的情緒言語或行為的反應
透過這樣的解釋
就可以讓我們很清楚的看到
白居易寫琵琶女
當然應該不是自覺的要把它塑造成這個樣子
那麼塑造成這個樣子
是他在無意識中所產生的一個投射心理的結果
那是因為他過於注重世俗融入和個人得失
以至於只注意到琵琶女和自己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這個天涯淪落的外在遭遇
卻沒有分辨其中非常關鍵的內在差異
也就是導致這個淪落是完全不一樣的
雅俗的高下的原因
或者應該說
原來白居易他和琵琶女的內在差異並不存在
他們兩個人都是追慕繁華
甚至浮華的人
因此對於離開長安的這樣的淪落
會如此之耿耿於懷
也因此才會在琵琶行的這個序文中說
與出關二年 恬然自安
請注意這兩句話
白居易所呈現的是一個清高甜淡的自我形象
但是奧妙的地方就在於這裡
白居易自己所不承認的真正的自我
已經不自覺的轉移到琵琶女身上
琵琶女身上的性格特質和行為方式
實際上也存在於白居易自己身上
只是他自己並沒有察覺
而這樣子的性格
正是蘇東坡曾經批評的原青白俗
請注意所謂的俗
我們在文學史上
在文學理論上常見的解釋有幾種
一種是說俗易止
用於淺白 直接易懂
那另外一個解釋是說
這個作品的內容表達很淺易
也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思想上面的簡潔
一個直接
那就不涉及曲折 複雜 深奧的生命體驗
那這兩種說法
我認為都屬於是所謂老欲皆解的那種比較淺
比較容易理解的層面
可是考量原青白俗這四個字
是具有對仗意義的並稱的關係
前面所說的青
應該就是跟後面的俗上下平行
它應該是同一個意義範疇
而原青指的就是原整的為人
輕浮輕薄
所以會有種種的巧幻甘求之舉
更不要忘記他拋棄崔茵茵
還津津樂道
那這麼一來
俗也應該是就人格的評價來說的
那麼它跟文學表現上用語比較淺俗
內容比較淺易是無關
而是指白居易的心性世俗
追求的是一般人所熱衷的世俗價值
主要的當然就是功名利祿
以致他會表現出對外在得失過度的重視
我認為蘇東坡說得非常正確
俗也應該就這一點來理解
因為有很多古人
其實都已經察覺到白居易世俗的這一面
像宋代的大理學家朱熹就指出
樂天既退弦放浪物外
若真能脫寂喧眠者
然融入得失之際
諸諸較量而自今其達
美失未嘗不著此意
因此宋代的葛立方就以蘇東坡來作為對比
他提醒這兩個人的差別
他說白樂天好為知理者
而於世幻生成之際
悲喜則細知
觀此術師是未能忘情於世幻者
可是東坡則瓊州有詩云
平生學道真實意
其與瓊達俱存亡
要當如是而
意思是說要學蘇東坡這樣才對
我們再看不只宋代的詩評家這麼說
明朝的胡振亨他也觀察到
樂天非不愛官職者
美說即富貴
不生津津羨慕之意
這其實跟朱熹所說的是一貫的
到了清代
很有學問的趙毅更發現
香山也就是白居易
立官所得奉入多少往往鑒於師
而且他的師不為計奉
就是不只是計他的薪水奉入
兼計品福
品福就是他的官位高低
而這一點其實宋代的洪邁
早就已經進一步注意到了
他說白樂天世幻
從壯至老
凡奉入多寡之術
惜載於師
雖波及他人亦然
也就是說他不是隻計得自己的薪水
他還去計別的朋友們的薪水
然後呢
洪邁一一羅列白居易詩中
有關品質奉入的文具
竟然多達三十處之多啊
那麼試想
一個人總是在談他的薪水有多少
最近又升了什麼官
這難道不算是俗之又俗嗎
由此也可以發現
白居易其實是很在乎世俗的
功名利祿
富貴權位的
難怪一旦失去就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念茲載茲的都是功名富貴的失落
也如此一來
琵琶行中
實際上充滿了追隨世俗價值的被動性的
從而
從這個琵琶女身上所呈現的庸俗性格
恐怕就是白居易自己
所不自覺的個性投射
那麼同是天涯淪落人
在這樣的情況來講
非但不是錯誤類比
反而是他們根本是同一種人的
這個同道的表示
就在鏡像的疊映作用之下
琵琶女是白居易
由她的本來的真實的自我折射出來的投影
也就是琵琶女就是白居易的延伸
那麼這也讓我們可以忍不住的揣測
琵琶行中有關琵琶女身世的描寫
是不是出於白居易個人的想像
才會染上這樣一個浮薄倉俗的品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