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14.杜甫《江南逢李龜年》

孤獨唐詩三百首 不諱吟詩 也諱吟 上一期節目已經預報過了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杜甫的《江南逢李歸年》 齊王宅裡尋常見 催酒堂前 幾杜汶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 又逢君 這首詩好在哪啊 不要小看這28個字啊 這就是一部縮微版的唐玄宗聖衰史啊 也是一首絕句版的長恨歌 為什麼這麼說呢 先看前兩句啊 齊王宅裡尋常見 催酒堂前 幾杜汶 我曾經總在齊王的宅子裡看見您 也曾經在催酒的廳堂前 多次聆聽您的歌聲 那現在咱們兩個熟人偶遇 不是還會這樣打招呼嗎 比方說啊 我開會的時候 忽然發現一位過去見過的王先生也在座 那我自然就會過去打招呼啊 我就說 王先生您還記得我嗎 上次咱們是在什麼什麼會上見過面呢 還在什麼什麼地方一起喫過飯呢 哎呀 您看這一晃都多少年過去了 是不是會這樣說 還是會的 所以呢 杜甫在江南遇到老熟人李歸年 說的也是這兩句話 這就是齊王宅裡尋常見 催酒堂前 幾杜汶 但是呢 您可別小看這兩句尋常的大白話 這兩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重在哪啊 首先就重在齊王和催酒啊 齊王和催酒是誰啊 齊王是唐玄宗的弟弟李龍範 後來改叫李範 受封為齊王嘛 所以稱齊王 那催酒呢 他是唐玄宗的寵臣催迪 因為排行第九 按照唐朝人的習慣就通稱為催酒 這兩個人可不一般呢 他們不僅是皇親國戚達官貴人 還是當時文化界的領軍人物 是各種藝術家的知己和保護人 那先說齊王李範吧 此人不僅是唐玄宗的同父異母弟弟 還是唐玄宗的大功臣 當年唐玄宗發動政變剷除太平公主 齊王就領兵追隨 所以呢 唐玄宗親政之後對這個弟弟自然是高看一眼 但是呢 也正因為這個弟弟太難幹了 所以唐玄宗對他也是防範有加 只要有政治人物親近他 玄宗就會立刻把這個人圓扁鞭捶 那齊王當然明白其中利害 所以從此呢 不弄風雲 只管風月 按照史書的記載 他是好學公書 善音律 而且呢 立賢下士 經常和文人一塊兒音就賦詩 不是有這麼一個浪漫的傳說嗎 說王維當年剛剛展露頭角的時候啊 到京師去求取功名 可是呢 當時長安文化界的另外一個保護人 就是唐玄宗的親妹妹 玉珍公主 她看好的詩人呢 叫張九高 而且已經內定她為京兆府的第一名了 那王維是齊王的座上賓呢 齊王就想幫她 可是呢 又不能跟玉珍公主明爭 怎麼辦呢 齊王就把這個王維的優點和玉珍公主的喜好通盤考慮了一遍 最終定下一計 就請玉珍公主喫飯 邊喫呢 邊看歌舞 那一羣歌舞藝人上來了 王維身穿特製的錦繡服裝 就站在第一排 要知道王維可是一個著名的美男子啊 號稱是妙年潔白嘛 他的翩翩風度馬上就吸引了玉珍公主的目光 公主就問齊王啊 這是誰呀 齊王說呀 這是個知音人啊 所謂知音人是什麼呢 就是擅長音樂的人啊 公主一聽 這小夥子不僅會跳舞 還會弄音樂 那更感興趣了 馬上讓人拿來琵琶 請王維彈奏 王維當然是有備而來嘛 一曲自創的御輪袍 一下子取經四座 那公主也是拍案稱奇啊 這時候呢 齊王又說了 此人非只擅長音律 還會寫詩啊 王維馬上就拿出幾首得意之作 請公主過目 公主一看 這全都是早已經在長安傳頌 自己也耳熟能詳的詩歌啊 那唐朝人最崇拜詩人嘛 所以公主看完 連稱詩竟 就把王維請上席來 相談甚歡 那當然 王維也就順理成章的成了第一名 這故事是不是真的呢 不一定 但它說明一個問題 說明在當時的心目中啊 齊王是詩人的好朋友 他懂詩人 他也願意幫詩人 那齊王對詩人好 對藝術家也好 當年李歸年受邀到齊王宅做客 一進門的時候 正好樂工在演奏音樂 他這職業病馬上就發了呀 聽了一下就說了 這是琴音的慢版 人家曲目一換 他馬上又評論了 說這是楚音的流水版 齊王在旁邊連連點頭啊 覺得這個人真是知音 趕緊拿出像什麼破紅簫啊 纏蘇紗啊 一類的珍貴絲織品 珍重的贈給李歸年 誰知呢 李歸年並不感興趣 他把這些寶貝撂到一邊 靜字掀起帷幕 直接走到樂工中間 拿起一把琵琶就彈奏起來 旁若無人哪 那齊王呢 齊王也不以為無啊 還是對李歸年讚賞有加 什麼意思呀 這就叫藝術家自有藝術家的氣質 王爺也自有王爺的風度 那說完齊王再說崔九 崔九是出生於唐朝最高的高門 柏林崔氏一族 才華橫溢那是不用說了 政治上還特別有先見之明 當年唐玄宗李隆基還只是林資王的時候 和崔九住鄰居 兩個人呢 都住在興慶裡 就是後來的興慶宮嘛 兩個年輕人都是風流倜儻 所以關係特別好 那後來呢 李隆基受唐中宗和韋皇后迫害 被發配到山西潞州當別家 一般的親朋好友 都是到長安城外折柳送別也就罷了 只有這個崔九一直送到華州 也就是華山那 現在陝西的華縣 一送送出二百多里啊 趕上魯智深送林沖了 可見感情是何等的親厚啊 那此後歷次政治變革 崔九也一直追隨李隆基 所以呢 玄宗親政之後 對他也特別好 每次宮裡請客 他都跟王爺們並肩而坐 也就是說呢 唐玄宗都把他當親兄弟看待 不過呢 也正是因為有這樣親密的私人關係 所以唐玄宗也不讓崔九干政 那崔九生性活潑 有的時候說話不注意 唐玄宗還親自在他的護版上 寫下慎密兩個字 提醒他注意 你看皇帝這樣嚴格要求 所以呢 崔九在開元年間也是遠離朝政 寄情文藝 成了詩人和藝術家的好朋友 那一個齊王 一個崔九 都是位尊人賢 而且還眼光高身段低 這樣的人身邊 當然是羣賢蔽之 聖友如雲啊 其實這就是開元盛世的另一面了 一般咱們說開元盛世 都會想到杜甫的一夕 一夕開元全盛日 小意猶藏萬家事 稻米流直 素米白 公司蒼穩 俱豐事 這很好 但是呢 這只是物質上的開元盛世 還有一個精神上的開元盛世 就體現在齊王宅裡崔九堂前 在那裡 王爺和眾臣都禮賢下士 詩人和藝術家也能平交王侯 盡展才華 這纔是晉天秀地 滿目俊彩 那齊王和崔九 是這兩句詩中第一組有分量的詞 那這兩句還有兩個有分量的詞呢 哪兩個詞啊 就是尋常見和幾度穩 為什麼要寫齊王宅裡尋常見 崔九堂前幾度穩呢 因為當時誰也沒當回事啊 當年李歸年自然是天下歌王 杜甫又何嘗不是一個英氣逼人的青年才子 那個時候他們都以為 享受齊王和崔九的招待是理所當然的 會當靈掘頂 一覽眾山小 也是理所當然的 甚至治君堯舜上 再使風俗純 還是理所當然的呀 他們都以為這樣的盛世 不僅可以一直延續下去 而且可以從一個高峯 再走上另一個更高的高峯 盛年的賢王 名滿天下的歌手和詩人 在春風浩蕩中 在落英繽紛裡 大家共度了多少好時光 做了多少迷人的夢啊 大家想想這是何等風光 何等美好啊 可是呢 當時誰也沒有覺得怎樣啊 這就是當年只道是尋常啊 你看這就是齊王齋裡尋常見 崔九堂前幾度聞 詩人寫齊王也罷 寫崔九也罷 寫尋常見也罷 寫幾度聞也罷 不是為了炫耀我和誰誰誰是好朋友 他只是在用最平淡的語氣 勾勒了一個最美好的開元盛世 這個盛世啊 詩人和藝術家都親身參與過 事實上他們就是那盛世的一部分啊 可是呢 可是接下來下面兩句出來了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風君啊 從追憶一下子轉到現實來了 現實是什麼呀 現實是杜甫再次見到李歸年 已經是大立五年了 大立是唐代宗的年號 是公元770年 那時候開元盛世已經過去四五十年了 攪亂大唐的安史之亂都結束八年了 可是呢 社會始終沒從動亂之中恢復過來 國家分裂滿目瘡痍啊 杜甫這時候已經接近六十歲了 輾轉漂泊到潭州 也就是今天的長沙 不僅當年的政治理想 什麼都沒有實現 就連生活也是書不纏枯骨 奔走苦不暖啊 落魄呀 那個當年整天出入宮廷的李歸年呢 也是流落江南呢 所謂當時天上清歌 今日沿街古板呢 只能是到處賣唱討生活呀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 兩個白頭翁 不是在東都洛陽 也不是在西京長安 而是在江南重逢了 江南那當然是山明水秀 比當年的長安和洛陽還要美 可是呢 江南的好風景 只能反襯出老詩人和老藝人 近況的淒涼啊 所以啊 這一句正是江南好風景 就跟趕石花見淚 恨別鳥驚心一樣 這都是以樂景謝哀呀 讓悲哀來的更深沉啊 但大家想想 這樣的悲哀 難道只是杜甫和李歸年兩個人的悲哀嗎 不是啊 當年招待過他們的 齊王和崔九已經死去幾十年了 所以目目躬矣啊 那創造出開元盛世的唐明皇 也已經黯然離世了 花團錦簇的開元盛世 更是一去不復返了 那在這種情況下 又逢君 還能說什麼呢 兩個人誰也不需要說什麼 所以詩人也真的是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說落花時節又逢君啊 一個又字 四十年就劃過去了 落花時節 多少趕石上市啊 花落了 青春老了 盛世完了 這纔是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間啊 四句詩 四十年 好像剛剛開頭 其實已經結尾 再讀一遍吧 齊王宅裡尋常見 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 真是晨鬱頓挫 蘊解之極啊 經歷過時代滄桑 人生巨變的人 固然心領神會 就連我們這些沒有經過真正風浪的人看了 也會感慨萬端 也會黯然傷神吧 這就是絕句的力量啊 所以杜詩競全裡講啊 子美七絕 此為雅卷 杜子美的七絕裡頭 這是最好的一首 那最後說一下李歸年吧 李歸年真是開元盛世的代表 不僅王維和杜甫都給他寫過詩 詩仙李白也跟他有過一段神奇的交往 所以呢 下一篇 我就要和大家分享李白的清平調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