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品歷代名家詞-李清照《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

一安居士 李清照 終於迎來了咱們這個系列的第一位女詞人 也是最重要的一位女詞人 一安居士 李清照 不知道你會不會和我一樣 也有一些小激動呢 因為在我的詩詞世界裡 李清照就是我的女神 今天我要和大家一起品讀的 是李清照的《武陵春》 風柱沉香 花已靜 日晚眷梳頭 物是人非 事是羞 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 野泥泛青舟 只恐雙溪澤猛舟 再不動許多愁 這首詞可能寫在紹興五年 也就是1135年的春天 這一年李清照正流落在浙江的金華 聞說雙溪春尚好 雙溪就是金華南郊的一條河流 在宋代的時候 這裡可是當地很有名的風景名勝 李清照是山東濟南張秋人 他一生到過很多地方 但是相對來說 逗留時間較長 對他的人生和創作影響最大的 主要是四個地方 一個是他15歲以前 也就是童年和少年時期生活的濟南 據說在他的老家 至今還保存著他15歲時候 乘坐過的一條小船 長記西庭日暮 沉醉不知歸路 心靜晚回舟 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驚奇一灘歐路 這首活潑的如夢歷 很可能就是調皮的小清照 在老家時候的一幕生活場景 第二個地方 是他16歲以後生活過的京城 也就是今天的河南開封 這是在這裡18歲的李清照 嫁給了當時21歲的太學生趙明成 那也是他幸福婚姻開始的地方 第三個地方 是他和丈夫趙明成 婚後生活過十來年的山東青州 這十年是李清照 愛情詞創作的一個高潮期 莫道不銷魂 連卷西風 人比黃花瘦 這樣的愛情名句 大約就誕生在這個時期 1127年靜康之難發生之後 金國南清 北宋滅亡 李清照夫妻加入了南下的逃難大潮 1129年趙明成去世 46歲的李清照 從此被孤零零的 拋在了這個動盪不安的世界裡 晚年的李清照流落在江南一帶 金華和杭州 是他晚年主要生活過的地方 所以浙江就是我想說的 他一生當中第四個最重要的地方 從山東濟南到河南開封 再到山東的青州 最後到浙江的金華和杭州 李清照一生到過的地方很多 但這四個地方 無疑勾勒出了李清照一生 最為坎坷和傳奇的命運 在金華寫下這首《武林春》的時候 李清照是52歲 所以這首《武林春》幾乎就可以說 是他晚年心情的寫照 52歲在我們看來 當然還算不上是老人 可是52歲的李清照 已經經歷過他人生當中 所有的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經歷過國家的滅亡 經歷了恩愛丈夫的去世 甚至還經歷過一場短暫的再婚 李清照曾經鬧過一次轟動一時的離婚案 他的心早就千瘡百孔 傷痕累累了 物是人非,事是修 景物還和從前一樣 可是人還能回到從前嗎? 當這一切都成為李清照生命當中的過去時 在紹興四年 也就是1134年的時候 金兵再次大舉南侵 南宋的第一個皇帝宋高宗趙垢 又開始狼狽逃竄 李清照也不得不逃往金華避難 在金華 他好不容易纔有了一段短暫的安頓時期 那這首《武林春》呢 正是寫於到金華之後的第二年 風柱沉香,花已靜,日晚眷梳頭 雖然已經是春天 但春天天氣善變啊 偶爾也會狂風肆虐 當大風終於停下來以後 此人發現枝頭的花已經被風吹落 凋零殆盡 零落的花瓣歸於塵土 還掙扎著散發出最後的一縷幽香 唐代詩人崔道容說過 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感嘆的是寒冷的北風對於梅花的摧殘 在《路遊》的《拆頭鳳》當中 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鎖 錯,錯,錯 感嘆的是東風對於春色的摧殘 看上去啊 風柱沉香,花已靜 雖然《拆頭鳳》只是單純的寫 暮春落花飄零的景象 但顯然風在這裡象徵的是殘酷的命運 花則是李清照的字筆 風柱沉香,花已靜 既包含了李清照對落花的憐惜 也是他借花自寓 感嘆自身命運的漂泊無定 在這樣的暮春季節 從小就喜歡旅遊的李清照 來到金華這樣風景優美的江南 卻絲毫提不起春遊的興致 不但沒有興趣去春遊 他甚至連梳妝打扮的心思都沒有了 要知道啊 古代的女性 尤其是像李清照這樣的貴族女性 將自己收拾得整潔清爽 那可是每天最重要的必修功課之一啊 可是呢 李清照卻說日晚眷梳頭 早就日上三感了 可是他還慵懶的賴在牀上 完全沒有要起牀梳妝的動力 日晚眷梳頭 這句詞看上去並沒有直接的心理描寫 但一個眷字卻流露出了 此人內心強烈的孤獨情緒 為什麼一個眷字 就能看出此人的孤獨呢 請你想想看啊 一般女性 在什麼時候最在意自己的妝容呢 答案其實很簡單吧 我們當代的女性 可能都有過類似的體驗 如果要參加一個重要的約會 或者出席一個重要的活動 或者甚至只是去單位正常的上班 那我們一定會很得體的打扮自己 可是假如這一天恰好是週末呢 恰好你又是單身 還沒有男朋友 那你當然可以宅在家裡 一直睡到自然醒 這一整天又不需要面見任何人 沒有任何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叫個外賣或者一碗泡麵 就能打發掉一頓午飯 那麼你可能也沒有什麼化妝的動力了吧 李清照也是因為沒有化妝的動力 所以才會日晚眷梳頭啊 但是李清照 其實本來是一個非常注重外表的貴族女性 你看她 在年輕的時候 尤其是在春天鮮花上市的季節 她一定會買幾朵 嬌艷玉帝的鮮花 插在自己的一頭烏髮上 雲碧鞋簪 徒要較郎 筆並堪 不僅自己要刻意打扮 還非得在丈夫的面前 轉上那麼兩圈 逼著她回答 到底是我好看 還是花兒更好看呢 那個時候的李清照 多麼幸福 多麼熱愛生活呀 這樣一位既愛美 又懂得美的女子 怎麼會變得這麼懶惰 連日常的基本梳妝 都心生倦怠呢 最根本的原因 還是我們前面說到過的 她剛剛經歷的 那一系列毀滅性的災難 先是國家滅亡 接著是恩愛近三十年的丈夫 突然病逝 而最近發生的一個災難 則是在三年前 也就是1132年的那場 再婚和離婚的風波 1132年 李清照的丈夫趙明成去世 已經是第四個年頭了 這一年李清照到了杭州 失去丈夫的痛苦 長期的顛沛流離 終於擊垮了他的身體 這年夏天 他大病一場 病得連牛和螞蟻 都已經分不清了 連棺材都準備好 只等著入土了 就在他奄奄一息的時候 一個叫張汝洲的人 出現在他身邊 這個張汝洲 表面上彬彬有禮 最關鍵的是 他對重病虛弱的李清照 關懷備至 可以說是雪中送炭 獨自經歷了幾年的 擔驚受怕和奔波勞累 李清照已經嘗盡了 人生的悲涼苦痛 在步入老年的時候 突然得到一個男人 真心的關懷 向來多愁善感的李清照 也不免為之感動 再加上他的弟弟李航 也是一個實在人 他很同情 姐姐晚年的淒涼痛苦 就相信了張汝洲的巧舌如簧 於是在還沒有認清 張汝洲的真實意圖的情況下 李清照就匆匆的 被他騙入了婚姻當中 沒想到結婚不久 張汝洲卑鄙小人的面目 就顯露了出來 並且越來越醜惡 原來以李清照 在當時的才名 再加上出身於 師李瞻英世家 又是已故宰相 趙挺之的兒媳婦 丈夫趙明成 是著名的金石收藏家 很多人就想當然的以為 他手裡值錢的寶貝 肯定是不少 張汝洲就蓄謀著 只要把李清照騙到手了 那麼李清照的財產 不就都是他的了嗎 可是結婚之後 雙方都發現 這場婚姻是個大大的騙局 在李清照看來 張汝洲勢警無賴的 真實面目暴露無遺 因為他真正覬覦的 是李清照的財產 就連張汝洲的官職 也是靠耍手段騙來的 因為在宋朝有個規定 舉人考到一定的次數 取得了相應資格之後 就可以授予官職 這個張汝洲本來 沒有什麼真才實學 他的官職就是靠 謊報考試的次數騙來的 那這在當時 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而張汝洲這方面 也是大呼上當 他原先打的如意算盤 是取了李清照 同時呢就取進來了 大批的西式珍寶 但其實啊 在漫長的逃難過程當中 李清照的藏品 早就被搶的搶 偷的偷 手頭值錢的東西 沒剩下幾件了 而且就算是有 以李清照的倔強個性 又怎麼可能把 趙明成和他 一輩子積累的心血 拱手讓給 這麼一個騙子呢 張汝洲眼看無利可圖 於是原形畢露 先還只是對李清照 冷眼相對 惡語相向 發展到後來 甚至開始對年老病弱的李清照 拳腳相加 不過張汝洲 做夢也沒想到的是 他娶的絕對不是一個 逆來順受的 普通女子 而是當世 絕無僅有的一個傳奇女子 李清照 一旦意識到這場婚姻 只是一個陷阱 她馬上就做出了 卯天下之大不韙的決定 她要告發丈夫 堅決離婚 可是啊 宋代有一條 很惡劣的法律 男人休妻很容易 女人要是想反過來 告丈夫 那麼即使證據確鑿 訴訟成功 女人自己也要到監獄裡 去蹲兩年 李清照畢竟 不是普通女人 她大膽的提起了訴訟 拆穿了張汝洲 騙取官職的過程 最終張汝洲被削去官職 流放柳州 李清照離婚成功 這一段讓李清照 心力交瘁的婚姻 僅僅持續了100天 根據宋代的法律 李清照即使勝訴 因為告的是丈夫 也因此而鋃鐺入獄 不幸中的萬幸是 趙明成 生前的一位遠房親戚 當時在南宋朝廷 做翰林學士的 齊崇禮 向李清照伸出了援手 齊崇禮當時很得 宋高宗信任 因此李清照在牢房當中 只待了9天就被放了出來 這一年 李清照49歲 他曾經無比淒涼的 形容自己這段不幸的婚姻 說他自己是 惟以喪魚之頑警 配之掌快之下才 意思是說 我已經是 日薄西山的老太太了 卻不得已被騙著 嫁給這樣的一個 是塊小人 我又怎麼能夠忍辱偷生呢 寧為玉碎 不為瓦全 這纔是李清照的 膽識和勇氣 中晚年的李清照 就是這樣 不得不獨自去面對 一個又一個的巨大不幸 風築塵鄉 花已盡 日晚眷梳頭 物是人非 一心事事修 欲魚淚先流 一個人 尤其是一個柔弱 孤獨的女人 當她經歷過一切 常人難以忍受的災難時 她才會對命運的殘酷 有切膚之痛的感受 苦難 實在是太多太重了 即使她想傾訴 當千言萬語 一起湧上心頭的時候 話還沒有說出口 淚水 卻已經潸然而下 欲魚 淚先流 傷苦的淚 居然將想說的話 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難怪有人說她 未雨先淚 此願莫能再議 欲魚 而終究無語 無聲的眼淚 纔是最沉痛的情感吧 讀懂了李清照 經歷過的這一系列不幸 也許我們纔能夠理解 並且深深同情這個 日晚眷梳頭的 柔弱女子 風築城鄉花已盡 日晚眷梳頭 物是人非 事是羞 欲魚淚先流 短短四句詞 簡單直白 但越是真實的感情流露 越是不需要任何華麗的 語言雕琢 不過李清照 並不願意讓自己像一個怨婦那樣 喋喋不休的 逢人就訴說自己的苦難事 就好像魯迅筆下的 祥林嫂一樣 李清照 畢竟是千載難逢的一位 傳奇才女 無論面對的是怎樣的苦難 她都會拼盡全力 讓自己活出一點鮮亮的色彩 她想趁著春光正好 去划船郊遊 這原本 就是李清照的最愛 心盡挽回舟 誤入藕花深處 這是天真任性的少女李清照 調皮的泛舟出遊 紅藕相殘玉殿秋 清解羅腸 獨上藍舟 這是幸福婚姻中的少婦李清照 泛舟出遊 來到金華之後 聽說金華南郊的雙溪 風景是當地一絕 她也想過 要逼著自己振作精神 再度泛舟出遊 聞說雙溪春上好 以你泛青舟 用春天美好的景緻 來紓解層層 堆砌在心頭的痛苦 只恐雙溪澤猛舟 再不動 許多愁 澤猛舟 是那種兩頭尖尖形同乍猛的小船 這幾句 可以看作是李清照 才秦在這首詞當中的 極重爆發 因為在古典的詩詞當中 用水流 來形容愁之多 愁之深 似乎已經是司空見慣了 像李譽的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 向東流 又比如北宋詞人秦觀的 飛鴻萬點愁如海 再比如唐代女詩人 虞玄姬的 一君心似西江水 日夜東流無歇時 他們都是將愁緒 比作是江水啊 海水啊 形容愁緒的滔滔不絕 深不可測 但是李清照 就是李清照 同樣是寫愁 他沒有落入前人 以水喻愁的老套 而是別出心裁 將看不見摸不著的愁情 轉換成了 似乎是有體積有重量的 實物 那本來是一種抽象的感情 在我們的眼前 一下子變得具體起來 至少我每次在讀到 這首詞的時候 我的眼前總是不可遏制的 會出現一幕虛擬的場景 好像那艘 小小的、窄窄的 尖尖的小船 偏偏要被迫承受 一大堆巨石 而這種被迫 承受的結果 只能是一個 船還沒有起錨 就已經不堪重負 沉入了水底 那麼 在這個風景還算美好的春天 李清照 到底有沒有起牀梳妝 到底有沒有雙膝飯粥 到底有沒有去欣賞 即將流逝的春光呢 他沒有 日晚 卷梳頭 一個卷子告訴我們 他最終還是沒有梳妝打扮 也擬 飯清粥 一個擬字 分明也告訴我們 吹油的念頭 他只是想了那麼一下下而已 就像蜻蜓點水一樣 偶爾從他腦海中 虐過 馬上這一點點的亮色 又像一堆灰燼當中的 最後一顆火星 也掙扎著熄滅了 風柱 沉香 花已盡 日晚 卷梳頭 物是人非 事是羞 欲雨淚先流 聞說雙膝 春尚好 也擬飯清粥 只恐雙膝 則夢周 再不動許多愁 這大概是李清照筆下 最愁苦的一個春天了 不過啊 西春 並不是女性的特權 下一期 我們就要去看看李清照的 同鄉 同樣是出生於山東濟南的 大瓷人 是如何表達他的 西春情緒的 下一期我們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