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朱淑真《減字木蘭花-春怨》剔盡寒燈夢不成

今天我們要分享的是一位宋代女瓷人的作品 縱觀唐宋時代能夠在瓷壇上留下姓名 並且還引起關注的瓷女有三位 一位是北宋曾部的夫人魏婉,人稱魏夫人 第二位呢當然就是我們熟悉的北宋南宋之交的李清照了 第三位就是我們今天要談到的朱樹珍 獨行獨坐,獨唱獨愁,還獨臥 助力傷神,無奈清寒,琢磨人 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 愁碧香人,涕盡寒燈,夢不成 而簡字木蘭花就是表現瓷人愁苦心靜的 經典之作 獨行獨坐,獨唱獨愁,還獨臥 起首兩句,連下五個表示行為的動詞 行,坐,唱,愁,臥 這五個動作又全部冠以同一個修飾語 獨 雖然是五個很明確的動作,但其實五個動作都是泛指 實際上這五個動作囊括了瓷人一天當中的主要活動 甚至可以說它是囊括了瓷人一生當中的主要活動 因為瓷相對來說比較短小凝煉的寫法,使他不可能像散文 像日記那樣用流水帳的形式將一個人從起牀到睡覺的一切活動 全部鋪排出來 所以在這裡朱壽真橫空拋出的五個動作以及五個獨字 實在是強烈的渲染出了瓷人這一天,乃至於這一生當中 無孔不入的孤獨狀態 在這五個動作當中 尤其要注意到的是其中兩個活動 唱和酬 唱本來是帶頭歌唱領唱的意思 那引申到文學創作當中,那意思就是發起領先進行創作 而酬呢就是應和對答的意思 詩詞的酬唱應和是文人圈當中最常見的文學活動之一了 它既是文人之間同氣相求結交朋友的主要渠道 也是展示才華 互相學習推動藝術技巧的主要交流方式 可見正常意義上的酬和唱 必須是兩個以上的唯一有形成的交流圈 可是在這首詞當中,瓷人曲只能是獨唱獨酬 這說明它既是原唱又是應和者 這樣一種孤獨場景,還讓我想起了李白的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飲成三人 敬酒和飲酒本來也應該是至少發生在兩個人以上 沒有酒友,那就只能是自斟自飲,自己給自己敬酒了 朱樹珍的自唱自酬又何嘗不是李白的自斟自飲呢? 只不過,李白、周伯通他們都能夠用豪放的性情來驅逐孤獨 可是女瓷人顯然不像他們那樣灑脫 她只能是任由孤獨一點一點侵蝕著她的生命 儘管孤獨像滴水不漏的鐵桶一樣包圍著死人 死人還是企圖做了最後的掙扎 如果是現在的女性啊,我們如果感到孤獨的時候 可以想到很多種排遣的方法 比如說約上閨蜜,喝個下午茶,逛逛街 或者打個電話,發個微信給遠方的親人或者是朋友 又比如說網聊,和認識不認識的人傾訴傾訴 哪怕是一個人跑到電影院或者酒吧宣洩一下 又甚至是背上揹包,踏上旅途 在旅途當中結識幾個旅友等等 這些都有可能幫助我們暫時從孤獨當中解脫出來 而瓷人也想找到一種擺脫孤獨的途徑 哪怕只是暫時的,那也好啊 可是我們所有這些現代女性的辦法 對於近一千年前的女人來說,那都不是辦法 助力傷神 瓷人想到的逃避方法 就是離開狹小的日常起居室,來到了室外 當然,這個室外並不是自然界的明山大川 而只是瓷人居所外面的小小庭院 也許他是希望,園子裡的花草樹木,清風微雨 能夠稍稍撫慰他的孤獨 但是助力這一個詞,流露出來的還是無處可逃的孤獨啊 助力的意思就是久久的站立等待 所以助力的言外之意還是孤獨的久久站立 而助力的必然結果呢 是孤獨的進一步加深,是傷神 如果說此前的行、坐、唱、抽、握、立 都是指所有動作獨自進行和完成的狀態 那麼傷神就進一步從動作的狀態深入到了精神的痛苦 內心已經如此孤獨痛苦 奈何連大自然也不肯來撫慰瓷人的心靈 無奈清寒,逐摸人 琢磨有撩撥、沾惹的意思 大自然是通人性的呀 他知道瓷人內心的孤獨 但大自然又是無情的呀 正當瓷人在獨自黯然神傷的時候 他又以清寒撩撥起瓷人深深的愁緒 讓瓷人在孤獨之外更加感到了冰涼的寒意 這一絲寒意不是身體的冷 而是心冷 無奈這個詞再一次透露出瓷人的脆弱 孤獨已經如此沉重 孤獨之外 再加上不斷習慣的寒意 更讓人情何以堪呢 有清寒這一句也可以知道 這應該是早春的季節 簡字《木蘭花》原來有詞題《春願》 也可見這首詞仍然是商春的傳統主題 商春是古代詩人、瓷人常見的季節病 但是朱樹珍的商春 顯然不只是季節病引起的無病呻吟 那麼朱樹珍的商春又是從何而來呢 據說前唐朱樹珍自以所是非偶 思多憂怨 每到春時夏微浮坐 人尋之則雲 我不忍見春光也 這一則文獻的記載 也許可以解答我們的疑問 詞人的孤獨商春是因何而起 答案是所是非偶 關於朱樹珍的生平 雖然文獻記載不甚明確 但所是非偶 這一點倒是公認的 和李清照早年的婚姻幸福比起來 朱樹珍一生最大的不幸 那就是嫁錯了人 每到春來的時候 窗外春光明媚 鳥語花香 他卻只能是放下窗簾 將自己關在屋內 在窗下的昏暗當中長久的盤坐 因為他不忍見春光也 不忍見春光的朱樹珍 讓我也想起了晚年 經歷過國破家亡的李清照 在洋溢著歡歌笑語的元宵節 他把自己關在家中 誰都不想見 如今憔悴 風寰雙臂 怕見夜間出去 不如像蓮兒底下聽人笑語 這是詞人內心深處的寂寞 讓他們選擇了拒絕熱鬧 因為外面的世界越熱鬧 越精彩 越發會襯托出詞人的形單影肢 和內心的無限失落 此情誰見淚洗殘妝 無一半 過篇兩句著力最重的一個字是 喜字 辭本來是以含蓄柔婉為美 而淚呢 是描寫女性形象最常見的意象之一 但是用喜字形容淚下的程度 卻不那麼多見 既然是喜 可見那不是一般的傷心落淚 而是淚如雨下 龐陀不斷的淚水 將臉上的脂粉沖洗掉了一大半 我想對一個女人來說 外表的裝飾往往和生活的幸福指數是成正比的 我們很難想像一個整天以淚洗面 以至於蓬頭垢面的女人會擁有幸福的婚姻生活 反之一個總是衣著整潔 眼神明亮 妝容精緻的女人 往往也會顯示出生活對她的眷顧 顯然如果僅僅是孤獨 還不至於讓一個堅強的女人以淚洗面 在孤獨的背後 一定還會有更多不為人知的痛苦 那麼對朱樹珍來說 還有哪些痛苦呢 也許嫁給一個她不愛的人 還只是悲劇的開始 她所嫁的丈夫並不珍惜她 丈夫熱心追逐功名利祿 從患東西不自由 更加令人傷心的是 丈夫復任期間 身邊帶著的女人不是妻子朱樹珍 而很可能是她的寵妾 對丈夫這樣的行為 做妻子的必須容忍 朱樹珍自號優妻居室 也許註定她婚後生活 就像一隻失去伴侶的孤燕 只能流著苦澀的淚水 獨自舔拭自己的傷口 就像魏仲公斷腸詩集序所云 朱樹珍一生抑鬱不得志 故詩中多有憂愁怨恨之語 美臨風對月觸目傷懷 皆寓於詩 以寫其胸中不平之氣 那這首簡字《木蘭花》也正是這樣 愁病相人 涕盡寒燈夢不成 雖然沒有說是因愁而病 還是因病而愁 但是精神上的愁和身體上的病 從來都是難兄難弟 就像《西鄉記》裡的張生所說的那樣 我就是那多病多愁身 賈寶玉也說 我也為你惹了一身的病 清代詞人納蘭信德自稱 多情自古緣多病 可見多愁多病 簡直就是雙胞胎兄弟 我們常說 養身要從養心開始 精神愉快 心情開朗 是身體健康的基礎 反過來 一個總是浸泡在淚水 浸泡在愁苦當中的人 他的身體健康必然會受到嚴重的影響 林黛玉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竹樹真也是如此 在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摺磨之下 漫長的白天終於熬過去了 此人又面臨著黑夜的淒涼 涕盡寒燈夢不成 涕是指波動燈芯 讓燈光更加明亮 涕盡兩個字 顯然是說此人挑撥燈芯的次數 一次又一次 暗示了此人在一整天的孤獨之後 等來的是徹夜無眠 現世的悲劇難以逃避 但是此人還要做最後一次努力 他最後努力的途徑是什麼呢 是做夢 夢是此人期待的安慰天使 可是在夢中 此人終於還是絕望了 涕盡寒燈夢不成 這和李清照《蝶戀花》當中的 獨抱濃愁無好夢 夜闌有簡燈花弄如出一轍呀 從白天的獨行獨坐獨唱獨愁獨臥 到夜晚的獨自燈下無眠 短短一卻小令 此人以孤獨為軸心 串起了他一天的活動和心情 一天的孤獨 象徵的是一生的孤獨 這是此人無法擺脫的宿命 當身心的雙重摺磨越來越沉重 到他再也無力承擔的時候 朱樹珍只有選擇最後的路 自盡 他想以結束生命的方式 來逃避現實的苦難 來警醒世人 但更加可悲的是 不要說他的丈夫了 連朱樹珍自己的父母都沒有 因為他的死而幡然悔悟 他們甚至因為有這樣 桀驁不馴的女兒感到羞愧 他們將他的遺體和詩稿複製一句 讓他身後還不能葬骨於地下 如青種只可掉 孤獨是朱樹珍的宿命 也是那個時代幾乎所有女性的宿命 只不過對於才女來說 孤獨會來得更加的猛烈一些 因為大抵家人命薄 自古而然斷腸獨私人哉 不過朱樹珍跟一般逆來順受的女性 畢竟是有所不同的 她對自己的才貌都自視甚高 在她的精神世界裡 仍然算得上是一個勇敢的女子 她可以勇敢的表達對愛情的憧憬和夢想 勇敢的表達對婚姻不幸的痛苦和怨恨 甚至她還控訴對社會的不滿 諷刺社會對女子不公平的要求和指責 她曾經寫詩說 女子怒聞塵可醉 哪堪踴躍更迎風 摩川鐵燕非無事 袖折金針卻有功 這首是題目是自責 似乎她是在責備自己 沒有像一般的女性那樣恪守婦道 那個時候的女人應該做的正事 就是生兒育女 持家做女工 女性勤勞的標誌是袖折金針卻有功 至於風華雪月 吟詩作賦根本就不應該是女人的本分 摩川鐵燕對寒窗苦讀的男人來說 當然是值得讚美的勤奮 可是對一個女人來說 那就是不安分的表現 顯然竹樹真就是一個摩川鐵燕才華橫溢的女子 也是世人眼中不安分的女子 在自責了一番女子五聞怒沒的罪過之後 竹樹真也曾驕傲的宣稱 漢墨文章之能非婦人女子之事 性之所好 情之所終 不絕自明爾 這說明啊 竹樹真是知錯犯錯 明知漢墨文章非女子分內之事 但這已然成了他宣洩愁苦心情的唯一途徑 他的所有文字都不是為了沽名釣譽 而只是為了盡情抒發自己的性情和內心的感受 獨行獨坐 獨唱獨愁 還獨臥 助力傷神 無奈清寒 逐摸人 此情誰見淚洗殘妝 無一半 愁病相忍 氣盡寒燈 夢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