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鑑唐詩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王維 《終南別業》

鍾穗頗好道,宛家南山垂,信來美獨往,盛世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直臨手,談笑無還期。王維有著極高的天賦,自幼飽讀詩書,這樣一個極度聰明的人,對於世界有太多的問題,需要答案。 但是,世界的複雜之處在於,並不是任何問題都會有答案,因此,很多聰明人往往會從宗教中尋找答案。按照歷史的記載,王維是佛教徒,但是從王維的詩中,卻很難見到對於佛祖的歌頌。反過來講,他的詩作中,卻處處透露著佛家禪意,王維到底是不是我們普通認知中的佛教徒,佛教對於王維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是很有意思的問題。對此,我想到當代學者紀憲林先生的一段話:「我缺少慧根,畢生同佛教研究打交道,卻不能成為真正的佛教信徒。但是,我對佛教的最基本教義萬有無常,卻異常信服。我認為,這真正抓住了宇宙萬有的根本規律,是誰也否定不掉的。」 通過這段話,我們或許可以從一個角度理解王維,他當然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但又不是一般意義上崇拜偶像的佛教徒。佛教對於他,是一種找到人生問題的思想歸宿,是自己精神世界的指引者或者參考對象。《中南別頁》這首詩,很能體現王維的思想特點,同時它又特別優美,百讀不厭。 王維的發妻在他三十歲的時候離開人世,自此王維終生不娶,在生活上對於物質享受的要求也下降到一個極低的水平。同時,對於世界,對於人間,他不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對於自己的內心,對於這個世界的終極答案,成為了他後半生追尋的目標。 如詩中所言,人到中年的王維,沉浸於對天地之間的規律,對於大道的探索,為此離開凡俗塵世,在中南山腳下隱居,性之所至,往往獨來獨往,其中的樂趣只有自己知道,卻無法與人分享。 詩中的這個空字讓人浮想聯翩,並不是說王維不願意分享自己的感悟,而是他的感悟無法用語言準確地描述,或者當試圖用語言表述的時候,感悟就會變質變味,即便說出來也沒有人懂。道家說道可道非常道,佛家說禪宗至理非可言說,為傳佛法,無今強說。 空這個字代表的遺憾,是一種獨自登上高峯後的悵然,心中的遺憾卻也是俗世中人的情感,它不會自然地消失,但我們每個人卻可以和它平靜相處。王維沿著山西向上攀緣,終於走到了水的盡頭,走到這裡沒有路了。如同人們在學術上的探索,甚至如同人的人生之路,或許總有一天會走到前方無路的時刻。 那麼該怎麼辦呢?有的人或許會繼續努力,探索出一條新路,有的人在路的盡頭停滯不前,被自己內心反覆折磨。王維都不是,他坐下來,看著山中白雲升騰變化,他在告訴我們讀者,我們之所以會對行到水窮處而覺得有些遺憾,或許是因為我們眼中過多地關注於此。 世界不是這樣的,大道就在於我們的探尋過程之中,如果眼前之路有了終點,那麼我們抬起頭,看到的一切都是這條路帶給我們的真正意義。 王維繼續他的旅程,偶然在林間碰到一位老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姓名,也不需要知道,只是很談得來,談得很盡興,盡興到不需要關注什麼時候回家。行到水窮處,不僅可以坐看雲起,也會遇到同路人。王維在這首詩中,或許沒有談到他的道是什麼,但是卻談到了如何追尋他的道。 如何在追尋大道的過程中,保持一顆平和而不受束縛的內心。閱讀這首詩,當我們也能感受到內心的寧靜,我們都會感謝王維。感謝您的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