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中期貪腐奇案《浙江府庫虧空案》:一張神秘試卷,揭出大清朝隱秘頑疾,並導致乾隆朝著名的官場大亂鬥
207 觀看·2025年1月4日
今天咱們要說的這個事兒呢 發生在乾隆51年
這一年 由一份科舉考試的試卷 揭出了一個浙江七品小官的腐敗案
這案子雖然不大 可由於其中複雜的利益牽扯和固有的體制問題
竟然接二連三地牽動了整個大清的官場
而就在乾隆皇帝和文官集團鬥智鬥勇的當口
一個教育系統的官員站了出來 並以一己之力對抗著整個利益集團
這就是乾隆朝著名的浙江府庫虧控案
話說這年二月的一個傍晚 暑九龍東
寒風吹在紫禁城養心殿的屋簷之上 是呼呼的作響
可殿內的乾隆皇帝卻感到心煩意亂 渾身燥熱
在皇帝面前的案戟之上 放著浙江巡撫扶松剛呈上來的奏摺
內容是這三年來對浙江各地府庫清查情況的總結
浙江省千百年來都是魚米之鄉 是帝國的糧倉和財政大省
乾隆一直盯得很緊 特別是對其錢糧的收支情況最為關心
可是浙江省先後出了王膽旺 陳祖輝兩個大貪官
而且拔出蘿蔔帶出泥 後邊還連帶著一溜小貪官
但乾隆只是知道浙江的貪腐很嚴重
但是這些官員貪污的具體數目
對浙江錢糧收支到底有多大的影響 一直是沒有查清楚的
而且這個事兒是必須要摸個底的
於是在三年前 也就是乾隆47年
一道聖旨命令浙江省自查各地府庫虧空的具體情況
而且要嚴查細訪 不得弄虛作假
結果這一查就查了三年多
在朝廷多次的催促之下 直到今天 這份清查報告才擺在了乾隆的面前
簡而言之 報告上說 臣下們都謹遵聖上您的旨意 進行了多方詳細的查驗
經統計 本省各地倉庫錢糧虧缺共計33萬餘兩
相關的地方官員誠惶誠恐 正在盡全力彌補虧空
乾隆之所以感到心煩意亂 是因為他壓根就不相信這個調查結果
浙江省每年徵收的錢糧數以百萬計
結果三年調查下來才虧空了30萬兩 我信你個鬼好吧
行 既然你們自己不願意認真查 那我派人幫你們查
於是一到聖旨 乾脆利落的把浙江巡撫扶松 浙江布政使聖助免職
另派三位欽差到浙江清查虧空情況
這三位欽差分別是戶部尚書曹文植 刑部左侍郎江勝
工部右侍郎伊凌阿
其中伊凌阿接任浙江巡撫 要說呢 還得是欽差大臣辦事果決效率高
三位欽差2月12號前往的浙江
三月底到四月初就連上三道奏摺 報告浙江省的虧空情況
他們說 經過覈查 浙江省虧空總計是33萬餘糧
和上一次清查的結論是一模一樣
乾隆爺很鬱悶 這個專案組調查和上報的速度倒是很快 一共不到兩個月
可這三位欽差再加上一大幫子隨從 光從北京走到杭州就需要一個多月
等到杭州安頓下來再辦理交接手續 這差不多就兩個月了
哪有時間去核對賬目 實地走訪調查呢
所以這結果是你們掐指算出來的嗎
於是乾隆語氣很不客氣的駁斥了這份奏摺 並警告他們三個
如果爾等再不認真盤查 接下來就要盤查你們了 乾隆感到鬱悶是當然的
自己派出的欽差本以為可以秉承自己的旨意
好好的把當地的情況摸一摸 讓自己心裡有個數
可是他們竟然公然敷衍了事 直接照抄了上次的核查結果
換了個摺子又報了一回 這是壓根兒啊就沒想把事情往好裡辦
但是乾隆心裡也清楚 這不是他們膽大妄為公開逆反
應是此事卻有些不好辦的地方 或者辦不下去的理由
因為自古以來 皇權和文官集團的矛盾是一直存在的
而且有很多是由於體制性的問題 這一點是明確的 大家心裡都懂
但縱使有理由千千萬 連聖旨都不遵從了 這可不是個小事 這是原則問題
所以乾隆決定要認真對待這次浙江的府庫虧空案
並要在這次角力中讓浙江乃至中央的官員們認清楚自己的定位
而就在這個當口 一份來自浙江學政竇光邁的奏摺呈到了乾隆的面前
這真是剛想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
因為這份奏摺的內容將會掀翻整個浙江官場 並牽扯出背後的一整條利益鏈
進而引發一場曠日持久的權力大戰 要說這封奏摺還得從幾個月前說起
竇光邁這個浙江學政就相當於今天的浙江省教育廳廳長
主管的是一省教育科舉和公民資質認定這些事情
按說和司法打擊腐敗是沾不上邊的
但就在這一年科舉閱卷的時候 一張奇怪的考卷出現在了竇光邁的面前
這份考卷的文采很好 但是卻沒按照題目答題
而是詳細列舉了浙江溫州府平陽縣支縣黃梅他的種種貪腐罪行
竟是一份十分詳實的舉報材料
考卷上說 黃梅做平陽支縣的八年間貪腐成性 灰金如土
造成縣裡的錢糧巨額虧空 後又以彌補虧空的名義向老百姓額外徵稅
說是徵稅 其實就是勒索
再把聚集來的巨額錢財裝進自己的腰包 可謂是劣跡斑斑
凡是官員能觸及的經濟犯罪 黃梅都犯了一個便 平陽的老百姓因此苦不堪言
平陽縣民間就流傳著 黃梅時節家家苦 青草池塘處處冤的諺語
看完試卷 竇光奈暗暗的驚訝
因為對於讀書人來說 為準備一場科舉考試 往往要花上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
考生的家人也要節衣縮食 支持考生應試 希望有朝一日能金榜提名光宗耀祖
所以科舉不僅決定著考生未來的命運 更是承載了整個家族的希望
而這位考生卻毅然放棄了這次機會 轉而在試捲上舉報一個貪官
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得下多大的決心
竇光奈對這位考生的勇氣感到敬佩
而且他想起來 在這次考場上 秀才們確實三五成羣的討論著黃梅的惡行
有些平陽縣當地的秀才更是直接說 黃梅多年來橫徵暴斂 敲詐勒索
甚至在老母親去世的當天晚上 還在家中搭臺看戲 簡直禽獸不如
竇光奈緊簇雙眉 盯著這份考卷
他知道 但凡能有個說理的地方 有條路能告狀 這位考生也不會把舉報信寫在考卷上
向教育部門舉報貪官 這得是多麼絕望 多麼無奈 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這位考生付出如此巨大 要達成的效果卻又希望渺茫
竇光奈覺得這張考卷正在拷問自己
那就是我敢不顧一切的上告 而你敢不敢接手
竇光奈是山東諸城人 他的仕途用一句話來形容 那就是高開低走
所謂高開指的是乾隆七年 22歲的竇光奈考中了進士 進了翰林院
因為他為人處世堅持原則 所以一開始乾隆很欣賞他正直 不怕得罪人的性格
青史稿中就說 乾隆素知光奈
所以即使竇光奈後來在翰林院的考試裡邊只入了第四等
按照規定要先罰放 然後再下放到地方去當知縣
可乾隆卻破例提拔他為左中允 不僅沒有外放 還升了官
這之後 竇光奈又相繼擔任了內閣學士 左副都議室等職務 品級也隨之節節升高
在他35歲那年 和他同年的進士多數還在當知縣知府
而竇光奈已經做到了從二品的高官
在這樣的年紀就有這樣的成就 可以說入閣敗相也是指日可待了
而這一切都和乾隆對他的看重和培養有直接的關係
而所謂的低走 是因為他耿直的性格和在處理事情的方式上
暴露出他能力上的一些不足 招致了乾隆的不滿
所以他的仕途呢 也開始走向了下坡路
比如他在做左副都議室期間參加了刑部的秋審 就是對刑部的相關判決進行確認
其實很多時候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而竇光奈沒有這個概念
在一次審核中 他發現廣西有個人因為保護自己的田產殺死了盜賊 被判了死刑
但貴州有個人因為逞兇殺人卻被判了緩刑
竇光奈因此給刑部發了公文表示反對
駁回刑部的判決意見已是少有了
而沒有事先的私下合意 而是直接發公文駁斥 這相當於直接打了刑部的臉
結果刑部的負責人和竇光奈吵了一架 並向皇上告了狀
在對這件事情的調查中 同僚們大多數都認為是竇光奈火氣太重 言辭過激
要承擔主要責任 這和他容易得罪人的性格不無關係 因此也沒什麼人幫他說話
雖然乾隆沒有因此而處罰他 但對他的印象卻打了個折扣
而竇光奈並沒有在意這些
遇到類似的事情 還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嚴格按照律法來判斷
所以告他狀的人也一直不少
漸漸的乾隆也認為竇光奈有些頑固迂腐 不適合擔任高級職務
幾年後 竇光奈上任了順天府尹 是正三品官 實際上是被降了一級
順天府尹名義上是北京河北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
但是皇城根下的很多事情實際上都做不了主
很需要能審時度勢 協調能力強的人來擔任 可偏偏竇光奈缺少的就是這個
比如當時京城附近鬧蝗災 毀壞了農田
雖然京城周邊有很多王公貴族和八旗子弟的田地
但竇光奈卻指揮不了他們 只能敦促著老百姓去消滅蝗蟲
竇光奈想來想去覺得這很不公平
於是就上奏 要求不論八旗子弟還是平民百姓 都要出勞力消滅蝗蟲
可想而知 這個建議遭到了一大批王公大臣的反對
結果雙方在皇上面前吵了好幾天
弄得乾隆皇帝腦瓜子嗡嗡的
最後為了息事寧人 就把竇光奈的官給罷了
但乾隆也知道竇光奈沒有什麼大錯 就是辦事迂腐 不能變通
所以也陸續給他在一些清水衙門安排了些閒職 就這樣過了40多年
到了竇光奈66歲這一年 也就是浙江府庫案爆發的這一年
乾隆還特意安排他去浙江做學政 學政的工作輕鬆一些 也適合他這個文人來做
而且浙江經濟發達 官員收入比較高 可以解決竇光奈的退休生活問題
本打算呢 讓他在浙江待上三四年 就退休養老去了
這裡邊有一件事可以看出來 乾隆對竇光奈還是很照顧的
因為學政不是正式的官職 學政的級別是根據任職之前的工作級別而定的
所以在竇光奈赴任之前 乾隆還特地把他提為吏部侍郎 正二品
這就解決了他在浙江任職期間和退休後的級別和待遇問題 乾隆對竇光奈確實算是皇恩浩蕩了
就是這樣一個享受著特殊津貼 馬上就要過快樂退休生活的老人
還能有這樣的意志 或者說有這樣的必要
冒著得罪官場利益集團的風險 去管這趟閑事嗎 其實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我一個學政管不了司法的事 這很正常 但是從他之前的經歷可以看出 這不是他的風格
儘管因為自己堅持正義 並因此在仕途上多次受到打擊
但竇光奈心底的原則沒有變過 這個老頭的骨頭始終是硬邦邦的
竇光奈下定了決心要把這黃梅的案子一管到底 可竇光奈也知道 黃梅的問題不簡單
他一個小支縣能夠在平陽胡作非為八年屹立不倒 難道就沒人知道嗎
那既然知道 為什麼就沒人管呢 這說明黃梅的背後隱藏著一整條利益輸送的鏈條
竇光奈性子直 骨頭硬 但他並不傻
畢竟官場沉浮了幾十年 他深深的知道 在帝國的政治體制下
辦事要有技巧纔行 怎麼彈劾黃梅就是一件非常敏感 非常講究技巧的事情
一旦失手 不但自己粉身碎骨 而且還會連累平陽的一方百姓承受更大的苦難
於是竇光奈決定把黃梅腐敗的事情和乾隆皇帝眼下最關心的事
也就是浙江府庫收支不清的問題聯繫起來
而且他還有一個殺手鐧 在浙江上任之前 乾隆在召見他的時候曾說
你到杭州後 如果發現浙江府庫收支有問題 要隨時彙報
也就是說 對於此類事情 老竇是有特殊奏釋權的
所以在竇光奈起草奏摺的時候
直接就把黃梅的腐敗問題置於了浙江錢糧收支這個大題目下面
他結合自己的所見所聞 在奏摺裡說道 浙江各州縣倉庫虧空很多
在處理王膽旺 陳祖輝這兩大貪官的時候 並沒有對其貪墨的款項進行徹底調查
而是都籠統的算在了倉庫虧空項目中 各級官員也只是在紙面上進行了覈查
並沒有實地巡訪和勘驗 這就造成核查的結果與實際情況有很大的差距
為了說明虧空的嚴重性 老竇還舉了三個例子
而且不顯山不漏水的把貪官黃梅所在的平陽縣放在了其中
他在奏摺裡說道 微臣聽說嘉興府下屬的嘉興海鹽兩縣
還有溫州府下屬的平陽縣 虧空都超過了十萬兩之多
這份奏摺要放在平時 可能算不上很大的事情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 一下子就點燃了乾隆心中的怒火
前文書咱們說了 在經過兩次大的貪腐事件以後 乾隆下旨要清查浙江府庫收支情況
但經過三年多的核查 中間還撤掉了辦事不力的浙江巡撫和布政使
之後又派出三位欽差親自督陣
結果只查出了一個全省共計虧空33萬兩的結論
這時候老豆在摺子裡說 光是浙江的三個縣虧空就達到了30萬兩
難道說浙江的其他七十幾個縣就一點虧空都沒有嗎
所以在收到奏摺的兩天後 怒氣直爆表的乾隆皇帝就親筆寫下了一道1200字的聖旨
聖旨中大力表揚了豆光耐勇於擔責揭露官場黑暗
同時還警告了包括欽差大臣在內的所有浙江官員
如果你們再不認真清查 我就要動真格的了
聖旨一出 皇上這口惡氣算是暫時撒出去了
可老豆這邊可攤上大事了
聽說省教育廳廳長豆光耐寫的舉報信把全省的官都給參了
這下省裡大大小小的官員可都坐不住了
齊刷刷的站到了老豆的對立面
浙江巡撫一鄰阿迅速的組織起很多的官員 多次上奏乾隆
說豆光耐捏造事實 污衊同僚 嚴重的傷害了省內官員的感情
期望聖上不要被他給矇蔽了
這還不算 此外還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明裡暗裡的各種壓力
都氣勢洶洶的讓老豆收回這封奏摺
其實豆光耐並沒有想到 揭發個浙江虧空問題會引起這麼大的反響
不但本省 連外省的官員都羣起而攻之
這說明虧空的問題不只是浙江一省的問題 而是個全國性的問題
揭發浙江省的問題就等於揭發了所有省的問題
說白了 府庫虧空肯定和官員的腐敗有直接關係
但同時呢 也確實存在著其他的原因
這就是之前提到的在體制方面的矛盾了
首先 清朝的財政高度極權 導致中央對地方的財政需求反應滯後
全國的錢糧收支和審批都集中在中央
地方的任何支出都要上報 等朝廷批准後 資金才會下放
而地方一旦出現緊急軍務 救災搶險這樣的臨時性任務
就會面臨著資金不能及時到位 有時候甚至得不到批准的局面
這時候地方政府就得拿府庫裡的錢來救急 而這一拿就形成了虧空
比如乾隆47年到嘉慶25年 江蘇省經常鬧水災 整修河道花費很大
但因為朝廷規定的整修河道的費用是固定的
而實際施工中有很多項目又不在報銷的範圍內
所以僅這一項就造成省內虧空白銀52萬兩
其次是清朝的薪資制度與官員僱傭工作團隊的矛盾
舉個例子 七品縣官一年的薪俸是45兩文銀
如果只是養家餬口過生活 這個工資是沒問題的
但知縣要負責一個縣所有的行政工作
像農田水利 造橋鋪路 剿匪補道 社會治安 徵收稅賦等等等等
這可不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工作
所以每個領域都要有專業的師爺幫忙處理
而且還有幕僚用人這些
清朝中期以後 一個知縣上任一般都帶著100人左右的團隊
如果是巡撫布政使這個級別的 那團隊更是有五六百人之多
而這所有人的工資卻是由官員個人來支付的
除此之外 地方衙門最大的開支是日常的迎來送往
比如乾隆皇帝的六次南巡 浙江江蘇兩省都是傾盡全力的接價
而這其中很多的費用是不給報銷的 結果地方官就挪用公款造成虧空
再加上來來往往的各級官員誰也不能得罪
各種接待費和禮金也是不能報銷的 這筆開銷也非常的大
道光年間的《道賢換海見聞錄》中就曾記載
山西沒有欽差道省 首府即請借辦公銀兩萬兩
勢必攤派各屬歸款 聚在三五萬斤
因此 一方面地方官不斷借用府庫裡的公款維持衙門的運轉
另一方面又貪污腐敗悶聲發財
然後再用朝廷下撥的有限的款項來填補之前的窟窿
長此以往 虧空就越來越大 就成為了一個全局性制度性的問題
而到了地方官交班換屆的時候 這個虧空的定時炸彈也就跟著傳到了新任官員的手裡
而一旦問題爆發 現任官員則要承擔所有的責任
所以每個官員都希望虧空問題不要在自己任內爆發
有時候上一任或上幾任官員留下的虧空太大 下一任官員根本就不敢接手
就比如被考生舉報的平陽支縣黃梅 他在乾隆49年就被彈劾過
可連續來了兩個繼任支縣 都是上任沒幾天就找藉口不幹了
因為當地財政虧空嚴重 賬目極其混亂 誰都不敢接這個爛攤子
所以這個支縣的位子竟然空了好幾個月
沒辦法 只好讓黃梅復職 讓他自己去收拾這個局面
這樣一來 黃梅就更加有恃無恐起來
他不但不填補空缺 還以此挾持頂頭上司溫州知府
默許他們父子倆在轄區內橫徵暴斂
黃梅的計劃是 我要出了事 你們也要跟著完蛋
而且你們還牽連著更多的官員都要出事
所以你們不敢讓我出事
就這樣 眾多的官員被他是越綁越緊 虧空問題是進一步惡化
這就是為什麼竇光耐揭發浙江虧空 立馬就引起了政壇的大地震
因為有無數類似的案例正在發生著
眾多省內省外官員的身家性命都牽扯在其中
再看老竇這邊 他雖然頂著重重的壓力 卻沒有絲毫的退縮
相反 他選取了在浙江官場聽到的有關府戶虧空的各種信息
整理成了第二封奏摺報給了乾隆
在這份奏摺中 竇光耐再次強調
浙江省的虧空絕不是幾萬兩的問題 而是幾百萬兩的大窟窿
咱們簡單看看其中幾個例子
他在奏摺中說
台州府仙居縣等七個縣 每縣虧缺都數以萬計 這還是比較貧困的地區
溫州悅青之縣虧空兩萬兩 新知縣拒絕接任
永嘉縣倉庫一貧如洗 上次來盤查的前一夜 知縣連夜向鄉紳借了銀糧來充數
平陽知縣黃梅多次以填補空缺為名 敲詐勒索老百姓
可所得的錢財悉數進了他自己的藥包
而且黃梅的母親去世 黃梅不但不盯憂首孝 還唱大戲有損名節
同時竇光耐還提到 浙江官場的交際應酬之風也間接造成了虧空
比如浙民總督富樂魂經過嘉興 渠州等地 地方官就超規格接待
總督的門衛收到的紅包就高達幾百兩銀子
還有已被罷職的前浙江布政使盛柱
去年進京攜帶了數萬銀兩 還裝了幾大車禮品 都是用來在京城結交權貴等等情況
如果說竇光耐的第一份奏摺是一顆重磅炸彈 那這第二封就是原子彈級別了
大量的實力 炸的浙江官員個個是心驚膽戰 惶惶不可終日
炸的乾隆皇帝也是暈頭轉向
如果竇光耐說的都是真的 那這浙江的勵志還能要嗎
很快 鎮京中的浙江官員們迅速的緩過神來 紛紛上奏 極力否認竇光耐的指控
其實 乾隆心裡也是盼望著 浙江的官員大部分是好的 浙江的虧控並沒有那麼嚴重
但面對竇光耐的兩份奏摺 時間 人物 罪行一樣不少 想不重視都不行
經過思慮再三 乾隆決定再派遣一位欽差大臣 要查清這中間的是非曲直
他選擇的是內閣大學士兼領班軍紀大臣 阿貴
阿貴出身八旗貴族 戰功赫赫 既有威望又有能力
乾隆多次派遣阿貴擔任欽差大臣處理棘手的問題
阿貴當年虛歲七十 和竇光耐年紀相仿
但和竇光耐不同的是 阿貴幾十年南征北戰 熟知地方實際情況
對府庫虧空問題是有了解的
但阿貴也是聰明人 他知道這樣全局性普遍性的問題
如果硬是要刨根問底的話 不僅不能解決問題 恐怕大半個官場都不得安生
這裡阿貴還存了一個私心
那就是老竇所揭發的浙民總督傅樂渾 正是他的祖孫 已經調任梁廣總督
阿貴不希望因為浙江的問題失去家族中這個重要的政治力量
所以阿貴決定就事論事 把竇光耐的舉報信查清楚就行了 不再深究府庫虧空問題
於是阿貴採用了一個很合理的辦法 他和曹文植等人一起當面詢問竇光耐
要他出示奏摺中提及的各項腐敗案件的實錘證據
阿貴問 光耐年兇 你所奏永家平陽兩縣挪用錢糧勒索暴斂之事 是何人告知
老竇回答 我聽別人說的 已經記不清那人的姓名了
阿貴又問 那好 你舉報前任浙江布政使盛祝 攜帶巨額銀兩進京 可有證據
這一下直擊竇光耐的弱點 他的奏摺根據的都是社會傳聞 並沒有確鑿證據
竇光耐是一個學證 並不掌握財政方面的文書記錄
而且他手底下一個人都沒有 也不具備現場取證的能力 這就難住了老竇
而相反的 竇光耐提供不了證據 浙江的官員們卻拿出了證據
比如嘉興 瞿州等府官作證說
傅樂魂經過時並沒有超規接待 更沒有給總督的看門人送紅包
其他案例中的官員也都來作證 說老竇奏摺裡的內容不實 完全是沒有根據的誤報
阿貴據此上奏說 竇光耐揭露的問題提供不了實在的證據
反而有些案例被證偽了
而乾隆本來就信任阿貴
看了奏摺 他更傾向於相信這次的風波是竇光耐這個書呆子興風作浪
而浙江的吏治並不像他說的那樣骯髒
於是在6月初 乾隆就給出了對浙江虧空案的結論
認定浙江財政虧空白銀25萬兩
這個數字比之前的33萬兩還要少
乾隆認為這是浙江官員認真填補虧空後的結果
至此 皇上已經站在了浙江官員的一邊
官員們看到竇光耐已經失去了皇上的信任 更是羣起而攻之
不斷有人上奏 說竇光耐揭露的黑幕完全是子虛烏有
而受到這些訴狀的影響 乾隆還專門降旨斥責竇光耐
認為他誣告平陽支縣黃梅 給予通報深斥 要求他據實明白回奏
也就是讓老竇深刻的檢討自己
事情發展到這兒 似乎已經成了定局不可更改了
浙江的官員們贏了
但任誰也想不到 竇光耐這把硬骨頭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 做出的回應竟然是拒接聖旨
他還寫了一道奏摺給自己申辯
竇光耐認為無風不起浪 羣眾發出這樣的議論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還說 欽差大臣並沒有認真調查
只是派人到平陽縣走了一個過場
被地方官給矇蔽住了 他還說 他要親赴平陽覈查確實 再行回奏
不得不說 竇光耐的膽子太大了 你在沒有實錘證據的情況下單挑整個浙江官場
而皇上沒有責罰 只是讓你做個檢討
可你竟然公開反對聖義 還說自己要去實地調查
以證明皇上和欽差大臣們都是錯的 這難道是要聖上給你認錯不成嗎
朝野上下官員們大眼瞪小眼 都在等著瞧這出好戲
其實乾隆就想讓竇光耐認個錯 做個檢討 這事就算過去了
可沒想到老竇竟然公開抗旨 還說要找到證據反駁聖上和羣臣的指控
這下乾隆臉上是掛不住了
痛斥老竇狂妄固執 說他作為浙江學政不好好的搞教育 非要插手錢糧虧空問題
如今還一意孤行要去平陽實地調查 簡直是擾亂地方政務
於是命把老竇交部一處 就是要行政處分竇光耐
老竇當然知道抗旨意味著什麼後果
所以在上奏的當天晚上 他就已經奔赴千里之外的平陽了
他打算好一定要搶在處罰到來之前取得關鍵性的證據
只要他從自己揭發的眾多問題中證明一兩個 就能證明自己並不是信口雌黃的污衊同僚
而黃媒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一路無話
等老竇一到平陽 馬上就利用自己省教育廳廳長的身份 告知全縣的讀書人和百姓
讓他們提供支縣黃媒貪腐的證據
黃媒這邊當然不會坐以待斃 但因為竇光耐的品級比他高的太多
黃媒實在不敢把他怎麼樣 但對普通百姓他們可有的是辦法
馬上通過各種威逼利誘 嚴禁他們給老竇提供任何材料
竇光耐一開始在平陽縣官辦學校的大堂上貼出了告示 要見當地的秀才
學政大人要召見 秀才們當然得來
可來是來了 大家又都迫於黃媒的淫威 支支吾吾的避重就輕
竇光耐經過一通詢問 也明白了秀才們的顧慮
於是他決定換一個方式 他來到平陽縣最熱鬧的城隍廟貼出告示
鼓勵老百姓來城隍廟找他揭發黃媒的罪行
城隍在民間視為城市的守護神 他能夠分辨中間 懲惡揚善
所以平日裡遇到什麼鄰裏糾紛 疑難雜案
不論是官員還是百姓 都習慣在城隍廟裡協商解決
在當時的羣體共識中 城隍廟被認為是超脫在官府權力之外的
每個人都可以自由表達 不受侵害的所在
老竇選在城隍廟 就是為了讓老百姓有這種安全感和勇氣 不再懼怕檢舉黃媒
這一步走對了
老百姓聽說三三兩兩的來到城隍廟
在城隍老爺面前七嘴八舌的 哭訴黃媒等人多年來的重重壓榨和盤剝
很多人還拿出了官府勒索攤派的告示 收據和白條
這下黃媒是乾瞪眼沒辦法了
因為縣衙的衙役再多 一時之間也堵不住這麼多百姓的嘴
況且當著老竇的面 他們要是直接鎮壓百姓 那不是自己給老竇送人頭嗎
就這樣 證據收集工作開展的很順利
老竇這邊的順利 對浙江大小的官員來說那就是災難
因為他們之前可都在聖上面前堅稱自己是清白的 說竇光耐信口雌黃污衊同僚
而現在竇光耐拿著證據馬上就要把劇情給反轉了 他們肯定不會坐以待斃
何況這裡邊還牽扯到欽差大臣阿貴 還有浙江巡撫伊凌阿等人
伊凌阿的策略是 趁著聖上對竇光耐失去信任的機會再出重拳
進一步打擊竇光耐 讓他永遠無法翻身
於是伊凌阿在一封加急奏摺裡邊 極力描繪了竇光耐在平陽造成的動亂
說由於秀才們不肯揭發黃媒 竇光耐就咆哮學堂 恐嚇讀書人
還勒令幾個學子做偽證 誣陷黃媒 而且他還貼出告示 不斷騷擾百姓
伊凌阿認為 竇光耐這是在逼迫百姓挾持官長 武斷鄉裏 嚴重幹擾了地方治安
幾天後 伊凌阿在另一份奏摺中再次渲染了平原的動亂局面
他說 竇光耐慫恿成百上千的人擠到城隍廟 集體反對平陽支縣的合法地位
搞得平陽縣城秩序大亂
乾隆看了伊凌阿的兩份奏摺 十分震怒
因為清朝自入主中原以來 對百姓的結盟反抗特別敏感
對百姓集體抗糧抗稅 罷工罷市這些活動從來都是從眾出發
而伊凌阿指控竇光耐組織百姓聚集 還反對官府 恰恰就犯了這個忌諱
於是乾隆不再猶豫 寫了一道聖旨
痛斥竇光耐在浙江財政虧空問題上爭執不休 誣陷他人
縣經召集百姓滋事 再不姑息縱容 著令將竇光耐革職查辦
而就在這道聖旨下達的時候 老竇已經帶著充足的證據返回了杭州
伊凌阿深知絕不能讓老竇把真實情況報告聖上
於是立刻第三次上奏 說竇光耐在平陽時嚴刑逼供威脅百姓
回到杭州後張牙舞爪 公開散佈自己取得了實錘證據要告欲狀
還說自己為了此事不欲做官 不要性命
如果說前兩次上奏伊凌阿是添油加醋歪曲事實 那這次直接就是指鹿為馬了
看到這封奏摺後 乾隆皇帝更生氣了
認為竇光耐舉止癲狂 有失大臣之禮 煽動輿論內藏不臣之心
不可不嚴懲 令伊凌阿即刻抓拿竇光耐赴京師治罪
至此 浙江的官員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回老竇你算徹底完了
可是老竇並沒有完 他還有一張王牌沒有打
那就是他在平陽蒐集到的兩千多張田單借票收帖的證據
黃梅以彌補虧空為名 向農民加派苛捐雜稅 每戶都有官印的田單作為證據
同時 平陽縣採購糧食都是給百姓打白條
而上級撥來的購糧款都落入了黃梅私人的腰包
這一張張單據就是黃梅貪贓的鐵證
竇光耐估計黃梅在任八年 貪磨款項總計20多萬兩
相當於伊凌阿等人上報的浙江全省的虧空總額
雖說是王牌 但再不盡快打出去 自己就真的要出局了
所以竇光耐不敢有絲毫延遲 迅速擬了一份奏摺附上相關的證據
五百里加急 發往京城
而奏摺剛剛發出 來押解竇光耐進京治罪的官差可就到了
幸運之神這次站在了老竇的一邊
在他坐囚車回京的路上 奏摺搶先一步進了紫禁城 還是在養心殿
乾隆認真地看著老竇的奏摺和一張張物證
這些單據中有一半蓋有平陽縣的官印和黃梅的私印
就算老竇想造假 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造出2000多份單據來
況且每個單據上都有舉報百姓的信息 都是可以去核實的
黃梅貪污腐敗 鐵證如山
而乾隆三年多以來多次下旨督辦
還派出兩撥欽差都沒能完成的工作 被竇光耐這個書呆子幾天就給完成了
乾隆的心裡是五味雜陳 但同時皮球也被踢到了乾隆皇帝這邊
如果確定黃梅貪腐 也就證明瞭竇光耐不是信口開河 誣陷他人
那之前阿貴 伊林阿等人信誓旦旦的承諾 浙江省虧空並不嚴重
擔保黃梅和平陽縣沒有問題 就是在撒謊
可他們為什麼要撒謊呢 平陽的虧空存在不止八年
為什麼沒有一個官員站出來糾正呢 這些問題恐怕在乾隆的心裡是有答案的
那就是說 地方財政虧空已經成為了一個全國性 普遍性的嚴重問題
竇光耐只是站出來說了一下這個問題 就讓難以計數的官員齊刷刷的結成了統一戰線
這明顯已經不是官員個人的品行問題了 而是觸碰到了體制問題
要想解決地方財政虧空 就要下放中央財權
讓地方官責權相稱 除此之外還涉及改善財務制度 管理待遇 監督機制等等問題
但是財權是最核心的權利之一
讓大權旁落 對現行制度進行根本性的改革 並不在聖上的考慮範疇之內
所以乾隆抓起了另一個造成財政虧空的原因 那就是貪污腐敗
反貪的確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虧空的惡化
而黃梅已被證明就是個大貪官
但是對黃梅的處理要慎重 因為他就像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動了他 那這次風波中大量為黃梅背書 攻擊竇光耐的官員又要如何處理
這大清的勵志 整個的官場都將被牽扯其中 這纔是事關全局的問題
在經過仔細的考量之後 乾隆皇帝確定了浙江虧空案的處理原則
那就是隻動黃梅 乾隆連下了兩道聖旨
第一道是承認自己有錯誤 這對於乾隆這樣一個盛世帝王來說是非常不容易的
可見他的心胸和氣度都是不凡的 並不是後世認為的只會享樂的皇帝
在奏摺中 乾隆承認了平陽縣確實存在巨額的虧空和貪腐
之前自己的判斷是不準確的 下令立即釋放竇光耐 並讓他回杭州參與善後
第二道則是痛罵平陽之縣黃梅 表示其罪惡罄竹難書 要徹底清查 絕不姑息
又批評了前後兩批欽差大臣在工作上的失誤 沒能查明真相
但同時也說欽差大臣們都忠誠可靠 之所以出現失誤是被底層官吏矇蔽了 可以原諒
而對其他關聯的問題則一個字也沒提
面對巨大的全國性虧空和體制沉苛問題
乾隆皇帝用平陽一個縣的虧空 免去了浙江全省的虧空
以黃梅一個人的罪過迴避了包括欽差大臣在內的所有浙江官員的罪過
接到聖旨以後 阿貴 曹文職 伊林阿等人迅速領會了聖上的意思
他們紛紛上奏讚頌聖上的英明果斷 又指出平陽縣確實存在嚴重虧空
黃梅等貪官是劣跡斑斑 一定要嚴肅處理
而老豆剛正勇敢不畏賢俗是大家都要學習的榜樣
乾隆五十一年九月 朝廷頒布了多道聖旨 宣佈了浙江府庫虧空案的最終處理意見
平陽之縣黃梅多年來魚肉百姓貪腐成性 判斬立決
黃梅的兒子黃家圖 胡家虎威 在平陽橫行相禮 壞事做盡 發配新疆伊犁充軍
前任浙江巡撫扶松不正使聖助 沒有及時發現平陽縣的嚴重問題
具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返京接受調查
現任浙江巡撫伊犁阿工作不實 偏聽屬員之言 兩次冒昧彈劾豆光耐 應接受處罰
但念其已做出深刻檢討並主動申請處分 所以只是接受了在職調查
阿貴 曹文植等欽差大臣辦事草率 有負皇上委託
欽差大臣不用當了 回京接受調查 現任溫州知府發配伊犁
前任溫州知府 現任嘉興知府被撤職
現任溫州處州道太 永嘉之縣維護黃梅官官相護 矇蔽上司得到嚴懲
而對於本次事件中堅持揭露黑幕的豆光耐 聖旨中說
豆光耐檢舉黃梅有功 值得嘉獎
但經過審理 發現揭發材料中只有三條是事實 其他則為不實的傳言
同時 在揭發過程中 豆光耐不顧大臣的禮數 不講方法 一味的蠻幹 有傷體統
但畢竟豆光耐的功勞是實實在在的 特召他回京工作 署理光璐四卿
老豆原來是吏部侍郎外放的浙江學政
級別是正二品 而光璐四卿是從三品 而且還是署理的
就是說不是實職 只是主持工作而已
所以豆光耐實際上是被降級了
就這樣一場轟轟烈烈的浙江府庫虧空案結束了
而造成虧空的原因並沒有得到實際的解決
實際虧空的數目也和大清的江山一起留給了下邊的嘉慶皇帝
根據嘉慶三年至五年的清查結果 各地府庫積欠達到兩千萬餘兩
而後經過17年的督辦 各省仍拖欠1720萬餘兩
財政虧空也成了清王朝到最終都沒有解決的世紀難題
好 感謝您的收看 咱們下次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