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欣賞：作者：劉亮程，1、《很多人都沒有老年》，2、《兩條狗》, 3、《我一直在想辦法弄清自己的死》 #散文 #散文朗讀

朋友們大家好 我是草莓心齋 今天與各位分享流量城的一篇散文 《好多人沒有老年》 有一年趕馬車的馮琦走到老年 我覺得這個人真有意思 販運了一輩子東西 把虛土莊的麻和皮子運到馬納斯 又把馬納斯的包穀和麥子運到老祁臺 再把老祁臺的瓷器和鹽運回虛土莊 天南海北的跑買賣 期間賺了多少說不清 最後他的車馬把他送到老年 有的人一趟車沒坐 靠兩條腿走到老年 像韓瘸子 靠一條腿一根木棍 一瘸一拐的也走到老年 還有逢瞎子 黑摸著也到了老年 看來老年並不是一個難以達到的地方 為啥好多人沒有老年呢 我父親的老年就不見了 我沒有看見一個老掉的父親 他一樣沒看見長大後的我 我覺得父和子就是一場相互幫忙的事 我們叫撇工 我幼年無助時他養育我 他老了走不動時我養活他 中間那段時光我青年他壯年 誰也不靠誰 各幹各的事 可是我沒有看見父親的老年 他好像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老掉了 很早前一個傍晚 母親做好晚飯叫我去喊父親 我走出院門 空中昏黃昏黃沒有一絲風 我在樹下聊天的中年人中找 沒有 又去牆根曬太陽的老人堆裡找 還沒有 我一聲一聲喊 沒人答應 我記得母親做好飯往鍋裡揪麵片時 我圍在竈火旁 她一碗一碗盛飯時 我已站在院門外 她讓我去喊父親 我就站在門口喊 又站在路上喊 空氣昏黃昏黃 我喊一聲 天就暗一層 後來天黑透了 我往家走 路突然變得模糊 好像我找到了另一個村子 又好像家就在前面 卻老走不到 我擔心飯放涼了 擔心母親等得著急 那一次我沒有回到家中 我到哪去了 我不知道 我沒有回來端起那碗飯 父親也沒有回來 也許他回來了 而我不在 我只記得沒找到父親 一直沒找到 我跑到村頭 看見一條一條的岔路 我也許從沒碰見過父親 他偶爾回來的夜晚 我在夢中 母親說我出生後的半年裡 父親哪兒都沒去 他坐在我身邊 一會兒逗我笑 一會兒抱起我轉轉 我不時望望母親 又望望他 我好像不認識這個以後 我叫父親的人 我的眼睛 在他臉上看來看去 又盯著他的手 一個早晨 他走了 再回來時 我已經開口說話 母親說 這是父親 讓我叫 我怎麼也叫不出這兩個字 我的記憶中 沒有他的影子 他突然來到我跟前 一個早晨 他又離去 我沒有醒來 七碼老的鬍子都白了 父親肯定從另一條路上走了 我沒有追上他 弟弟在一個晚上被抱走 我大哥去了哪裡 還有另一個弟弟和妹妹 又在哪兒呢 母親也許忘了他生養了幾個兒女 他偶爾醒來 看見兒女們睡在沙棗樹和草垛的陰影裡 他喊他們 回到炕上睡 他過去給他們蓋衣服 發現好幾個孩子 不是自己的 他沒生過他們 又是誰家的孩子呢 等天亮了再說吧 天一亮 誰家孩子回到誰家 可是那以後 天亮了沒有 我母親記不清了 她的記憶在那一刻停住 接下來是我看見的 我趴在沙棗樹枝上 看著她回到炕上 然後天漸漸亮了 守夜人的四個兒子 從四個方向回到家 老守夜人從房頂下來 雞叫二遍的時候 我在樹枝上睡著 在我沒有閉眼時的一絲目光裡 我母親醒來 她的兒女們 睡在炕上 一個不多 一個不少 今天與各位分享 劉亮成的一篇文章 《兩條狗》 父親扔掉過一條雜毛黑狗 父親不喜歡他 嫌他膽小不兇猛 咬不過別人家的狗 經常背上少一塊毛 滴著血 或瘸著一條腿 哭喪著臉從外面跑回來 院子裡來了生人 也不敢撲過去咬 站在狗洞前光吠兩聲 來人若撿個土塊 拿根樹條舉一下 他便哭叫著鑽進窩裡 再也不敢出來 這樣的狗連自己都保不住 咋能看門呢 父親有一次 去五十公里以外的柳湖地賣皮子 走時把狗裝進麻袋 口子扎住 扔到車上 他裝了三十七張皮子 賣了三十八張的件 狗算了一張 活賣給皮店掌櫃了 回來後 父親物色了一條小黃狗 我們都很喜歡這條狗 胖乎乎的 卻非常機靈活潑 父親一抱他回來 便給他剪了耳朵 剪成三角 像狼耳朵一樣直立著 不然他的耳朵長大了 大了下來 會影響聽覺 過了一個多月 我們都快把那條黑狗忘了 一天傍晚 我們正喫晚飯 他突然出現在院門口 瘦得皮薄骨頭 也不進來 嘴對著院門可憐地哭叫著 我們叫了幾聲 他才走進來 一頭鑽進父親的腿中間 兩隻前爪抱住父親的腳 汪汪地叫個不停 叫得人難受 母親盛了一碗揪片子 倒在盆裡給他喫 他已經餓得站立不穩了 從此我們家就有了兩條狗 黃狗稍長大些就開始欺負黑狗 他們倆共用一個石盆 喫食時 黑狗一向讓著黃狗 到後來 黃狗變得霸道 經常咬開黑狗 自己獨吞 黑狗只有猥瑣地站在一旁 等黃狗走開了 喫點剩食 用舌頭把石盆舔得乾乾淨淨 家裡只有一個狗窩 被黃狗佔了 黑狗夜夜躺在草垛上 進來生人 全是黃狗迎上去咬 沒黑狗的份 一次院子裡來了條野狗 和黃狗咬在一起 黑狗湊上去幫忙 沒想到黃狗放開正咬著的野狗啊 回頭反咬了黑狗一口 黑狗哭叫著跑開 黃狗才又和野狗死咬在一起 直到把野狗咬敗 逃出院子 後來 我們在院牆邊的榆樹下面 給黑狗另搭了一個窩 餵食時呢 也用一個破鐵鍬頭 承著另給牠喫 從那時起 黑狗很少出窩 有時我們都把它忘記了 一連數天 想不起它 夜裡只聽見黃狗的吠叫聲 黑狗已經不再出聲了 這樣過了兩年 也許是三年 黑狗死掉了 死在了窩裡 父親說牠老死了 我那時不知道 怎樣的死是老死 我想 牠是餓死的 或者 寂寞死的 牠嘗不出來 我們一忙起來 有時也忘了給牠餵食 直到現在 我都無法完全體會那條黑狗 晚年的心境 我對牠的死 尤其是臨死前那兩年的生活 有一種難言的陌生 我想 到我老的時候 我會慢慢知道 老是怎麼回事 我會離一條狗的生命 更近一些 就像牠在臨死前 偶爾的一個黃昏 黑狗和我們同在一個牆根 曬著最後的太陽 黑狗窩在中間 我們坐在牠旁邊 背靠著牆 與牠享受過同一縷陽光的我們 最後 也會一個一個的 領受到同牠一樣的衰老 與死亡 可是無論怎樣 我可能都不會知道 我真正想知道的 對於牠 一條在我們身邊長大的老死的黑狗 在牠的眼睛裡 我們一家人的生活是怎樣一種情景 我們就這樣活著 有沒有意思 今天為您分享的是 劉亮澄的文章 我一直在想辦法弄清 自己的死 那是一些等死的人 二十年前 我離開黃沙糧食 他們已經閒坐在牆根曬太陽了 那時他們五十歲 或四十八九的樣子 看上去不是太老 他們的兒女都已長大成人 接替了家裡的事情 他們早早閒下來 每天太陽照東牆時 他們在牆東邊抽煙閒便 太陽移到西牆時 他們在牆西邊打盹聊天 他們中間的幾個人已經不見了 其他幾個 從五十歲等六十 又從六十歲等到七十 死亡還沒有來臨 有時候 他們好像等急了 站到路上望一陣子 又坐回到牆根裡 我知道 在這個地方 人二十歲三十歲的時候 在路上奔走 四十歲時 在一塊地裡踏實勞動 五十歲時 便坐在牆根曬太陽了 到了這個年齡 人開始想死亡之後的事情 人知道死亡世界的陰冷黑暗與潮濕 所以一刻不停地朝著太陽 把骨頭裡的寒氣曬出來 把頭腦中的潮濕蒸發掉 在身體的每個毛孔都蓄滿光明 這時候光明已很難進入到人內心 人身體和心靈間的路早已坑坑窪窪 世界來來回回經過身體到達心靈時 把人的身體踐踏壞了 一些通道已經堵死 七十歲時 人便基本不再出門 整日關在一個小黑房子裡 小房子一般和牛圈挨著 沒有窗戶 門縫用棉花和毛塞得奄奄實實 人從這個時候 一點點地適應死亡後的孤獨和黑暗 棺材在五十歲時便已做好 沒有上漆 木頭白生生的 停在棚下用草扇住 人六十歲時 棺材上的草被風吹去 棺材明擺在人眼前 且油上紅漆 人看著它往七十歲裡奔 到了七十歲 喪事變成喜事 對死亡的慶典像一場婚禮 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 我時常在那些曬太陽的老人跟前走來竄去 有時玩累了 坐在他們中間 也背靠著牆 瞇上眼睛 聽他們出氣和吸氣 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 看他們打盹 頭點一下 又點一下 他們瞌睡時 上眼皮像房檐一樣 一下子塌落下來 堆在下眼皮上 都來不及躲 似乎突然的 什麼被關在裡面 什麼被鋸在外 有的老年人已經睜不開眼睛 或懶得再睜眼睛 看東西時 用一小截細木棍 織在上下眼皮之間 他們朝路上看時 我也跟著看 我那時並不知道 他們在空空的路上看見了什麼 我在那條道路盡頭 看見自己的死亡時 已經快四十歲了 我突然真真切切的意識到 自己有一天也會死 這個根本無法接受的現實 但我卻想像不出 我會在什麼時候 以怎樣的方式死去 有一段時間 我老擔心我的胃會出問題 我再不能消化人間的一粒糧食 生命像一棵濕水的草 一天天哭死 有些日子 我懷疑我的心臟 我看不見它 那是一件黑房子裡的黑暗勞作 血看不見血的紅色 跳動不息的心 一定知道自己什麼時刻停住 這樁黑暗漫長的活 有一天終於要結束 但我不知道 我在世間的事情一樁接一樁 它停息的時候 不會在乎 我正做著怎樣重大或微小的一件事 即使這件事才剛剛開始 如果真的這樣 我的心臟不再起伏 如果死亡就這樣無可避免的開始 能否讓我依然柔韌有力的手臂 單獨的活下來 讓它歡快的揮舞 讓它去擁抱未及入懷的情人們 讓它撫摸遍每一件剩下的事情 然後獨自飛去 能否讓我永不盡失的眼睛 依舊深情的看著人世 我滿眼的不可老去的柔情 不能就這樣化為灰土 讓我不知疲倦的腿 走完遠未到頭的人生路途 別把死告訴我的腿腳 讓它跑掉 死亡不再追上它 從這個年齡開始 死亡像入冬的冰水一樣 慢慢浸透了身體 它成了生活中的一件事 有關死亡的想像不由自主 我可能會在一個涼爽的午後 悄悄死去 那時滿天的塵土 已開始緩緩回落 像那些收工人 停住手中的鐮刀和絃 我停住呼吸 誰的一聲鳴叫 使我不由地睜開眼睛 看見這個下午的光陰 在牆上蜥蜴了一大截子 月亮從柴舵後升起 喫飽肚子的羊 結羣回來 咩咩叫門 塵世的一件小事 又一次使喚動我的身體 我可能會在一個寒冷冬天 孤獨地死去 大雪擁門 上天收走所有的路 在我哪兒都不想去的時候 道路消失 無邊的雪野 維護住我的村子 可我的爐火 還在呼呼地燒著 我還有披好的一大堆柴荷 整整齊齊 碼在屋子裡 還有半缸水 三五斗麥子 還有許許多多 我認識不認識的人們 冒險走向這個孤遠的村落 他們伸一腳 淺一腳地 把千千萬萬條路 遞送到我的門口 創根 我死的時候 我的身邊會有許許多多的親人 我掀他們離開人世 我在那邊種好菜 蓋好房子 等他們 我死的時候 我會像個孩子 我會害怕地哭 讓你攬我在懷裡 像剛出生時一樣 我貪婪地吸吮你的霜乳 讓你哄我 用人間最溫柔的話語和撫摸 我想像一隻小蟲一樣 在草根下 簡單地死去 我死了 我的軀體應該像一個木頭 留在村裡 多少年後 我轉世回來 他還結結實實 擔在誰家的圈棚房頂上 或作為栓牛樁栽在院子 他古怪地橫掃指著的地方 是誰家廢棄經年的院子 門樓不見 墻緣塌斜 我一直在想辦法 弄清自己的死 我正一步步走進那一場死亡 或許不是我的 在那一刻 我會看見我不認賬的一個身體 正漸漸死去 他掙扎著 蹬了一下腿 或許非常平靜安詳地 不動了 我也許不會按我想像的方式 輕易死去 死亡不是我的故人 不需要我用一生的歡樂與幸福 去抵消對付它 我死的時候 我一世的脈場已收拾乾淨 這邊是打得乾乾淨淨的飽滿脈力 那邊是墮得高高的金色麥草墮 當我離去時 我的翅膀已長成 我日日升起的炊煙 早已為我鋪好天路 可是 在我消失的另一世 還有蘆葦和靈蕩草嗎 還有塵土和露水嗎 還有天空 鳥羣 風 和風中的怨門嗎 在那裡 我能看見的只是萬物的魂和根須 開花和結果 將成為我所不知的 深埋世間的隱祕 我二十歲那年的秋天 家裡有過一次少有的大豐收 麥子打了五十七麻袋 包穀棒子堆了一院子 還有黃豆 葵花 油菜 十幾年來 我們第一次趕到倉房小了 麻袋不夠用 到了下頭場雪 沒處安置的包穀棒 只好一落落馬在房頂上 惹得各種各樣的鳥 一冬天在我們家房頂盤旋 那時候我想 要是再有幾個這樣的好年成 我們就能把一輩子的糧食全打夠 剩下的年月可以啥也不幹的 坐在牆根 我三十歲的時候 已經離開村子 在一個城郊鄉當農機管理員 那時我幻想著 我頂多幹到四十歲 把一輩子的錢掙夠 而後安安靜靜待在家裡 現在我已快四十歲了 我知道一生的許多想法 都將一一落空 我根本無法在某個年齡停下來 即使到了六十歲 仍會有六十歲的一大堆事情 這時候 我看見了那個讓我最終停下來的終結 死亡 突然間 我對這種一往之前的生存驚恐萬分 我該早早地為我的死亡做點事情了 至少 我可以從從容容地曬著太陽 等候它的來臨 像等候註定要來的一個友人 無論在黃沙涼的土牆根 或是城市街旁的石椅上 一個人只要消停下來 都會安安靜靜地等到自己的死亡 死亡來了 我們就跟著它去 我們向哪裡去 當他們註銷我的戶籍 收回我的植物和土地 從各式各樣的表格和名單中 劃去我的名字 我將去向何處 我相信在黃沙涼 那些早早停住地上的粗活 閒下來的一雙雙手 已經在天上蓋好房子 他們自己的房子 是否也像一個村莊一樣 我在地上 只有一個行將廢弒的家園 在天上 我沒有自己的一磚一瓦 我註定要四處漂流的魂魄 只有你 黃沙涼 這唯一的去處與歸宿 當我死去 我已經全部的歸屬於你 你能埋掉的 葬入你的黃土 你埋不住的 讓它漂游於你的高原天際 與你的塵土 炊煙 樹葉 和草籽一起 一年一年的 起起落落 讓它成為你下一個春天的種子 讓它再發一次芽 再開一次花 讓它在你一場一場的風中 再一次感知你的恩惠與生機 我的母親 黃沙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