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麗娟老師主講】唐詩新思路（二）美麗的錯誤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天鵝之歌―追憶的幻影-2

那麼講完了第一連之後 我想下面就可以很簡單的來看 一弦一柱四華年的這個四 就是它追思往事 事實上這個追思 我們一定要注意到它有一個很重要的特質 就是追憶的活動 它其實不是一個完全建立在往事歷歷如繪 可以完全避現的一種重新建構 它實際上回憶事實上跟遺忘是同時進行的兩種活動 也因此當我們人在進行追憶的時候 那麼失落掉的那些片段 然後不完整的輪廓 會使得整個世界除了一個單一的焦點之外 全部會陷入到一種朦朧的 然後模糊不清的背景 所以我們可以注意一下 幾乎所有追憶的文學 或者是具有追憶性質的這種書寫 大部分都會帶有這樣的一個現象 那麼我們來看《錦瑟》中間這兩年 其實寫的就是當李商隱一弦一柱四華年的時候 他追憶的那個內涵 那我們可以發現這四句 因為大家都很熟悉了 我們還是簡單念一下好了 他說裝生小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豬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 我們先從整體來看 這四句就是李商隱在四華年的追憶活動當中 所具體捕捉到的四種具有代表性的典型人生意境 裡麪包含了希望幻滅 那麼快樂與悲傷 然後你會發現這大概就是我們人性裡面 終其一生都在執著的最根本的元素 可是這四句裡面 展現了四種不同人生最基本的追求 最基本的人生心念慾望 或者是我們的心靈追求的本質 然而我們會發現這四個典型意境 都呈現一種如煙似霧 朦朧瀰漫的那一種不清晰輪廓的整體的感受 所以像這個裝生小木迷蝴蝶 我們可以注意到 它事實上用一個迷字來告訴我們說 這裡面有一種非常深刻的執著 它願意陷溺在這樣子一種追尋當中 然而有趣的是 這一句它事實上用的都是裝生夢蝶的典故 但是大家比較一下就會知道 這裡面作者在引用這個典故的時候 同時也進行了再創造 他加入了他的個性化的特徵 也就是原來的裝生夢蝶 事實上並沒有小夢 沒有這個小字 同時也沒有迷這個字 這兩個字一加進去 就變成非常典型的李商隱特質的一個作品 那我們來說明一下 尤其是小夢這個詞 這個夢字其實在原始典故裡面 它只不過就是在說一種做夢的活動 而且它要呈現的主旨就是 人可以跟萬化合流 我們可以彼此轉換 形成一種生機流轉 而因此達到一種所謂奇物的境界 人可以破除物我之間的那個生命的形態的隔閡 而可以互相融通 那到了李商隱的手中就不一樣了 他把夢字加一個小字 事實上這就回應到我們剛剛所說的 一種迷離的 又不清的 但是又有一些獨特性的一個內涵 什麼意思呢 我想我們應該都有做夢的經驗 可是很有趣的是 這個夢它做在什麼時段 其實會給做夢的人帶來不同的經驗 例如說小夢就是指在或小時候所做的一場夢 那大家可以回顧一下 比較一下就會明白 小夢會有兩個特質 第一個它是在我們醒來之前所做的夢 而這種夢通常會很清晰 因為我們記憶的比較深刻 可是它又有第二個特徵 那就是它很短暫 因為我們很快就醒過來 所以這裡的小夢這個詞彙 李商隱他是要來傳達 他告訴我們說 他整個人生確實就像一場夢幻 但是在這場夢幻裡面 有一些事件 有一些特殊的片刻 是那麼的清晰 只可惜都在人生經驗當中 在時間之流裡轉瞬即逝 那麼李商隱所捕捉的 就是在這個幻化的時間之流裡面 那些他不能磨滅 而因此永恆停住在他的腦海裡的 那些已經化成不朽的一種圖像 那這些圖像展現出來的就是 李商隱說 因為我對於我所追尋的那些美好 請注意這裡的美好 是我們無可奈何之下所使用的語彙 因為我們一開始就提過 李商隱的獨特性是在於 他可以把所有的殘缺、黑暗 都投射到一種所謂的華麗的性質 所以形成一個世紀末的華麗 所以對李商隱來講 他的眼光所看到的這個世界 都染上了一種 我們甚至可以說是帶有病態的美感的 所以這個美 我們應該要從這個角度去理解 所以這裡的蝴蝶 也一樣展現出同樣的一個意象內涵 就是蝴蝶很美 但是它很脆弱 所以一點點風吹雨打 它其實就無法承受 那麼它的生命也無比的短暫 所以我們可以發現這一句裡面 事實上它從此不 無論是典故 無論是它選擇的意象 再加上它所增添的那些語彙 再再都告訴我們說 李商隱說人生太短暫 但是人生就是不斷地對一些美的追求 而這個謎字就展現出 它人生的意義就是不斷地 而且甚至是徹底的獻祕 這個獻祕我覺得可以說是標誌出李商隱 李商隱與其他詩人非常不一樣的一種人格特質 因為人總是會有沉迷的事物 但是沉迷不等於獻祕 所以我用獻祕 等一下還會有別的證據可以來加以產發 總而言之 李商隱在告訴我們說 他的人生其實就陷溺在對這種美 短暫、脆弱甚至殘缺的一種追尋 但這些追尋所留下來的一些片片段段 如今在回顧平生的時候 還是那麼清晰地留在他的腦海裡 但是當然在這首詩裡面 李商隱並沒有去做細部的具體的刻畫 因為那對一個個人來講 事實上也並不重要 所以他只捕捉一個大致的輪廓 然後把這樣子的一種對於美的單密 對於那個短暫、脆弱的人生 以及各種美好事物的這種幻滅的必然的唏噓 於是就在這句裡面呈現出來 那所以呢 這樣的一種單密這種執著 李商隱接下來 他用另外一句 望帝春心託杜鵑來加以表達 那各位又會發現這裡用的又是神話 那神話呢 也是一樣 其實是虛幻的 那麼就跟那個夢的虛幻 其實是同一個本質 所以我們可以發現一路下來 他真的都是在一個虛幻的本質上面 去捕捉所留下來的 那麼被時光之流所濾過、所篩選過 那就是他永遠不能夠忘掉 也完全不能抹滅的印記 那所以這個望帝春心託杜鵑 因為大家都很熟悉的 我們也簡單說一下 望帝是屬的那個帝王 那據說他死後就化為杜鵑 那杜鵑鳥是提血的 請大家要注意 他這邊所選的一種鳥情 又是最悲哀的一種 他會不斷的提叫不如歸去 然後一直提叫到他的喉嚨出血 都不能停止 那這一種一直唱到死前 都還不能夠終結 然後唱到喉嚨出血 他都不肯停歇 這樣子的一種歌者的內心 起飛也是無比執著 可是又無比哀苦 但是他不容自己 不以這樣的方式 來全力竭盡他人生的能量 所以我們可以注意到 同樣的李商隱在這句裡面 他也在用典故的時候 又多加進了兩個字 結果又變成非常典型的 李商隱畫了的一個意象 那兩個字是什麼呢 一個就是春心 春心作為一個詞彙 其實也是非常李商隱 喜歡常用的語詞 我統計過李商隱有六百多首詩 這個春心的使用 好像有五六次以上 這是一個很高的比例 那這個春心是什麼意思呢 其實他指的就是一種 非常美好的心 一片心 那春嘛 這個季節已經當然 不只是一個時序的標記 它事實上也就是代表希望 代表美好 那李商隱把它放在心 也就是他靈魂的深處 他最根本的那個自我 那麼作為一個修飾的語詞 所以可想而知 李商隱說 我就是要用這樣一個美好的心 來感知 來體驗 甚至呢 來接受這個世界所給我的一切 他毫不遮蔽 也毫不退縮 那也不肯給自己一個屏障 然後就用這樣的一個美好的心 然後去迎接這個世界 不管是風吹雨打 或者是這世界給他的一些小小的禮物 總而言之 李商隱就是對他而言 我的這個心大概就是我人生中最珍貴的 所以 我要讓他處在一個很美的狀態 雖然他其實是遍體鱗傷 這個遍體鱗傷呢 我們不是用一般的形容詞 而是確實李商隱的心是一直在遭受凌遲的 這個我們等一下的說明可以看到 所以李商隱的春心就是這樣赤裸裸的暴露在這個世界上 然後呢 但是他不肯放棄這樣的一個執著 所以他下面說 我這份心呢 雖然有無比哀苦 受到這個現實的風吹雨打 但是呢 我對於那個美好的嚮往 對於那一種美的追求 或者是對我人生中還可以有的一些理想的一種堅持 他是不願意放棄的 而且這不願意放棄不只是終其一生 他還要脫杜鵑 那麼既然望帝死後化為杜鵑 那就是生生世世代代相傳 無形當中這個春心呢 被李商隱一轉化之後 也透過這個神話變成在這個人世間生生不息 換句話說 李商隱說 我個人 即便有這樣的一個短暫人生 而遭受到這個無比哀苦 但是我對於美好 對於理想 對於希望的一些堅持 還是會依然的持續下去 甚至超越生死 假如有無限的輪迴 那麼他的這片春心也就會在這個輪迴當中堅持不懈 然後呢 成為這個輪迴的主軸 所以呢 可是這個輪迴 當然恐怕也並不是 裝上翅膀 飛向光明的那種快樂的方向 我們透過這個杜鵑也可想而知 原來李商隱所選擇的這個執著 他事實上也可能是帶著鮮血 也可能是帶著眼淚 所以對他來講 這種理想的堅持跟追求 事實上呢 就是要 應該可以說 就是在痛苦與歡樂 在美麗與哀愁交織的情況底下的執著 所以杜鵑鳥他是體血的 但是呢 他終其一生在見血的這種苦痛中 他其實還是不懈的歌唱 那麼唱出他的生命的追求 或者是他對這個世界的一種嚮往 那麼我們再繼續看下去 那滄海月明珠有淚 當然就是已經把這個悲苦推到了極限 簡單說 滄海月明珠有淚 它其實融化了 這一句詩 它其實融合了三個典故 那麼我們簡單來講 它裡面的這個意象 其實涉及到幾個思維 這個思維被李商隱一整合之後 其實都是變得無比沉重的那一種悲涼苦痛 怎麼說呢 古人說 為什麼會有珍珠 對他們來說 這個珍珠當然是產自海裡 可是珍珠它的品質有高有下 有的很圓潤 有的呢 崎嶇 甚至發黃 那麼怎樣的時候所採的珍珠會是最美好的呢 那古人認為 你要在月圓的時候去採珠 那麼這個珠就會跟天上的明月一樣 又圓潤又光潔 那當然品質就是最上等 那他們就把這個人世間的那個 類印 就是類的一種感應 然後互相連結 整個世界好像就形成一種連動關係 可以互相影響 好 那在這樣的思維底下 你要在最月明的時候 圓月的時候去採珠 那時候珠就是最碩大 最圓亮 好 但是呢 李商隅又融合另外一個典故 為什麼珍珠又跟眼淚連在一起呢 因為有一個神話說 南海有嬌人 嬌人大概就是美人魚 那他因為借住在一個主人家 那受到招待受到照顧 那臨去的時候 他認為應該要報恩 所以他就跟主人索契 就是跟他要了一個契物 那主人就給他一個盤子 那嬌人就哭泣了 因為有臨別的悲哀 可是呢 在這個悲哀底下 所留下來的淚水呢 掉到那個玉盤中 就化為一顆一顆的珍珠 好 所以呢 我們可以發現 李商隅至少融合了這兩個典故 然後呢 他進一步轉化出更深層的意象 他說呢 就在這個滄海中啊 天上是一輪碩大這個渾圓的明月 然後這個時候當然呢 南海產的珠 是不是就是最圓最大的一顆 可是呢 這個淚水 這個珍珠呢 它事實上又是眼淚所化成的 於是呢 最碩大最圓潤的珍珠 其實也就隱含著最悲痛 然後呢 最不捨 最淒涼的那一種情感內涵 所以這裡的滄海月明的珠 其實已經隱含了這個意味 然而李商隅還不僅止於此 他覺得這樣子最悲痛 所化成的碩大的淚水般的珍珠還不夠 他覺得這個珠呢 上面又有淚 所以眼淚中又有眼淚 然後哭泣之後還有哭泣 然後所以一切的事情呢 你可以說一切的意象 就在李商隅個人的 個性化的這個塑造裡面 就呈現出更深層的悲哀 所以這個滄海月明珠有淚呢 可以說 一方面呈現出李商隅在運用 典故的純熟跟融化使用 在推陳出新的那一種功力 然而事實上 這又跟他個人的獨特的悲劇性格 息息相關 我想我們大概看到珍珠 不會想到它是眼淚化成的 更不會想到說 它是回應著天上的明月 而因此呢 這個是最碩大的淚珠 然後也不會連結到 這因此是一個最悲痛的心靈 哭泣所得 然後當然我們更不會認為 這個最悲痛的心靈 哭泣所得的淚珠 所化成的珍珠呢 又還會再流出淚水 所以呢 我們李商隅就在這一句裡面 他其實就是要來呈現他人生中 真的是沉痛不已的 可以說最深刻的那一種痛苦的感受 可是他又寫得非常的美 然後呢 更重要的是 他還是用的是神話 好 所以呢 一路下來我們已經看到 第三句都還是在這種神話 用虛構 所以充滿了一種幻影般的感受 那同樣的第四句也是 這裡很難得的是呈現一種非常溫暖 讓我們好像遍體 每一個毛細孔裡面都感受到溫潤的那個意象 那這也是我們李商隅非常厲害的一點 當他寫到美好 也可以這樣的動人的 他說藍田日暖玉生焉 那這事實上用的是藍田玉的典故 但是他告訴我們 對他來講 他看到了藍田之玉 在暖暖的日陽照射之下 好像都陰暈出一層 潔白的珍珠般的那一種光輝 然後呢 於是到底是日光還是玉的光 還是空氣中的那一種 隨著溫暖的分子而浮動的煙霧 這個已經完成化為一體 可是這種溫暖感 我想我們在寒冬裡面讀到這一句 其實還是會由衷感受到一種溫馨 而且好像有一種像陽水 有一種像暖陽一樣包覆我們的那種感覺 所以這也是李商隅他不可否認 他人生中也有這種非常幸福洋溢的片刻 但是那些事件本身都不重要 他要表達的就是那種感覺 而這個感覺透過詩歌意象 就這麼傳神的表達出來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中間的這四句 就是回應第二句 一弦一柱四華年 整個人生非常經典的代表性的那些體驗的類型 然後用意象化的方式來加以表達 而在回憶的這個本質上 又染上了如煙似霧般一種幻影般的感受 所以他大量運用夢跟煙 這種本身就沒有輪廓 沒有具體形象的意象 然後又用了像望帝、滄海月明這些神話 所以我想在這邊我們要做一個小小的總結 就是作為一種追憶的內容 事實上它很難免的會形成一種幻影般的感受 而這個幻影般的感受 在有一些作品裡面 可以幫助我們獲得理解 我想要在這邊提李白的有一首詩 非常有意思 這兩個詩人的個性是完全不一樣的 但是我想只要是觸及到回首前塵往事 然後我們回顧來時路 或者是回首平生 在這樣的過程中 常常真的就會觸及到一種回憶的這種特質 李白的那一首詩就是 夏中南山過,胡思山人宿自久 裡面有一句話很有意思 他說 卻故所來靜,滄滄橫翠圍 所以卻故就是回頭看 連李白都會回頭看 這麼一個被我形容為 穿著紅母鞋跳舞的一個詩人 他真的是大江南北馬不停蹄 一個靜不下來的 非常強勁生命的人 可是他總是要停下腳步 檢視過去 那麼即使是這麼一趟山路之行也是如此 所以他卻故所來靜 發現的是什麼呢 滄滄橫翠圍 他看到的是山腰被一片山瀾瀰漫掩蓋的 而因此那個路徑也已經無法辨識的那個景象 所以這個滄滄就是形容山瀾 然後就橫更在來時路上 所以換句話說 這裡寫的雖然是一個如實的經歷 也是我們每一個人 只要是從山上有一番欣賞 或者是旅遊下山之後 能回頭看的話 通常都會有這樣的一個體驗 但是這個體驗 不只是一個事件本身的具體呈現而已 它其實也由點到面 也可以說 它就是由個案變成一個普遍性質的人類經驗的反應 所以事實上它也觸及到 我們把這個所來靜擴大為過去的人生的話 確實我們也可以看到的是滄桑橫翠圍 所以我們的回憶裡面 總是有很鮮明的片段 但是它其實是建立在一片模糊的背景上的 所以就此而言 我覺得它也讓我們再度的省思 生命的某一種經驗本質 那這個生命的經驗本質 在思想家的體驗裡面也曾經觸及過 那就是孟子 孟子他在靜心篇裡面有兩句話 那就是孟子說 所過者化 所存者神 就是我們所經過的一切 其實都會化掉 像任何的糖的顆粒 鹽的顆粒一樣放在水裡 它最後就化掉了 但是化掉了並不是消失不存在了 不是的 它留下一個非常神妙的作用 所以所存者神 它保存了一種很神妙的作用 它持續的在影響我們的人生 它變成我們整個生命的一部分 所以我想如果把這兩句話 用在李白的卻步所來靜 滄桑橫翠圍其實也有異曲同工 因為我們卻步所來靜 你可以發現已經所過者化了 但是你以為它就是沒有意義的嗎 不是的 所存者神 它可以推動我們繼續往前走 沒有它 我們可能就走不到現在 所以我想就這個說明來說 我們可以看到就是 所謂追憶的一種幻影式的本質 那麼以至於使得 李商隱的這一首天鵝之歌 我總覺得 如果他同時在歌唱他這一生中 最美的歌謠 可是這個歌謠同時好像又是 對自己整個人生的價值與意義的 所做的一個蓋棺定論的木製銘 如果是這樣說的話 那麼這一篇木製銘 可以說他們只有抽象的情絲體驗 而沒有很寫實的各種事件的敘述 那所以中間這四句 我們可以看到 那真的就是意象化的造型 可以說他就是李商隱 自我寫真的一種詩歌的木製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