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里的古詩文 《泊船瓜洲》：如果一開始就錯了，後面得出的結論能對嗎？【韓瀟老師】

當我們把全部的目光聚焦在一個閃光點的時候 很容易忽略旁邊隱祕的角落 可是往往這裏面就會有大問題 一字之差 境界全然不同 這首詩就是典型的例子 諸君有禮 我是韓嘯 一個想把詩詞講成脫口秀的大學老師 今天我們來解碼王安石的《博傳瓜周》 自從小學六年級學完這首詩 我敢說不管過多少年 可能關於這首詩的其他知識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一提到它有個字用的特別好 你肯定會立馬反應過來 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綠 上課的時候老師應該給大家講過 說王安石寫這首詩 到底是春風又什麼江南岸 這一個字呢 他反反覆覆挑來挑去 換了十幾次 最後還是覺得這個綠的最好 那大家還記得這個綠字具體好在哪嗎 可能很多人不記得了 也可能上課的時候 老師根本就沒有講 那我來幫大家回憶一下 第一 描繪出了 春風拂絮 白草始生 畫無形的春風 爲有形的漫江綠意 非常生動形象 這個應該是大多數人 都能想起來或者說出來的 第二又門口了 綠 是春風吹拂江岸所帶來的結果 春風又在古詩當中 隱含着君王的寓意 所以這裏 有政治舒懷的意味 昭示着作者藉助變法 開創新局面的信心和期盼 你想到了嗎 王安石畢竟是改革家嘛 他盼見春風吹綠江岸 就想 我能不能也藉助着皇帝 這一陣春風 給國家帶來新的生機呢 改革春風吹滿地 王安石我自己要爭氣 對吧 要想到這一點 當然對王安石這個人 和春風這樣一個意象 我們需要有基本的瞭解 那第三點更難了 他用點 春風又綠江南岸 畫用了王維送別詩裏面 春草年年綠 王孫歸不歸的事蹟 其實更早還能追溯到 所以呢 這裏面暗暗就流露出一股 王安石變法 畢竟也遭遇了很大的阻力 所以到底是 他自己心裏也在打鼓 非常的矛盾 而且呢 後面又說了 這裏暗暗的有一種呼應 哇 標準的高考滿分答案 如果考試考試到慶 就按我上面說的答 絕對沒問題 包你滿分 但是韓老師不考試 所以咱們還要再講一講 考點以外的東西 就是說上面這三點 是不是乍一聽 確實分析的頭頭是道 但是呢 我還是不得不說 事實可能並非如此 首先王安石未必 真就把這個字改過那麼多次 王安石練字的這個故事 其實出自南宋鴻脈的容齋隨筆 從性質上來說 這屬於一本小說 本身小說的突出特點 就是虛構性 虛構的成分居多 它裏面是這麼講的 說吳中有一個讀書人 家裏藏有王安石 寫《博傳瓜州》這首詩的手稿 他最早寫的是 春風又到江南岸 他覺得不好 改成了又過江南岸 後來又改成又入江南岸 又滿江南岸 反反覆覆十幾次 最後定下來這個綠字 讀完這個故事 就是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一種 很熟悉的感覺 沒有的話 不妨再來看幾個故事 歐陽修《六一詩話》裏面 講了這麼一個事 說有一個叫陳從毅的詩人 偶然間得到了一個杜甫的笈子 但是這笈子就比較破舊 裏面很多字糊了 看不清 有一句 說 身輕一鳥 什麼 那個字就憋掉了 正好他跟客人在一塊聊天 就試着說 那咱們補一補吧 對吧 有客人就說是身輕一鳥急 身輕一鳥起 身輕一鳥落 身輕一鳥下 反正他們討論來討論去 覺得都不好 那最後說 就找來答案看一看唄 找到杜甫另一根 比較完整的笈子 翻開一對 這一句人家寫的是啥 身輕一鳥過 哇塞 詩聖不愧是詩聖 就這一個字 那後人也是比不了的 很像吧 再看 還有 王彥甫的《陳史》 裏面這麼講 也是杜甫的詩 菱花濁雨胭脂溼 因爲寫在牆上時間久了 那個溼字被腐蝕掉了 然後蘇氏 黃庭堅 秦關和佛印四個人 看見了 就猜 說這到底是哪個字呢 蘇氏說 菱花濁雨胭脂潤 黃庭堅說 菱花濁雨胭脂老 秦關說 菱花濁雨胭脂嫩 佛印說 菱花濁雨胭脂落 最後找來杜甫的集字一看 菱花濁雨胭脂溼 當然了 這幾個都是名人 所以你也不能說人家寫的不好 是吧 故事稍微變了一下 說這四個人的字 其實反映出來的是 四種不同的人生狀態 分別對應生老病苦 但歸根結底 還是杜氏更好更自然 最後一個故事 大家更熟悉了 但是很可惜 我沒有找到這個故事的原始出處 就是王彥甫《一字千金》的故事 大家聽說過嗎 相傳他寫藤王閣序之後 又留了一首藤王閣詩 藤王高閣林江主 沛玉明鸞霸歌舞 畫洞昭飛南浦雲 珠簾木卷西山雨 閒雲彈影日悠悠 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弟子今何在 見外長江啥字流 空了一個字 然後揚長而去 人們就去猜 說這到底是個啥字呢 有人說見外長江水字流 有說見外長江毒字流 還有說見外長江船字流 最後還是得把王彥甫找回來 說我給你千兩黃金 你得告訴我 這到底是個啥字 王彥甫就說 我已經告訴你們了 那空着不就是個空字嗎 見外長江空字流 衆人無不驚歎 這真是個人才 好詩啊 好 這些故事聽完了 大傢什麼感覺 不能說是大差不差 那簡直是如出一轍 是不是 故事模式高度的雷同 雷同的點在哪了 我給大家總結了一下 第一 都是爲了突出某一首詩當中 某一個字用的極其精妙 第二 這個字 它總要以某種意外的原因 被隱去 從而引發整個的故事 第三 總有一群傻乎乎的人 人才引大 要給出一堆不靠譜的選項 當然王安石這個故事裏面 給出不靠譜選項的是他自己 屬於大同小異 最後就是正確的那個字 會以一種千呼萬喚 使出來的方式 驚豔亮相 然後秒殺衆人 然後我們再看這些故事的出處 不是小說 就是傳聞 雖然也講的是 但其實都無從驗證 比如說 誰見過 沒有人見過 本身不靠譜的 再結合這樣一個 模子刻出來的 批量生產的 類型化故事 不得不說 基本可信度無限趨近於零了 當然了 不管說王安石改詩 這個故事是真的是假的 不可否認的一個事實 是綠字用在這 確實特別的好 用的傳神 也的確沒有比它更合適的字 但究竟是不是真能解讀出 我剛剛說的那個三重妙說 真的是未必 過去有一個俗話 叫燈下黑 說的就是 燈光最亮 最受關注的地方 它的周邊 往往最容易產生 被忽視的陰暗角落 用來形容這首詩的情況 最合適不過 因爲當我們所有的目光 都聚焦於這個綠字的精妙 就恰恰忽略了 離它最近的一個字 春風又綠江南岸的又字 其實它是有問題的 我們不妨先來梳理一下 整首詩裏的信息 詩的題目叫《舶船刮舟》 就是坐船在 刮舟這個渡口停泊 刮舟古渡 位於長江北岸 揚州西南 是連通中原和江南的交通要塞 有很多和這裏有關的詩詞名句 比如說白居易的 遍水流 似水流 流到刮舟古渡頭 再比如陸游 樓船夜雪刮舟渡 鐵馬秋風大散關 與它異江之隔的南岸 就是鎮江 古稱京口 所以叫 京口刮舟異水間 與京口刮舟距離不遠 大概60公里之外 就是南京的紫金山 又稱中山 毛主席詩說 中山風雨起滄黃馬 這就是 中山之隔樹重山 王安石爲什麼要撥船刮舟 應該是從中山出發 途經京口 來到刮舟正好趕上晚上 所以在這停下來歇一夜 明天接着趕路 晚上閒着沒啥事 就看看風景寫寫詩 看見了啥 一是春風又綠江南岸 南岸有一片新綠 這是春風帶來的生機 同時反映着節序 催促着年華流逝 冬去春來了 又老了一歲 二是明月何時照我還 頭頂有明月當空 又圓又亮 象徵着團圓光明和美滿 他也因此 寂靜生情 流露出對家鄉的眷戀 這裏記住一個點 一會要考 他詩裏寫的一定是眼前實景 因爲這是一首 即興創作的小詩 停在瓜州的他 看見了啥 想到了啥 就寫了出來 那王安石到底什麼時候去過瓜州呢 因爲是王安石這種級別 和知名度的人物 咱們還真能考證出來 一共兩次 一次是西寧元年 王安石從江寧之府 被徵召爲漢林學士兼市長 另一次是西寧八年 他前一年變法遭遇挫折 被罷掉了宰相之位 改任江寧之府 這一年又被重新啓用 召回朝廷 拜相繼續推行變法 兩次都是從江寧出發 途經京口 然後乘船到瓜州 進而北上去汴京的 路線完全吻合 那問題來了 寫這一首博傳瓜州 是在第幾次呢 這個問題很重要 因爲它將直接影響 我們對整首詩的認知和理解 那大家看 按照我們一開始的說法 就應該是第二次 是西寧八年 因爲什麼 改革春風吹滿地 功成身退 你必須得是西寧八年 元年的時候 還沒開始變法 所以幾個就不成立 而且詩裏寫明白了 春風又綠江南岸 對吧 說明之前綠過一次 元年是綠 八年是又綠 沒問題吧 有問題 宋史王安石傳記載 西寧八年二月復拜相 安石承命即備到來 李浩續資質通鑑長篇也說 安石不辭 備到傅闕 重新被任命爲宰相 這個心情是很激動的 生怕去晚了 皇帝又變卦了 對吧 宰相這個位置落袋爲安 毫不猶豫趕緊衝 所以加緊了速度和行程 往汴州趕 到這裏沒有什麼問題 但是隨着一則材料的發現 馬上這一切都會被顛覆掉 這則材料 就是收錄在 《宋元方誌從刊》當中的 《景定健康志》 這是一部 《宋人記錄南京地方史料》的 著作 裏面恰好記載了 作爲南京時任長官的王安石 此次離開南京 出發的準確日期 八年三月一日 傅缺 大家發現問題所在了嗎 王安石 西寧八年三月初一 離開南京 也就是中山 來到只隔樹蟲山的金口瓜州 不到六十公里的路程 他再慢再慢 至多兩天也就到 更何況他的速度是 背道 也就是兩步並坐一步 快馬加鞭趕路走的 那極有可能 在三月初二的晚上 就停泊在了瓜州渡口 那麼此時此刻的天空中 怎麼會有一輪明月呢 朔日前後 只會有月牙 對着月牙 恐怕也是發不出 何時照我還 這樣的感慨的 有人要擡槓 說這個明月不一定是圓的 翻看我經業司那期的視頻 講明白了 明月一定是圓的 亮的 大的 還有人擡槓 說這個明月必須是眼前所見 我虛寫不可以嗎 剛剛怎麼說的 翻回去看 他詩裏寫的一定是眼前實景 因爲這是一首 即興創作的小詩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 那就是王安石寫 國傳瓜州的這次北上之行 不可能在西寧發明 而只能是在西寧元年 巧的是 我們也可以根據史實 推算出他西寧元年 這次北上的具體時間 看看這一次 他能不能看到又圓又大的明月 宋史神宗本紀記載 以次日是那一年的4月初四 按照宋代南京道開封 水路形成半月計算 王安石臨行之際 正是3月15前後 既有春風綠暗 又有明月照我 與詩境完美貼合 那問題又來了 只能是第一次北上的話 這個又綠江南岸的又字 怎麼解釋呢 王安石之前 啥時候還來過瓜州嗎 見到過春風初綠江南岸嗎 那當然不是 事實上 大家看王安石的文集 包括收錄 《博傳瓜州》的詩文總集 從宋代到明清 幾乎所有的版本當中 除了紅脈 編有故事的這一本 容齋隨筆 沒有一處寫的是 春風又綠江南岸 而是春風自綠江南岸 王安石還有一首詩 這首詩的末尾 他自己還在小注裏面 引用了這一首《博傳瓜州》 他說 某舊有詩 驚口瓜州一水間 中山只得樹重山 春風自綠江南岸 明月何曾照我還 你看也是春風自綠江南岸 而且後面不是明月何時照我還 而是明月何曾照我還 兩字之差 再結合這個創作的背景 我們會發現 整首詩 它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什麼叫春風自綠江南岸 大家學過一句詩 杜甫的蜀象 應接碧草自春色 說春色很美 但是它自顧自的美與我無關 可能大家也讀過李白的 《燈精靈鳳凰臺》 鳳去臺空江自流 鳳凰離去盛世不在 鳳凰臺上空蕩蕩的 而一旁的長江 卻依然自在奔流 不因人的情感和意志 而片刻停歇 南宋詩人汪藻還有一句 和博傳瓜州很像的詩 他說 東風自滿江南岸 不管人間萬事非 這個就說得非常明白了 所有這些字 它的用法都是一樣的 凸顯的是一種自顧自的無情 所以 春風自綠江南岸 意思就是說 春風只管自顧自的 吹綠了長江南岸 卻不管我這個 已經身在江北的人 內心的孤單 而明月一度一度的陰晴變幻 卻也從未照耀和引導我 在月下回還 這就是明月何曾照耀我 這其中當然也有對家鄉的深情眷戀 但同時 我們更能讀出來的是一種 愁愁滿志 春風且自吹綠江南 明月且自光明圓滿 待我此番北上變法成功 再帶着一身的榮耀 回來與你們團圓 畢竟 他剛剛出發要去變法 哪有直接說 捨不得家 就打了退堂鼓的 這不是王安石的做法 大家看 春風自綠江南岸 明月何曾照我還 與我們一貫熟悉的 春風又綠江南岸 明月何時照我還 兩字之差 境界 情感 思想 截然不同 王安石的原作 顯然更加是灑脫大氣壯志激昂 這也更符合 我們對這樣一位改革家的印象 我們對於整首詩的理解 會隨着它背後故事的不同 創作環境的差異 而顯得大相徑庭 有時候 一則新材料的出現 或者是發現 也可能會在瞬間 帶來這種 扭轉千載的認知的改變 所以詩歌是常讀常新 我們也永遠都在求知的路上 當然 關於自綠和又綠 何時還是何曾 大家也可以有自己的理解 歡迎一起來討論 韓曉老師講詩詞 千古文章寸心之 感謝收看本期視頻 歡迎點贊評論加關注 一起解碼更多詩詞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