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咖秀】蔣勳:從唐詩演化到宋詞，看五代詞的變革意義以及李後主的橋樑作用

經過我們講文學成就 到李白到杜甫到李商隱到杜牧 唐詩的成就高到這樣程度以後 其實大家會發現 老百姓民間慢慢讀不懂唐詩了 因為它已經高不可攀 高不可攀 凡是藝術形式越來越 意境越來越高的時候 其實也就說明它遠離民間 遠離民間 那民間本身 不可能沒有育樂生活 所以他們自己就會寫一些 亂七八糟的歌來唱 那士大夫又看不起說 你看那個多難聽 那種迷迷之音 結果就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所以當這兩個東西被拉近的時候 它會產生新的藝術形式 就是我們現在講的詞 所以也許我們今天 很重要一點是關心說 為什麼唐詩會變成宋詞 那大家千萬不要誤會認為 宋朝沒有人寫詩 多得不得了 甚至他們的詩比詞還要多 可是他們的詩 都沒有詞的成就高 這個是有趣的事情 其實蘇東坡寫了很多詩 可是你會發現 他最重要的東西都是詞 因為詞比較自由 它在整個音韻的形式當中 發生了變化 當我們在讀春花秋月何時了 往事知多少 我們會發現唐詩的七五 都在變化 甚至四都出現了 九也出現了 所以它的音韻的跌宕起伏 發生了很多節奏上的 這種新的韻律感 所以這個韻律感本身 推展出詞的一個新的境界出來 所以其實我們特別看一下 就是李厚祖的作品根本不多 我想今天給大家的獎勵 大概已經都差不多滿了 根本沒有很多作品 可是不多的作品 結果發生了文學史上 這麼大的影響力 所以我們纔有興趣探討 為什麼五代詞的變革 是發生在李厚祖身上 就是五代詞是 唐詩過渡到宋詞的 一個關鍵橋樑 一個最關鍵的橋樑 而它的關鍵人物 完全在李厚祖這個人身上 所以有時候的確看到 一個個人會在 文學藝術的創造性上 有這麼懸前轉坤的力量 這麼大的力量 所以有時候你會感覺到 一個宿命好像是 註定了要讓一個詩人 亡一次國 然後去完成他幾個 那麼重的句子出來 我這樣講其實我覺得 有一種難過 因為你會感覺到 是在挑戰這個生命 就是不是這麼大的一個事件 他的生命情調 不會從早期的這種 有點輕浮有點淫樂的東西 轉到這麼深層 真的就是一個大的亡國 忽然讓這個 這麼聰明絕頂的一個人 忽然領悟到繁華 到幻滅 大幻滅 所以我們讀到魚門人 讀到浪濤沙 讀到他這些後期的 作品的時候 忽然帶動了一個 很不同的生命經驗 所以有時候非常矛盾的 一件事情就是說 這個所謂的宿命這個事情 是不是一個亡國 在等著李厚祖 是不是一個亡國 在等著宋徽宗 為什麼宋徽宗的書法 寫出這麼華麗 而感傷的受精體出來 是不是裡面其實有一種 好像不可逃避的 某一種命運的贖罪感在裡面 其實是非常難以解釋的 一個現象 我們就不能瞭解 為什麼宋徽宗 會寫出這樣的書法 因為在整個歷史上 沒有人鼓勵寫出 這種鋒芒畢露的書法 可是他真的是 用這樣的書法 面對了他自己的 好像亡國的命運 可是在亡國之後 他們生命形式 所跳開來的這種創造力 其實是值得我們重視的 值得我們重視 我想至少我們有一點 絕對可以肯定 李厚祖沒有經歷亡國 不會有後期這些作品 我想在座大家一定同意 一定同意這件事 說不定他 繼續寫他的迷離之音 那他就不會在文學上 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所以好像真的是一個亡國 換來了幾個在歷史上 不能千古的絕唱 千古絕唱 而這樣的東西 對整個一代的宋朝的文化 發生了這麼大的影響 所以大概宋太宗 都沒有想到說 他抓來了一個人 真的影響他的朝代的文學 發生這麼大的影響 因為宋太宗 關心是政治的人 那個手段殘酷毒辣 心機重重的人物 我們講的燭影搖紅 在講宋太宗 是覺得那個哥哥老活著 老活著不死掉 然後最後 大家在外面看到 紅色的燭影搖紅 然後看到有人去掐死了皇帝 繼位的宋太宗 那這個趙匡毅 是這樣登到帝位的 所以他在政治上 是特別特別陰狠的一個角色 可是剛好對比著一個 李厚祖那種天真爛漫 完全不知世事的一個 一個孩子一樣的人物 我想這裡面就可以看到 文學的成就 跟政治的成就 兩個字寫 李厚祖只要有一點點 只要萬分之一的宋太宗 一派天真 完全一派天真 他才這樣寫 他都沒有想到顧國兩個字 最後就遭殺身之禍 因為根本沒有想到這些東西 因為他不懂政治的一個人 完全不懂政治 所以我想大家在 閱讀這個 大家很熟悉的 這些句子的時候 我想我沒有一個字一個字解釋 是因為我覺得 大家非常熟 像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到今天我們都覺得 這樣的句子 在我們的生命裡面 簡直變成了一個 不是李厚祖 好像也是我們自己的 那個簡不斷理還亂 已經根本 你在寫信寫日記 你都用過 也許在你不知道 李厚祖這個名字之前 你就用過 記得好像小學的時候 五六年級就開始 什麼簡不斷理還亂 寫那個畢業紀念冊的時候 就在寫這個句子了 所以它的影響力 其實是很驚人的 那簡不斷理還亂 大家也會發現 因為李厚祖 其實來自於民間 我說民間就是說 他早期的生活 並不是一個文人 也不是一個詩人 所以他反而是 在流行歌裡出來的 所以那個簡不斷理還亂 是非常流行歌的感情 非常流行歌的感情 你會發現後來 其實包括像蘇東坡這些人 都不會寫這樣的句子 因為這種東西很女性 好像就是女性在那邊 刺繡的時候 一堆東西解不開來 然後簡也不是 理也不是 理也理不清 簡也簡不斷的那個感覺 其實這種感覺 常常不是文人的感覺 所以我覺得他的確是 最喜歡流行歌的一個詩人 就是我們今天 如果常常去卡拉OK唱歌 你會發現那個句子 跟我們今天讀 偉大的文學名著 來源是不一樣的 來源不一樣 所以如果這個人 整天就在唱卡拉OK 他如果去寫詩 他的句子絕對跟那個 在中文系出來的詩 句子一定不一樣 因為它的淵源是不同的 因為譬如說我們常常在 江蕙的酒後心聲裡面 感覺到一種民間的 這種酒家的 喝酒杯葉的那種感覺 那種感情 那個東西其實你在書房裡 你想像不到 想像不到的東西 所以我常常會覺得 要了解李厚竺 其實恐怕要了解 他前半生那種 花天酒地的生活 而這個花天酒地當中 跟這些女性的一種私混 對不起 我用到這麼粗俗的詞 這種私混 它才會有 剪不斷理還亂 因為這個東西 其實是非常女性 在做女工的時候 出現的感情 我相信男性都不太容易 懂得什麼叫 剪不斷理還亂 這樣的句子 因為它就是糾纏 就是纏綿 就是完全是 在做女工的時候 發生出來的一個 生命經驗的一個狀態 剪不斷理還亂 是離愁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其實用到非常的淺白 非常的淺白 就是離愁 就是要講離別的哀愁 而這個離別的哀愁 剪不斷理還亂 就是一種滋味 可是這個滋味 又說不清楚是什麼 那我們看到用到滋味 很味覺的東西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可是有沒有發現 好像什麼白光 什麼唱的流行歌裡 好多用這種感覺 或者滋味 所以詞比起詩來 有沒有感覺到 詩裡面很少用到這種語言 那也就是說 詞的語言更接近民間了 更接近民間 那當然這裡面 跟李後祖曾經 喜歡把什麼 這些東西叫到皇宮裡面 有關係 因為他接觸了民間的 最底層的一種文化 其實就是歌祭的文化 講得更白一點 根本就是歌祭的文化 所以這些歌是歌祭唱的 歌祭唱的東西 不是師大夫 那麼當時師大夫階層 恐怕覺得很不屑為之的 很不屑為之的東西 可是李後祖這個人 他的天真裡面 也有這個部分 他根本也沒有覺得 他都是皇帝了 其實只有皇帝敢於說 我就是跟Nakashi 混在一起 你敢說我低俗嗎 因為皇帝的位置 其實是一個很特殊的位置 那他是最不怕 人家說他低俗的 因為他已經貴為 人間的最高的一個位置 他反而敢去玩 所以不知道大家 在讀這個物業題這兩首 其實都是我們最熟的 兩首物業題的時候 你會感覺到說 包括今天我們聽過 聽到鄧麗君在唱這個歌 你都覺得好對喔 好像就是應該是 這樣的聲音 在唱這樣的感覺 這樣的歌 因為它到今天 它跟民間的流行歌 還可以在一起 可是有時候你會覺得 我們講的什麼 八三葉與藏秋詞 不太容易變成流行歌 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分一下 它是很文人的 其實是非常文人的 你真的要在那邊扒來扒去 人家不知道你在唱什麼東西 可是在這裡 剪不斷理還亂 是離愁 別失一般滋味在心頭 各位看這四句下來 完全可以變成流行歌 完全是流行歌的形式 所以它在心事的傳達上 它是比較傾向於 跟通俗文化接觸在一起 那麼通俗文化的出現 有它的重大的意義是說 因為文學藝術的形式 已經艱難到遠離了通俗 所以有時候我們在文學形式上說 通俗不好 可是有時候通俗是好 通俗不好是說 它太過可能模仿性 或者是人云亦云 這個通俗是不好的 可是在美學上 當我們說一個文學創作 已經形式上越來越難 越來越變成跟民間脫節的時候 這個時候通俗的意義 是回到世俗的意思 回到俗世 所以俗世文學 有俗世文學的一種活潑 跟它的力量 我這樣講 其實我自己一直有滿深的感慨 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覺得 今天台灣所謂的現代詩 跟流行歌之間 好像斷得非常嚴重 今天會去讀桑琴洛夫的人 跟聽流行歌的人 其實真的是兩種人口 嚴重的兩種人口 其實中間有一段時間 大家希望把它拉在一起 所以曾經譬如說楊璇 想要把餘光中的詩 變成吉他來唱一唱 讓大家可以流行 可是大家會感覺到 它畢竟沒有真正流行過 它比起我們今天排行榜的這種 這種所謂在商業裡面 一銷售到幾十萬張 上百萬張的五百 或者張惠妹的歌 它畢竟還是不同 所以這裡面我們就會發現說 上面的這個士大夫階層 這種所謂的 今天的詩人的創作者 能不能關心到 民間的流行形式 而同時民間的流行形式 有沒有機會去看一下 上面在做什麼 其實我想這個對話 就是我今天覺得 在我們談五代詞的變革的時候 我們特別關心的問題 因為五代詞剛好是 這兩個東西連接 因為它在大唐詩的 黃金時代之後 那你要寫詩超過李白杜甫 我想不必想了 真的不必想了 所以他覺得我另開其境 我自己另闢一條新路出來 所以他反而走到了 通俗的這個世界上 去把通俗重新開創新經驗 所以當時傻傻的一批人 在那邊繼續模仿唐詩的 全部都完了 全部都毀了 反而走到流行歌的這批人 出現新的東西 就是今天我們講的 五代詞的變革的意思 就是五代詞根本就是流行歌 完全是流行歌 從他們開始走出一條新的路 所以我想這樣的比喻 也許大家可以理解 為什麼我們今天讀到的 林花謝了春紅 這樣的句子 我們會隱約覺得 跟唐詩不一樣 太匆匆 就是一個很直接的民間感情 就是覺得好快 時間這麼快過去 所以你會發現 把這些東西變成歌 變成現代的流行歌非常容易 因為它本來就是歌 我們現在讀的魚美人 烏葉啼 都不是文學的名字 是音樂的名字 等於現在我們講的 降基大調之類的意思 升調降調的意思 其實烏葉啼滿江紅 魚美人都是詞牌 我們叫做詞牌 它每一個詞裡面 有一個音樂的調性在裡面 烏葉啼通常是比較悲哀的調子 比較悲哀的調子 就像我們今天 把羽葉花這個調子拿來填詞 你大概很難填成悲壯的感覺 所以有一段時間大家說 羽葉花可以拿來做國歌 可是羽葉花的調子 有一點哀傷 它很難變成悲壯的 壯大的感覺 滿江紅是壯大的感覺 所以滿江紅 它一定中東韻 通常都發中東韻 都是嗡嗡這種大的 大的這種聲音的感覺 所以其實我們看到的這個詞牌 是它的音樂的調性 音樂的調性 所以你可以看到兩首烏葉啼 所以就說明烏葉啼 並不是詩的名字 不是文學的名字 它是音樂的名字 所以叫做填詞 我們只是按照這個音樂 把詞填進去 那非常遺憾是說 經過一千年 今天的詞大部分都不知道怎麼唱 大部分都不知道怎麼唱 我大概只聽過有一首是在廣東 他們整理出來 在現在廣東的語言當中 還唱用粵語唱的 叫做長亭悅曼 江白石的長亭悅曼 南宋的詞 那它還有古譜 還有古譜 可是我也不確定 它是不是完全是古譜 還是中間也經過部分的修改 所以這是非常奇特的一個現象 就是文學留下來的東西比較穩定 音樂很容易流失 非常容易流失 所以我們看到詞 如果作為詞來講 應該有一部分是音樂史關心的 有一部分是文學史關心的 可是音樂史的部分 能夠找到的 可唱的已經非常少 可是文學上全部都還在 都還在 所以這裡面我們今天讀到的 這個與美人屋頁題 基本上大家瞭解到 我們讀到都是文學的部分 其實音樂的部分 我們已經遺失掉了 已經遺失掉了 好 我想大家再看一下 在第十九頁它的 望江南 望江眉跟清平樂 詞也有不同的音樂形式 譬如說有人叫做小令 像望江南是一個小令 就是比較短的 有點像詩的絕句形式 非常短的 可是它可以反覆唱 可以重複唱 也有比較大的 像長亭悅曼就是大麴 它是從唐的大麴延續下來 所以它的文字就比較多 比較多 或者像蘇東坡常常喜歡 用水調歌頭跟彥如嬌 那都是比較大麴的形式 比較長的大麴形式 可是李厚竺很好玩 李厚竺很多小令 那小令大概通常都是在 喝酒宴會當中 偶然唱的一些小調性的東西 小調性的東西 其實本來也都是 最不登大雅之堂的這種 有點調校的一種諺詞 所以你大概這裡 你已經看到李厚竺 他的出身背景 就是這種東西 他很喜歡這種 歌技唱的這種小令 小令形式 可是因為它是在 亡國之後寫的 所以你會感覺到 它裡面還是有很多 對繁華的追憶 多少恨 昨夜夢魂中 他又做夢了 他每次在做夢的時候 他會回到故國 所以多少恨 昨夜夢魂中 所有的恨 所有的擺不下來的心事 都是因為夢裡面 他又回到了故國 所以多少恨 昨夜夢魂中 環似舊時猶上元 在夢裡面還像舊時 還像沒有亡國以前 還在他的皇宮裡面遊玩 上院就是皇宮的園林 叫做上院 所以皇宮的後花園 這個園林當中在遊玩 環似舊時猶上元 車如流水 馬如龍 講當時南京城皇宮的 繁華跟熱鬧 我們現在講車水馬龍 是從這個詞裡面出來的句子 所以我覺得 一個好的文學創作者 對於一個文化的影響 非常有趣 就是我們不知不覺 都在用他的句子 我想我在介紹李白的時候 大家已經記得 我們說這個 青梅竹馬是李白的句子 兩小無猜是李白的句子 我們可能沒有讀過長甘心 可是這些句子 都在我們的生活裡 變成成語 變成發生影響力 那我們今天用車水馬龍 說高雄真是 現在越來越熱鬧 車水馬龍的 我們從來沒有想到 是李厚竹的句子 所以這個部分的影響 其實是因為它 化到生活當中去了 所以大概最重要的文學家 他的影響 都是在不知不覺當中 產生的這個影響力 因為它會變成 大家形容詞的某一種來源 用水去形容車子 一輛接一輛的狀態 那用龍去形容馬的 那種連接的這種感覺 車如流水 馬如龍 我們變成現在的車水馬龍 這樣的成語 花月正春風 我們看到這個結尾很好玩 根本是結尾在夢境 結尾在夢境 所以它開始是多少恨 是現在 可是結尾是花月正春風 是回去的停格 有沒有發現就是說 它好像有一點拒絕現在了 它一開始是現在 可是它不喜歡這個現在 所以它是倒續回去 像一個電影的倒轉 倒轉回去 所以一開始就是多少恨 那多少恨當然是現在 因為做俘虜 所以多少恨 可是昨夜夢魂中 就已經開始往回了 往回以後 還是舊時還 由上緣 是回到了以前 車如流水 馬如龍 回到以前 然後花月正春風 那個時候花跟月亮 春天的風 都到了最完美的狀態 所以從現在的恨 倒轉回去 變成花月正春風 一個完美的畫面的 這種出現的一個狀態 我們再看這個望江眉 閒夢遠 南國正清秋 又是夢出現 而她的夢裡面 一定會帶出江南南國 因為她不在江南 她在北方 想一想在夢裡面 這個江南 也應該是到了秋天了 江南的清秋的時節 閒夢遠 南國正清秋 千里江山 寒色遠 一個帝王 曾經作為帝王 現在作為俘虜的 提到江山兩個字 大概感觸兩生 因為他跟一般人講 江山是絕對不一樣的 因為其實在文化 這個文化當中 江山一直代表一種政權 我們說做江山 打江山 都是有這樣的意義 所以千里江山 跟剛才我們看到的 這個三千里地山河 其實是同樣的意思 千里江山 寒色遠 當她回想這樣的一個 自己曾經掌管過的 千里江山的時候 她用了寒 用了遠 是冷的 是遠的 已經非常遙遠 那個繁華熱鬧 全部都過去 變成寒色遠 如花深處破孤舟 笛在月明樓 在那個如花的 最深的這個部分 好像停泊著一個孤舟 這裡面有點像李商隱 在用image 在用意象講他自己 好像在一個隱居的深處 那個秋天如花都白了 那個蒼茫的如花當中 躲藏著一個孤獨的小船 好像在講 自己的生命的一個經驗 笛在月明樓 可是好像還聽到 月明的時候 在樓上吹出的笛聲 因為這個又是她的夢境 因為在她很多早期的詩裡 都在寫到 當時只要月圓的晚上 整個她的皇宮裡 全部都在演奏音樂 都在吹笛子 所以她是一個會玩的皇帝 而這個玩 變成了她一生後來的 繁華的回憶 一直在追憶這個部分 有點像法國的文學家 普魯斯特寫的 追憶似水年華 那樣大的一部書 我很少看到有人把它讀完 因為每個人都覺得 怎麼老在喫飯 然後老在那邊形容 他們衣服這些東西 因為她的回憶就是這些 就是一個貴族的回憶 就像《紅樓夢》 也是老在喫飯 其實你會發現 那個繁華的回憶裡面 就好多好多東西 就是喫喝玩樂的這個部分 其實沒有偉大的事情發生 可是就是 一個生命的回憶裡面 全是繁華 全是這些 生活的繁華的東西 我們再看《清貧樂》 可能是大家比較熟的 一個作品 別來春半 樹木柔長斷 那有的版本是稠長斷 有不同的版本 樹木柔長斷 氣下落梅如雪亂 佛了一身緩滿 大家注意一下 佛了一身緩滿 這個句子是非常非常 民間流行歌的句子 就是那個花瓣掉下來 掉了一身都是的 那已經很白話的感覺 佛了一身緩滿 那麼在唐詩當中 你看不到這種文法 這種句法的感覺 所以大家可能會注意到 你讀到一個句子 你忽然覺得很新奇的感覺 它都不是詩的延續 而是詞的創造 因為佛了一身 就是我們 東西在身上 這樣膽一膽的感覺 它是非常白話的一個描繪 佛了一身緩滿 我們在唐詩裡面的 那個四跟三的規格 忽然在這裡會被打破 所以它是跟流行歌 發展出來的一個 新的語言形式 注意裡面那個節奏感 其實都是二二二的關係 有點回到了南朝的四六 因為四跟六 都是二跟二的關係 所以它的斷句的方法 不再出現唐詩的三的狀態 而是燕來因信無憑 照理講大燕來了 在春天的時候 大燕從南方回到北方 應該燕是要帶來信的 可是竟然燕沒有帶來信 因為這個時候你是俘虜 你關在監牢裡面 你被看管 當然不能跟外面通消息 所以燕來了 可是沒有信 燕來因信無憑 所以她也不知道 她自己原來的故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燕來因信無憑 路遙歸夢難成 因為路那麼遠 她不是老是做夢 回到自己故國嗎 可是想想看路這麼遠 所以連回家的夢 都很難做成 因為要回家路這麼遠 這個夢也要做得很長 可是她又常常失眠 常常驚醒 所以你會覺得 路遙歸夢難成 這裡面已經到很絕望的狀態 就是李後祖越到後期 越覺得 他本來希望停格 就是一直活在他的回憶當中 一直活在他的夢當中 最後發現連做夢都有點難 因為那種憔悴跟哀傷 跟被侮辱的心境 越來越變成 連夢都沒有辦法去做 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 這個離開自己故鄉 離開自己故國的這種恨 這種心裡面的難過 離恨 就像春天的草一樣 更形更圓 還生 你越走 越走得遠 它越是生長的茂密 大家會發現 從雁來音信無憑開始 到更形更圓還生 你看到有多少個 二二二二的堆疊 所以那個間奏 是非常奇特的 完全沒有三 因為在唐詩的時候 我們一直會覺得 三變成很重要的元素 所以 唱臥新春白夾衣 白夾衣就變成三 去平衡這個二的關係 可是這麼連續的 一共有 我們大概可以看到 十二組雙音節 雙音節 雁來音信無憑 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 更形更圓 還生 十二組雙音節 所以構成的這個力量 全部是堆疊 然後也把它自己的阻礙 困頓 一走一停 一走一停的感覺 全部發展出來 那這個東西其實完全是 因為歌曲纔能夠做到的 所以你可以感覺到 如果當時清平樂 他可以唱 那這個唱的過程當中 這個地方一定有頓挫 一定有頓挫 所以那個頓挫的形式 我們今天不太知道 可是你會在文學裡 還感覺到 它是一轉三折 一轉三折 一轉三折這種感覺 所以我覺得詞的音樂性 今天不知道了 可是保留在文學的詞彙當中 好 我們再看一下一個蝶戀花 在第20頁的這個部分 蝶戀花是後來宋朝的 寫詞的人非常喜歡用的 非常喜歡用 那麼原來在民間 一定也是一個宴情的流行歌 蝶戀花 蝴蝶 那麼依戀著花的 這樣的東西 它變成了一個曲調的名字 非常漂亮的曲調 我想大家都知道 蘇東坡寫過 非常有名的一首蝶戀花 牆裡鞦韆 牆外盜 牆外行人 牆裡佳人笑 笑見不聞 聲變渺 多情卻被無情鬧 所以蝶戀花是比較俏皮的 比較俏皮的調子 比較纏綿 比較有一點戀歌的形式 戀愛的歌的這種形式 所以這首詩裡面 你其實還可以感覺到 它是用這個音樂形式 在講一個比較輕快的 某一種輕快的情緒 搖曳亭稿閒信簿 夜晚的時候 一個人在亭邊散步 乍過清明 早覺傷春暮 清明過了以後 就是春天到了後期了 暮春的時候 所以剛剛過了清明 乍過清明 早覺傷春暮 覺得春天快要過完了 有一點感傷 因為凡是到春天過完 詩人的感傷的情懷 會特別深 所以早覺傷春暮 數點雨聲 風約住 清明前後 還有一點點稀稀落落的雨 然後風也不大了 數點雨聲 風約住 朦朧淡月 雲來去 那個月亮 在整個的春霧的瀰漫裡面 有一種朦朧 雲飄來飄去的感覺 在這裡我們看到 是一個非常好的素描 對整個的一個春天情景的 這種素描 然後下面他才轉到 蝶戀花的一個主題的 情感的部分來討論 桃李依依春暗度 講桃花李花 都還開得非常好的這個季節 那春天已經慢慢慢慢再過去了 那春暗度當然是雙關 一方面在講春天 一方面在講男女之情 所以用暗度 好像是一個偷情的東西 那我跟大家提過 李厚竹在早期的詞當中 有非常大的偷情的 這種興趣還是什麼 他一直覺得那種暗度的 這種我們叫暗度陳倉之類 那種感情是他很著迷的 就是他很喜歡用這種方法 去寫厭情厭情的詩 桃李依依春暗度 誰在鞦韆笑聲笑裡滴滴雨 我們看到這兩句 就是蝶戀花的感覺 蝶戀花的東西都在寫女孩子 在打鞦韆盪鞦韆 然後在玩 然後聽到女孩子盪鞦韆 盪得很快樂 或者驚叫或者笑 這種感覺 因為剛才講的蘇東坡的那首 也是在講盪鞦韆 講女孩子在盪鞦韆 所以誰在鞦韆 他沒有寫到誰 所以是暗度這個意思 就是有一個美麗的女子 然後她很嬌的聲音 笑聲 可是不知道她在哪裡 所以這樣的一個描繪 那用了一個蝶戀花 這種比較輕快的調子來帶 帶出一個比較情歌的 戀歌的這種形式 一片芳心千萬緒 人間沒個安排處 一片芳心千萬緒 那這樣的一個女子 變成了詩人 替那個女孩子去想春天來了 這個女孩子也是在青春年華 大概會覺得她的一片芳心 要有所寄託吧 一片芳心千萬緒 其實有好多好多的 剪不斷理還亂的那些煩惱的東西 那些思緒的東西 人間沒個安排處 我們看到最後一句 完全是白話 唐詩絕對沒有這個句子 就是這個人間 到底怎麼去安排自己 好像有一點無奈了 就是一個思春少女的情懷 那種思緒的萬端的思緒 人間沒個安排處 大家感覺一下這個句子 人間沒個安排處 你再回想一下 李白 杜甫 李商隱 都沒有這個句子 這種句子絕對是 從民間的歌曲當中 流行歌裡出來的白話的東西 而且我相信當時的文人 一定很看不起 什麼叫人間沒個安排處 那我們現在還在用安排 安排這種字 它是非常白話的語言 非常白話的語言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 當時的民間的這種流行歌 反而在語言的模式當中 出現了一些比較活潑的形容詞 比較活潑的形容詞 因為唐詩已經有點固定了 固定了以後 它沒有辦法再去描述 這種很新鮮的感覺了 所以在流行歌裡面 這種語言就出來 所以我們一再希望 大家能夠注意到 李後祖把這些語言 帶進到詞當中去 對於整個文學形式的 一個巨大的改變 就是敢於用俚語 我們可以說俚語 就像我們今天用的 很多很多民間的這種語言 怎麼去入歌的問題 怎麼去入歌 然後入歌了以後 它慢慢會變成古典 今天我們會覺得 這是古典詩對不對 蝶戀花是一首古典的傑作 可是當時根本就是 完全民間流行歌的這種感覺 我們再看長相思 長相思也是一個小令 跟島鏈子令 我們看到令這一類東西 都是很小的 比較短的小調 小調形式的東西 像李白杜甫的這種 很多都是歌型體 歌型體是比較 從南北朝的這種 大的民歌形式出來的 所以我覺得歌型 比較接近我們講的民謠 可是令接近 我們現在講的流行歌 民謠跟流行歌不一樣 我們說什麼小喝糖水 什麼這個東西 我們叫民謠 可是流行歌就是現在 可能最商業文化裡面 那個東西我們叫流行歌 其實就是排行榜裡的文化 它是比較訴諸感官的 比較訴諸感官的東西 所以它用了很多這種 小令的體 寫長相思 一重山 兩重山 山遠天高 淹水寒 有沒有發現 瓊瑤用了很多 李後祖的句子 她大概最大的祖師爺 就在李後祖 很好玩 李後祖把靈宮之詞 變為師大夫之詞 可是在新的文學創作裡 可能會把師大夫之詞 又還原到靈宮之詞 還原到通俗 所以因為李後祖 是從通俗跨越到意境高起來 我的意思是說 其實有時候我們看到 瓊瑤的很多小說 的確用到很多古典 尤其她早期的六個夢 煙雨濛濛 窗外的時刻 她常常用到李後祖的東西 可是又把它 回到通俗化去使用 所以大家慢慢就會看到 好多好多的 跟瓊瑤的情感有關的東西 恐怕是來自於 根源在李後祖的詞當中 一重山 兩重山 山遠天高 淹水寒 相思楓葉淡 楓葉是紅的 可是加上了一個 人的主觀的相思這件事情 好像是被響紅的 相思楓葉淡 有沒有感覺到 真的很像流行歌 一直到現在流行歌裡 最喜歡用的風紅片片 大概還是來自這裡 所以你一轉就會發現 她的東西都可以 跟流行歌搭在一起 相思楓葉淡 菊花開菊花殘 曬艷高飛人未還 一簾風月弦 後面這個部分 文人的氣味比較多 尤其是曬艷高飛人未還 這些部分比較像文人的調子 可是前面相思楓葉淡 一重山兩重山 都比較像流行歌的這種東西 而且用到一重山兩重山 菊花開菊花殘 你都感覺到像歌 都像歌 所以你在唱流行歌的時候 把流行歌的情感 跟現在讀到李厚祖的 這一類詩的東西 把它混合一下 大概對他會多一點瞭解 可是有時候 常常很多場合 我們不太敢講 因為李厚祖現在在文學上 史上經過 尤其經過王國維的定位以後 他變成了文學大家 文學的正統 所以你說他東西是流行歌 有時候大家就覺得 很不以為然 可是事實上我一直希望 大家能夠從 比較流行歌的心情上 再一次去體會 李厚祖的創作的淵源 因為不然的話 你很難瞭解 他為什麼會用這樣的方法 來創作 在這一頁當中的三個詞 可能大家都會感覺到 它的時間性不是很清楚 它有可能是在王國前的 也有可能在王國後的 所以基本上這裡面的情感 還沒有到王國以後那麼重 那麼重的感覺 所以它是一種小令的 文學體格 有一點點小小的感傷 可是都不是像剛才我們讀到 像愚美人那麼重 故國不堪回首 怨民中那種感覺 非常簡單的一個 對生命情懷 小小事件的描述 深淵靜 曉亭空 會讓我們想到 李商隱的圍住小窗櫺 圍住小窗櫺 其實不是一個大的 開闊的意境的描繪 而是一個小小生命經驗的 一個角落的一種安排跟處理 深淵靜 曉亭空 斷續寒瞻 斷續風 這個句子就很像李商隱 斷續 斷續 用了兩個斷續 因為是不斷傳來的風 不斷傳來的 女人在晚上倒衣服的那個瞻聲 所以變成斷續 斷續 無奈夜長人不寐 這個人大概是一個失眠專家 你總看到他老在失眠 老在失眠 人家睡覺的時候他老不睡覺 所以他就寫詞了 就開始填詞 無奈夜長人不寐 在那個漫漫長夜當中 他是失眠的 他是睡不著覺的 所以這個失眠 倒不見得是亡國之後纔有 亡國之前 他就已經發生了這樣的狀態 樹聲和月到連龍 樹聲和月 其實有一點跟著月亮的移動 他在唱詞 所以樹聲其實合唱 是跟月亮合唱 是他在填詞的歌聲 所以他大概對於音樂 對於文學的喜愛 也就一直在這裡表達出來 然後下面我們看他 我想應該說是他亡國以後 最重要的一個作品 就是浪淘沙 浪淘沙 我也一直覺得說 這個作品應該是 他最後定位的作品 定位的作品 因為這裡面把他 後期的這種亡國的情感 以及把亡國的情感 擴大成為對生命的一種 繁華幻滅之間的一個 最高的領悟 我覺得是他成就 最大的一件作品 雖然一般民間 比較知道李厚祖的作品 是漁美人 可能或者是像烏葉啼 可能知道的比較多 我自己是一直覺得浪淘沙 是他美學上的極品 美學上的極品 為什麼這樣講 因為我覺得這裡面有很多 非常象徵的感覺出來 他已經沒有再描述 什麼故國 不堪回首 這些夢魂都沒有了 可是忽然是一個 很奇特的一個夢的驚醒 連外雨潺潺 有時候我們在春天的時候 當然如果你住在都市裡 不太容易感覺 譬如說我如果在東海的校園 因為院子很大 都是樹 所以一陣春雨來的時候 晚上你常常會忽然醒過來 因為那個雨聲很大 雨聲非常大 就是連外雨潺潺 忽然有一個雨聲過來 這裡面很像 李商隱的一個句子叫做 曾醒精眠聞雨過 李商隱曾經說他忽然醒過來 忽然醒過來 從睡眠裡面驚醒過來 就是曾醒精眠 然後他就抱著被子坐在那邊 忽然聽到聞是聽的意思 聽聞的聞 聞雨過 那個雨這樣過去 所以他先用了驚醒才講到雨 就是曾醒精眠聞雨過 我用這個東西來形容說 連外雨潺潺 其實是李後祖在北方 某一個春天的夜晚 忽然醒過來 聽到雨聲忽然醒過來 連外雨潺潺 聽到皇宮的窗簾的外面 雨聲 一片雨聲過去 春意闌珊 想到春天這麼 闌珊這兩個字很難形容 其實有一點擁困 有一種慵懶 有一種直言的感覺 闌珊 這種字是民間的歌曲裡面 常常在唐宋的時候的流行歌裡面喜歡用 就是形容一種情感 這個情感很拖帶 不乾脆 好像沒有辦法一刀切成兩段的感覺 就是有一點欠捲 拉不斷的感覺 叫做闌珊 所以我們講夜闌珊 好像那個夜晚老是過不完 那種漫長牽連的這種感覺 連外雨潺潺 春意闌珊 那春天用了意 所以不是在講春天 是在講她自己的心情 在春天的心情的一種 一種黏膩摯愛 一種感覺到不明朗的感覺 那種憂鬱煩悶的感覺 春意闌珊 羅寢不耐五金寒 因為驚醒過來了 所以她就披著一件衣服 可是這件衣服是羅衣 很薄的羅 羅衣 因為在南方天氣都很熱 通常衣服都是比較薄的 所以你會感覺到這個羅寢 這件衣服 這件羅做的外衣 披在身上 不耐五金寒 沒有辦法擋住 天微微亮 黎明剛剛要來的 那個時刻的一種春寒 那種春天的冷 那個冷 可是我想 羅寢不耐五金寒 更大的感受是 心裡面的荒涼 其實不只是肉體上的冷 是那個披著衣服 在那邊發呆的時候 從夢裡面驚醒的時候 聽到雨聲過去 那個心裡面的荒涼感 所以這首詩 一直是我最喜歡的一首 李厚竺的詞 因為我覺得它裡面 對於意境的處理 是非常迷人的 非常迷人 特別是下面兩句 我常常把下面兩句抽出來 單獨寫成書法 就是夢裡不知生是客 一賞歎歡 什麼叫夢裡不知生是客 因為剛才他在做夢 剛纔在做夢 可是雨升起來以後 他被驚醒了 驚醒了以後 才發現說剛纔在做夢 剛才做夢的時候 他不知道他在北方 因為他一做夢 一定回到南方去了 所以夢裡不知生是客 其實這裡面非常蒼涼 就是剛才做夢的時候 不知道自己是客居在北方 被抓到北方 還以為還在故國 可是現在這一句 夢裡不知生是客 一賞歎歡 因為不知道生是客 所以會一賞 賞是一剎那的時間 很短暫的繁華叫做賞 一賞歎歡 我覺得這兩個字用到非常迷人 歎歡 那用歎這個字去形容歡 忽然感覺到自己年輕的時候 這麼去喫喝玩樂 這樣去追求感官 想到那個一剎那之間 歎歡的那個經驗 所以我們在這裡一再強調說 其實一個詩人的誠實 跟他用字有很大的關係 也許我們平常 今天寫文章 用到歎歡兩個字 我們大概都會稍微斟酌一下 我們要不要用歎歡 因為歎歡是非常感官的 非常感官 其實裡面有很大很大的 自己的告白在裡面 那麼李後祖真的是歎歡 真的是歎歡 可是能不能面對歎歡 能不能覺得歎歡 其實回憶起來 也就是他的原罪 然後他也今天充滿了一種 好像懺悔錄的心情 去寫歎歡這件事情 所以夢裡不知生是客 一賞歎歡 我一直覺得 王國維在這樣的東西裡面 看到了李後祖最感人的東西 所以他會說 李後祖在最後的詩 其實是擔負著 施加基督的苦難的意義 其實是贖罪的意義了 那我為什麼 我自己常常會喜歡 把這兩個句子抽出來 單獨寫成書法 因為我覺得 我們可以發現 他完全不一定是在寫李後祖 我常常會覺得 每一個個人 自己就是夢裡不知生是客 因為恐怕我們今天 是一個被流放的形式 恐怕我們今天 是一個被宅居的形式 我們剛才讀到 李璋穎說 上卿輪宅得歸池 所以在死亡沒有發生之前 我們不太知道 我們今天是不是 在一個大夢當中 所以其實我們今天 可能是一個客居的形式 我的意思是說 從很多的宗教哲學來講 我們有一個最後的歸宿 可是今天我們其實 不知道那個歸宿在哪裡 所以我們是在夢中 所以在那個夢醒之前 我們是一個客居的身體 這個身體 有一天要還到哪裡去 我其實不太知道 就是生我之前 誰是我 死我之後 我是誰 那在這樣的狀況裡 我講夢裡不知生是客 其實在講我自己 目前在一個大夢的狀態 因為在大夢的狀態當中 我一嗓癱瘓 我看電影 我去喫很好的菜 我認識很多很好的朋友 其實是在夢裡的癱瘓而已 因為你不知道將來 各自到哪裡去 就有一點像紅樓夢裡面 講到那個繁華 最後散盡 叫做樹倒湖春散 那這些人在大觀園當中 那種情愛之深 癱瘓之深 可是到最後你會發現 其實真的是樹倒湖春散 其實各自有各自 我們說食盡鳥頭靈 這個食物已經光了 所有的鳥回到 它自己要回到的樹林當中去 所以我覺得這個句子 是非常驚人 大概在整個的中國文學史上 夢裡不知生是客 一嗓癱瘓 我覺得是最重的 有一種象徵的 一種意義出來 它的宗教感跟哲學感是最強的 因為我覺得它可以用來 做任何一種生命形式的一種 自己常常寫這個句子 那目前的執著 其實是有一天 不知道它到底 是不是應該這樣 執著的一個狀況 也只能說是一個 短暫繁華的某一種執著而已 包括最深的感情 跟母親的眷戀 跟自己最愛的人的眷戀 好像也不過是一嗓癱瘓 因為你知道 後面有一個什麼東西在等著 是那個夢醒時分 這些東西全部都空換掉 所以我把這個句子抽出來 我想大家比較容易瞭解到說 李侯祖在寫這個東西的時候 他的後期的那個心境 已經完全沉澱出來 完全沉澱出來 我覺得他懷唸的 已經不是故國了 其實忽然在思考 自己這一生 到底是在幹什麼 這一生的生命應該如何 所以下面說 獨自莫憑欄 一個人不要隨便靠在欄杆上 因為那個眺望 其實是很哀傷的 非常哀傷 那個孤獨的那個感覺 那這個地方 也有兩個不同的版本 有一個是獨自莫憑欄 有一個是獨自暮憑欄 黃昏的意思 這個在古字是通甲的 是可以通用的 獨自暮憑欄 或者獨自莫憑欄 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我想上中國美術師的朋友都記得 我特別寫過一篇散文 叫做別時容易 那別時容易是張大千的一方印 其實這張畫 韓系甲奄奄圖 畫的是李侯祖朝代的故事 而這方印 上面的別時容易 也剛好就是李侯祖 自己的句子 所以別時容易 只有四個字 別時容易 那他在這裡用到很白的句子 別時容易見時難 非常的直接 其實我們會想到李商隱的 相見時難別亦難 那個兩難在這裡忽然變成絕對 因為兩難是人跟人的關係 別時容易見時難 是你跟自己生命的關係 我在這裡已經感覺到 無限江山不再是講國家了 其實是講你自己的生命 所可能看到的一切 我一直覺得這首詩 好像是他應該到最後的時候 就是你會感覺到 他生命已經到了最後 所以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沒有以後了 流水落花春去也 所以水在流 水帶走了所有的凋零的花 那春天也要結束了 所以他生命的停格 他都已經覺得 可以走去 可以消失 所以如果詩是一個 廟裡的籤的話 我想這個籤 應該是他最後的籤 是他最後的籤 所以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間 那天上人間有很多很多 不同的解釋 很多人認為他過去 故國是在天上 過著花天酒地的日子 現在被打入人間去受罪 講這樣子 那我覺得這個版本的解釋 我不是很喜歡 我覺得天上人間 其實是一個生命 在面臨到最後的 一個死亡狀態的時候 忽然的迷惑 就是我以後到底會在哪裡 我會在天上嗎 我會在人間嗎 我會是那個流水嗎 還是我是那個落花 我還是那個春天 其實他在對自己生命 夢醒之後將要去哪裡 其實是一個迷惑 我覺得天上人間 是一個更大的空間的著迷 那有點像李商隱 剛才我引用說 曾醒今眠聞與過 下面一個句子是 不覺迷路未花開 李商隱說 他有一次走路走路 忽然迷路了 找不到回家的路 因為他一直迷戀那個花 他跟著花一直走 走到最後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不覺迷路未花開 所以這樣的句子 其實我們看到 李商隱的Passion 那種對於美的眷戀的東西 在這裡忽然也變成 李後祖想要講迷這個字 我們一直在解釋 迷這個字是迷戀 可是也是迷失 可是也是迷惑 也是迷惑 所以最後這個天上人間 如果用這樣的一個方式來結尾 它可能是一個 擴大出去的東西 對於一個夜晚忽然驚醒過來的 那一剎那的那個 生命的感傷 忽然有了一個非常大的 一個最後的襯語的東西 所以我相信大概真的 他在廟裡抽出了這一支籤 發現這支籤纔是他 宿命要抽到的那個籤 所以在整個的中國文學史 我們半年 把上到李後祖 那我希望過完90年以後 我們會再回頭看一下白居易 然後從白居易 再往宋代的詞走 因為我還是希望 大家有機會比較一下 唐詩跟宋詞 因為也是中國在文學史上 最重要的黃金時代 那麼今天我們提前 把李後祖拿來講 因為他是五代的 變革的一個橋樑 五代的變革的橋樑 那也很希望這些 在整個的文化歷史上 最美好的句子 可以陪伴大家 在這一段時間裡面 有一些很 很不同的生命的體悟跟經驗 也希望大家能夠在春節裡面 也讀一讀這些詩 好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