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欧丽娟《唐诗新思路》(58集全) 【古诗词】唐诗新思路（主讲：欧丽娟）_1-4 〈登幽州臺歌〉的六朝元素

《登幽州臺歌》這首詩中有非常微小 但實際上是本質上的重大差異 那就是其中打開了一種宇宙視野 也就是時間上的古往今來 這個是宙的意義 以及空間上的上下四方 這就是宇這個字原來的訓古意義 請看這首詩說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這不就是在時間上往前無窮盡的一種 追溯嗎?跟往後無窮無盡的一種推演嗎? 我們當然望不到這個世界的開端 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最終的那一刻 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那是完全超越人的能力 然而如果你有這樣的一個企圖 就會讓人的存在獲得那麼一種莊嚴 而不會只是停留在眼前當下跟現場的這個時刻 那這麼一來 人就不會受到蝸牛角的侷限 就變得目光如豆 心胸狹窄 而陳子昂他在這首詩裡 正是拉開這樣的一個視野 不只如此 陳子昂接著說 念天地之悠悠 你看 這也是一種無限 是空間上的上下四方 他很願意窮極自己的視野到遠方的地平線 縱觀整個天地宇宙 但是即便這樣的一種無限的時空 他感覺到自我的一種孤立 然而請注意 這種孤立絕對不是渺小和悲哀 請特別注意 即便對陳子昂而言 他也是獨創然而涕下 他畢竟也流淚 可是這裡所流的眼淚 整理的形象和意義和李商隱是非常不一樣的 李商隱的眼淚是 從某種意義來說 李商隱的眼淚是對生命的一種侵蝕 是一種內耗 也就是說 他是一直在消解自己的能量的那一種淚水 雖然也很美 有一種石骨的悲傷 但他的心靈是被這種悲哀所浸染 而這種石骨是在自我消解 因此 李商隱給我的感覺常常就是 他沒有行動 只有流淚 他甚至連身影都沒有 那更不要談抗議 李商隱基本上就是用很脆弱的 很纖細的 當然也很迷人的心靈 在這樣的一個心靈顫動之中 唱出那些哀轉九絕的纏綿哀歌 非常的迷人 但是如果只就生命的力量來說 他比較是軟弱無力的那一種 你看他說 所以李商隱的眼淚很迷人 很酸澀 他也觸動每一個人心裡面很哀苦的那一面 所以感人肺腑 但是如果我們只就生命的期望來講 並不容易只用李商隱這樣的方式 來面對人生所遇到的種種困境 這一點我們等到本系列的最後一講再來詳談 而相對的 請大家在腦海裡仔細揣摩 陳子昂雖然也是獨創染而涕下 可是他所呈現出來的形象 是有著無限時空的寬廣超然和屹立不搖 他不是無力的渺小的被架空的那一種無奈的唏噓 相反的 他展示了一個巨大的凜然的形象 個人要來對抗蒼蒼茫茫無盡時空的荒涼 這種氣魄是英雄式的 絕對不是那種小兒女共戰金式的 所以雖然這首詩有時間的無盡和空間的寬廣 表面上好像在時空滔滔茫茫無窮蒼茫的對照之下 個人似乎很容易就被架空成一個渺小的存在 可是陳子昂這首詩的動人之處不在這裡 他所流露的不是滄海一粟的渺小感受 以及消極無力的無奈悲哀 完全不是 我們多加揣摩就可以注意到 沖塞其間的其實是一種與之相抗的浩然之氣 那巨大的無限的時空跟個人的這一種存在感相對照 所形成的是一種中流砥柱的自覺意識 所以纔能夠讓人讀了感覺到有一種震撼 有一種提振人心的作用 不會流於低調哀憂 請大家注意 巨大跟個體的渺小之間 很容易形成滄海一粟的這一種感受 可是陳子昂的這首詩 他不屬於這一種 他的巨大跟個人的孤獨之間 所形成的比較是中流砥柱式的勇氣跟一種豪邁 固然人都是會孤獨的 所以陳子昂非常孤獨 李商隱也很孤獨 李白杜甫沒有一個人不孤獨 可以說孤獨和寂寞是千古傳唱人類的心聲 沒有一個人可以避免的存在感受 也因為如此 我想到了萊布尼茲 就是歐洲一位哲學家的名言 他說單子沒有窗戶 意思是說每一個人 甚至每一個存在物 就是所謂的單子 它本來是一個物理學的概念 然而用在每一個具體的 有血有肉的存在物也一樣可通 因為萊布尼茲深切的感覺到 任何存在與存在之間 有著根本性的隔絕 很難彼此探頭打招呼 真正的互相溝通 每一個人簡直就都是封閉的鐵屋 單子沒有窗戶 於是就像魯迅先生在鐵屋外面一樣 陳子昂也在吶喊 即使還是不能夠喚醒任何沉睡的靈魂 可是他還是必須吶喊 因為他要讓其他曠野中 也在吶喊的人感覺到一種回應 從這個回應所獲得的知己的感受 足以讓孤獨奮鬥的人產生勇氣 他要鼓勵的是那些他看不到的人 但是那些人的靈魂 值得你繼續吶喊下去 所以同樣是悵然淚下 但意義真的非常不一樣 因為人一定都會孤獨 都會寂寞 但是你怎麼面對孤獨寂寞 怎樣來呈現這種感受 這就會有很大的差異 單子沒有窗戶 這可以讓人覺得非常悲哀 覺得存在的孤寂 讓我們可能會有一種活不下去的沉重 但是它也可以有另外不同的面對的方式 那就是孤獨永遠需要豪邁 有這種豪邁 即使單子沒有窗戶 我們都可以雖然流著眼淚 但是不停下腳步 還是可以大踏步往前走去 所以陳子昂他雖然還是悵然涕下 可是你會感覺到 他並沒有停在原地 用洶湧的眼淚把自己給淹死 他不是 他不是林黛玉 陳子昂固然在哭泣 可是他還是大踏步往前走去 並且還要爬得更高 無懼於高處不勝寒 在聳立的幽洲臺上 眺望宇宙迎向高空的狂風 他的眼淚是在行動中讓風吹乾的 這讓他的雙眼可以看得更清明 而不是讓淚水累積得越來越多 矇蔽了視線 最後就只能夠把自己的靈魂窒息 我認為 這就是陳子昂的這首詩 會那麼感人的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 讓這首詩產生如此遼闊境界的用語和情調 其實並不是陳子昂所獨有 也不是他所獨創 即使文學史再怎樣讚美他的開創之功 他的歷史地位 我們也都可以看到過去的文學遺產 以及他當代的時代空氣 是如此深刻的滲透到他的筆下 其實 這一種豪邁開闊 真的是出唐人很普遍的一種心態 可以說就是一種時代精神 這個時代精神讓他們即使面對 足以讓人滅頂的各種強烈的感傷 或者是痛苦都還能夠抄拔出來 因此形成一種寬闊清朗的氣度 例如說 王國的宋杜紹甫之任蜀周就提到 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碧零 無為在其路 兒女共沾襟 用海內知己的這一種氣魄 消融了兒女沾襟的這一種低調 另外 在張若虛著名的春江花月夜 這首詩中也清楚的展現 所謂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淡見長江送流水 請看 這不就是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嗎 甚至必須說 張若虛的探究還要更深長 他要追溯人類最早看到月亮的那一刻 又想參透未來 最後一個與月亮邂逅的終點 可見這種凝視永恆的時代精神 是灌注在出唐詩人的筆下 使他們即使面臨悲傷失落 都還可以有一種健朗的力量 因為他們可以永遠望向宇宙 更進一步值得注意的是 除了當代的時代精神之外 灌溉陳子昂以及他的創作的 還包括了過去的文學遺產 以登優洲臺歌最著名的第一連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來看 他確實是來自於楚辭的遠遊 遠遊說 惟天地之無窮兮 哀人生之長情 亡者餘福極兮 來者無不聞 到了戒安捍衛風谷 所包含的那個正史 也就是阮集 在他的永懷詩裡面 也繼承了這樣的說法 他說去者餘不極 來者無不留 而從遠遊到阮集的永懷 這都還是在陳子昂所推崇的 捍衛風雅的這個風谷範圍之內 但是最令人意外的是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這兩句話 事實上最晚已經是禁誦 這個時候所流行的手語 也就是屬於 共飲長江水的一滴養料 可是我們前面已經提到 禁誦卻是屬於陳子昂所不屑 並且加以否定的詩歌黑暗期 他的修築篇序不是說 捍衛風谷禁誦莫傳嗎 然而就是這個禁誦時期 保留了也滋養了的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這兩句捍衛風谷 並且傳承給後來努力復古的陳子昂 所以各位可以看到 陳子昂是在這樣一個幽遠的 包含他自己所反對的 六朝的歷史滋養下的一個子孫 所以必須說 我們如果對文學史不夠瞭解的話 就會覺得好像陳子昂 就是那個從石頭裡面 蹦出來的孫悟空 對眼前這麼多 大家爭相投入的詩學主流 冷眼旁觀發出抨擊 好像他是一個特別具有 慧眼洞見的人 其他所有人都很盲目 只有他清醒的知道 文學的生命在哪裡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事情真的沒有這麼的簡單 陳子昂事實上就是在一個 積極的繼承著過去 又加以轉化的背景之下 由過去的歷史與當代 所共同孕育出來的寧心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