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ChingLingFoo 朱連魁,一個比李小龍更早風靡美國的中國清朝戲法師,引發西方魔術熱潮,只有模仿,難有超越。

傳統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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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觀看·2025年1月29日
這是一段拍攝於1900年的魔術短片
畫中人隨手從身邊揪過來一張毯子
在反覆展示道具的純潔性後
他將毯子放低再迅速抽起
憑空居然出現了一個大木盆
畫中人試了試盆裏的水
魔術並沒有結束
下一秒裏面又多出了幾隻大鵝
而在把這些鋪上的翅膀的大鵝
一個個揪出來之後
魔術師故技重施
一個小女孩突然冒了出來
也許你已經看出了這個魔術的破綻
尤其是大扁活人這裏
剪切的痕跡特別明顯
並不是對它的製作者
愛迪生公司太過苛責
畢竟在這段影片問世的1900年
電影還是一項上代開拓的先鋒技術
更何況愛迪生公司所試圖重現的
是當時幾乎無人可破的魔術手法
大碗飛水
而它的創始者
就藏在這部短片的名字裏
清靈婦奧丹
超越精靈婦
清靈婦
那個註定無法被超越的魔術師
就是我們今天所要追尋的主角
她是誰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留住你的話
那我們可以說
她是一個比李小龍
更早奉命美國的中國人
可是現在
我們對這個名字一無所知
儘管我們曾無數次和她擦肩而過
2006年
諾蘭導演的《致命魔術》上映
很多人對那個將魚缸夾在兩腿之間的
中國魔術師印象深刻
她的名字是
昌靈蘇
成蓮蘇
看完這部電影的人會感嘆
中國傳統魔術在西方的影響力
而對電影背景感興趣的人
則會發現
原來歷史上真的有一個叫做
成蓮蘇的中國魔術師
曾經在倫敦表演
可如果再有人往下深究
他又會發現
原來所謂的成蓮蘇
其實是一個
假扮成中國人的美國人
憑藉這種模仿
她在當時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到這裏
從看完《致命魔術》開始
我們對這段歷史的認識
已經經歷了三次跨越
可遺憾的是
僅僅三次跨越
還遠不足以
讓我們瞭解真實的歷史
很多文章在介紹
成蓮蘇傳奇故事時
會慎帶提一句
她模仿的對象
是一個名爲
羣靈符是此人
易名金靈符的音譯
而她的本名是朱連奎
在1905年
發生於英國倫敦的
那場魔術對決中
羣靈符因爲不告而別
落敗於成蓮蘇
這場失敗似乎是致命的
以至於羣靈符這個名字
只能在介紹成蓮蘇的文章裏
作爲一個
沒有存在感的配角出現
而在百科網站中
唯一能證明此人
曾經存在過的證據是
一張她與魔術大師
胡迪尼的合影
這是一段被很多
知名魔術影迷
所領略過的冷歷史
只不過沉浸在其中的我們
很少注意到
潛藏在這兩個名字
背後的謎團
羣靈符 成蓮蘇
爲什麼在歷史上
大名鼎鼎的成蓮蘇
要去模仿一個
根本無人知曉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
那個熟悉的名字
又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是一份1918年3月10號
流傳於紐約街頭的
《布法羅信時報》
它的右上角是一則
南式春裝廣告
其餘部分大多是
關於美國演藝界的一些消息
引起我注意的是
中間靠下這一欄的內容
How salaries have leaped
這是一位記者所掌握的
某某劇院的演藝人薪水清單
就在我驚歎這些人
在1918年就可以賺到
幾百美元週薪的時候
那個曾經一閃而過的名字
突然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在它的右側
對應的數字是1046
而在這個名字的下面
胡迪尼
那張照片中的大魔術師
胡迪尼
他當時的收入
居然只有
羣靈婦的十分之一
這個信息讓我突然意識到
也許我們對這張照片的解讀
是顛倒過來的
有沒有可能
在這張照片中
羣靈婦纔是
那個被請求合影的大師
我試着去尋找
能佐證這種猜測的證據
於是我就找到了
愛迪生公司的那部
羣靈婦奧丹
而在一首流行於
1917年的歌曲
from here to Shanghai中
歌詞是這樣唱的
他的意思是
我要和他們一樣
用筷子喫飯
我還要羣靈婦
給我表演他所有的魔術
其中最震撼到我的
莫過於在
美國國會圖書館
官網輸入羣靈婦
這一串字符後
有檢索系統
反饋給我的
2883份相關的文件
而他的故事
就藏在這2000多處
人人都唾手可得
卻又無人問津的角落裏
但是漫無目的地
查看這2000多張報紙
無異於天方夜譚
與此同時
我還意外發現了一本
去年纔剛剛出版的書
羣靈婦
America's First Chinese Superstar
在啃完400多頁的英文
和幾百張舊報紙後
經過兩個多月的努力
那個曾經被我們忽視的謎團
終於有了被揭曉的可能
在我可以掌握的資料裏
羣靈婦這個名字
最早出現在
一張發表於1899年
4月16日的舊報紙
在這張報紙最右側
on the midway這個章節
其中寫着
在跨密西西比和波蘭會上
中國村表現出了
非凡的吸引力
在那裏人們將有機會
欣賞由羣靈婦和她的助手們
提供的極其精彩的演出
密西西比和 波蘭會 中國村
按照這幾個關鍵詞
我找到了這張報紙
發出的源頭
那是在1898年
舉辦於美國內布拉斯加州
奧馬哈市的萬國波蘭會上
總統邁進來從白宮按下電鈕
千里之外的奧馬哈
數千盞燈同時亮起
宣告了這場波蘭會的開幕
那裏塞滿了
西方工業科技的各種先進成果
像新發明的嬰兒保育箱
工業流水線生產的肉罐頭
最新研製的地雷和魚雷
或者是新一代的燃氣機
實際上按照慣有的歷史邏輯
中國人是不可能出現在
這場彰顯現代工業的波蘭會上的
因爲當時的美國已經頒佈了
臭名昭著的拍華法案
爲什麼羣靈婦會出現在那裏呢
幫助我們解答這個疑惑的
是1897年9月13日的
《華盛頓晚報》
在報紙左下角
預測簡短的訊息
今天兩個富有的
芝加哥中國佬
Hip Lam Hip Chang
來到了華盛頓
他們會在今天
去財政部完成一項使命
這可能和允許一大票中國佬
參加明年的奧馬哈波蘭會有關
China Man
中國佬
這並不是一個友善的稱呼
但並不影響那兩個
芝加哥華裔實現他們的目的
結果就是
1898年的5月6日
在光緒地推行
務虛變法的前一個月
200多名中國人
帶着1000袋大米
燻魚
以及其他物資
來到了奧馬哈波蘭會
因此我們才得以
在波蘭會的檔案中
從充滿各色人種的老照片裏
見到中國人的身影
一位在桌邊
坐着某種手棍的大娘
和兩個綁着辮子的小孩
還有這對正在合影的母子
如果不是事先知曉
看着這些殘破的照片
誰會想到
照片的拍攝地不是中國
而是大洋彼岸的
奧馬哈波蘭會呢
照片中的這些中國人
可能要比我們更能體會
新舊交替的局面
是什麼滋味
這種滋味對當時
正在波蘭會上
表演中國傳統戲法的
羣靈夫來說
可能更是難以言表
畢竟在那個彰顯
現代化成果的波蘭會上
人們已經開始享受
由現代工業織成的
巨型翹翹板
或者真相乘坐的
這個說不清
到底是過山車
還是旋轉木馬的
大型娛樂裝置
又或者
他們還可以感受一下
最新出現的
輪琴射線的奇妙光芒
但我們今天要分享的
就是這樣一個傳奇
在這些現代娛樂項目的包圍中
中國村成爲了
整個波蘭會
最熱鬧的景點之一
因爲那裏
有羣靈夫表演的中國戲法
然而事情並非總是那麼順利
1898年7月29日星期五
《內布拉斯加州報》
刊載了一篇
關於中國葬禮的新聞
一個年輕的雜技演員
因爲熱病
死在了波蘭會中國村裏
當時媒體的關注點在於
參加葬禮的當地華人中
居然有很多
帶着白人妻子
一同前來的
有人推測
那個病故的小演員
其實是羣靈夫的兒子
可惜當時的報紙
並沒有對此工作着墨
我們唯一可以知曉的是
他的演出並沒有中斷
在波蘭會的最後一個月
前往中國村的人潮
達到了頂峯
在最終離開時
羣靈夫被譽爲
所有魔術師中
最偉大的那一個
而他的故事
纔剛剛開始
1898年11月17日
在戊戌變法
失敗兩個月後
《奧馬哈每日蜜蜂報》
正式將羣靈夫
送到了美國大衆的視野中
在報紙右側的娛樂專欄
記者盛讚
而文章的末尾則告訴我們
羣靈夫的下一站是
西方世界的心臟
紐約
在那裏一家名爲
Coast and Bio的劇院
爲他開出了
每週260美元的薪水
而且火車票另外報銷
在之後的幾個月裏
偶爾會有報紙
和我們現在一樣
熱衷於各種
對羣靈夫魔術的破解
但羣靈夫的知名度
還是僅限於劇院觀衆之間
直到1899年4月1日
在那個122年前的愚人節
美國各大報紙
齊刷刷地打上了這樣的標題
中國的皇帝
想把羣靈夫要回去
真實原因其實是
奧馬哈伯蘭會
給華人開闢的
特別通道到期
羣靈夫還有他的劇團
依舊沒有擺脫
拍花法案的應用
他們被警察
押進了警局
等待着被驅逐出境的命運
這本來是一個
單純的法律問題
但是在1899年4月1日
愚人節的那一天
像堪薩斯州託皮卡報
布魯克林每日雄鷹報
甚至紐約時報
這樣的媒體
都不約而同地用
中國皇帝命令
美國政府
歸還他的大魔術師
美國官員不得不從
這樣的標題
展開了大肆報道
誰也說不準
這些美國媒體的動機
究竟是什麼
也許是爲了蹭
愚人節的熱點
也許單純是因爲
觀衆更喜歡看
傳奇的故事
又或者
這是羣靈夫的經紀公司
試圖在暗中挑起
美國人民的民主情緒
以此來挽回
他們的搖錢樹
總之最後的結果是
羣靈夫released
他被釋放了
法官以排華法案
主要針對的是工人
而羣靈夫是藝術家爲由
允許他繼續留在美國
這場舉國主母的
公開審判
在好事媒體的加持下
讓羣靈夫就此聲名鑄起
他幾乎成了
中國皇帝送給
美國的國寶
1899年5月3日
根據紐約新聞報的報道
羣靈夫一經釋放
就立刻得到了
凱茨劇院的上門邀約
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
他的名字幾乎和凱茨
門票在25美分到50美分之間
1899年5月21日
紐約日報評價說
新來者的光芒
掩蓋了所有同行
1899年6月4日
羣靈夫合約的最後一週
在紐約日報的廣告欄裏
他已經被稱作
本世紀的奇蹟
不過更吸引我注意的是
報紙正中央
四位法國女郎
騎自行車表演的畫面
原來在那個遙遠的年代
騎自行車也可以
作爲一種節目
也許是演出
即將告一段落的關係
我發現在同一天
紐約新聞報的頭版
還特意刊登了
羣靈夫的全家福
這讓我們終於有了
見識羣靈夫真人的機會
紐約新聞報細心地
在照片上方標了名字
從左到右依次是
Hopque 設分爲之
曲泰夫 羣靈夫的妻子
曲泰 他的養女
羣靈夫本人
Hom Fukui 他兒子
其中最讓我感興趣的
當然是最終那小女孩
曲泰
太可愛了
以至於紐約新聞報
特意在這張合影的下面
爲她開了專題
而這個專題裏的信息
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根據記者的介紹
羣靈夫並不是
我們習慣想象中的
那種傳統民間藝人
在成爲魔術師之前
他首先是一個
很成功的商人
在北京 上海
都開了絲綢店
那你爲什麼
還要做魔術師呢
記者問
在中國
魔術只能作爲皇室的消遣
羣靈夫這樣回答
那在其他地方呢
記者追問
爲我自己
羣靈夫的這個回答
讓我產生了一種
這分明就是一份
追求自由的現代人的錯覺
但也許
是我們對舊時的人們
夾雜了太多的偏見
一段沉寂之後
1899年7月23日
報紙上再度出現了
羣靈夫的節目預告
還記得視頻一開始
愛迪生公司
試圖還原的大腕飛水戲法嗎
在1899年8月20日的
紐約論壇報上
我終於感受到了
這個魔術在當時的影響
有多大
羣靈夫登報
懸賞1000美元
來挑戰任何
可以破解大腕飛水的人
考慮到發佈時間
也許這部短片
就是愛迪生公司
專門爲這次挑戰
做的回應
這次的魔術挑戰
似乎是一個
非常成功的營銷策略
因爲在1899年12月30日的
華盛頓晚星報上
我看到了這樣一則消息
在上週三
圍繞羣靈夫的合同爭奪戰
終於告一段落了
自明年1月15號起
那個神奇的中國魔術師
每週都會出現在
New Grand劇院的舞臺上
爲了拿下它
劇院經理Mr Chase
給出了1000美元的週薪
以及演出期間
羣靈夫從波士頓
往返於此地的火車費用
1000美元並不是
一個輕鬆的數字
以至於在報紙
右側的廣告欄裏
這個薪水本身
都成了劇院的重要賣點
也許1000美元
足夠幫助我們瞭解
羣靈夫當時有多成功
但是這並不代表
我們完全理解
這種成功背後
所代表的意義
比如我們還並不瞭解
當羣靈夫在舞臺上
表演中國魔術時
他所面對的
是一羣懷揣着
何種心態的美國觀衆
雖然擺脫了
拍花法案的困擾
但這並不表示
羣靈夫可以擺脫
產生拍花法案的
那個社會土壤
1898年是羣靈夫
開始嶄露頭角的年份
而這同樣也是
臭名昭著的
種族歧視小說
黃霍的出版時間
The Yellow Peril
僅僅通過這張插圖
我們就足以感受到
其中包含的
對中國人的惡意
所以一個令人
匪夷所思的局面出現了
爲什麼在抽華情緒
如此高漲的那個年代
羣靈夫還能夠拿到
我們很容易將此事理解爲
這迎合了美國人
當時的優越感需要
畢竟類似的案例數不勝數
猿如惡貫滿盈的傅滿洲
竟如漫威電影
《尚氣》的選角
然而這種解釋
在羣靈夫身上
卻很難適用
細看羣靈夫的照片
我們確實很難說
他長得很好看
但是有趣的事情
就出現在這裏
雖然在一開始
美國人毫不吝嗇
他們對羣靈夫
長相的偏見和嘲諷
但是後來
隨着時間的推移
羣靈夫的魔法走向了
在這張聖路易斯新報上
報紙不僅展示了
羣靈夫的照片
還特意用巨大的篇幅
討論了他迷人的眼睛
以及這種外貌
所散發出來的魅力
再後來甚至有報紙提出
這個中國魔術師
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政治家
從傻大哥到政治家
這其中的黑色幽默
讓我感受到
人們似乎並不在乎
羣靈夫的相貌
甚至他的身份
因爲實際上羣靈夫
並不是第一個
在美國表演魔術的中國人
我非常喜歡人們
對羣靈夫的這樣一句評價
他只是一個碰巧
出生在亞洲的魔術師
而不是一個碰巧
會變魔術的亞洲人
你能體會出這句話的含義嗎
在反華情緒氾濫的當時
他在美國社會的存在
無異於逆天改命
爲此在1899年8月27日
根據紐約時報的報道
羣靈夫被中國官方人員
授予了一面大青龍旗
以表彰他對扭轉
在美華人形象
做出的貢獻
時間跳轉到1900年1月13日
華盛頓晚新報上
突然冒出了一大段中國字
引起了我的注意
對書法一竅不通的我
一直以爲那段文字
是對羣靈夫的介紹
可是琢磨了很久後
我發現那段中文
和底下的英文介紹
完全對不上
中文的意思是
一個叫做程聖夫的學士
將來這裏講學
而英文介紹說羣靈夫
即將來這裏表演魔術
雖然文字的主幹結構非常相似
但卻好像來自
兩個不同的次元
而且羣靈夫這個名字
明明來自朱連奎的中文譯名
又是從哪冒出來
一個讀音非常相似的
程聖夫的呢
一個很有想象力的解釋是
這是一個說書人
想蹭羣靈夫的熱度
所以他取名叫做程聖夫
結果他的宣傳稿
居然騙過了報紙的編輯
讓他以爲是羣靈夫的真跡
這段異事除了
可以爲我們提供笑料
還從側面印證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在當時的美國
已經出現了大量的假羣靈夫
而且模仿者的行業範圍
甚至已經出圈到了
說書這個傳統領域
各種和羣靈夫高度相似的名字
登上了報紙的宣傳欄
一開始他只是模仿名字
後來他開始宣稱
得到了羣靈夫的絕學
其中最誇張的
莫過於一個叫做
Rushling Toy的人
他在報紙上宣稱
自己拿到了羣靈夫的親筆信
在信中他被欽定爲
羣靈夫的最佳繼承人
最有趣的是
在1913年12月20日的
堪薩斯新報上
Rushling Toy公然宣稱
自己是中國最偉大的魔術師
可上面的中文寫的卻是
老是林才 低等細子
老是林才
哪個中國人
會起這種硬件名字
很明顯
完全就是Rushling Toy
直接引譯過來的
所謂中國人的身份
是真是假一眼便知
也正是在這股潮流中
成蓮蘇出現了
當時的成蓮蘇
還叫威廉·羅賓遜
他看到了羣靈夫
刊登在報紙上的
並且很自信地聯繫了
羣靈夫的經紀人
沒想到被斷然拒絕
事實不深的羅賓遜
那時還不明白
那其實只是一種宣傳手段
而這兩位魔術師的宿命
就此糾纏在了一起
舊的謎團被解開
新的謎團又悄然而至
爲什麼曾經如此輝煌的羣靈夫
會變得不予人知
接下來的故事正關於此
羣靈夫的消失
此後的一段時間裏
羣靈夫麻煩纏身
商業糾紛
模仿着湧入市場
外加1900年義和團運動
愈演愈烈
讓他的天津老家不再太平
種種因素迫使羣靈夫
選擇了回國
在這一時期
他從中國寫給
美國經紀人的信件
一次次登上了報紙
這也爲我們窺探
這一時期的羣靈夫
留下了一個寶貴的窗口
在1901年2月22日的
紐約時報
又或者3月16日的
華盛頓晚新報上
我發現了羣靈夫的回信
在信中羣靈夫告訴經紀人LB
他遇到了很多麻煩
他的三弟死在了
八國聯軍的手裏
曾經跟他去美國表演的徒弟
羅斯安被打得遍體鱗傷
他的母親逃到了天津城
200英里以外
一個叫做充州的小地方
而他的妻子還有女兒
萬幸因爲懂一點英語
在紅十字會的幫助下
逃到了上海
他幾乎失去了
留在家鄉的一切
除了這兩封回信
我們再也無從得知
後來羣靈夫經歷了什麼
直到1904年末
他再次決定復出
並由於美國的簽證問題
將此行的目的地
選在了英國
而當羣靈夫
第一次踏入
那個著名的霧都時
他萬萬沒有想到
自己居然成了
當地一個魔術師的模仿者
而那個人
就是在多年以前
被他的經紀人拒絕過的
威廉·羅賓遜
此人日後化名爲張靈蘇
想在龐大的
美國魔術市場分一杯羹
沒想到看慣了羣靈夫的
美國觀衆
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來路
並不買他的賬
於是他就轉投英國
成功在倫敦紮根
爲了儘可能模仿羣靈夫
張靈蘇不僅學他的魔術技法
他從不對外說英語
甚至連羣靈夫家人的配置
也一併拿了過去
爲此
在1904年12月10號的
倫敦聖詹姆斯公報上
當羣靈夫的經紀人
氣憤地直接用
最純粹的中國魔術師
而不是什麼美國山寨戶
這種火藥味十足的句子
來影射張靈蘇的時候
一場圍繞兩個中國魔術師
展開的世紀對決
就此拉開了帷幕
一開始
兩人只是隔空鬥法
都宣稱自己纔是
最純粹的中國魔術師
後來氣憤不已的羣靈夫
直接向他發起了挑戰
挑戰的內容有三點
一 親自去中國
在倫敦的大使館
驗明正身
如果成靈蘇真的能證明
自己是個中國人
那羣靈夫願意捐500美元
給慈善機構
二 如果成靈蘇能證明
他在1898年
也就是羣靈夫
蜂鳴美國之前
表演過現在的魔術
那羣靈夫願意捐2500美元
給慈善機構
三 羣靈夫邀請成靈蘇
在倫敦隨便挑任何一家劇院
來和他展開魔術對決
如果羣靈夫表演不出
成靈蘇表演過的
任何一箇中國戲法
或者成靈蘇能表演出
羣靈夫20個魔術把戲中的10個
那他就認輸
賭注是5000美元
這項挑戰很快就點燃了
整個倫敦媒體界的熱情
我在1904年12月29日的
倫敦每日新聞上
看到了相關的報道
標題名爲
一千英鎊的挑戰
除了介紹挑戰的內容
在倫敦中國城裏
接受採訪的成靈蘇
顯露出了迴避的態度
而在當天
羣靈夫專程去拜訪了一趟
中國大使館
這裏記者還不忘插一嘴
蘇will not
成靈蘇不會
甚至在前一晚
羣靈夫還帶着全家人
一起去Hippodrome劇院
看了成靈蘇的表演
很明顯他勝券在握
1905年1月2號
有些媒體已經開始
爲倫敦的喫瓜羣衆科普
這樣大展的前因後果
就像我找到的這張雜誌
大大的標題下方
就是對決雙方的背景介紹
第一張照片
是打扮成清君模樣
把他的假妻子
塞進大炮裏的成靈蘇
而第二張
則是我之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羣靈夫一家人的合影
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
羣靈夫左邊應該就是池臺
很多年沒見
他長大了不少
而在同一天的
晚報新聞這裏
雖然非常模糊
但大體還是能夠辨認出
也是對決相關的報道
報紙的編輯還特意
起了一個非常魔幻的標題
War between rival wizards
那場舉世矚目的魔術對決
就定在1905年的1月7日
整個倫敦都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可是那一天
期待的對決並沒有出現
就像我們之前看到的那樣
羣靈夫不告而別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關於這場對決的資料非常少見
我唯一能找到的線索
是第二天
也就是1905年1月8號
刊載在
Lloyds Weekly News
上面的一篇報道
雖然最左側的文字
已經沒了墨跡
但好在並不影響閱讀
記者向羣靈夫的經紀人
Mr. Leon Musser
詢問其中的緣由
他似乎否認了
關於兩位魔術師的某種謠言
之後還提到
成林蘇特意在對決的舞臺上
裝了一面巨大的
玻璃隔斷這個事實
這也許是成林蘇
在試圖避免任何羣靈夫
用中文和他搭話的可能
不過儘管表現得如此狼狽
羣靈夫的缺席
還是給了成林蘇翻盤的機會
這個精明的魔術師
並不是羣靈夫沒來
而是成林蘇把他變沒了
這當然是一種謬論
但羣靈夫在這種時候選擇離開
同樣令人感到荒誕
明明他纔是發起決戰的那一方
明明他纔是勝券在我的那一方
可爲什麼在外人矚目的那一刻
羣靈夫卻選擇了退場
作爲一個在美國演藝市場
存在多年的人
他不可能不瞭解
此時的退卻
對一個魔術師的聲譽意味着什麼
原因究竟是什麼
在探尋真相的過程中
這本書的作者提醒我們注意這樣一個事實
那就是
在那場無疾而終的決戰之後
羣靈夫和他的經紀人團隊
再也沒有公開發表過
任何對成林蘇國籍的質疑
爲什麼羣靈夫不再質疑
作爲競爭對手
那明明是成林蘇最致命的軟肋
爲什麼他什麼也不說
這個問題我怎麼也想不明白
直到我突然想起
在那場世紀大戰的前夜
羣靈夫曾經造訪過
中國駐倫敦的大使館
這讓我想起一句話
有些事情之所以看起來荒誕不驚
僅僅是因爲我們沒有看到
背後所有的取捨
在對決前夜的中國大使館
羣靈夫做了怎樣的取捨
我們永遠無法知曉問題的答案
可答案也許就藏在
1905年的每一天裏
1905年的中國人
是怎樣的一種存在
這樣的問題
我們在冷歷史系列中
回答過很多次
也許在那次拜訪中
使館的外交人員
就再一次提醒羣靈夫
去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
作爲中國人
也許羣靈夫會回想起來
舞臺上受歡迎的自己
其實只是一種例外
畢竟在那個黃霍倫
大行其道的年代
華工們最常學的一句英語是
在那個華人被偏見和歧視
所包裹的年代
昌林素究竟是不是中國人
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舞臺上多一個受歡迎的中國人
到了大街上
才能夠少一個
捱打捱罵的中國人
那些英國華人需要昌林素
就像當年在美國
他們需要羣靈夫一樣
這只是一個潛在的解讀
在那天的對決上
羣靈夫並沒有出現
沒有做任何解釋
他選擇了離開
歷史可能就是從這裏開始扭曲
曾經憑個人魅力
風靡美國的羣靈夫
就此淪爲了
大魔術師
成林素的背景版
後來的資料顯示
退賽後的羣靈夫
帶着家人在歐洲四處遊歷
然後返回了上海
而在另一邊
欣喜若狂的成林素
甚至掏錢把這一喜訊
打在了大洋彼岸的美國
那些大大的成林素
試圖塞滿報紙的所有空隙
中間還夾雜着那種充滿自豪的
他說我不能
但我做到了
贗品打敗贈品的喜悅
易於言表
僅僅通過這種勝利後的浮誇
我們都不難想象
羣靈夫究竟給成林素
帶來了多大的壓迫感
接下來的線索
就到了1912年11月5日
一張夏威夷當地的報紙
記載了途經此地
前往舊金山的乘客名單
其中就有
多年之後再次重返美國
羣靈夫似乎有了一種
王者歸來的氣勢
在1912年12月21日的
《紐約時報》上
他參加了爲一萬個
紐約貧困家庭舉辦的
全明星慈善晚會
而在1913年2月
根據《中國留學生月報》的記載
羣靈夫請耶魯大學的
中國留學生喫了飯
儘管受到了當時
演藝界壟斷巨頭UBO的刁難
但他的薪水還是暴漲到了
每週2500美元
他在酒店頂層擁有一座
專門爲家人服務的中餐廳
接過一個叫做
Pedcar的豪車品牌的代言
甚至還直言不諱地告訴美國人
他們愛喫的雜碎
根本就不是中國菜
他還和當紅的女性
在美國各地開過巡演
後來誰也說不清
一個魔術師和一個歌手
究竟是誰蹭誰的熱度
有趣的是
這個女人後來致力於
限制來自亞洲的移民
在1914年1月11日的
《匹斯堡郵報》上
人們已經放棄了對外貿的討論
轉而開始探討
羣靈夫魔術背後的哲學
在1914年6月5日
羣靈夫參加了
美國魔術師協會的年度晚宴
在衆多魔術師的簇擁中
我們再次看到了他的身影
這張合影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
也是他即將離開魔術舞臺的序曲
在這之後
我再也找不到任何
有關他的照片
唯一可見的線索是
1914年7月31日
他在英國莎士比亞故居
留下了簽名
有趣的是
剛好在十年前
也就是倫敦那場
爆汗而終的對決的前一年
成林蘇也在這裏
留下了他的名字
這兩行字的對比
再次暴露了成林蘇
那個不能說的祕密
如果當時的羣靈夫
看到這個簽名
他會作何感想
無論如何
當羣靈夫的廣告欄旁邊
開始出現周別林
和他的新電影的時候
這兩位大魔術師
還有那個屬於他們的黃金年代
終究是結束了
我非常喜歡這本書的結尾
作者引用了美國劇作家
Dwight Taylor
在1965年寫下的回憶
直到今天
雖然我還記得
偉大的中國魔術師羣靈夫
出到美國的盛景
我們飛快地奔向劇院
儘可能地靠近舞臺腳燈
去看上面發生的每一件事
羣靈夫
這個既高貴又高大的中國人
穿着活力的繡花長袍
突然翻了個跟頭
然後噴出一大碗
活奔亂跳的金魚
臉上帶着親切又愉快的微笑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我很懷念他
懷念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可對我們這些
沒有見過大王妃時的人來說
懷念是一種遺憾
也許我們的故事
應該從這種遺憾中結束
直到一次偶然的點擊
讓我看到了
這個只有13秒的影片
畫面中那個留着辮子的
不是別人
正是和羣靈夫
有着無數恩怨糾葛的成蓮蘇
一個鮮活的成蓮蘇
這意味着什麼
這段短片拍攝於1915年
而早在15年前的1900年
就已經誕生了
模仿羣靈夫的魔術短片
而且根據我收集到的各種資料
羣靈夫本人非常喜歡電影
不僅僅是愛迪生電影公司
他自己也買攝像機
拍過表演魔術的短片
在人氣最鼎盛的時候
他的短片甚至可以
在澳大利亞同步放映
根據傳說
羣靈夫帶着大量的財富
回到了家鄉
並且在那裏開了家電影院
我甚至找到了一張
屬於羣靈夫的名片
那下面分明寫着
A Colon Cinema
而地址就位於天津
所以羣靈夫
難道你就沒有爲你的
魔術生涯留下點什麼嗎
你的大碗飛水
以曾經存在的證明
保着這種遺憾
我又開始了一段
非常曲折的探索歷程
你還願意把它看完嗎
一個在海外留下
那麼多輝煌過去的中國人
不可能唯獨在自己的家鄉
沒留下半點存在過的證明
僅僅是倫敦的那場失敗
不可能造成這麼強烈的影響
按照書中的分析
釀成這場遺憾的
是一場發生於1916年的大火
那場慘烈的大火
幾乎燒光了羣靈夫家中的一切
電影膠片
相冊
所有可以證明
他曾經存在的證據
幾乎被燒得一乾二淨
好在線索不止這一條
我在網上找到了一個
名爲《香港早期電影遊宗》的
PDF文件
根據其中的記述
確實有一部
關於羣靈夫的電影流傳了下來
但我怎麼也想不到
他拍的那部電影
和魔術半點關係都沒有
因爲那個章節的主旨是
辛亥革命
其中提到
在辛亥革命期間
雜技家朱連暉
和美利公司曾經合作
拍過一部新聞記錄短片
名字叫做《武漢戰爭》
可惜還沒等我讀完這句話
作者就已經否決了
看到它的希望
唯一的轉機
是一部由當時的
香港東方影片公司
發行的影片
《中國的革命》
The Chinese Revolution
有學者認爲
這部影片很有可能
借用了朱連暉拍攝的部分
真實歷史片段
而這種推測的依據
基本來自於一個
叫做Kim的外國學者
他似乎是這裏
唯一一個看過
中國革命實際影像的人
我找到了他的個人網站
發現他確實在2011年
做過相關的研究
可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
但我還是給他寫了一封
沒想到很快就有了回應
他發給我一篇
他在2014年寫的論文
其中的資料讓我確信
我確實可以看到這部影片
而擁有它的地方
就是美國國會圖書館
可問題是
他會回應我這個
遠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國人嗎
抱着試一試的態度
我找到了國會圖書館
電影研究中心的頁面
然後又寫了一封求助信
沒想到對方的答覆非常痛快
給錢就行
只不過
也許是因爲歲月太過久遠
這部影片能夠被借用的部分
只有10分鐘
在半個月後
我終於看到了
那個傳說中的影片
只是我看了很久才明白
10分鐘究竟意味着什麼
相關研究認爲
除了借用武漢戰爭中的
真實鏡頭
中國革命這部電影
還有大量事後不拍的片段
非常不巧的是
我看到的這10分鐘片段裏
很有可能就沒有
羣靈符拍攝的鏡頭
這一刻真的讓我有些絕望
但這件事情最黑色幽默的地方
也是在這裏
因爲在故事的最後
我還是找到了羣靈符拍到的影像
它就藏在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地方
一本由商務印書館
再版的《大革命寫真畫》
這是一本最初發行於
1911年末的
辛亥革命影像集
其中收集了大量
辛亥革命期間
由中外人士留下的攝影作品
辛亥革命100年後
2011年
這本書再度發行
原價60
因爲長期無人問津
現在已經被人掛出了
20塊的價格
我們所尋找的羣靈符
就藏在這本書的序言裏
1911年
朱連奎與外國協助者
深入洋下戰爭現場
然後拍下了
關於辛亥革命的
第一手影像資料
根據序言的介紹
書中所有企業軍
手裏的肖像
民軍出征的圖像
清軍焚燒漢口民房的圖像
還有南京光復的鏡頭
都來自朱連奎拍攝的
那部《武漢戰爭》
歷經種種波折
我們終於找到了
羣靈符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沒有大王飛水
甚至沒有他自己
我們只能在
看着這些鏡頭的時候
想象羣靈符
他拉着外國攝影師
在長江邊拍攝
革命軍渡江湖漢口作戰
又或者爬上
漢口租界的高樓
看這場戰爭
如何改變國家的未來
曾在1900年代的西方
留下太多故事的他
該如何面對眼前
這片破碎的山河
也許他終於看到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