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章：什麼樣的人生，才值得你重活一遍【完整版】

唐玄宗天保三年 正月的長安城揚柳依依 春風吹醒了冬日的沉寂 也吹來了這座帝國心臟的盛大喧囂 城東廣場彩旗如臨 人潮如織 臨時搭建的高臺之上 鑼鼓聲震天動地 文武百官站在四周 滿城百姓爭相圍觀 長安似乎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 臺下的眾人屏息而望 只見一位滿頭銀髮的老人在侍從的攙扶之下走上高臺 步履雖緩 卻掩不住渾身的風骨 他身披玄宗御賜的錦羽潮衣 白鬚飄然神色之間 難言幾分不捨 但是卻又透著曠達的灑脫 他叫賀之璋 他是大唐詩壇的傳奇人物 這位在朝五十年的老臣 今日要告別這繁華的都城 攻城身退 回到家鄉 玄宗皇帝一夕 明皇龍袍親自走下臺階 握住賀之璋的手 目光裡滿是一意不捨 他端起玉酒 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記真哪 你五十載忠誠侍君 鞠躬盡瘁 為大唐開盛事立下不朽功勳 今日你歸山水 朕雖心有不捨 卻也為你高尚之指深感敬佩 這三杯酒 朕敬你 敬你的忠誠 敬你的風骨 敬你的後半生 賀之璋雙手接過酒杯 眼眶微紅 卻挺直了腰桿 仰頭連飲三杯 杯中酒烈 卻不敵胸中湧動的百般滋味 他跪地叩謝 微臣愧不敢當 蒙皇恩浩蕩 願大唐國運如續日長存 聖上萬年安康 玄宗眼角濕潤 親自揮毫寫下御之詩 儀容妻入島 辭老盡抽簪 字字鏗鏘情深意切 事成之後 玄宗親自將他交給賀之璋 賀卿啊 這詩分給你 願你以山川為板 願你與溪水成銀哪 歡頌的鼓樂聲驟然響起 賀之璋緩緩轉身 在眾人的簇擁之下緩緩登上了馬車 緊接著太子李亨率著文武百官長街送行浩浩蕩蕩 風中百姓的目光滿是敬仰 讚歎聲如潮 年邁的賀之璋微微回頭 長安城的樓宇在陽光下蔚然佇立 彷彿也在目送著他的背影 他只能低聲喃喃50年長安夢中心 而我卻依舊醉在這山河人間 車輪滾滾 送行的隊伍漸行漸遠 賀之璋的名字在金色的晨光中 被刻進了大唐的傳奇史冊 他是誰 他為何會被這樣對待 他的一生又是什麼樣的 一切的一切 都要從80多年前開始說起 我的名字 叫做賀之璋 險慶四年 那是公元659年 我出生在越州永興 那時候的大唐國泰民安 稻田如海 村莊炊煙裊裊 家裡雖然不是大富大貴 但是我們祖上也是書香門第 我父親賀德仁是太子先馬 我祖父輩更是詩書滿堂 可惜我七歲那年我父親因病撒手人寰 從此家裡就沒有頂樑柱 留下我還有我母親相依為命 我小時候的家是泥牆瓦房 屋外是一個小池塘 屋後有一點點菜地 我的母親是一個柔中帶剛的女人 她早出晚歸 田間忙碌 她的手上總是佈滿了粗糙的繭子 但就是那雙手始終溫暖著我的童年 她經常對我說 阿章啊 人窮志不窮 你要讀書 讀書纔能夠走出這方田地 所以我的童年除了在泥塘邊追蜻蜓 到田裡捉泥鰍 也少不了書卷的味道 我記得有一次 母親挑著一旦稻穀回家 夕陽染黃了她的臉頰 我看著她滿身汗水 我心疼極了 我就跑去幫她 但是我那個時候力氣那麼小 稻穀我也沒挑穩 差點把母親弄摔倒 我母親只是笑了笑 她就揉著我的頭說 傻孩子 等你長大之後 替娘多寫些田間的詩 把這田間底頭的日子寫得美些 上年的我最愛寺廟的祭靜 我母親信佛 所以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燒香拜佛 她跪在蒲團之上閉著眼默默唸經 我呢 就坐在角落借著燭光看書 有時寺裡的和尚會給我一碗齋飯 我也記著那是菜心清綠 米飯香甜的簡單一餐 就讓我覺得充實 滿足 所以我小時候經常會想 佛經裡講的因果是不是就在這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當中輪回呢 不知道 19歲那年我考中了秀才 我又一路過關斬將成了進士 鄉親們就經常拍著我的肩膀誇我說 賀家阿丈真是咱們村的光榮啊 但是這一切的喜悅都被一場無情的病奪走了光彩 我母親病倒了 就癱在牀上動彈不了 那個時候長安還給了我做官的機會 但是我不接受 所以我辭掉了奔赴長安做官的機會守在了母親身邊 我記得那個時候她眼裡滿是愧疚 她經常對我說 娘拖累你了 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握著她的手笑著說 娘養我長大 怎能說是拖累 那時母親還想去寺裡拜佛 我就用竹子做了兩個大羅框放在扁擔的兩頭 一頭挑著它 一頭挑著書 我就這麼挑著 然後慢慢的往寺裡走去 村裡的小路彎彎曲曲 腳下的石板因為歲月的侵蝕已然光滑 羅框晃動著 發出輕輕的滯壓聲 母親在羅框裡閉目唸佛 我呢 那個時候就在寺裡彭書苦讀 那些日子是艱難的 也是難忘的 鄉親們見了總是感嘆說 何家的孩子真是孝順 所以他們把那座橋叫做羅婆橋來紀念我的母親 然後時光就這麼過去了十幾年 公元695年 也是五週長壽元年 那年我36歲 這一年春暖花開 長安城內瀰漫著花香與書香 是有大事件 武則天恢復了科舉 所以許多與我一樣的寒窗學子開始摩拳擦掌心懷壯志 這是一次機會 這是一次豪賭 我跪坐在案前手指毛筆沾了沾墨 屍體展開的一瞬間 我的腦海當中就浮現出母親在蹬下那鞋底的背影 浮現出我挑著籮筐奔走於寺廟與鄉野的日子 所有的艱難都是為了這一刻 我提筆如風字裡行間 是大唐的山河錦繡 是百姓的柴米油鹽 也是我胸中滾燙的熱血 三月 春意正濃 長安城內人頭攢動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多少人走進考場時豪傑萬丈 走出考場時卻灰頭土臉 但我的心像洗水一般平靜而又清澈 我知道 自己寫下的不僅是文章 更是數十年間的積累與信念 虎澤天見到我的卷宗時 聽說他輕輕唸了我的名字 賀之章 他翻開卷子聊聊幾句就讓他眼前一亮 我的文字是行雲流水的姿態 是天馬行空的意境 也是如山間野花般自由而鮮活的表達 果然是文汝其人哪 他感慨有此人我大洲何愁不強 所以他提起珠筆在我的卷宗紙上畫了一個圈 那一筆是我人生的轉折 也是有史記載以來浙江第一個狀元的誕生 你可知道這狀元二字有多難得 唐朝的科考錄取率不足2% 考上的人屈指可數 沒考上的甚至能填滿整個長安街 有多少人寒窗苦讀 最後只能空談 我賀之章一考而中 一中即用 那個時候幸運的讓人覺得就是上天的偏愛 不久之後我被授予國子四門博士 相當於你們今天的大學教授 後來又因為表弟陸象仙的舉薦有錢太常博士 成為一名正七品的官員 陸象仙是一個清高的人 眼裡容不得庸人 但是他每次見到我之後總愛對其他人說 我這表哥賀之章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長安城的春雨綿綿 屋簷下的水滴宛如珠玉落盤 西巷中的孩童嘻鬧聲會盪在我的耳邊 那個時候我站在朝堂之上披著大堂的官袍 我就回想起昔日在鄉間挑著籮筐的日子 心中感慨萬千 若無昔日的勤勞 何來今日的榮耀 可是沒過多久 我發現這長安城的天說是湛藍 也常常被全眸的烏雲所遮蓋 在這裡官場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棋盤 每個人都是棋子 為了爭權奪利費盡心思 無理之爭 偽理之爭 李隆基與太平公主的直孤之爭 一常常你方唱罷我登場 多少人前一刻高坐堂上 下一刻便命喪黃泉 而我站在這風雲翻湧的棋盤邊看得清清楚楚 卻始終沒有邁進去一步 這一站就是二十年 有人笑我說我混日子 他們說 賀博士 你這一幹就是二十年不往上爬 甘心嗎 我總是樂呵呵地回答說 你們玩 我就是一個教書的 你們不知道吧 這二十年我每天提著打了不定的書香 穿著舊的發亮的長袍 日復一日地在書院與家之間穿梭 晨光裡我坐在書堂 學生們一排排端坐 眼中閃著求知的光 我喜歡跟他們聊天 聊山水田園 聊人生哲理 聊詩文的妙處 看著他們笑 我的心也暖了 有一次學生打趣問我說 老師 長安城這麼大 您是狀元 您就不想闖一闖嗎 我指著窗外飄飛的洋花 悠悠地說 洋花雖美 卻隨風飄零啊 我呀 還是愛著後世的講臺呀 講臺是我的天地 也是我的歸宿 所以我就繼續教書 一教又是整整二十年 從三十六歲到五十五歲 我親眼看著自己從小賀變成老賀 直到我五十五歲那年我才被評調為太常博士 有人替我惋惜 賀博士 這二十年是仕途的黃金時期 您沒有跟著有前途的人闖一闖 真是可惜呀 可我就微微一笑 搖了搖頭 可惜 可惜嗎 哪裡可惜啊 我賀執章雖然沒有封侯百相 但我心中無愧呀 對不對 你想想看 那些站錯隊的人呢 他們有的身陷牢獄 有的家破人亡 有的甚至連命都沒了 而我呢 我賀執章還能在朝九晚五的生活裏品書香聞花香 這樣的日子難道不好嗎 我覺得挺好的 這一生我見過帝王換了一個又一個 朝堂之上你爭我鬥 同僚中死的死 傷的傷 回家的回家 我呢 我穩穩當當的在朝中熬了那麼多年 活得像是一塊嵌在牆上的青磚 歲月吹過 毫髮無損 有人問我說 賀博士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先不說別的 我覺得第一條 也不是我說吧 我覺得我至少是有才華的 沒有兩把刷子 當年女皇陛下能讓我站上莊園的頂點嗎 但是光有才華是不夠的 還得有路人緣 我這個人吧 沒什麼架子 甚至有點沒整形 同事們都說我這個人太樂觀了 學生們經常喊我老賀 我就樂呵呵的應著 誰要是心情不好 我呢 還能去安慰安慰他們 有人摔杯怒罵我 我能笑著給他們遞帕子 有人傷心落淚了 我就一邊拍拍他的肩膀 一邊端碗熱湯 讓他慢慢說 不過嘛 人再好 也免不了被嘲笑 我這個人是南方人 說話五月口音濃得幾乎化不開 所以北方的同僚就背地裡笑我說 南京富生中士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 你呀 賀之章就是一個南方鄉巴佬 進了京城才稍微變得有點修養 也難怪他們這麼說 我的普通話確實不夠標準 但他們不知道小龜笑 我才懶得跟他們計較 有一回呀 嘲笑聲太多了 所以我隨手寫了首詩回應 言外之意 言外之意就是 你們盤子裡的海鮮 碗裡的菜湯 哪個不是來自我吳越之地 你們倒好了 天天吃吃的滿嘴流油 卻轉頭罵人沒教養 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說到底呀 我這個人不眼紅別人升官 也不在意別人的笑話 在朝堂之上 那些選邊站隊抱大腿的事我從來不沾邊 朝堂如博弈 我就一邊坐著喝茶看戲 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你們爭你們的 我呢 只當我的教書將 公元722年 那一年我已經63歲了 三十年的歲月 在長安的風中悄然流過 從武皇到中宗 再到如今的玄宗 一代又一代的皇帝走過了權力的棋盤 而我這個教書的 卻依然穩穩地守在自己的小角落裡 這一年是開元十年 玄宗李隆基已經坐穩了江山 他鐵腕誅殺為後 志氣賜死太平 他用兩場驚心動魄的政變換來了大唐的安定 他意氣風發 豪情滿懷 他立志要趕超他的曾祖父李世民 重現政官之職 朝堂之上他大道闊幅改革 力求讓法治與文化齊頭並進 樹立一個嶄新的大唐盛世 為了加強文化建設 玄宗特意下令編撰兩部大書 《六典》和《文撰》 歷政殿的張越和祕書監的徐堅 接到聖旨之後都說任務艱鉅 得找人幫忙 他們一拍即合不約而同地推薦了同一個名字 賀之章 當聖旨到我手裡的時候 我正坐在我們國立大學的書堂裡 跟學生們討論杜康九的妙處 這時一位士官輕步走進來宣佈了聖旨 我就捧著聖旨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洋花 我就想原來這麼多年我的名聲早已經傳到了玄宗的耳朵 有人說我是金子早晚會發光 但我一直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塊石頭沉在江河裡 但不管怎麼說 這次被點名我可謂是一舉成名 所以我笑了笑 帶著那一份甜淡的心情走上了更高的官位 沒過多久 我被簽任太常少卿 正四品 連升三級 從七品到四品 連我自己都覺得挺意外的 那個時候同僚們紛紛囑咐說 老賀呀 你這是熬出頭了 我就依舊笑呵呵地對他們說 是啊 總算熬到了玄宗這位明君的好時候啊 我知道 這是命運的一次眷顧 三十年的沉澱跟積累換來瞭如今的厚積薄發 但我也明白 我不過是這盛世的一塊磚瓦 做好我該做的就行了 公元725年 我已經六十六歲了 這一年春意正濃 萬物復蘇 大唐的國力蒸蒸日上 玄宗陛下的雄心壯志就像泰山的雲氣一般升騰不息 也就在這一年 我被任命為禮部侍郎 集賢院學士兼太子侍讀 身兼三職 後來又簽任太子賓客 銀清光祿大夫 密書監 正三品 朝中人人見到我都說 老賀你這真是飛黃騰達了呀 我只是笑而不語 還是那句話 我就是一塊磚 哪裡需要我就去哪裡 也就是在這一年的春天 玄宗陛下決定舉行一場舉世矚目的泰山風扇大典 風扇自古以來便是帝王祭天 報恩天地的最高禮儀 如今這一榮耀落到了我們玄宗陛下的頭上 他意氣風發決心要讓這一大典成為歷史的瑰寶 大典的宣傳與記錄任務自然少不了我這個寫文的老賀 陛下典將的時候我正在批閱文書呢 他一聲傳召我就起身拱手 說 陛下英明 微臣願效犬馬之勞 一旁的大臣看著我這個樣子就打去一聲 賀學士啊 這一回你又要寫出京士之作了吧 我就笑著說 為陛下分憂乃是我分內之事 結果這場風扇一共有八篇頌文 有七篇出自我手 有人感慨說老賀陛下真是出神入化 我還就只是笑笑 職責所在何足掛齒啊 當然 這場風扇還有一段小插曲我得跟你說說 關於風扇日期的選擇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一派主張清明節 另一派堅持國慶節 兩邊爭得面紅耳赤 險些拍案而起要在朝堂上打起來了 玄宗陛下見狀就來問我 賀愛卿 你怎麼看 朝堂之上的目光全部移到了我這 他們就看著 看我這個已經六十多歲的老臣能說出些什麼話來 我就微微一想 我趁一片刻答道 啟稟陛下 微臣以為風扇貴在心意 重在為民之心 至於日期倒也不必太過拘泥 只要不影響百姓生活 陛下定在哪一天 哪一天便是最合適的 玄宗聽完大笑 他說 甚好 甚好 擇日不如撞日 三天後就在泰山舉行大典 這一錘定音 朝堂之爭也隨之煙消雲散 公元726年 那一年我已經六十七歲了 這一年長安春寒寥峭 風裡夾雜著些許寒意 我身為禮部侍郎忙得焦頭爛額呢 什麼事呢 齊王李梵去世了 就是之後有一句很有名的詩 齊王宅裡尋常見的那個齊王 這位陛下的親弟弟自然是要風光大葬的 而治喪的重任就落在了我這個老頭子的身上 本來嘛 辦喪事這活兒說復雜也復雜 說簡單也簡單 但偏偏有個晚郎的選拔 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按規矩 這晚郎得是十四五歲 長得帥的貴族子弟 還得有文化 待遇特別誘人啊 葬禮結束之後 禮部能夠直接提拔你 前程似錦啊 所以這個名額當然就成了香勃勃 朝廷裡面那些達官顯貴都想讓自家孩子上榜 但名額就那麼幾個 僧多肉少 我賀枝章絞盡腦汁折騰了好幾天 才勉強定下來 但誰知道我這一取捨就捅了馬蜂窩 那些樂玄的官宦子弟一個個都不服氣 一個不服氣 兩個不甘心 三五成群地跑到我侍郎府前討要說法 人越聚越多 吵得天翻地覆 我就站在府裡聽著外頭的喧鬧 心裡直反低估 這怎麼辦呢 我趕緊讓人關上大門想拖一拖再說 但這群公子哥真是不依不饒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高 陣仗越來越大 無奈之下我命人架了梯子 自己提起長袍一步步爬上圍牆 各位少爺 聽我一句好不好啊 我一手抓著梯子一手扶著圍牆 聲音還算溫和 但面對底下一張張憤憤不平的臉 喊了半天竟然一點用都沒有 我在那說了半天實在沒轍了 我腦海當中靈光一閃 忍不住脫口而出 諸君且散 且說寧王一身慘澹衣 意思是你們別急著在我這兒鬧騰 聽說那寧王的日子也不好過了 他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 你們很快就有新機會了 說完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完了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想到的是這事很快就在長安傳開了 賀枝章攀梯勸退少年郎的故事成了坊間的笑談 連陛下都聽說了 他並沒有責怪我 他只是笑著感嘆說 賀老頭 還是你厲害 我這麼說肯定不好 但好在陛下不過象徵性地把我平調到了工部侍郎 沒有罰我 公元七百四十二年 那個時候我也是冒跌之年 八十三歲了 那一年長安春意正濃 花香四溢 正是一個彈詩飲酒的好時節 那一年我陪同陛下在紫禁宮召見了一位久聞大名的年輕人 李白 玄冬陛下真是一個狂熱的音樂發燒友啊 他對詩歌的熱愛可謂登峯早期 他常常跟我說 詩是最好的歌詞 好的詩歌就應該譜上曲子傳唱四方 而李白 這個傳說中詩才無雙的人早就引起了他的興趣 大殿之上 玄冬跟李白就詩歌展開了一番熱烈的討論 我就在旁邊看著心中暗暗稱讚 這小夥子確實詩寫得是真好啊 玄冬對李白的才華讚不絕口啊 還賞了他不少東西 等陛下美滋滋地捧著改好的詩離開之後 大殿上就只剩下我 還有李白了 我就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我撫著自己的鬍鬚笑著說 哎呀 久聞太白大名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哪 你這才華真是折仙人下凡哪 李白一聽連忙謙遜地說 何兼過譽啊 晚輩哪裡敢當 但是我知道 他眼裡閃爍的光芒 分明就是自信與驕傲 初見如故 聊了不過幾句 我們便稱兄道弟了 儘管我比李白年長整整四十二歲 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們的投緣 我一把摟過李白的肩膀說 哎呀 太白兄啊 咱們這詩人見了面是吧 若不喝上一壺 豈不是辜負了這大好時光 李白哈哈大笑 哈哈 賀兄所言極是 咱們這就去 所以我拉著李白直奔長安城裡最有名的酒樓 我們點了最好的酒 從正午聊到子夜 談詩論道 直喝得酩酊大醉 酒席之間我吟他的是他賀我的句 酒香之中我們都像是被風吹散的兩片雲 終於在這大唐的天空之下相遇了 等到結帳的時候我一摸口袋壞了 走得太急 沒有帶銀兩 我左看右看 從腰間取下了皇上御賜的小金龜 給了店小二 來得匆忙 未曾帶錢 這一隻小金龜就全作酒資吧 李白見狀大驚失色 哎喲 賀兄 這可是御賜之物 怎麼能利用 隨便用來換酒啊 我卻不以為然端起杯中剩下的 就一飲而盡笑著說 哎 非也 李兄不是寫過 人生得以虛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嗎 有酒今朝醉 何必管他許多呢 所以這一夜 我們飲盡了詩酒的豪情 也飲下了我們這一份 往年交的開始 過年之後李白在詩中寫下對我的回憶 四明有狂客 風流鶴唧針 長安一相見 呼我折仙人 喜好杯中物 翻圍松下沉 今歸換酒處 卻亦淚沾襟 長安文化圈中 有一個飲中拔仙的小組織 組長就是我賀志章 我們經常在一起 縱酒赴詩 每次我們都喝得拂牆而歸 哎 是 世人提到我 大多都說我是一個詩人 但其實不然 我寫詩固然寫得好 但若論書法 我自信也不輸給當時的任何大家 我被人們稱為詩狂 但我的字 世人也稱之為書狂 這狂字既是讚譽 也是我的性情 我落筆如風 自是奔放 有人說我的書法與造化爭神 非人工所到 當時連化聖吳道子都親自拜訪過我 特意討教書法技藝 而李白更是把我比作書聖王羲之 這些讚譽我不敢自居 但是也造就了我一身性格 我的好友叫做張旭 人稱書癲 與我這個書狂齊名 我們二人何稱癲狂 我們時常聚在一起 飲酒作書 我們還有一個共同的怪癖 就是不喝酒 字寫不出精神來 酒喝得越多 字寫得越好 每次我們出現在酒樓 酒樓早就被人圍得水洩不通了 書法愛好者們都知道我們這個祕密 只要酒一喝下去 我們就進入狀態 提筆揮灑 隨手就是一幅神作 酒樓門口的那些清目者們 他們手持宣紙 等著要我們的簽名呢 我和張旭大多時候都來者不拒 我覺得那些字 就是我們醉眼朦朧的時候 最真摯的表達 我記得有一回 酒足飯飽之後 我跟張旭晃晃悠悠地走在長安的大街上 忽然我們同時盯上了一面白牆 那白得耀眼的牆面彷彿就在召喚我們 我提起筆在牆上奮筆疾書 張旭又在一旁也不甘示弱 我們二人的筆墨在牆面上交織 氣勢如龍騰虎躍 旁觀的人看得那叫一個如癡如醉 後來聽說那些亂塗亂畫的牆面 竟被其他人真視為文物 我真是好笑又感慨 果然 這也許就是書法的無心插柳吧 我留下的墨寶並不多 時至你們今日 尚存紹興城東南宛偉山飛來石上的龍瑞公祭石刻算一個 還有流傳到日本的孝經草書也算一個 偶爾我也會想起那些遺落在牆上的字 是否還能被人記起 又說多了 說回開頭吧 你記不記得 公元七百四十四年 我八十六歲年老辭官 我卸掉了五十年的朝堂繁華 終於可以回到那夢裡的越州故鄉 太子率文武百官護送我出城十里 才轉身回去向玄宗賦命 我就站在城外 看著長安城漸漸隱於遠方的塵霧之中 心中無味雜塵啊 這城承載了我一生的榮耀 如今也是我要告別的地方 我一路南歸青山綠水相伴 草木山川彷彿在迎接我的歸來 我坐在小舟之上耳邊是江水拍打船弦的聲音 眼前是浮面的春風與柳枝的清白 我就忍不住詩行大法揮筆寫下 碧玉莊城一樹高 萬條垂下綠絲透 不知夕夜誰纔出 二月春風似剪刀 柳樹是春天的象徵 也是我心中的故鄉情 五十年前我從這裡出發 意氣風發 懷著滿腔的抱負與熱血 五十年後我重回起點 面發蒼蒼 唯有這故土的春風 依然如舊 越是接近故鄉 心情越發複雜 彈指一夢 記憶裡的鄉親玩伴 早已化作故土的春泥 而我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時 走進家鄉的村落那一瞬間 迎接我的竟然是一群天真浪漫的孩子 他們看著我 他們好奇地笑著問我說 老爺爺 您是從哪裡來的客人呀 我聽到這一句話 鼻頭一酸 心裡就像是被輕輕地捅了一刀一樣 所以我寫下了那一首回鄉偶書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 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 何處來 還是那一年 公元七百四十四年 我回到了魂牽夢繞的故鄉越州 玄宗皇帝賜了我一座大房子 名為千秋觀 從此我的日子就在這青山綠水之間悠悠度過 清晨 我經常到近湖邊划船 湖水依舊清澈 映著天光雲影 好像就是半個世紀前的模樣 累了 我就在亭子裡面休息 微風拂面 鳥鳴山間 日子過得悠然自得 有的時候我玩夠了 我就跑到寺門山去 看看山間的野花野草 彷彿也回到了少年時無憂無慮的歲月裡 但我也老了 身體不像之前那樣硬朗了 時而清醒 時而迷幻 夢裡我經常回到童年 我夢到後山裡我和夥伴們追著蝴蝶奔跑 我夢到陽光灑到臉上 我夢見 我挑著螺框趕集 母親就坐在螺框裡笑得像朵花一樣 夢醒的時候我只能一個人坐在近湖邊 我就望著湖水出神 湖水沒有變 就像是我離開的樣子 但是歲月已經偷走了我的青春 也帶走了那些陪伴我的人 我也知道 我的生命旅程可能已經快到盡頭了 於是我寫下了人生最後一首詩 這首詩 還是獻給了這湖水 離別家鄉歲月多 近來人世半消磨 唯有門前近湖水 春風不改舊時波 公元744年的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 鄉間萬來聚集 只有清風拂過山林 我坐在庭院裡仰望星空 忽然覺得自己的生命就像天上的星光那樣微小 但也閃耀過 我閉上雙眼聽著遠處傳來的蛙聲與流水聲 漸漸地 我沉入了一個不會醒來的 長久而寧靜的夢 公元758年 唐素宗李亨追念我當年識讀的情誼 贈我禮部尚書 昭告天下 而我的故事 到這裡就結束了 他的名字 叫做賀之璋 清晨 近湖上攏著一層淡淡的薄霧 湖水如鏡 倒映著遠山的輪廓 千秋觀的門前 一群孩童正在嬉鬧著 他們不時停下來指著那熟悉的柳樹 賀之璋最愛的柳樹 輕聲地議論著 那位老爺爺 真的走了嗎 是的 他走了 就在昨夜 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 他安靜地坐在庭院的石凳上 手裡還握著一卷未寫完的詩稿 似乎正準備與這湖光月色再聊上一番 可是 他的目光定格在遠處的近湖上 像是已經把自己的靈魂 融入了那一片波光之中 從那之後 村裡的人經常討論 他們說這世間再無這樣的人了 是 他是詩人 書法家 朝廷重臣 狂客 他也是故鄉的孩子 近湖的守護者 他寫過豪邁的詩 也留下質樸的句 他在朝堂之上揮灑風采 也在故鄉的山水之間守住本心 他的一生像柳樹般自在生長 春風來時便輕搖綠意 歲月老去也依然舒展從容 在近湖旁他曾告訴村裡的孩童 你們看這湖水 它不爭 卻常滿 它不躁 卻常清 人若能如湖水般不爭世俗之名 不懼歲月之牢 纔是真正的自在 孩童們不太懂 只記得他撫著鬍鬚小的慈祥 眼中像有星光 昨夜的風吹散了他的白髮 也吹落了一片柳葉 飄入湖中 那葉子隨波逐流 彷彿帶走了他最後一縷氣息 從此之後 每當有人站在近湖邊念起 唯有門前近湖水 春風不改 秋時波時 那輕波之中便有他的影子 深藏其間 他的名字叫做賀之章 他走得安然 留下的卻是一片浩蕩春風 穿過近湖 穿過柳樹 穿過世世代代的記憶 世間或許再無他這樣的狂客 可只要有人讀他的詩 看他的字 他便永遠活在那片波光與綠影當中 不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