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池嬌紋：雅俗、漢蒙融合的大池塘

13世紀起 千萬鐵馬金戈橫掃歐亞大陸 草原民族傲視著廣闊的疆土 一個世界多元文化融合的時代 鑼鼓登場 成吉思汗最早採取了草原舊法和蒙古習俗 分封親族封臣以治理中原 並強制實行去漢化 直到公元1271年 成吉思汗之孫忽必烈成為中國皇帝 元朝成了中國歷史上 第一個少數民族建立的大一統政權 他吸納耶律楚才的諸多建議 繼而推行強力的漢化 取周易之前緣 改國號為大元 建立中樞省 取得了不錯的成效 但與此同時 蒙原統治下的中國 也一直採用的是民族分級的制度 統治者將蒙古人列為最高等級 其次依序是色目人 漢人 南人 並開始建立戶籍制度 試圖以此法確保帝國的長治久安 宋代 這個是代府社會地位最高的時代 已經一去不復返 元朝的民族分級制度 使他們直接變成了三四等公民 不僅優越感蕩然無存 還產生巨大的文化割裂感 世人 儒生 知識分子 主要來自漢人和南人 儒生變成了儒戶 與獵戶 匠戶 農戶混為一談 就連中國傳統是農工商的社會排序 也要被打破 而且 元代遲遲不開設科舉 直到蒙原第四任皇帝元仁宗 才第一次開科取士 元代九十八年的國祚 才舉行了十六次科舉考試 考中近是區區一千一百三十九人 漢人 南人即便做了官 也是屈就低職 杯水車薪 面對貪污搶掠 目無王法的蒙古和色目官員 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科舉不勝 時興時廢 極度不公 都讓漢族知識分子的前途希望渺茫 黯淡無光 於是 他們被迫選擇了隱藝山野和大隱於世 將自己的情操和風雅融入到藝術創作中 成就了元代的文藝小高潮 元代文人畫家普遍以隱藝 來標舉自身無求於世 超脫成熟的風度和品格 他們所創作的畫作 豁達爽朗 歸隱的風氣濃厚 元代傑出的藝術家們 如黃公望 錢選 倪贊和趙孟甫 他們常常借景抒情 用自然風景傳達內心感受 他們的作品中 總是若隱若現地顯露出淡淡的憂傷 既然報國無門 那就寄情民間文藝吧 許多文人開始創作 原本被他們忽視或比喻的雜句 散曲 受到百姓的強烈追捧 以至於原曲成為筆尖唐詩宋詞的文學瑰寶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文人遠離了是非的名利場 反而擺脫了為藝術而藝術的文人身份桎梏 他們對情感本質的體悟 更真誠和深刻了 與人民群眾的關係也更緊密了 加上蒙元統治者在文化管理上態度寬鬆 接近無為 藝術家們不必考慮政治因素 不必向意識形態看齊 美得以野性生長 蔚然成春 這其中當然有許多的文人 參與到了文樣的創作之中 元代典型文樣滿池礁 就是文人集體創造的精華 滿池礁一詞甚有雅趣 最早出現在南宋孟良錄中 挑紗荷花滿池礁背心這一描述 滿池礁主要刻畫聯合蒸發土煙的連池小景 通常由聯合水草鴛鴦魚蝶等組合而成 其中連與禽鳥為絕佳搭配 擁有自然野趣的天然氣質 聯合的閱人示意在詩經中已經體現 佛教東傳後中國的聯合內涵更加豐富 唐時聯合進入文學和藝術 以風靡藝術 到了宋代花鳥畫成為獨立門類 宋朝建立的官方畫院中的畫家 也多以花鳥見長 自稱一派 好於怨體花鳥 如宋回宗禦河西池圖 故宮博物院藏寒唐伏履圖 和唐西瀨圖張茂雙鴛鴦圖 皆為傳史之作 畫家們描繪了一隻隻靈動的禽鳥 棲息於池塘小井之間 這些畫作宮制規整 形神兼備 最早的滿池礁就可能來自宋畫 你看那一幅幅花鳥畫 與滿池礁文的構圖 內容寓意都大致近似 滿池礁在服飾和瓷器的裝飾領域中 漸漸形成固定的範式 並斬獲了這個優雅的名稱 受到宋朝文化和風尚的影響 北方的金河寮 也有不少滿池礁文工藝品 元代是滿池礁最具美感 和人文意涵的時代 元代文人在創作滿池礁時 不受利益 當法 意識形態拘束 他們不是宮廷畫家 不被政府圈養 不需要服務任何集體 主打一個放飛自我 以民間 以自己為中心創造滿池礁 這使得滿池礁更加自由 灑脫 充滿生活煙火的味道 在民間 滿池礁的世俗性被放大 老百姓將滿池礁中的 魚戲聯 鴨戲聯 鴛鴦戲聯等組合 來毆個愛情和祝福婚姻 可以說 滿池礁雅俗共創 雅俗共賞 在元代全社會廣受歡迎 元中期 滿池礁得到皇帝 及蒙元貴族的青睞 在前期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 他們將遊牧文化 與漢族特色交疊融合 元素多樣紛繁 內容飽滿 盎然生機 在瓷器與織繡品上盛行 皇家的滿池礁中 犀犀遊逸的禽鳥 不再僅限於池中的鴛鴦 鷺鷥和水鴨 還可見遼金的春水紋樣中 大雁 天鵝這類北來的候鳥 遼金的春水秋山紋 我們在上一期講過 它帶有鮮明北方草原狩獵特色 元代滿池礁中的一些元素 可視作對北境傳統審美的繼承 內蒙原吉寧路 故城遺址出土的刺繡家山 此山刺繡圖案極為多樣 共九十九組 最大的一組為池塘小井中 一對白鹿互相嬉戲 如意祥雲環繞舟身 碧波蕩漾 聯合繁盛 整幅畫面紛繁複雜 奢利華迷 在其他小組的圖案中 出現有野兔 角鹿等元素 融合了遼金的春水秋山紋 和漢民族的牡丹花紋 靈芝紋 鳳鳥紋 說明瞭元代貴族審美中 鮮明的混合特徵 如果說民間的滿池礁 尚留有宋代遺留的韻味 風貌清新柔美的話 那麼 蒙原貴族所追逐的華貴 與北境的狩獵元素 則成為了元代滿池礁 轉變的一大特色 蒙原上層之所以接納 發展滿池礁 得益於一位深受漢文化影響的 元朝皇帝 元文宗 他自幼在漢地長大 崇尚漢文化 在位期間重視文質 建藏書閣以閱漢書 廣納漢族學士 元文宗玉山上 也會繡滿池礁的圖案 也不難想像宮廷裡 那無數的群羅綢緞 青花瓷器 金銀玉石中 步伐滿池礁的蹤跡 如元代宮廷御用瓷器的 青花鴛鴦和花 滿池礁文花口盤 一鴛一鴦 稀有於開滿聯合的池水中 回眸顧盼 濃情四溢 外壁圍繞一圈 延綿不斷地纏織聯文 壇口則是幾何菱形錦地文 整幅畫面疏朗有致 靜謐高雅 作為元文宗的好友 漢族文人柯九思 就以滿池礁入詩 詩曰 關聯太夜泛攬擾 翡翠鴛鴦戲必少 說與小娃牢記取 玉山繡坐滿池礁 滿池礁一時間成為 文人紛紛擁懷的對象 柯九思的固礁章柱 受感填詞稱 何歡花樣滿池礁 用心描 豎針挑 面面扶曲 弦葉應攬少 四道鴛鴦雙筆 應想象 未魂消 小小文樣顯然已經超越圖案本身 別有深意 可以看到 從宋到元 滿池礁風格與文化發生巨大轉變 打破了原本狹隘的意涵 不僅僅是文人 嫌情之虞所創作的文樣 它呈現出了三個方面的內涵 第一個方面 滿池礁流露出 原始漢人對大宋往事的種種懷念 他們的家國情懷 寄託於滿池礁等文藝創造中 隱約而傷感 第二個方面 滿池礁展現出 中國民間文化的巨大自生性力量 中國的老百姓 不管環境多難 生活多苦 總能保持積極和樂觀 他們用滿池礁等吉祥文樣 對抗著生活的粗糙 眼裡閃爍著對幸福的嚮往 最後一個方面 滿池礁傳達出 蒙元統治者 對漢文化逐漸接納的心理歷程 千年以來農耕文明 與遊牧文明的對峙狀態 化作了相互融合 歷史的大合已經勢不可擋 可見 不論是蒙元統治者 還是漢人 男人 不論是知識分子 還是布衣百姓 滿池礁都在他們心中 成為理想的桃花源 承載了歷史文化之間的碰撞與調和 成為時代裝飾的代表 即便到了元代後期 戰亂仍頻的氛圍中 滿池礁仍然寄託了普羅大眾 對穩定幸福 美好生活的期盼 滿池礁是一種抒情自在的文樣 正因為沒有鮮明的 政治和宗教意圖 它得以超越元代 傳出明清 在清華祠中表現不俗 伴隨著原明清海上絲綢之路的 揚帆啟航 清華祠遠消世界 而裝飾在清華祠上的滿池礁 不僅在中國文明狹隘 走出國門的它後來風靡全球 掀起了中國風的熱浪 滿池礁與清華祠 一個從香葉木割到文化情懷 一個從泥苔土坯到中國名片 它們的歷程 正如中華民族在曲折與艱難 烈火與泥水中鍛造的一身剛毅 一身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