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與詩歌 《故都的秋》—郁達夫

陆羽鸿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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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次觀看·2025年11月2日
秋天,無論在什麼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的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
我的不遠千里,要從杭州趕上青島,更要從青島趕上北平來的理由,也不過想飽嘗一嘗這秋,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當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氣來得潤,天的顏色顯得淡,並且又時常多雨而少風。
一個人家在蘇州,上海,杭州,或廈門,香港,廣州的市民中間,混混頓頓地過去,只能感到一點點清涼。
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總看不飽,嘗不透,賞玩不到十足。
秋並不是名花,也並不是美酒,那一種半開半醉的狀態,在領略秋的過程上是不合適的,不逢北國之秋,已將近十餘年了。
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流影,西山的重唱,玉泉的夜月,彈著似的鐘聲。
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船破屋來住著,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訓歌的飛聲。
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著一絲一絲落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像喇叭似的牽牛花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
說到了牽牛花,我以為以藍色或白色者為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色最下,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是做陪襯。
北國的槐樹,也是一種能使人聯想起秋來的點綴,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種落蕊,早晨起來,會鋪得滿地,腳踏上去,聲音也沒有,氣味也沒有,只能感出一點點極微細極柔軟的觸覺。
掃街的在樹影下一陣掃後,灰土上留下來的一條條掃著的絲紋,看起來既覺得細膩,又覺得清閒,潛意識下並且還覺得有點落寞,古人所說的,梧桐一葉,而天下之秋的遙想,大約也就在這些深沉的地方。
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北國的特產,因為北平處處全長著樹,屋子又低,所以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聽得見他們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聽得到的。
這四角的秋蟬,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裡的家蟲,還有秋雨裡,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夏的齊,夏的有味,夏的更像樣。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來一陣涼風,便犀烈所落地下起雨來了,一層雨過,雲漸漸地捲向了西去,天又清了,太陽又露出臉來了。
著著很厚的青布單衣或假襖的都市閒人,咬著煙管,在雨後的斜橋營裡,上橋頭樹底去移立,遇見熟人,便會用了緩慢悠閒的聲調,微歎著互答著地說:「唉,天可真涼了。」
可不是嗎,一層秋雨一層涼了,北方人念陣字,總老像是層字,平平嘖嘖起來,這念錯的奇運倒來得正好,北方的果樹,到秋來也是一種奇景。
第一是棗子樹,屋角、牆頭、茅房邊上、造房門口,它都會一株株地長大起來,像橄欖又像疙瘩似的這棗子科爾,在小橢圓形的細葉中間,顯出淡綠微黃的顏色的時候,正是秋的全盛時期,等棗樹葉落,棗子紅晚,西北風就要起來了。
北方便是沉沙灰土的世界,只有這棗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國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沒有的Golden Days。
有些批評家說,中國的文人學士,尤其是詩人,都帶著很濃厚的頹廢色彩,所以中國的詩文裡,送讚秋的文字特別多,但外國的詩人又何嘗不然?
我雖則外國詩文念得不多,也不想開出帳來,做一篇秋的詩歌散文抄,但你若去一番英德法義等詩人的集子,或各國的詩文的Anthologicalite,總能夠看到許多關於秋的歌頌與悲題。
各著名的大詩人的《長天田園詩》或《四季詩》裡,也總以關於秋的部分,寫得最出色而最有味。
足見有感覺的動物,有情趣的人類,對於秋,總是一樣的能特別引起深沉,幽遠,嚴厲,瀟灑地感出來的。
不單是詩人,就是被關閉在牢獄裡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會感到一種不能自已的深情。
秋之漁人,何嘗有國別,更何嘗有人種階級的區別呢?
不過在中國,文字裡有一個秋式的成語,讀本裡又有著很普遍的歐陽子的《秋聲》與蘇東坡的《赤壁赴島》,就覺得中國的文人與秋的關係特別深了。
可是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國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國之秋,當然是也有它的特異的地方的,譬如念四橋的明月,錢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涼霧,荔枝灣的殘河,等等,可是色彩不濃,回味不勇。
比起北國的秋來,正像是黃酒之與白肝,稀飯之與蘑蘑,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
秋天,這北國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話,我願意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