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序幕之四：司馬遷的情緒

青梅竹酒 我們今天來談漢武帝序幕的第四節 司馬遷的情緒 司馬遷是史官 文學才能出眾 他創造了記傳體的寫史方式 在他之前 史書都是用紀念體的方式記錄的 就是像寫日記一樣 記載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誰又說了什麼話 讀起來就像流水帳一樣 很枯燥 也很難讀懂 比如說有一件事情 從發生到結果 前後經歷了二十年 我們如果想了解這件事情的始末 就需要把這二十年來的史書一頁一頁地翻過 把所有的和這件事情相關的信息蒐集起來 才能瞭解整個情況 所以大家才說史書很難讀懂 不是說史書的用詞生僻晦澀 而是史書中的信息量太大 浩如煙海 不容易理出頭緒 但是司馬遷寫史記 他就開創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來記錄歷史 他是把人物或者是這個家族單獨地列出來寫 然後輔助以大事年表和各朝的典章制度等等 這樣的史書讀起來就很有意思了 加上司馬遷文筆流暢 敘事張弛有度 讀他寫的史書就像在讀故事 只不過呢 這些故事都是真實發生的 這兩種記錄歷史的方式各有利弊 紀念體枯燥 不容易讀 但是相對客觀 不容易摻雜史官的個人情感 記傳體呢 一讀一懂 但是史官的個人觀點肯定就深入其中了 所以司馬遷的寫作也是帶有他個人的好惡的 在對待李廣 魏清和霍去病這三個人的態度上就顯示得很充分 李廣這個人優點明確 他無意出眾 果敢率性 膽氣非凡 對手下慷慨仗義 這種快意恩仇 任俠上氣的風範歷來都被文人欣賞和讚美 這種性格也是司馬遷最欣賞的 再加上李廣的遭遇 也使司馬遷為之嘆息不已 因此他對李廣就傾注了特別的情感 單獨的為他列傳 《史記·李將軍列傳》中對李廣也是頗多的讚譽之詞 但是《史記》中卻沒有為西漢時期最戰功赫赫的魏清和霍去病單獨列傳 只有一個他們兩個人的合傳 叫《魏將軍嫖妻列傳》 而且在文章中 他也強調魏清和霍去病的外戚身份 連他們的戰功都沒有詳細的敘述 就更別提打仗的過程了 所以我們只知道霍去病風狼居虛 但是他怎麼做到的 後人就不知道了 對這兩位將軍 司馬遷的評價也不如李廣的高 李廣的傳記深情並茂 人物活靈活現 悅然直上 而魏清和霍去病傳則像是流水帳 沒有任何吸引人的描寫 枯燥而乏味 那真實的情況是什麼樣的呢? 首先 兵家是很少欣賞李廣的 自古兵家都是崇尚治軍嚴謹 而李廣恰恰是治軍寬鬆 軍紀渙散 行軍不列隊 不營不設崗哨 平時也不練兵 軍隊管理的表冊文書一律簡化 軍隊的行軍整修時候也只是吃飽而已 並不充分補給 雖然他得到士兵的支持和愛戴 但是犯了兵家當機 在當時和李廣齊名的另一位將軍叫陳布什 他就是治軍嚴格的典範 士兵們因此不喜歡到他的帳下去服役 而更願意做李廣的手下 但是陳布什對李廣的評價則是 雖然其士族亦亦樂 嫌樂為之死 然魯族犯之 無以敬也 意思就是李廣那種治軍方法 雖然士兵們很高興 也願意為他賣命 但是一旦匈奴人打過來 就頂不住了 他對自己治軍的方式的評價是 雖然士兵們不喜歡被軍紀約束 但是匈奴人和我們打仗 則是佔不到便宜的 其次 歷史上對魏清和霍去病的評價都非常的高 後人公認他們兩個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軍事天才 像唐高祖李淵就曾經把魏清和霍去病與韓信白起二位將軍並稱 唐德宗追封古代名將六十四人的時候 其中就包括魏清和霍去病 但是李廣就不在其中 宋朝王室為古代的七十二位名將設廟 其中也包括了魏清和霍去病 但是也沒有包括李廣 宋人黃震在《史記坪林》中說 凡看魏霍傳 須和李廣看 魏霍深入二千里 深振華誼 今看其傳 不值一錢 李廣美戰折北 困治終身 今看其傳 英風如在 意思是說 要看魏清和霍去病的傳 一定要和李廣的合起來看 魏清和霍去病這麼大的功勞 聲名遠播四方 但是你看他們的傳記 就會認為他們兩個根本不值得一提 李廣雖然每次都吃敗仗 一輩子都不順利 但是讀他的傳記卻讓人覺得 這個纔是個了不起的大英雄 接著他說 史是一陽欲奪之妙 豈長守可望哉 就是說史學家就是用這樣的文筆來抬高或者貶低人物的 這些是普通人不瞭解的 其實魏清這個人為人低調 不喜歡張揚 也不招攬文士來吹捧自己 這也是天下人不瞭解他的原因 他手下有一位大將叫蘇劍 這個蘇劍可能大家不知道 但是他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兒子蘇武 我們以後也會談到的 這個蘇劍就對魏清說 您現在雖然是品德高貴 功勞卓著 可是天下之賢大夫誤稱焉 就是說天下的人並不怎麼稱頌您 那是因為大家都不瞭解您 因此他建議魏清效仿古知名將養客自重 養一些文人 寫寫文章 稱讚自己 讓天下人都好知道大將軍您的優秀 但是魏清就拒絕了 他說 以前的大臣招攬文士吹捧自己 皇帝對此非常有看法 如果賓客中有品德不好的 還會惹出麻煩 受人疑病 作為大臣 遵守法令 做好職責範圍之內的工作纔是本分 為什麼要養士追求名聲呢? 不過和魏清打過交道的人對他的評價都很高 在實際的其他人物的傳記中 我們是可以得到驗證的 比如在《淮南橫山列傳》中 淮南王劉安的謀士武備在勸淮南王不要造反的時候 就特意提到魏清 他說 魏清的才能不在秦朝的大將張涵之下 騎上下山若飛 才幹絕人 這就是他對魏清的評價 意思是說魏清騎上快馬下山就像飛一樣 能力沒有人能比 而且魏清還人品好 他是說 大將軍與士大夫有禮 與士族有恩 眾皆樂為之用 就說士兵們都願意為他賣命 那你說武備他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呢? 因為他的好朋友就在魏清的帳下 跟著魏清一起出徵 草法匈奴 而且當時出使長安回來的官員也說魏清治軍紀律嚴明 比如說打仗的時候會身先士卒 休息的時候又非常照顧士兵 如果是還沒打好水井 他會讓士兵先喝水 之後自己再喝 打完仗 班師回朝了 要等士兵完全渡完河 他在後面斷後 皇太后賞賜的金銀寶物都會分給軍官士兵 自己不留 史書的記載是這麼說的 大將軍號令民 當敵勇敢 常為士卒先 休社 川井未通 須士卒盡得水乃甘飲 軍霸 卒盡以渡河乃渡 皇太后所賜金箔 盡以賜軍力 雖古之名將不如也 那麼從這些描述來看 魏清治軍是綜合了李廣和陳布什的優點 既有李廣愛賓如子的寬厚 又有陳布什的嚴謹規範 的確是古來少有的良將 魏清這個人處事低調懷柔 這本來是個優點 但是太史公筆鋒一轉 就把它變成了缺點 說魏清以和柔自媚於上 司馬遷把魏清和霍去病一起放在《寧行列傳》中 寧就是巧言善辯 諂媚的意思 《寧行列傳》中收錄的就是從漢文帝開始 到武帝三代期間靠諂媚取悅皇帝得到富貴的負麪人物 他說魏清和霍去病也是因為外戚而得到了皇帝的寵幸顯貴起來的 雖然他在後面加了一句 說他們兩個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靠自己的本領而獲得了提升 但是把他們歸在《寧行列傳》中的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侮辱 而且你知道霍去病他根本就不是個性格溫和的人 他是連皇帝都敢頂的 有一次漢武帝看他有軍事才能 就想親自教他學兵法 但霍去病直接就給回絕了 不學 他說打仗靠的是隨機應變 學那些古人的套路有啥意思呀 我們知道這個漢朝從開國就有任用外戚的慣例 比如說劉邦時期的大將樊塊 他就是呂后的妹夫 後來他做過相國 漢景帝時期的大將鬥陰也是漢景帝母親鬥太后的侄子 也就是漢景帝的表兄 他後來在漢武帝時期還做過丞相 那漢武帝也曾經任命自己的舅舅田芬做過丞相 司馬遷都沒有把這些人算作寧臣 反而把能力最強、功勞最大的魏清和霍去病算作寧臣 難怪後人都看不下去了 近代學者李景興就在《史記.平易》中說 寧臣偏莫,以霍為節,更是獨比 始功之異,必博魏霍極矣 就是說司馬遷哪夠惡毒的 為了貶損魏清和霍去病,可謂是不擇手段 明朝人黃淳耀也是這麼評論 說太史公以孤奮之故,蓄廣不遞出口 而賺魏清若不值一錢 然隨聞獨知,廣於清之優劣,終不掩 他就是說這個司馬遷因為自己的憤怒 就對李廣大家讚賞 而把魏清寫得一錢不值 但是如果仔細讀文章 就會發現魏清的優秀是無法掩蓋的 李廣的不足也是很明顯的 其實這個司馬遷他也是知道這一點的 他知道是無法抹殺魏清和霍去病的彪炳戰功 也無法去美化李廣的失敗 所以他就把魏清的成功解釋為天性 就是壯大運了 把李廣的失敗歸為不遇時 運氣不好 那麼事實果真如此嗎? 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