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繆 《局外人》就是冷血殺人犯嗎？

局外人有一句非常經典 但是又讓人非常恐慌的開頭 賈謙是這麼寫的 今天媽媽死了 也許是昨天 我搞不清 什麼樣的人 會把自己媽媽在哪天死 這麼重要的事給忘掉呀 從這一句話 我們就能很明顯地感覺到 說這句話的人 他對媽媽的死 其實並不那麼關心 一個連媽媽的死 都不關心的人 那得多冷漠無情啊 這麼短短的一句話 這種置身事外的多餘人 局外人的感覺 就撲面而來了 那麼說這句話的人 到底是誰呢 答案是 誰也不是 他就是一個很普通 非常不起眼的年輕人 也就是這本小說的主角 莫爾索 莫爾索是一個極其平凡的人 平凡到 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在他身上 找到自己的影子 他在一家普通的公司 當一個普通的小職員 他沒有什麼遠大的理想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 他只是日復一日的 過著兩點一線的生活 是不是很像 我們大多數現代人的生存狀態呢 但是莫爾索最讓人印象深刻的 並不是這個 而是他對待生活的一種特殊的態度 他經常都是給人一種 無所謂我怎樣都行的感覺 他對母親的死很無所謂 他忘了媽媽是在哪天死的 甚至還在媽媽葬禮的第二天 照常出門約會 他對愛情也無所謂 女朋友問他要不要結婚 他說結不結都行隨你吧 女朋友問他 你到底愛不愛我 他說問什麼愛不愛 這個問題根本沒有什麼意義 我不太想回答 女生們聽到這裡 可能都已經在皺眉頭了 這種男人絕對要不得 是吧 但就是這麼一個放在現實生活中 絕對會被人排擠 絕對會被人討厭的人 做著家謬卻對他愛護有加 常常在各種場合 各種演講中給莫爾索解釋 說他其實並不冷漠 但這個說法可能真的非常讓人難以接受 因為在這本小說裡面 主角莫爾索基本上只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他媽媽病死了 他去操辦了媽媽的喪禮 在喪禮上他看著身邊的人在哭泣 自己卻沒有想哭的感覺 第二件事就是他在海邊 不小心用槍殺死了一個威脅他的阿拉伯人 然後就被送上了法庭 最後被判了死刑 是的 莫爾索甚至是個殺人犯 這樣的人竟然在家謬筆下 變成了一個正面的人物 這誰能接受呀 但我們說看文學作品不能只看表面 我們要結合現實 看到作者在字裡行間裡隱藏著的真實含義 家謬後來是這麼評價莫爾索的 他說他並非麻木 他懷有一種執著而深沉的激情 對於絕對和真實的激情 而這種真實的激情 就是我們理解莫爾索這個人物 和理解家謬思想的關鍵 怎麼理解呢 假如我是說假如 你是在自己母親的葬禮上 身邊的人都在低聲哭泣 甚至嚎啕大哭 但唯獨你這個做孩子的 一點也不想哭 一點也不感到難過 這時候你會怎麼做 你會為了顯得不那麼無情 而假裝哭泣嗎 你也許會 但莫爾索他絕對不會 不是因為他愚鈍 他不懂人情世故 而是因為他不喜歡說謊騙人 他拒絕在別人面前 扮演一個不真實的自己 所以他拒絕假裝為母親哭泣 他拒絕違心的對女友說我愛你 他拒絕假裝懺悔 來博取法官的同情 我想這是在現實世界中 我們大多數人都難以做到的事情 因為我們都無時無刻 不活在這個社會的規訓中 我們必須時時刻刻 做出符合大眾印象的 所謂好的行為 不然就會被扣上三觀不正的帽子 是要被人網暴的 在小說的法庭上 墨爾索就經歷了一場現實版的網暴 雖然他堅持自己 只是因為被太陽曬得失去了神智 纔不小心開了手槍殺了人 但是法庭上的大家 其實根本就不在乎他殺人的原因 比起殺人的罪行 他們更加憎惡的是墨爾索那種 對母親之死的冷漠無情和不感興趣 他們細數了墨爾索在葬禮上的言行舉止 說他竟然沒有流眼淚 而且竟然還抽了煙 竟然還喝了牛奶 第二天竟然還和女朋友約會 大家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明明他們是在審判一項殺人罪行 為什麼要討論這種 跟殺人完全不相關的事情呢 但這其實是有深層次的原因的 因為所有人都無法容忍這樣的一個人 他竟然不像他們一樣 去接受社會的規訓 他竟然敢公然挑釁社會的道德觀念 竟然敢在母親的葬禮上 不哭、不流淚 這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槍斃他都算便宜他了 所以法庭上下的所有人 包括法官、檢察官、律師 甚至旁觀的民眾 都無法容忍這一點 他們狠狠地給他判了死刑 賈謙對這個部分認真地總結道 他說 在我們這個世界裡 任何在母親下葬時不哭的人 都有被判死刑的風險 但是 在這裡我們要問一個核心的問題 歸根結底 墨爾索他真的對母親不關心嗎 他真的如大家所說 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嗎 當然並不是 在書中 墨爾索就曾經多次回憶起母親 他對母親的稱呼 也一直都是比較親密的媽媽 甚至在故事最後 在監獄中等待死刑的他 還和母親產生了一種跨越時空的共情 他說 如此接近死亡 媽媽一定感受到了解脫 因而準備再重新過一遍 任何人 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哭他 他並不討厭母親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愛著她 同樣的 墨爾索也並不是真的對生活冷漠 正相反 他十分熱愛生活 但他熱愛的是真實而具體的生活 他熱愛的是陽光和大海 他熱愛的是美好充實的世界 他的默然並不是拒絕一切 而是拒絕虛假的生活 拒絕那些虛情假意的社會規範 拒絕大家習以為常的那些 我們不得不去做的 讓大家感覺到好的那些行為 他想要的是要在真實中 找到自己的歡樂 即使人人恐懼他 即使人人排斥他 甚至想要殺死他 他也仍然沒有動搖過 他在監獄中 堅持著自己的真實 他拒絕了律師 給他建議的提出法庭上訴 因為他甘願接受死刑 他拒絕了神父 來到監獄裡為他祈禱 因為他不需要被憐憫 那麼究竟什麼是墨爾索 或者說做著加謬心目中的真實呢 所謂的真實 其實就是這個殘酷的人生 他瞞不講理 他十分荒誕 加謬首先否定希望 他認為明天會更好 這樣的信念是沒有道理的 只是人的一種一廂情願 因為誰也不能預測未來 誰可以肯定明天就一定更好呢 說不定明天我就出車禍死了呢 同時加謬也否定絕望 他認為人絕不應該自殺 自殺就是一種最可恥的逃避 沒有人應該去主動放棄自己的生命 但是這裡又會出現一個悖論 既然加謬不相信希望 又不允許我們絕望 那麼我們究竟該怎麼辦呢 加謬認為 人應該義無反顧地生活 對加謬來說 人生就是一曲悲壯的讚歌 我們要很用力很用力很用力地活著 我們不要去想以後 也不要去糾結過去 我們要懷著一種必死的決心 向死而生 哪怕知道人生可能真的就是沒有意義的 哪怕知道我們死了之後 可能真的就是一片虛無 哪怕知道好人不一定有好報 哪怕知道我努力了不一定有結果 未來也不一定會更好 哪怕知道人生 它就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徒勞 我們也要不顧一切地活下去 這就是加謬最核心的 最讓人動容的理論 真的是很難想像 當年才27歲的加謬 是如何寫出這樣大悲大憫的情懷 是如何對人的狀況 做出這麼深刻這麼徹底的剖析 如果說莫爾索是一個沒有英雄行為的英雄 那麼毫無疑問 加謬就是一個帶給我們生存勇氣 讓我們能夠義無反顧地活著的精神導師 一個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