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阿城(邊聽邊看) P4 - 04《棋王》四
2025年10月20日
第二天一早,大家滿身是土的起來,找水擦了擦,又約畫家到街上去吃,畫家執意不肯,正說著攪卵來了,很高興的樣子。
王醫生對他說,我不參加這個比賽了。
大家呆了,攪卵問,滿好的呀,怎麼不賽了呢?省裡還下了人,是啥呢?王醫生說,不賽,就不賽了。
我說了說,攪卵探討,書記是個文化人,滿喜歡這些的,棋雖然是家裡傳下來的,可我實在受不了農場這個罪,我只想有個乾淨的地方住一住,不要每天髒兮兮的。
棋不能當販子的,用它通一些關節還是值得的,家裡也不很景氣的,不會怪我的,不會怪我的。
畫家把雙臂抱在胸前,抬起一隻手,摸了摸臉,看著天說,呃,李斌啊,不能怪你,你沒有什麼了不得的要求,我這兩年也常常犯糊塗,生活太具體了,幸虧我還會畫畫,何以解憂?
唯有,王醫生很驚奇地看著畫家,慢慢地轉了臉對攪卵說,一邊,謝謝你,這次比賽決出高手,我登門去他們家,我不參加這次比賽了。
攪卵忽然很興奮,撞起大手一頓說,這樣這樣這樣,我呢,去跟書記說一下,組織一個友誼賽,你要是贏了這一次的冠軍,無疑是真正的冠軍,輸了呢,也不太失身份了。
王醫生呆了呆,千萬不要跟什麼書記講,我自己找他們下,要下,就與前三名都下,大家也不好再說什麼,就去看各種比賽,倒也熱鬧。
王醫生只鑽在棋擂場地外,看各局的名棋,第三天,決出前三名,之後是發獎,又是演出,會場亂轟轟的,也聽不清誰得的是什麼獎。
攪卵讓我們在會場等著,過了不久,就領來了兩個人,都是制服打扮,攪卵做了介紹,原來是象棋比賽的第二第三名,攪卵說,這就是王醫生,棋蠻厲害的,想與你們兩位高手下一下,大家也是一個互相學習的機會。
兩個人看了看,王醫生問,那怎麼不參加比賽呢?我們在這裡待了很多天了,要回去了。
王醫生說,我不耽誤你們,與你們兩個人同時下。
兩人互相看了看,忽然悟道,盲棋?王醫生點一點頭,兩人立刻變了態度,笑著說,我們下過盲棋。
王醫生說,不要緊,你們看著明棋下,來,咱們找個地方。
話不知怎麼就傳了出去,立刻嚷動了,會場上各縣的人都說有一個農場的小子沒有賽著,不服氣,要同時與亞濟軍比試。
百十個人把我們圍了起來,擠來擠去的看,大家覺得有了責任,便站在王醫生身邊。
王醫生倒低了頭,對兩個人說,走吧走吧,太扎眼。
有一個人擠了進來說,哪個要下棋啊?就是你嗎?我們大爺這次是冠軍,聽說你不服氣。
呃……諸我來請你。
王醫生慢慢地說,不必,你大爺要是肯下,我和你們三人同下。
眾人都轟動了,擁著往棋場走去。
到了街上,百十人走成一片,行人見了紛紛問怎麼回事?可是知情打架。
但明白了,就都跟著走,走過半條街,竟有上千人跟著跑來跑去。
商店裏的店員和顧客也都站出來張望,長途車路過這裏開不過,乘客們紛紛探出頭來,
只見一些人頭攢動,塵土飛起多高,轟轟的亂指他的叉叉響。
一個傻子呆呆的在街中心咿咿呀呀的唱,有人發了善心把他拖開,傻子就以了牆根唱。
四五條狗竄來竄去,覺得是他們在引路打狼,汪汪叫著。
到了騎場,竟有數千人圍住,土洋在半空,許久落不下來。
騎場的標語標誌早已摘除,出來一個人,見這麼多人臉都白了。
攪卵上去與他交涉,他很快的看著眾人連連點頭,半天才明白是借場子用的,
急忙打開門連說可以可以可以呀,見眾人都要進去就急了。
我們幾個馬上到門口守住,放進攪卵王一生和兩個得了榮譽的人,這時有一個人走出來對我們說。
嘿嘿,高手既然和三個人下,都我一個也不怕,我也算一個。
眾人又嚷動,又有人報名,我不知道怎麼辦好,只得進去告訴王一生。
王一生咬一咬嘴說,你們兩個怎麼樣?
那兩個人趕緊站起來連說可以,我出去統計了,連冠軍在內對手共是十人。
攪卵說,死不起的,九個人就好了,於是就九個人,冠軍總不見來。
有人來報,既是下盲棋,冠軍只在家裏命人傳棋。
王一生想了想,說好吧,九個人就關在場裏,墻外一副名棋不夠用,
於是有人拿來八張整開白紙,很快地畫了格,又有人用硬紙剪了百十個方棋子,
用紅黑顏色寫了,背後粘上細繩,掛在棋格的釘子上,風一吹,輕輕地晃成一片,街上人們也喊成一片。
人是越來越多,後來的人拼命往前擠,擠不進去就抓住人打拼,以為是殺人的告示。
婦女們也抱著孩子,遠遠圍成一片,又有許多人支了自行車,站在後架子上,伸脖子看,人群一擠,連著倒,喊成一團。
半大的孩子們鑽來鑽去,被大人們用腿拱出去,數千人鬧鬧嚷嚷的,街上像半空響著悶雷。
王醫生坐在場當中,一個靠背椅上,把手放在兩條腿上,眼睛虛妄了,一頭一臉都是土,像是被傳訊的歹人。
我不禁笑起來,過去給他拍一拍圖,他摁著我的手,我覺出他有些抖,他嘀嘀地說,事情鬧大了,你們幾個朋友看好,一有動靜,一起跑。
我說,不會,只要你贏了,什麼都好辦,真口氣,怎麼樣,有把握嗎?九個人啊,頭三名都在這裡啊。
王醫生吹了一下說,怕江湖的,不怕朝廷,參加過比賽的人的棋路,我都看了,就不知道其他六個人,會不會冒出冤家,書包你拿著,不管怎麼樣,書包不能丟,書包裡有。
王醫生看了看我,我罵棋,他的瘦臉上又乾又髒,鼻溝也黑了,頭髮立著,喉結一棟一棟的,兩眼黑得嚇人,他拼了,心裡有些酸,只說,就離了他。
王醫生一個人,空空的躺中央,誰也不敢,靜靜的像一塊鐵,棋開始了,上千人不再出聲,只有自願服務的人一會兒緊一會兒慢的用話傳出棋步,外邊自願服務的人就變動著棋子。
風吹得八張大紙嘩嘩的響,棋子蕩來蕩去,太陽斜斜的照在一切上,燒得耀眼,前幾十排的人都坐下了,仰起來看,後面的人也擠得緊緊的,一個個吐黴吐眼,頭髮長長短短吹得飄,再沒人動一下。
似乎都要把命放在棋裡搏,我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古的東西湧上來,後頭緊緊的往上走,讀過的書有的近有的遠,模糊。
平時十分佩服的項羽,劉邦都在木凳口袋,倒是屍橫遍野的那些黑臉士兵,從地上爬起來,頭顱慢慢移動,一個瞧呼,提了斧,再一眼,忽然又彷彿見了呆子的母親,又一雙弱手,一張一張折書頁。
我不由身手到王義生的書包裡去掏墨,捏到一個小布包,拽出了一看,是個舊藍斜紋布的小口,上面用線繡了一隻蝙蝠,布的四邊都用線做了圈口,針點很細膩,取出一個棋子,確實很小。
在太陽底下,竟是半透明的,像是一隻眼睛,正柔和地瞧著,我攥在手裡。
太陽終於落下去,立刻爽快了,人們仍在看著,但議論起來,裡邊傳出一句王義生的棋步,外邊的人都嚷動一下,專有幾個騎車位在家裡的冠軍傳送著棋步,大家就不太客氣,笑話起來。
我又進去,看見嬌蘭很高興的樣子,心裡就鬆開一些,問,怎麼樣,我不懂棋。
嬌蘭抹一抹頭髮說,沒好沒好,這種陣勢我從來也沒有見過的,你想想看,九個人與他一個人下來,九局連環,車輪大戰,我要寫信給我的父親,把這次的棋譜都寄給他了。
這時,有兩個人從各自的棋盤前站起來,朝著王義生一鞠躬說,甘拜下風,就捏著手出去了,王義生點點頭,看了他們的位置一眼。
王義生的姿勢沒有變,仍舊是雙手扶膝,眼平視著,像是望著極遠極遠的遠處,又像是盯著極近極近的近處,瘦瘦的肩挑著寬大的衣服,土沒拍乾淨,東一塊西一塊。
猴姐許久才動一下,我第一次承認象棋也是運動,而且是馬拉松,是多一倍的馬拉松。
我在學校時參加過長跑,開始後的五百米確實極累,但是過了一個限度,就像不是在用腦子跑,而像一架無人駕駛的飛機,又像是一架到了高度的滑翔機,只管滑翔下去。
可這象棋始終是處在一種機敏的運動之中,兜不對手,逼向死角,不能舒服。
我忽然擔心起王益生的身體了,這幾天大家因為前行不敢怎麼吃,晚上睡得又晚,誰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個場面,看著王益生穩穩地坐在那裡,我又替他賭一口氣,死定吧。
我們在山上扛木料,兩個人一根,不管鹿不是鹿,狗不是狗,也得咬牙死活不能放手,誰若是頂不住軟了,自己上了不說,另一個也得被木頭震得吐血。
可這回是王益生一個人過溝過坎,我們幫不上忙啊。
我找了點涼水來,悄悄走近他,在他眼前一躺,他抖了一下,眼睛刀子似的看了我一眼,一會兒才認出是我,就乾乾地笑了一下。
我指指水碗,他接過去正要喝,一個句號抱了起步,他就把碗高高地平端著,水紋絲不動,他看著碗邊,回抱了起步,就把碗緩緩湊到嘴邊,這是下一個句號又抱了起步,他把嘴定在碗邊半嗓,回抱了起步,才咽一口水。
咕的一聲,聲音大得可怕,眼裡他把碗遞過來,眼睛望望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在地邊,嘴角緩緩留下一滴水,把下巴和脖子上的土沖開一道溝。
我又把碗遞過去,他豎起手掌指著我,回到他的世界裡去了,我出來,天已黑了,有山民打著松枝火把,有人用手電照著,黃乎乎的一團明亮,大概是地區的各種單位下班了,人更多了。
狗也在人前蹲著,看人掛動其嘴,眼神淒淒的,像是在擔憂,幾個同來的對上知青,各被人圍了打聽。
不一會兒,王乙生,騎呆子,是個知青,騎是道家的騎,就在人們口上傳,我有些發穴,本想到人群裡說說,但又止住了,隨人們傳吧。
我開始高興起來,這時牆上只有三局在下,忽然人群發一聲喊,我回頭一看,原來只剩下了一盤,恰是與冠軍的那一盤。
盤上只有不多幾個子兒,王乙生的黑子兒遠遠近近地置在對方的騎營格裡,後方老帥穩穩地待著,尚有一事辦著,好像帝王與進士在聊天,等著前方將士得勝回朝,
又似乎隱隱看見有人在伺候酒宴,點起翅膀上的紅蠟燭,有人在悄悄地調整管絃,單等有人跪奏捷報,鼓樂齊鳴。
我的肚子拖長了一日在想,腳下覺得軟了,就撿個地方坐下,仰頭看最後的圍獵,生怕有什麼差池。
紅子兒半天不動,大家不耐煩了,紛紛看騎車的人來沒來,嗡嗡地響成一片,忽然人群亂起來,紛紛閃開,只見一老者金光頭皮由旁人攙著慢慢走出來,
嘴攪動著,上上下下看著巴掌定局殘子兒,眾人紛紛傳著,這個人就是本屆地區冠軍,是這個山區裏的一個世家好人,
這次出山玩玩騎,不想就奪了個頭把交椅,憑了這次比賽的大事,直嘆騎道不稀,老者看完了騎,輕輕撐一撐衣衫,跺一跺土,仰了頭,有人參進騎場。
眾人都一擁而起,我急忙搶進大門跟在後面,只見老者進了大門立定向前看去,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瞪眼看著我們,雙手支在膝上,
鐵柱一個砌樹樁,似無所見,似無所聞,高高的一盞電燈暗暗的照在他臉上,眼睛深陷進去,黑黑的似俯視大千世界,茫茫宇宙,
那生命像聚在一頭亂髮中,久久不散,又慢慢瀰漫開來,濁得人臉熱,眾人都呆了,都不說話,外面傳了半天,眼前卻是一個瘦小黑魂,靜靜的坐著,眾人都不禁吸了一口涼氣。
半晌,老者咳嗽一下,底氣很足,十分洪亮,在屋裡蕩來蕩去,王一生忽然目光短了,發覺了眾人,輕輕地掙了一下,卻動不了。
老者推開攙的人向前邁了幾步,立定,雙手合在腹前,摸索了一下,朗聲叫道:「後生,老朽身有不便,不能親赴沙場,使人傳奇,實出無奈。
你小小年紀,就有這般奇道,呵呵,我看了,會道禪於一爐,神機妙算,先生有識,後發之人,乾隆之水,氣貫陰陽,古今如將,不過如此啊。
老朽有幸與你接手,感觸不少,中華奇道必進不退,願與你做一個忘年之交,老朽這盤棋下到這裡,全當上文,不知你可願意平手與言和,給老朽一點面子啊?」
王一生再掙了一下,仍起不來,我和攪卵急忙過去,拖住他的腋下,提他起來,他的腿仍然是坐著的樣子,直不了,我感到手裡好像只有幾斤的分量,就示意攪卵把王一生放下,用手去揉他的雙腿。
大家都擁過來,老朽搖頭嘆息著,攪卵用大手在王一生身上,臉上,脖子上,緩緩地用力揉。
半掌,王一生的身子軟下來,靠在我們手上,喉嚨思思地想著,慢慢地把嘴張開,又合上,很久才無語地說,老朽很感動的樣子說:「嘿嘿嘿,今晚你是不是就在我那兒歇了?
養息兩天,我們談談棋。」
王一生搖搖頭,輕輕地說:「不了,我還有朋友,大家一起出來的,還是大家在一起吧,我們到,到文化館去,那裡有個朋友。」
畫家就在人群裡喊:「走吧,到我那裡去,我已經買好了吃的,你們幾個一起去,嘿,真不容易啊。」
大家慢慢地擁了我們出來,火把一圈照著,山民和地區的人層層圍了,爭賭棋王風采,又都點頭嘆息。
我攙了王一生,慢慢走,光亮了,一直隨著,進了文化館,到了畫家的屋子,雖然有人幫著勸散,窗上還是擠滿了人,慌得畫家急忙把一些畫藏了。
人漸漸散了,王一生還有些墓,我忽然覺出左手還攥著那個棋子,就張了手給王一生看。
王一生呆呆地盯著,似乎不認了,可喉嚨裡就有了響聲。
哇的一聲,吐出一些棉葉,嗚嗚地說:「媽,兒,今天,媽。」
大家都有些酸,掃了地,打了水,勸了,王一生哭過,志氣調理過來,有了精神,就一起吃飯。
畫家竟喝得大醉,也不管大家,一個人倒在墓牀上睡去,殿公領了我們,攪卵也跟著,一起到禮堂臺上去睡。
夜黑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王一生已經睡死了,我卻還似乎耳邊人聲嚷動,眼前火把通明,山民們鐵了臉,
牽著柴火在林中走,咿呀呀地唱和笑去,想,不做俗人,哪會知道這般樂趣,家破人亡,平了頭,每日喝醋,卻自有真人聲在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