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白先勇（邊聽邊看） P6 - 04《台北人》金大班的最後一夜

當臺北市的鬧區西門町一帶 華燈四起的時分 夜巴黎舞廳的樓梯上 便響起了一陣雜踏的高跟鞋聲 由金大班領隊 身後跟着十來個 打扮得衣着入時的舞娘 綽綽約約地登上了舞廳的二樓來 纔到樓門口 金大班便看見夜巴黎的經理 佟德懷從裏面竄了出來 一臉急得焦黃 搓手搓腳的調嘆道 金大班 你們一餐飯下來天都快亮了 客人們等不住 有幾位早走掉了 要急什麼 這不是都來了嗎 金大班笑鶯鶯地大道 小姐們孝敬我 個個爭着和我喝雙杯 我敢不生受她們的嗎 金大班穿了一件黑紗 金絲鑲件的緊身旗袍 一個大道士記 梳得污光水滑的高松在頭頂上 耳墜 項鍊 手串 髮針 金碧輝煌地掛滿了一身 她臉上早已酒意盎然 連眼皮蓋都泛了紅 你們鬧酒我還管得着嗎 夜巴黎的生意總還得做呀 佟經理遊子不停地買 金大班聽見了這句話 且在舞廳門口殺住了腳 讓那群嘰嘰呱呱的舞娘 魚貫而入走進了舞廳後 她才一隻手撐在門柱上 把她那隻鱷魚皮皮包往肩上一搭 一眼便溺住了佟經理 臉上似笑非笑地開言道 佟大經理 你這一鑼寬話是頂真說的呢 還是鬧着玩 若是鬧着玩的便罷了 若是認起真愛 今天夜晚我倒要和你把這筆賬給算算 你們夜巴黎要做生意嗎 金大班打鼻子眼裏冷笑了一聲 莫怪我講句居功的話 這五六年來夜巴黎不靠了我 玉觀音金照麗這塊老牌子 就撐得起這個場面嗎 華都的臺柱小如意蕭紅美 是誰給挖來的 華僑那對紫梅花綠牡丹粉牡丹 難道又是你佟大經理搬來的嗎 天天來報道的這幾大頭裏 少說也有一半是我的老鄉識 人家來夜巴黎花鈔票 倒是捧你佟某人的場來的呢 再說我的薪水 你們只算到昨天 今天最後一夜 我來是人情不來是本分 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 我金照麗在上海擺了門下海的時候 只怕你佟某人連舞廳門檻還沒跨過呢 無常理的規矩 哪裏就用得着你這位夜巴黎的大經理來教導了 金大班連珠炮似的 把這番話抖了出來 也不等佟經理搭槍 鏡子把舞廳那扇玻璃門一甩開 一雙三寸高的高跟鞋 跺得通天就像 搖搖擺擺便走了進去 才一進門 便有幾處客人朝他搖着手 一跌聲的金大班叫了起來 金大班也沒看清誰是誰 先把嘴一咧 一隻鱷魚皮皮包在空中亂揮了兩下 便向化妝室裏溜了進去 娘那個東西 金大班走進化妝室 把手皮包譁一聲摔到了化妝臺上 一屁股便坐在一面大化妝鏡前 狠狠地吹了一口 好個沒見過世面的恥辱 做一個夜巴黎又一個夜巴黎 說起來不好聽 百樂門裏那間廁所 只怕比夜巴黎的舞池還寬敞些呢 佟德懷那副嘴臉 在百樂門掏糞坑 未必有他的份 金大班打開了一瓶巴黎之夜 往頭上身上亂灑了一陣 然後對着那面鏡子 一面端詳着發起正來 真正眉頭觸足 眼看明天就要做老闆娘了 還要受這種爛屋憋三一頓鳥氣 金大班禁不住搖着頭 頗帶感慨地吸了一口氣 在風月場中打了二十年的滾 才找到個戶頭 也就算他經兆力少了點能耐了 當年百樂門的丁香美人仍待待 下降棉紗大王潘老頭潘金榮的時候 他還刻薄過人家 我們戲丁香好本事 掉到一頭千年大金龜 其實潘老頭在他經兆力身上 不知下過多少功夫 花的錢恐怕金山都打得起一座了 那時嫌人家老 又嫌人家有狐臭 才一腳踢給了仁代的 他曾經對那些姊妹淘誇下海口 我纔沒有你們那樣扼架 個個去碰塊棺材板 可是那天在臺北碰到仁代的 坐在他男人開的那個 富春樓綢緞莊裏 風風光光赫然是老闆娘的模樣 一個戲丁香發福的 兩隻膀子上的肥肉掉到了櫃檯上 搖着餅談香膳 對她說道 玉觀音 你這位觀音大士 還在苦海里普度衆生嗎 他還能說什麼 只有牙癢癢的 讓那個刁婦把便宜撈了回去 多走了二十年的遠路 如此下場也就算不得什麼 轟轟烈烈了 只有像肖洪美他們那種 眼淺的小婊子 纔會捧着杯酒來對她說 到底我們大姐是領班 先中頭彩 陳老闆 少說些 也有兩巴掌吧 剛纔在狀元樓 夜巴里裏那起小倉傅 個個眼紅得要掉下口水來似的 把個陳發榮 不知說成了什麼稀罕物了 也難怪 那起小倉傅哪裏見過 從前那種日子 那種架勢 當年在上海 拜倒在他玉觀音裙下 像陳發榮那點根基的人 搬起腳趾頭來 還數不完呢 兩個巴掌是沒有的事 他老早託人在新加坡 打聽得清清楚楚了 一個小橡膠廠 兩棟老房子 前房老婆的兒女 也早分了家 他私自估了一下 三四百萬的家當 總還少不了 這且不說 試了他這個把月 除了年紀大些 頂上無毛 出手有點摳 卻也還是個識心人 那種台山鄉下出來的 在南洋苦了一輩子 怎能怪他把錢看得天那麼大 可是 陽明山莊那莊八十萬的別墅 一買下來 就過到了金兆利的名下 這麼個徒老 竟也肯爲他一擲千金 也就十分難爲了他了 至於年紀嘞 金大班湊近了那面大化妝鏡 把嘴巴使勁一咧 他那張塗的濃汁豔粉的臉蛋 眼角上突然便現出了 幾把魚尾巴來 四十歲的女人 還由得你理論別人的年紀嗎 饒着像陳發榮 那麼個六十大級的老頭 他還不知在他身上 做了多少手腳呢 這個月來 在宜鄉美容院 就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錢 拉麪皮 扯眉毛 臉上就沒剩下一塊肉 沒受過罪 每次和陳老頭出去的時候 竟像是披夾帶索上罰場似的 勒肚子豎腰 假屁股假奶 大七月裏綁的那一身的夾絲 金大班在小肚子上猛抓了兩下 發得他一肚皮成餅成餅的熱肺子 奇癢難耐 這還在其次 當陳老頭眉頭眉臉問起他 貴庚幾何的當啊 他還不得不裝出一副 小娘儀的腔調 矯情地捏起鼻子反問他 你猜呀 呃 三十歲 娘個東才 只有男人才瞎了眼睛 哈哈 金大班不由的撲哧笑出了聲音來 哄他三十五 他竟嚇得嘴巴張起茶杯口那麼大 好像撞見了鬼似的 瞧他那副模樣 大概除了他那個種田的黃臉婆 一輩子也沒見過別的女人 來到臺北 一見到金大班 七魂先走了三魂 迷得無可不可的 可是憑他怎樣 到底 年紀一大把了 金大班把腰一挺 一雙奶子便高高的聳了起來 收拾起這麼個老頭來 只怕連手指頭也不必翹一下 金大班打開了他的皮包 掏出了一盒美國駱駝牌香菸 點上一支 狠狠地抽了兩口 纔對着鏡子 若有所誤地點了一下頭 難怪他從前那些姊妹陶 個個都去捧塊棺材板 原來卻也有這等好處 省卻了多少麻煩 年紀輕的男人 哪裏肯這麼安分 哪次秦雄下船回來 不鬧得他周身發疼的 他老老實實地告訴秦雄 他是四十靠邊的人了 比他大六七歲呢 哪裏還有精神來和他窮糾纏 騙他孃的 秦雄說他就喜歡比他年紀大的女人 謝事體 懂溫存 他到底要什麼 要個媽媽 秦雄倒是對他說過 他從小便死了娘 在海上漂泊了一輩子 也沒給人疼過 說實話 秦雄待他那份真 也比對親孃還要孝敬 哪怕他跑到世界哪個角落頭 總要寄些玩意回來給他 香港的Kashmir毛衣 日本的和服繡花睡袍 泰國的絲綢 囉囉嗦嗦從來沒有斷過 而且一個禮拜一封信 密密扎扎十幾張信紙 也不知是從什麼尺度抄下來的 照例 無礙 沒得肉麻 他本人倒是個癡心漢子 只是不大會表情罷了 有一次他回來 喝了點酒 一把抱住金大班 痛哭流涕 一個彪形大漢 竟倒在他懷中哭得像個小兒似的 爲了什麼呢 原來秦雄在日本一時寂寞 去睡了一個日本婆 他覺得對不起金大班 心裏難過 這真正從何說起呀 秦雄把他當成什麼了 還是個十來歲的女學生 頭一次談戀愛嗎 秦雄興沖沖的掏出他的銀行存摺 給金大班看 他已經攢了七萬塊錢了 再等五年 五年 我的娘 等他在船上再做五年大富 他就回臺北來買房子 討她做老婆 金大班對他苦笑了一下 沒有告訴他 他在擺了門走紅的時候 一夜賺出來的臺子錢 恐怕還不止那點 五年 再過五年 他都好做他的祖奶奶了 要是十年前 金大班又猛吸了一口煙 頗帶惆悵的思量 要是十年前 他碰見秦雄這麼個癡心漢子 也許他真的就嫁了 十年前 他金銀財寶還一大堆 那時 他也存心在找一個 對他真心真意的人 上一次 秦雄出海 他一時興起 到基隆送他去上船 馬頭上站滿了那些船員的女人 船走了 一個個淚眼汪汪 望着海水都掉了魂似的 他心中不由得 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次 他下架陳發榮 秦雄那裏 他連信也沒去一封 秦雄不能怨他絕情 他還能像那些女人那樣 等掉了魂去嗎 四十歲的女人 不能等 四十歲的女人 沒有功夫談戀愛 四十歲的女人 連真正的男人都可以不要了 那麼 四十歲的女人 到底要什麼呢 金大班 把一節香菸屁股按吸在煙波裏 思索了片刻 突然他抬起頭來 對着鏡子歹惡的笑了起來 要一個像人帶的那樣的綢緞裝 當然 要比他那個大一輩 就開在他復春樓的正對面 先把價錢殺成八成 讓那個貧嘴薄舌的刁婦也嚐嚐厲害 知道我玉觀音金照麗 不是隨便招惹的 大姐 化妝室的門打開了 一個年輕的舞娘走了進來 向金大班叫道 金大班正在用粉撲撲着面 他並沒有回過頭去 從鏡子裏他看見那是朱鳳 半年前朱鳳才從苗栗到臺北 他原是個採茶娘 老子是酒鬼 後孃又不容 逼了出來 剛來夜巴黎 朱鳳穿上高跟鞋 竟像踩高橋似的 不到一個禮拜便把客人得罪了 佟德懷劈頭一陣臭罵 當場就要趕出去 金大班看見朱鳳嚇得抖嗦嗦 縮在一腳 像個小兔似的 話都說不出來 他實在憎惡佟德懷那副窮兇極惡的模樣 一賭氣便把朱鳳截了下來 他對佟德懷拍起胸口說道 一個月內 朱鳳紅不起來 薪水由他金兆力來賠 他在朱鳳身上確實費了一番心思 無常裏的十八般武藝 他都一一的傳授給朱鳳 而且還百般的替他拉攏客人 朱鳳也還爭氣 半年下來 雖然輪不上頭牌一晚上 卻也有十來張轉檯票子了 怎麼了 紅舞女 今晚轉了幾張牌子了 金大班看見朱鳳進來 黯然坐在他身邊 沒有作聲 便逗的問道 剛纔在狀元樓的酒席上 朱鳳一句話也沒說 眼皮蓋一直紅紅的 金大班知道 朱鳳平日依賴他慣了 這一走 自然有些慌張 大姐 朱鳳隔了半晌 又顫聲叫道 金大班這才察覺 朱鳳的神色有異 他趕緊轉過身 朝着朱鳳身上狠狠的打量了一下 剎那間 他恍然大悟起來 遭了毒手了吧 金大班冷冷問道 近兩三個月 有一個在臺灣大學唸書的香港僑生 夜夜來捧朱鳳的場 那小廣仔長得也頗風流 金大班冷眼看去 朱鳳竟是十分動心的樣子 他三番四次警告過他 闊大哨跑無常 是玩票 任起真來 吃虧的總還是舞女 朱鳳一直笑着 沒肯承認 原來卻瞞着他幹下了風流的勾當 金大班朝着朱鳳的肚子盯了一眼 難怪這個小娼婦勒了肚兜 也要現原形了 人呢 回香港去了 朱鳳低下了頭 吞吞吐吐的答 留下了東西沒有啊 金大班又追問了一句 朱鳳使勁的搖了幾下頭 沒有作聲 金大班突然覺得一腔怒火 給勾了起來 這種沒耳性的小婊子 自然是讓人家吃的了 她倒不是爲着朱鳳可惜 她是爲着自己花在朱鳳身上那番心血 白白糟蹋了 實在氣不分 好不容易 把這麼個鄉下土豆脫胎換骨 調理得水蔥似的 眼看着 就要大紅大紫起來了 連萬國的陳胖婆陳大班 都跑來向她打聽過朱鳳的身價 她拉起朱鳳的耳朵 咬着牙齒對她說 再忍一下 你出頭的日子就到了 玩是玩 耍是耍 禍妖娘第一大忌 是讓人家睡大肚皮 武廷裏哪個不是狼心狗肺 哪怕你紅遍了半邊天 一直到你給人睡壞了 一個個都捏起鼻子 鬼一樣的跑了 就好像你身上沾了雞屎似的 哦 哼哼 金大班冷笑了一下 把個粉撲往臺上猛一砸 說的 你倒大方 人家把你睡大了肚子 排排屁股溜了 你連他鳥毛 也沒抓住半根 他說他回香港一找到事 就會前來 朱鳳低着頭 兩手搓弄着手絹子 開始陰陰的抽泣起來 你還在做你孃的春秋大夢呢 金大班豁然立了起來 走到朱鳳身邊 狠狠 催了一口 呸 你明明把條大魚放走了 還抓得回來 既沒有那種捉男人的本事 褲腰帶就應該紮緊些呀 現在 讓人家種下了火根子 跑來這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哪一點叫我瞧得上 嗯 平日 我教你的話都聽到哪裏去了 那個小王八想開溜嗎 廁所裏的來沙水 你不會捧起來當着他灌下去嗎 金大班勒緊了朱鳳的耳根子 賀問道 那種東西 朱鳳往後閃了一下 嘴脣哆嗦起來 怕疼啊 哦 怕疼啊 金大班這下再也耐不住了 他一手搬起了朱鳳的下巴 一手便戳到了朱鳳的眉心上 怕疼 爲什麼不滾回你苗栗家裏當小姐去 要來這種地方讓人家摟腰摸屁股 怕疼 到街上去賣傢伙的日子 都有你的份呢 朱鳳雙手掩起面 失聲痛哭起來 金大班也不去理睬他 鏡子點了根香菸猛抽起來 他在室內躲了兩圈 然後突然走到朱鳳面前 對她說道 你明天到我那裏來 我帶你去把你肚子裏那塊東西打掉 啊 朱鳳抬頭 驚叫了一聲 金大班看見他死命的用雙手 把他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護住 一臉抽搐着白的像張紙一樣 金大班不由得掙住 他站在朱鳳面前默默的端詳着 他看見朱鳳那雙眼睛 胸光閃閃 竟充滿了怨毒 好像一隻剛來抱的小母雞 準備和偷他雞蛋的人拼命了似的 他愛上她了 金大班暗暗嘆息道 要是這個小婊子真的愛上了那個小王八 那就沒法了 這幾還沒嘗過人生三昧的小娼婦們 憑你說爛了舌頭 他們未必聽得入耳 連他自己那一次呢 他替月如懷了孕 母媽和阿哥一個人揪住他一隻膀子 要把他扛出去打胎 他捧住肚子滿地打滾 對他們腔天呼地的哭道 要除掉他肚子裏那塊肉嗎 除非先拿條繩子來把他勒死 母媽好狠心啊 到底在面裏按下了一把藥 把個已經成了形的男胎給打了下來 一輩子只有那一次 他真的蒙了短見 吞金上吊吃老鼠藥跳蘇州河 騙他孃的總也死不去 媽天天勸他 阿奶啊你是聰明人啊 人家官家大少獨兒獨子 哪裏肯讓你毀了前程去呢 你們這種賣腰的 日後拖着個無父無姓的野種 誰讓你啊 媽的話也不能說沒有道理 自從月如那個大官老子派了幾個衛士來 把月如從他們徐家彙那間小窩巢裏 綁走了以後 他就知道今生今世 他休想再見他那個小愛人的面了 不過那時他還年輕 一樣也有許多傻念頭 他要替他那個學生愛人生一個兒子 一輩子守住那個小孽障 哪怕街頭討飯 也是心甘情願的 難道賣腰的就不是人嗎 那顆心一樣也是肉做的嗎 何況又是很標誌的大學生 像朱鳳這種剛下海的廚 有幾個守得住的 拿去吧 金大班把右手無名指上 一隻一克拉半的火油大鑽戒卸了下來 置到了朱鳳懷裏 值得五百美金 夠你和你肚子裏那個小孽種 過個一年半載的了 生了下來 你也不必回到這個地方來 這口飯不是你吃得下的 金大班說着 便把化妝室的門一甩開 朱鳳追在後面叫了幾聲 他也沒有搭理 鏡子舵着高跟鞋便搖了出去 外面舞池裏老早擠滿了人 霧一般的冷氣中閃着紅紅綠綠的燈光 樂隊正在敲打得十分熱鬧 舞池中一對對都像牛骨湯似的 粘在了一起搖來晃去 金大班走過一個臺子 一把便讓一個舞客撈住了 他回頭看時 原來是大華紡織廠的董事長周富瑞 專來捧小如意 蕭紅美的 金大班求你做件好事啊 紅美今夜的脾氣不大好 恐怕要勞動你去請請才肯轉過來啊 周富瑞捏住金大班的膀子 一臉膠着的說道 那也要看你周董事長怎麼請我呢 金大班笑道 你和陳老闆的喜事 十桌酒席怎樣 閒話一句 金大班伸出手來和周富瑞重重握了一下 便搖到了蕭紅美那邊 在她身旁坐下 對她悄悄說道 轉完這一桌 過去吧 人家已經等掉魂兒了 管她呢 蕭紅美正在和桌上幾個人調笑 她頭也不回就駁回道 她的鈔票又比別人的多值幾文嗎 你去跟她說 新加坡的蒙娜正在等着她去吃宵夜呢 哦 原來是打翻了醋罈子 金大班笑道 呸呸呸 蕭紅美捐起鼻子冷笑了一聲 金大班湊近蕭紅美耳朵對她說道 看在大姐臉上 人家要送我十臺酒席呢 原來你和她暗地裏勾上了 蕭紅美轉過頭來笑道 幹嘛你不去陪她 金大班且不搭腔 捏起了眼睛瞅着蕭紅美 一把兩隻手便抓到了蕭紅美的奶子上 嚇得蕭紅美雞貓子鬼叫亂躲起來 惹得桌上的客人都笑了 蕭紅美忙討了饒 和金大班搖耳說道 那麼你要對那個姓周的講明白 他今夜完全沾了你的光 我可是沒有放饒他 你金大姐是過來人 打鐵趁熱這句話不會不懂 等到涼了 那塊鐵還搬得動嗎 金大班倚在五池邊的一根柱子上 一面用牙籤踢着牙齒 一面看着小如意蕭紅美 搖搖搖搖的便走到了周富睿那邊桌子去 蕭紅美穿了一件十六紅的透空紗旗袍 兩捧雪白滾圓的膀子 連肩帶臂肉顫顫的便露在了外面 那一身的風情 別說男人見了要起火 就是女人見了也得動三分心 何況她又是個頭一等男禪的雕婦 心黑手辣 耍了這些年就沒見她栽過一次跟頭 那個姓周的在她身上少說也貼了十把二十萬的 還不知道連她的騷舔着了沒有 這纔是做頭牌舞女的材料 金大班心中暗暗讚歎 朱鳳那塊軟皮糖只有替她拾鞋子的份 雖然說蕭紅美比起她玉觀音金照麗 在上海擺了門時代的那種風頭還差了一大截 可是臺北這些舞廳裏論起來 她小如意也是個拔尖貨了 當年數遍了上海十里洋場 大概只有米高梅五虎將中的老大吳喜魁 還能和她唱個對臺 人家都說他們倆人是九天妖女白虎星轉世 來到黃浦灘頭擾亂人間的 可是她偏偏卻和吳喜魁那隻母大蟲結成了小姐妹 兩個人晚上轉完臺子便到惠爾康去吃炸子雞 對扳着指頭來較量 哪個的大頭耍得多耍得狠耍得漂亮 傷風敗德的事那幾年真幹了不少 不曉得害了多少人爲着她玉觀音妻離子散 家破人亡 後來吳喜魁抽身的早 不聲不響便嫁了個生意人 她那時還直納悶 覺得冷清了許多 來到臺北 她到中和鄉去看吳喜魁 沒料到當年那隻張牙舞爪的母大蟲竟改頭換面 成了個大佛婆 吳喜魁家中設了個佛堂 裏面供了兩尊翡翠羅漢 她家裏人說她中年吃素唸經 連半步佛堂都不肯出 吳喜魁見了她 眼睛也不抬一下 搖着個頭嘆道 阿麗啊 奴還在那種地方惹是非啊 聽的 她不由得心中一寒 到底還是他們乖絕 一個個鬼感似的都嫁了人 成了鎮國 只剩下她玉觀音 孤鬼一個 在那涅海里東飄西蕩 一蹉跎便是二十年 偏她孃的 她又沒有吳喜魁那種慧根 西天是別想啥 難道她也去學 吳喜魁起個佛堂 裏面真的去 供尊玉觀音不成嗎 做了一輩子的孽 沒得惦如了那些菩薩老爺 她是恆了心了 等到兩足一身 便到了十八層地獄 去嚐嚐那上刀山 下油鍋的滋味去 金大班 金大班扭過頭去 她看見原來靠近樂隊那邊 有一桌臺子上 來了一群小夥子 正在向她招手亂擾 金大班認得那是一群 在陽機關做事的浮華少年 身上有兩紋 一個個骨子裏都在透着騷氣 金大班照樣也一咧嘴 風風飆飆的便搖了過 金大班 一個叫做小菜的 一把便將金大班的手捏住 笑嘻嘻的對她說的 你明天要做老闆娘了 我們小馬說呀 她還沒吃着你燉的雞呢 說着桌子上那群小夥子 都怪笑了起來 是嗎 金大班笑嘻嘻的答道 一屁股便坐到了 小菜兩隻大腿中間 使勁的磨了兩下 一隻手勾到小菜脖子上 說道 我還沒宰你這隻小童子雞 哪裏來的雞給她吃啊 說着她另一隻手按伸下去 在小菜的大腿上狠命一捏 捏得小菜尖叫了起來 正當小菜兩隻手 要不規矩的時候 金大班豁然跳起身來 推開她笑道 別跟我鬧 你們的老相好來了 沒得叫他們笑我老牛吃嫩草 說着 幾個轉檯子的舞女已經過來了 一個照面便讓那群小夥子 摟到了舞池子中 貼起面婆娑起來 哎 小白臉 你的老相好呢 金大班正要走開的時候 卻發現 座上還有一個年輕男人 沒有招人伴舞 我不大會跳 我是來看他 那個年輕男人 虐如的打 金大班不由的殺住了腳 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也不過是個 二十上下的小夥子 恐怕還是個大學裏唸書的學生 穿戴的倒十分整齊 一套紗飾錦的淺灰西裝 配着顆紅條子領帶 清清爽爽的 周身都露着氣態 一望便知是 頭一次到舞場來打野的 嫩角色 金大班向他伸出了手 笑鶯鶯的說 我們這裏不許白看的呢 今晚我來當貼女伴 說着金大班便把 那個扭膩的年輕男人 拉到了舞池裏去 樂隊正在奏着 小清清一支慢四步 臺上綠牡丹粉牡丹兩姐妹 穿得一紅一綠 互相摟着腰 搖搖繞繞的在唱着 金大班藉着舞池邊的柱燈 微仰着頭 端翔起那個年輕的男女 他發覺原來他竟長得 眉清目秀 曲青的鬚毛都還沒有長老 頭上的長髮梳得十分活貼 透着一陣陣貝林的甜香 他並不敢貼近金大班的身體 只稍稍摟着他的腰枝 生硬地走着 走了幾步便踢到了 他的高跟鞋 他惶恐地抬起頭 靦腆地對金大班笑着 一直含糊地對他說着對不起 雪白的臉上 一下子就通紅了起來 金大班對他笑了一下 很感幸違地瞅着他 大概只有第一次 到舞場來的嫩角色 纔會臉紅 到舞場來尋歡 竟也會臉紅 大概他就是愛上了 會臉紅的男人 那晚月如第一次到百樂門去 和他跳舞的時候 羞得連頭都不抬起來 臉上一陣又一陣地泛着紅韻 當晚金大班 便把他帶回了家裏去 當他發覺月如 還是一個童男子的時候 他把月如的頭緊緊地摟進懷裏 貼在他赤裸的胸房上 兩行熱淚 撲得湧了下來 那時他心中充滿了感激 和得到了那樣一個 修男的男人的童真 一剎那 他覺得他在別的男人身上 所受的玷污和褻瀆 都隨着他的眼淚流走了一半 他一向都覺得男人的身體 又髒又醜又臭 他和許多男人同過牀 每次他都是偏過頭去 把眼睛緊緊閉上的 可是那晚 當月如睡熟了以後 跪在牀邊 藉着月光 癡癡地看着 月光照到了他清白的胸膛 和鮮秀的腰肢上 他好像頭一次真正看到了 一個赤裸的男體一般 那一刻他才了悟 原來一個女人 對一個男人的肉體 竟也會那樣 發狂般的癡戀起來 當他把滾熱的面篩 輕輕地微貼到 月如冰涼的腳背上時 他又禁不住默默地哭泣起來 這個舞我不會跳了 那個年輕的男人說道 他停了下來 尷尬地望着金大班 樂隊剛換了一支曲子 金大班凝望了他片刻 終於溫柔地笑了起來 不要緊的啊 這是散步 最容易了 你跟着我 我來替你數拍子 說完 他便把那個年輕的男人 摟進了懷裏 面篩貼近了他的耳朵 輕輕地柔柔地數着 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