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白先勇（邊聽邊看） P3 - 02《台北人》一把青（上）

一把青 上天 抗日勝利 環渡南京的那一年 我們住在大方向的仁愛東村 一個中下級的空軍眷屬區裡 在四川那種碧色的地方 煎熬了這些年數 驟然回返那六朝金粉的京都 到處的古蹟 到處的繁華 一派帝王氣象 把我們的眼睛都看花了 那時 偉成正擔任十一大隊的大隊長 他手下有兩個小隊 剛從美國受訓回來 他那隊飛行員頗受重視 職務也就格外繁忙 遇到緊要差事 常由他親自率隊出馬 一個禮拜 到有三四天 連他的背影我也見不著 每次出差 他總帶著郭枕一起去 郭枕是他的得意門生 郭枕在四川冠縣航校 當學生的時候 偉成就常對我說 郭枕這個小夥子 靈跳過人 將來必定大有出息 果然不出幾年 郭枕便竄了上去 爬成小隊長留美去了 郭枕是空軍的遺族 他父親是偉成的同事 老早摔了跡 母親也跟著病沒了 在航校的時候 逢年過節 我總叫他到我們家 來吃餐團圓飯 偉成和我膝下無子 看著郭枕孤單 也常照顧他些 那時他還剃著 清亮的頭皮 穿了一身 土黃布的學生裝 舉止雖然處處露著聰明 可是口角到底稚嫩 還是個未經事的 後生娃仔 當他從美國回來 跑到我南京的家來 衝著我輸得盡個軍力 叫我一聲師娘時 我著實吃他唬了一跳 郭枕全身 都是美式梵蒂丁的空軍制服 上身罩了一件 翻領香毛的皮夾克 腰身勒得緊俏 褲帶上卻系著一個 ribbon太陽眼鏡盒 一頂嶄新高聳的軍帽帽沿 正壓在眉毛上 頭髮也蓄長了 深黑油亮的髮角子 緊貼在兩鬢旁 纔是一兩年功夫 沒料到郭枕竟出挑得 陰氣勃勃了 我笑著向他說道 怎麼了小夥子 這次回來 該有些苗頭了吧 別的沒什麼 師娘 倒是在外國 攢了幾百塊美金回來 呵呵 那夠討老婆了 我笑了起來 郭枕也朝著我 滋了牙齒笑道 是啊師娘 正在找呢 戰後的南京 簡直成了我們那些 小飛行員的天下 無論走到哪裡 街頭巷尾 總碰到個把 趾高氣揚的小空軍 手上挽了個 衣著入時的小姐 瀟瀟灑灑 搖曳而過 談戀愛 個個單身的飛行員 都在談戀愛 一個月 我總收得到幾張 偽城學生 送來的結婚喜帖 可是 郭枕從美國 回來了年半 卻一直還沒有 他的喜訊 他也帶過幾位 摩登小姐 到我家來吃 我做的豆瓣鯉魚 事後我問起他 他總是搖搖頭 笑著說 沒有的事師娘 玩玩罷了 可是有一天 他卻跑來告訴我 這次他認了真了 他愛上了一個 在金陵女中念書的 叫朱青的女孩 他一鼓勁地對我說道 師娘 你一定會喜歡他 我要帶他來見你師娘 我從來沒想到 會對一個女孩子 這樣認真過 郭枕那個人的性格 我倒摸得著一二 心性極為高強 年紀輕 發跡早 不免有點自負 平常談起來 他曾對我說 他必得要選中一個 稱心如意的女孩 才肯結婚 他帶來見我的那些小姐 個個容貌不凡 他都沒有中意 我私下揣度 這個朱青 大概是天仙一流的人物 才會使得郭枕如此動心 當我見到朱青的時候 卻大大的出了意料之外 那天 郭枕帶她來見我 在我家吃午飯 原來 朱青卻是一個十八九歲 頗為單瘦的黃花閨女 來做客 還穿著一身半新舊 直筒子的藍布長衫 襟上捏了一塊白綢子手絹 頭髮也沒有燙 抿得整整齊齊地 垂在耳後 腳上穿了一雙帶帕的黑皮鞋 一雙白色的短筒襪子 倒是乾乾淨淨的 我打亮了她一下 發覺她的身段 還未出條的周全 略略扁平 麪皮還泛著些清白 可是她的眉眼間 卻蘊著一脈 令人見之忘俗的水袖 見了我 已經半低著頭 綿綿甜甜 很有一股叫人疼憐的怯態 一頓飯下來 我怎麼逗她 她都不大拿得上槍來 一味含糊地硬著 倒是郭枕在一旁忙個不停 一會兒替她捏菜 一會兒替她斟茶 直聳著她跟我聊天 郭枕到了後來 急躁地指著朱青說道 他這個人就是這麼彆扭 他跟我還有話說 見了人卻成了啞巴 師娘這兒又不是外人 也這麼出不得重 郭枕的話說得暴躁了些 朱青扭過頭去 羞得滿面通紅 我看著有點不過意 忙止住郭枕道 算了 朱小姐頭一次來 自然有點拘泥 你不要去戳他 吃完飯 還是你們兩人去遊玄武湖去吧 那兒的荷花開得正盛呢 郭枕是騎了他那輛 十分招搖的新摩托車來的 吃完飯 他們離開的時候 郭枕把朱青扶上了後車座 幫著他繫上他那塊黑絲頭巾 然後跳上車 很快地發動了火 向我得意洋洋地揮了揮手 梳了一下 便把朱青帶走了 朱青圍在郭枕身後 頭上那塊絲巾吹得高高揚起 看著郭枕對朱青那副形容 我知道 他這次果然認了真了 有一次偉成回來 臉色沉得很難看 一進門便對我說道 郭枕那小夥子越來越不像話 我倒沒料到 他竟是這樣一個人 怎麼了 我十分詫異 我從來沒有聽見偉成 說過郭枕一句難聽的話 你還問得出呢 你不是知道 他在追一個金陵女中的學生嗎 我看 他這個人談戀愛 談昏了頭 經常闖進人家學校裡去 也不管人家在上課 就去引鬥那個女學生出來 這還不算 他在練肌的時候 竟然飛到金陵女中的上空 在那打轉子 惹得那些女學生 都從課室裡伸頭出來看熱鬧 人家校長告到我們總部來了 成個什麼體統 一個飛行員這麼輕狂 我要重重地處罰他 郭枕被記了過 革除了小隊長的職務 當我見到郭枕時 他卻對我解說的 師娘 不是我故意犯規 惹老師生氣 是 是朱青 把我的心拿走了 真的師娘 我在天上飛 我的心都在地上跟著他呢 朱青 是個規規矩矩的好女孩 就是有點怕生 不大會交集罷了 現在學校把他開除了 他孃老子 從重慶打電報來逼他回去 他死也不肯 和他們也鬧翻了 他說 他這一輩子跟定了我 現在 他一個人 住在一間小客棧裡 還沒有著落呢 傻子 我搖頭嘆道 沒想到 聰明人談起戀愛來 也會變得這般糊塗 我說 既是這麼吃 兩人結婚算了 郭枕滿面光彩地對我說的 師娘 我就是要來和你商量這件事 要請你和老師 做我們的主婚人呢 郭枕和朱青結婚以後 也住在我們仁愛東村裡 郭枕有兩個禮拜的婚假 本來 他和朱青 打算到杭州去度蜜月的 可是還沒有去成 猛然間 國內的戰事 便爆發了 魏成他們那個大隊 被調到東北去 臨走的那天早上 才矇矇亮 郭枕便鑽進我的廚房裡來 我正在生火 替魏成煮泡飯 郭枕披著件軍外套 頭髮彭亂 兩眼全是紅絲 鬍鬚也沒剃 一把攥住我的手 嗓子嘎呀對我說道 師娘 這次 無論如何 要拜託你老人家了 曉得啦 我打斷他的話道 你不在 自然是我來照顧你老婆了 師娘 朱青還不大懂事 我們空軍的許多規矩 他不甚明瞭 你要當他自己人 多多教導他纔好 是啦 我曉得 你師娘跟著你老師 在空軍裡混了這十來年 什麼還沒見過 不知多少人 從我這裡學了乖去呢 朱青又不笨 你等我來 慢慢開導他 魏成和郭枕他們離去後 我收拾一下屋子 便走到朱青家去探望他 公家配給郭枕他們的宿舍 是一棟小巧的木板平房 他們搬進去以前 郭枕特別著人 粉刷油漆過一輪 掛上些新的門簾窗案 相當起眼 我走到他們房子裡 看見客廳裡 還是新房般的打扮 桌子椅子上 堆滿了紅紅綠綠的賀禮 有些包裹尚未拆封 桌子根下 卻圍著一磚花籃 那些玫瑰 見藍的花苞兒 開得十分新鮮 連鳳梅草也是碧綠的 牆上那些喜帳 也沒有收取 郭枕同學送給他的一塊 烏木燙金的喜匾 卻懸在廳的中央 寫著白頭偕老 朱青在他房裡 我走進去 他也沒有聽見 他歪倒在牀上 臉埋在被窩裡 醜醜大大的哭泣著 他身上仍舊穿著 新婚的艷色絲旗袍 新燙的頭髮柔亂了 髮尾子枝芽般生硬地張著 一牀繡滿 五彩鴛鴦的絲被面 叫他搓得全是皺紋 在他臉旁被面上 卻浸著一塊碗大的濕印子 他聽見我的腳步 驚坐了起來 只叫出一聲師娘 便只有哽咽的份了 朱青滿面青黃 眼睛腫得瞇了起來 看著愈加瘦弱了 我走過去 替他抿了一下頭髮 攪了一把熱毛巾遞給他 朱青借過毛巾 把臉捂住 重新又哭泣起來 房子外頭 不斷地還有大卡車和吉普車 在拖拉行李 鐵鍊鐵條撞擊的聲音 非常刺耳 村子裡的人 正陸續啟程上任 時而女人尖叫 時而小孩啼哭 顯得十分慌亂 我等朱青哭過了 才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頭一次 乍然分離 總是這樣的 今晚啊 不要開夥 到我那兒吃夜飯 給我做個伴兒吧 魏成和郭枕他們一去 便了無蹤跡 忽而聽見 他們調到華北 忽而又來信 飛到華中去了 幾個月來 一次也沒回過家 這期間 朱青常常和我在一起 有時我教他做菜 有時我教他織毛衣 也有時 我卻教他 玩幾張麻將牌 我對他笑著說道 這個玩意兒是萬靈藥 有心事坐上桌子 紅中白板一混 什麼都忘了 朱青結婚後 放得開多了 可是仍舊靦腆切身 除掉我這兒 村子裡別家 他一概沒有來往 村子裡那些人的身世 我都知曉 漸漸地 我也撿了一些告訴他 讓他熟悉一下 我們村裡那些人的生活 我對他說 你別錯看了這些人 他們背後 都經過一番歷練的呢 像你後頭 那個周太太吧 她已經嫁了四次了 她現在這個丈夫 和她前頭那三個 原來都是一個小隊裡的人 一個死了脫一個 這麼淪下來的 她那些丈夫 我原先又都是好朋友 對她也算周到了 還有你對過那個徐太太 她的先生原是她小叔 徐家兩兄弟 都是十三大隊裡 哥哥沒了 弟弟頂替 原有的幾個孩子 又是叔叔又是爸爸 好久還叫不清楚呢 朱青望著我滿面疑惑 可是他們看著 還有說有笑的 我的姑娘 不笑難道叫他們哭不成 要哭也不等到現在了 郭震離開後 朱青一步遠門也不肯出 天天守在村子裡 有時我們大夥上夫子廟 去聽那些姑娘們清唱 朱青也不肯跟我們去 他說他怕錯過 總部打電話 傳來郭震的消息 一天日裡總部帶信來說 衛城那一隊經過上海 有一天多好停留 可能趕到南京來 朱青一早便跳出跳進 忙著出去 買了滿滿兩籃子菜回來 下午我經過他門口 看見他穿了一身藍布衣褲 頭上繫了一塊舊頭巾 站在凳子上洗窗戶 他人又矮小 踮起腳還夠不著 手裡卻揪住一塊大抹布 揮來揮去 全身的勁都使出來了使的 我笑著叫道 朱青那上頭的灰塵 郭震看不見的 朱青回頭看見我紅了臉 善善地說道 不知怎的才幾個月 這間房子便舊了 洗也洗不乾淨 傍晚的時分 朱青過來邀了我一塊 到村口隔軍用電話的那間門房裡 去等候消息 總部那邊的人答應 六七點鐘給我們打電話通消息 朱青梳洗過了 換上一件杏黃色的薄綢長衫 頭上還挽了一根蘋果綠的絲帶 嘴上也抹了一些口紅 看著十分清新可喜 起初朱青還非常開心 跟我有說有笑 到了六點多鐘的光景 他便漸漸緊張起來 臉也崩了 聲也靜了 他一邊織著毛線 卻不時地抬頭去看桌上那架電話機 我們左等右等 直到九點多鐘 電話鈴才響了起來 朱青梳得跳起來 懷裡的絨線球滾得一地 急忙向電話奔去 可是到了桌子邊 卻回過頭來向著我 聲音顫抖地說道 師娘 電話 來了 我去接過電話 總部裡的人說 衛城他們在上海只停留了兩小時 下午五點鐘已經起飛到蘇北了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朱青 朱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 他呆站著 半嗓沒有出聲 臉上的肌肉卻微微地在抽搐 我向他說道 我們回去吧 我們走回村子裡 朱青一直默默跟在我後面 走到我門口時 我對他說 莫難過了 他們的事情很沒準的 朱青扭過頭去 用袖子去勒眼睛 嗓子哽咽得很厲害 別的沒有什麼 只是今天有空等了一天 我把他的肩膀摟過來說道 朱青 師娘有幾句話想跟你講 不知你要不要聽 非將軍的太太不容易當 二十四小時那顆心都掛在天上 哪怕你眼睛朝天空望出血來 那天上的人未必知曉 他們就像那些鐵鳥 忽而飛到東 忽而飛到西 你抓也抓不住 你嫁進了我們這個村子裡 朱青 莫怪我講句老實話 你就得狠起心腸來 才擔得住日後的風險呢 朱青淚眼模糊地瞅著我 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我搬起他的下巴殼笑著嘆道 回去吧 今夜早點上牀 民國三十七年的冬天 我們這邊的戰士已經處處失利了 北邊一天天吃緊的蛋 我們東村裡好幾家人都遭了兇殉 有些眷屬天天到廟裡 去求神拜菩薩 算命的算命 摸骨的摸骨 我向來不信這些神神鬼鬼 未成久不來信 我便邀隔壁的鄰居來盛桌排局 熬個通宵 定定神 有一晚 我跟幾個鄰居正在鬥牌 住在朱青對過的那個徐太太 跑來一把將我拖了出去 上氣不接下氣的告訴我說 總部剛來通知 郭震在徐州出了事 飛機和人都跌得粉碎 我趕到朱青那 裡面已經黑壓壓擠滿了一屋子的人 朱青歪倒在一張靠椅上 左右一邊一個女人揪住他的膀子 把他緊緊按住 他的頭上紮了一條白毛巾 毛巾上紅盈盈的 沁著巴掌大一塊血跡 我一進去 裡面的人便七嘴八舌告訴我 朱青剛才一得到消息 便抱了郭震一套制服 往村外跑去 一邊跑一邊嚎哭 口口聲聲要去找郭震 有人攔他 他便亂踢亂打 剛跑出村口 便一頭撞在一根鐵電線杆上 額頭上碰了一個大洞 剛才給擡回來 連聲音都沒有了 我走到朱青跟前 從別人手裡接過一碗姜湯 用銅匙羹撬開朱青的牙關 扎實地灌了幾口 他的一張臉像是劃破了的魚肚皮 一塊白一塊紅血汗斑斑 他的眼睜得老大 目光卻是渙散的 他沒有哭泣 可是兩片發青的嘴脣 卻一直開合著 喉頭不斷發出一陣陣尖細的聲音 好像一隻瞎耗子被人踩得 發出吱吱的慘叫了一般 我把那碗姜湯灌完了 他才漸漸地收住目光 有了幾分知覺 朱青在牀上病了許久 我把他挪到我屋裡住 日夜守住他 有時連我打牌的時候 也把他放在眼前 我怕走了眼他又去尋短見 朱青整天躺在牀上 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 每天都有我強灌他一點湯水 幾個禮拜 朱青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麪皮死灰 眼睛凹成了兩個大窟窿 有一天我餵完他 便坐在他牀沿上對他說道 朱青啊 若說你是為了郭震 你就不該這般作踐自己 就是郭震在地下知道了 也不能心安啊 朱青聽了我的話 突然顫微微地掙扎著坐了起來 朝我點了兩下頭冷笑道 他知道什麼 他爹的粉身碎骨 哪裡還有知覺 他倒好 轟的一下便沒了 我也死了 可是我卻 還有知覺呢 朱青說著 面上似哭似笑地扭曲起來 非常難看 瘦了朱青個把月 自己都差不多累倒了 然而他老子 他娘卻從重慶趕了來 他老子看見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娘卻狠狠地催了一口 該呀 我要他莫加空軍 不聽話 落得這種下場 說著 便把朱青蓬頭垢面地 從牀上扛下來 用板車連鋪蓋 一起拖走了 朱青才走了幾天 我們也開始逃難 離開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