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有聲書 P7 - 第二部 14章-15章
2 觀看·2025年11月4日
傑裏·克倫車先生坐在弗利特街他那張凳子上,身旁站著他淘氣的兒子。
每天都有許許多多各種各樣的行人、車輛打他眼前經過。
在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刻,又有誰能穩坐在弗利特街而不被那兩大股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弄得眼花撩亂?
一股總是跟著太陽向西,另一股總是衝太陽向東,但無論往哪個方向,都是走向日落處紅紫色山巒後面的平原。
克倫車先生嘴裡叼著一根麥桿,端坐在那兒觀看著這兩股車馬人流,
就像傳說故事中那個在河邊守候了幾百年的沒有開化的箱巴佬。
不同的是,克倫車並不希望他們有流盡的一天,他絕不會有這種願望的,
因為他的一小部分收入是靠把膽小的女人從泰爾森銀行這邊引到對面賺到的。
每次護送的時間雖然短促,克倫車先生卻從來不放過機會,
總是殷勤備志並極力表示要為被護送女人的健康乾杯。
這麼一來,他就會獲得一些報酬,以此補充他的收入。
從前曾有這麼一位詩人,他端坐在公共場所的一張凳子上,成天在眾目睽睽之下沉思冥想。
如今,這位克倫車先生也坐在公共場所的一張凳子上,
可他並非詩人,想得也很少,他只是朝四下裡東張西望。
可是眼下這個季節行人稀少,持閨的婦女就更少了。
總的說來,他的生意十分清淡,因而使他心中大聲疑竇,
他太太一定又跪下來搞那一套了。
正在這時,沿弗利特街從東向西湧來一股不同尋常的人流,引起他的注意。
克倫車先生朝那個方向望去,發現那是一支送葬的隊伍,路上受到人們的反對,正在那兒起鬨。
小傑裏,克倫車先生扭頭對兒子說:「是買死人的。」
「好啊,爸。」小傑裏叫了起來。
這小子的歡呼聲意味深長,頗為神祕,老的聽了大為惱火,逮住機會,給了他一個耳光。
「你這是哪門子事啊?你好什麼?你想對你爹幹嘛,小兔崽子?你這小子對我越來越不像話了。」
克倫車先生朝兒子打量著,罵道:「還要叫好,別讓我再聽到你亂嚎了,要不你還得吃耳光,聽到沒有?」
「我沒幹什麼壞事啊。」小傑裏摸著臉袋分辨道:「那你就住嘴。」
克倫車先生說:「我不想聽你的幹壞事沒幹壞事,站到凳子上去,看看那幫人。」
兒子照辦了,這時人群已經過來,他們圍著一輛黑色的靈車和一輛黑色的送葬馬車叫著噓著。
送葬馬車裡只坐著一個送葬的人,他一身黑色的裝束,正符合送葬人的身份,可是周圍的情況卻不大妙,圍在馬車周圍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嘲弄他,對他扮鬼臉,朝他亂喊叫:「嘿,密探!」還有許許多多無法描述的恨之入骨的好話。
出殯對於克倫車先生一向具有特別的吸引力,每當有送葬的隊伍從泰爾森銀行門前經過,他的全部感官就會被動員起來,人變得非常興奮,因此這對非同尋常有那麼多人圍著的送葬隊伍自然更讓他激動不已。
他看到第一個迎面跑過來的人,就急忙問道:「怎麼了,老兄,是怎麼回事啊?」
那人說:「是密探!」
他又問另一個人:「那是什麼人啊?」
那人說著,用雙手攏住自己的嘴,激動地大聲喊道:「是密探!」
終於來了個比較知情的人,他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從這人的口中瞭解到這是給一個叫羅傑克萊的人送葬。
他是個密探?
克倫徹先生問道:「呸,老輩裡的密探!」
知情人回答:「哦,真的。」
克倫徹想起他旁聽過的那次審判,驚呼起來。
克倫徹說:「哦,我見過他呀,他死了。」
克倫徹說:「呵呵,死得硬邦邦的了,確實死了。」
克倫徹說:「呸,密探!」
大夥正好不知怎麼辦,這個主意馬上就被採納了,於是大家來了勁,鬧轟轟地一再大聲嚷著要把他們拖出來,拖出來,緊緊圍住那兩輛車子,逼得他們只好停了下來。
大夥打開馬車的門,揪出那個送葬的人,他一下子落到了人群之中,可是那人十分機靈,很會利用時機,一眨眼功夫就甩掉斗篷、帽子、長長的帽帶、白手帕以及其他象徵悲哀的東西,打從路邊的一條小巷溜走了。
眾人把這些東西撕得粉碎,興高采烈地把他們扔了一地,路兩旁的店鋪都急急忙忙地關上了門,因為在那個年頭,群眾一驚起來就勢不可擋,活像一個十分可怕的怪物,他們甚至已經要打開舊車拖出棺材了。
就在這時,有位更有天才的人提出了另一個主意,提議大家乾脆湊熱鬧,把靈車送到墓地,此時人們正好需要一個切實可行的具體建議,自然也就歡呼著採納了這一主張。
於是,送葬馬車裡裡外外立刻就擠滿了人,裡面坐了八個,外面站了十幾個,許多人甚至爬到了靈車頂上,想方設法趴在上面。
傑裏·克倫車先生也是首批志願送葬者之一,他擠上馬車,坐在最靠裡的一個角落裡,非常謙遜地藏起他那顆鐵吉利式的腦袋,不讓凱爾森銀行的人看見。
殯儀館的人抗議這樣改變出殯形式,可河水就近在咫尺,已經有幾個人在叫嚷,要把作梗的人浸泡進冷水清醒清醒頭腦了,結果殯儀館的人嘟囔了幾句,也就不再吱聲了。
於是,重新組成的出殯行列又出發了,靈車已改由一個掃煙囪的駕馭,正式的車夫在人們的嚴密監視之下,蹲在旁邊教他。
一個賣餡餅的則駕馭送葬馬車,也有一位輔佐大臣勢力在旁,這對人馬在冰河街沒走多遠,就遇上了一個耍狗熊的,有了這位當時街道常見的角色加入,更加引人注目。
那熊黑不留秋,癩皮脫毛,給這支出殯隊伍增加了半喪事的氣氛。
就這樣,這群烏合之眾一路上灌著啤酒,抽著菸鬥,又嚷又唱,假裝悲傷地向前走著,途中不斷有新人加入。
所有的店鋪聞風都紛紛關上了店門,他們的目的地是遠處野外的聖潘克拉斯老教堂。
隊伍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起都湧進了墓地,最後總算照他們自己的方式完成死者羅傑克萊的安葬儀式,於是大傢伙都感到心滿意足。
打發完死人,大家還覺得不夠過癮,於是又有一位天才人物想出一個新花招,把偶然路過的人當作老貝利的密探,拖住報復一番。
於是假戲真做,人們開始追逐一些一輩子也沒和老貝利沾過邊的本分人來,粗暴地把他們推來掃去肆意地凌辱。
接著又自然而然地發展成砸破窗戶洗劫酒店,到後來幾個小時後好幾座涼亭也被掀翻了,一些地方的木柵欄被拔出來當了好鬥者的武器,最後有消息說警衛隊就要來了,人們才開始慢慢散去。
警衛隊也許真的來了,也許根本沒有來,烏合之眾往往就是這樣。
可輪值先生沒有參加這幕收場鬧劇,他留在了墓地,和殯儀館的人交談,向他們表示慰問,這地方對他有一種安撫鎮靜作用。
從附近的一家酒店裡,他弄來一支煙鬥抽著,他站在墓地的圍欄旁,往裡打亮著,仔細地琢磨著這個地方。
可輪值先生和往常一樣自言自語地說:「那天你還見過這個克萊,你親眼看見,他那麼年紀輕輕,好模好樣的。」
他抽完那袋煙,又待在那兒琢磨了一會兒,然後就轉身往回走,以便在泰爾森銀行關門前,再在自己的崗位上露露面。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對人生無常的思慮傷了肝皮,還是因為他的健康狀況原來就不好,或者是因為他想對一位知名人物表示一點敬意。
總之,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他在回去的路上,到他的醫藥顧問,一位著名的外科醫生那裡,做了一次短暫的拜訪。
小姐裡給父親帶班,恪盡職守。
她報告說,在這段時間裡沒有接到什麼差事,銀行關門了,年邁的行員都走了出來,首頁人也來了。
於是,可輪值先生也帶著兒子回家喝茶。
喂,我先告訴你,可輪值先生一進家門,就衝著他妻子說,要是我這個本份的生意人今晚倒了黴,那一定又是你在做我,不管是不是讓我親眼看到,我都要好好治治你。
可輪值太太喪魂失魄地搖了搖頭。
怎麼,你敢當我的面搞那一套?
可輪值先生吼了起來,一副又氣又怕的樣子。
我什麼也沒說。
那好,心裡也不許想,心裡偷偷想和跪著祈禱一個樣,都是在咒我,通通不許。
好的解禮,好的解禮,可輪值先生學著說了一句,坐下來喝茶。
哼,又是好的解禮,就這麼一句,你就會說好的解禮。
可輪值先生憤憤地這麼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是句表示不滿的反話罷了。
你呀,你呀,還有你呢,好的解禮。
可輪值先生咬了一口他的黃油麵包,就像從碟子裡拿了一隻無形的大牡蠣,就著麵包吞下去似的。
我就這麼想吧,我相信你。
你今晚要出去?
等他又咬了一口麵包,他那老實善良的妻子問道。
嗯,要出去。
我跟你一塊去好嗎?爸,兒子趕忙問道。
不行,你不能去,我是……
啊,你媽知道,去釣魚,就是幹的這個,去釣魚。
你的釣魚竿早生鏽了,是不是,爸?
這不關你的事。
我能釣些魚回來嗎,爸?
要是釣不著,你們明天就沒吃的了。
老的,搖著腦袋說,那就夠你們受的了,我要等你睡著,過很久纔出去呢。
這天晚上,在餘下的時間裡,他死盯著可倫車太太不放,一直繃著臉跟她說話,不讓她有機會在心裡偷偷做對她不利的禱告。
為此,他還慫恿兒子纏著他母親說話。
他挖空心思找出理由來責怪她,不讓她有片刻時間去想心事,把這個可憐的女人弄得筋疲力盡。
他這樣信不過自己的老婆,可見他比最虔誠的人還要篤信祈禱的神力,就像一個口口聲聲說自己不信神的人會被鬼怪故事嚇得魂不附體一樣。
你當心,可倫車先生,警告說,明天也不許搗鬼,要是我這個本分的生意人,能弄一兩塊肉回來,你不許說不吃,只肯你的乾麵包。
要是我這個本分的生意人,還能弄點啤酒回來,也不許你說什麼喝冰就成了,到了羅馬,就得像羅馬人一樣過,要不羅馬就會對你不客氣,要知道我就是你的羅馬。
接著,他嘟囔起來,連自己的吃喝都不管了,我真不明白,憑你成天下跪,還有那沒心肝的行徑,怎麼能弄出吃喝來?
瞧瞧你的兒子,他總是你的親骨肉吧,是不是,都瘦成一把骨頭了,你把自己叫做媽,難道你不知道,當媽的首要責任,是把孩子養胖?
這番話使小傑裏聽了非常感動,他要求他媽履行他的首要責任,別的事他做不做無所謂,頂要緊的是照顧他爸溫存體貼地指出的那樣,去盡做媽的責任。
可倫車一家就這樣消磨著這個晚上,隨後小傑裏給打發上牀,他媽也得到同樣命令,遵命去睡了,可倫車先生獨自抽著煙消磨了大半夜,直到將近一點鐘時才開始行動。
在這鬼魅出沒的時刻,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一隻鎖著的櫃子,從裡面拿出一隻口袋,一根大小適中的鞘棍,一條繩子,一根鐵鍊,還有別的這類餘具。
他很熟練地把這些東西隨身藏好,以挑釁的目光朝他太太瞥了一眼,然後熄了燈,走出家門。
小傑裏剛上牀時只是裝著脫了衣服,沒過多久他也尾隨著他爸出門了,他在黑暗中悄悄摸出房門,跟著下了樓來到院子裡,隨後又跟著來到街上,他一點也不擔心回來時會遇到麻煩,因為這棟樓裡住滿了房客,大門整夜都虛掩著。
小傑裏被一種值得稱讚的雄心壯志所驅使,決心要探清他父親那份本分職業的技術和訣竅,就像他那兩隻捱得很近的眼睛,他緊貼著沿街的房屋、院牆、門廊,始終盯著他可敬的父親朝前跟去。
可敬的父親往北走了沒多遠,就同另一位伊薩克·沃爾頓的信徒會合,一起往前行進。
開始,他們一直躲避著搖曳閃爍的街燈和睡眼惺忪的守夜人,這樣走了約莫半個小時,來到郊外一條荒僻的大路上,在這兒又有一個釣魚的加入進來,他的出現是那麼悄無聲息,要是小傑裏迷信的話,真會以為是那第二位門徒突然幻化出來的呢。
三個人繼續朝前趕路,小傑裏也緊跟著往前走去,最後前邊三人在路旁的一道高高的土堤下停了下來,土堤頂上有一堵低矮的磚牆,上面裝有鐵柵了。
三個人在土堤和磚牆的陰影下離開大路,拐進一條死衚衕,衚衕的一邊有一堵八到十英尺高的圍牆,小傑裏蹲在一個角落裡,偷偷朝衚衕裡望去,在朦朧的月色下,他清晰地看到了他那可敬的父親的身影,只見他正敏捷地爬上一扇鐵門。
他很快就翻進去了,接著第二個釣魚的也翻了進去,然後是第三個,他們都悄無聲息地跳到門內的地上,在那兒就地扶了一會兒,大概是在側耳傾聽,然後手腳並用地朝前爬去。
現在輪到小傑裏朝鐵門靠近了,他屏息連聲地走到了門邊,又在一個角落裡蹲下來往裡看,只見三個釣魚的正在茂密的草叢中爬行,塊塊林立的墓碑。
原來他們是在一片很大的教堂墓地裡,看上去像披著白衣的鬼魂,而那教堂的鐘樓就像一個大的可怕的巨鬼。
他們爬了沒多遠,就站起身來,接著他們開始釣魚了,開始他們用鐵鍬釣魚,不久他那位尊敬的父親就改用一種像大螺絲錐似的工具,無論用什麼工具,他們都幹得很起勁,一直幹到教堂的大鐘突然響了起來,
把小傑裏嚇得撒腿轉身就跑,頭髮嚇得和他的父親一樣根根豎起,可是長期以來一直想弄清真相的心情,不僅使小傑裏止住了腳步,還把他拖回到剛才蹲著的地方。
當他再次來到鐵門邊偷看的時候,發現他們還在那堅持不懈地釣著,不過現在好像已經釣到什麼了,在他們挖開的坑裡傳來打鑽聲和抱怨聲,他們彎下身子,使勁地往上拉著,下面的東西好像很重,那重傢伙終於一點一點地拉上來了,拉到了地面。
小傑裏已經猜到那是什麼東西,可是一旦真的見了,而且看見他那可敬的父親正準備撬開他時,直嚇得魂飛魄散,急忙撒腿就逃,一口氣跑了一兩英里地,因為他畢竟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要不是得停下來喘口氣,他是無論如何不會止住腳步的,這是在和鬼魂賽跑啊,恨不得早點跑到終點。
他總覺得剛纔看到的那幅棺材在追趕他,在他想像中,棺材正小頭朝下豎著,一蹦一跳地緊跟在他後面,馬上要追上他,有時好像已經追到他身旁,也許就要抓住他的胳膊了,他非得逃開不可。
那棺材也是個變幻無常無孔不入的魔鬼,它使得小街裡背後的黑夜更加陰森可怖,他急忙奔上大道,避開那些黑咕隆咚的小衚衕,生怕他會像隻沒有尾巴沒有翅膀的大風箏突然從衚衕裡竄出來朝他撲過來。
他也藏在一家家的門廊裡,用他那可怕的肩膀擦著門扇,還把肩膀一直聳到耳朵邊,彷彿在聳肩寧笑,他還躲在大路上的陰影裡,狡猾地仰天躺著,想要絆倒他。
小街裡趕到,他一直在他背後蹦跳著,很快就要趕上他,待他跑到自己的家門口時,他已經嚇得半死了,可是直到這個時候,那東西還是不肯放過他,一步一步咯噔咯噔地隨他上了樓,跟著他爬上牀,直到他迷迷糊糊睡去時,還沉沉地壓在他的胸口上。
天剛亮,太陽還沒上山,在小屋裡睡得很不踏實的小街裡,就被回家來的父親給吵醒了,只見他揪住他母親的兩隻耳朵,把他的後腦勺直往牀頭的擋板上撞,看來他一定又碰上什麼倒黴事了。
我說過,我饒不了你,我就這樣收拾你,克倫特先生說,傑利,傑利,他的妻子哀求道,你反對幹這樁買賣,害得我和我的夥計都遭了殃,你本該尊重我,聽我的話,你他媽的為什麼就不聽呢?
我想要做個好妻子呀,傑利,可憐的女人哭著,便解說,不讓你丈夫做買賣,算個好老婆嗎?不尊重你丈夫的買賣,能算尊重他嗎?在做買賣這件大事上,不聽你丈夫的,也算是聽他的話嗎?那麼,你別再去幹那種嚇人的買賣了,傑利。
你只要當好一個本分的生意人的老婆就得了,用不著用你那婆娘的腦子去操心她什麼時候做買賣,什麼時候不做買賣,一個尊重丈夫,聽丈夫話的老婆,根本就不該去管她丈夫的買賣。
你不是說自己是信教的嗎?要是你這樣就算是信教的,那我寧可要個不信教的,你連一點責任心都沒有,就跟太武士河底沒有樁子一樣,非得給你狠狠打幾根進去不可。
當本分的生意人甩掉了滿是污泥的靴子,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這爭吵才告結束,兒子提心吊膽地朝他望去,只見他仰天躺著,滿是鐵鏽的手枕在腦袋下,於是兒子重新躺下,又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早餐並沒有魚,而且別的吃的也很少,可倫赤先生眉睛打采地悶悶不樂,手邊放著個鐵壺蓋,準備一發現可倫赤太太打算做飯前禱告,就拿它朝他扔過去。
她和平常一樣,梳洗完畢後,就帶著兒子出發,去幹她的公開職業了。
小傑裏胳膊底下夾著那張櫈子,跟在她父親身旁,走在陽光燦爛熙熙攘攘的福利特大街上,這時的她已和頭天晚上被那個可怕東西追趕著摸黑獨個兒逃回家去的她截然不同了。
隨著白天的到來,她的聰明伶俐已經恢復,她的恐懼不安已經跟著黑夜消逝得無影無蹤,就這方面來說,在這晴朗的早晨,在福利特街乃至整個倫敦城和她一樣的人恐怕還不少吧。
爸,走著走著,小傑裏突然問道,她留神和父親保持著一定距離,還有那張凳子隔在兩人之間,爸,什麼叫道師人?
克倫哲先生在人行道上收住腳步,答道,我怎麼會知道呢,我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呢,爸,天真的孩子說,哦,這個嘛,克倫哲先生一邊走一邊支吾著,他摘掉帽子,讓那頭鐵吉利隨意地豎起,那是個生意人,他賣什麼貨呢,爸,機靈的小傑裏又問道,
他的貨嘛,嗯,跟科學有關係,是人的屍體,是不是,爸,小傑裏越問越起勁,大概是這類東西吧,克倫哲先生回答,哦,爸,等長大了,我也要做個道師人。
克倫哲先生鬆了一口氣,但又不相信地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那得看你的才能怎麼發展了,記住,要好好發展自己的才能,別對人多說不該說的話,而且眼下也還看不出你適合幹什麼。
小傑裏受了這樣的鼓勵,連忙搶先幾步,在聖堂柵欄門的陰影裡擺好凳子,克倫哲先生又自言自語地接著說,傑裏,你這個本分的生意人啊,這孩子是你的福氣啊,也是為了有了那麼個媽,才給你這麼一份補償,看來這事兒還大有盼頭呢。
幾天來,到德法日先生酒店來喝酒的人都比往常早,清晨六點,面帶菜色的人就從酒店鐵窗外看到,殿堂裡已經有不少人來喝酒了。
德法日先生在生意好時賣的是很淡的酒,今天賣的酒更淡得不同尋常,他賣的是一種酸酒,或者說是一種讓人發酸的酒,誰喝了這種酒,就會對他的情緒產生影響,會變得消沉沮喪。
德法日先生的葡萄酒裡沒有酒神狂歡的烈焰,可酒渣裡卻倒藏有一種暗暗燃燒的悶火。
一大早就有人來德法日先生的酒店,這已經是第三天,事情是從星期一開始的,而這天已經是星期三了,這麼早來酒店的人多半不是為了喝酒,是為了來這兒醞釀策劃。
不少人一進門就活動開了,或靜靜傾聽,或竊竊低語,或悄悄走動,誰也沒有掏出一文錢來買酒澆愁。
不過他們非常喜愛這個地方,彷彿這兒的一桶桶酒都可以由他們享用似的,他們從這個位置挪到那個位置,從這個角落溜到那個角落,貪婪地把別人的談話當酒吞嚥著。
雖說顧客多得不同尋常,酒店老闆卻不見蹤影,沒有人想到他,進店來的人沒一個找他,也沒人問起他,誰也沒有因為只看見德法日太太獨自坐在那兒賣酒而感到奇怪。
他面前擱著一碗磨損得很厲害的小錢幣,錢幣上的花紋已經磨得面目全非,就像從他們的破爛口袋裡掏出這些小錢的人的臉一樣。
那些到處伸頭打探,上至皇宮,下至監牢,處處不肯放過的密探們,也許已經覺察到了酒店裡這種忐忑不安,心神不定的情境。
打紙牌的無精打採,玩多米諾骨牌的一面出神一面用牌搭塔,喝酒的用手指蘸著灑出的酒在桌上寫寫畫畫,德法日太太用牙籤撥弄著袖子上的花紋,彷彿急於想要看見和聽到遠處什麼看不見聽不到的東西。
直到正午,聖安東尼區一直處於這樣的酒意之中,日中時分,兩個風塵僕僕的人,在聖安東尼區搖曳的街燈下,走過一條條大街,這兩個人,一個是德法日先生,另一個是那戴藍帽子的修路工,他倆風塵滿面,口乾舌燥,一起進了酒店。
他們的到來給聖安東尼人的胸中點燃了一把火,火勢隨著他們一路迅速蔓延,使大多數門窗後面的臉龐泛起了紅光,然而誰也沒有跟隨他們前來,當他們走進酒店時,雖然一個個都扭頭望著他們,但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日安,先生們!」德法日先生開了口,這彷彿是讓大夥鬆開舌頭的信號,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日安,今天天氣不好,先生們!」德法日先生搖著頭說。
聽了這句話,大家都面面相覷,接著便垂下眼睛,默不作聲地在那坐著,只有一個人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
「我的太太!」德法日先生對他太太高聲地說。
「我和這位好心腸的修路工跑了好多里隔路,她的名字叫雅克,我是在離巴黎一天半路程的地方偶然碰上她的,她是個好小子,給她點酒喝吧,太太。」又又一個,起身走了。
德法日太太倒了一杯酒,放在那個叫雅克的修路工面前,她向大夥抬了抬頭上的藍帽子,開始喝起酒來,在她上衣的胸襟裏揣著一點粗裂的黑麵包,她不時咬上一口,坐在德法日太太的櫃檯近旁,吃喝起來。
這時第三個人站起身來,走出去了,德法日先生自己也喝了點酒,解過乏了,不過他喝得比那陌生人少,酒對他來說並不稀罕。
然後便一直站在那兒,等那鄉下人吃完早飯,他沒有看在場的任何人,別人也沒有看他,就連德法日太太也沒有看他,自顧拿著織物在編織著。
吃完了,朋友,見那人已經吃完,德法日問道,吃完了,謝謝。好,那就跟我來吧,我領你去看看我說的可以給你住的房間,那房間給你住再合適不過了。
走出酒店,到了街上,從街上拐進一個院子,在院子裡爬上一道很陡的樓梯,再登上一間小小的閣樓屋,就是當年有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成天坐在矮凳上彎著腰埋頭忙於作協的地方。
如今,閣樓裡已經沒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不過剛才從酒店先後出來的三個人全都在這兒,他們和那個遠在異地的白髮老人之間有過小小的聯繫,他們曾透過牆縫窺視過他。
德法日小心地關上門,壓低嗓門說道,雅克一號,雅克二號,雅克三號,我是雅克四號,這位是我特意約來的證人,他會告訴你們一切的,說吧,雅克五號。
修路公用手中的藍帽子擦了擦幽黑的腦門,說道,打哪兒說起呢,先生,就從頭說起吧,德法日先生的回答不無道理,好的,先生們,修路公開始說了起來,去年夏天我見過他,他掛在侯爵馬車下面的鏈條上,
事情是這樣的,太陽下山了,我收工回家,正好看到侯爵的馬車緩緩地爬上山崗,當時他就掛在鏈條上,就像這樣,修路公又把當時的整個情景表演了一番,他的演技已經十分熟練精湛,因為整整一年來,這已經成為村民們百看不厭必不可少的娛樂。
雅克一號打斷了他的話,問他以前是否見過那個人,從沒見過,修路公直起身子回答說,雅克三號又問他,後來是怎麼認出他的,憑那個高大的個子啊,修路公輕聲回答,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
那天傍晚,侯爵老爺問我,說他怎麼個樣子,我回答他說,又高又大,像個鬼怪,你應該說矮小的像個侏儒,雅克二號說道,可我哪知道呢,那時候他還沒幹那事,也沒向我吐露過心裡的祕密。
聽我說,就連在那種時刻,我也沒有出來作證啊,侯爵老爺站在我們的泉水池邊,拿手指指著我們說,把那傢伙給我帶過來,我可以作證,我可以保證,先生們,我什麼也沒說。
他這是實話,雅克。德法日對打斷修路公話的人嘟囔了一句,接著說吧。好的,修路公神情詭祕地說,那大個子啊,跑了,他們到處抓他,抓了幾個月,九個月,十個月,十一個月。
啊,幾個月沒關係,德法日說,總之他藏得很好,可最後還是不幸被抓住了。
王夏說,那天我又在山坡上幹活,太陽又快下山了,我正在收拾家事準備下山回家,當時山下已經黑了,我一抬頭,看見六個當兵的正翻過山樑走過來,他們壓著一個反撿雙手的大高個子男人,兩條胳膊綁在身子兩邊,就像這樣。
他用他那頂不可或缺的帽子比劃著,演示出那人雙臂綁在兩側,繩結打在背後的樣子。
我站在路邊,先生們,緊挨著我那堆修路石頭,看那些當兵的壓著犯人走過,起初他們沒走近時,先生們,我只看見六個當兵的壓著一個反撿雙手的高大漢子,幾乎只看見他們黑乎乎的輪廓,除了在對著下山的太陽一面有一道紅邊外。
看見他們長長的影子,巨人的影子般落在路對面的山窪裏和山坡上,我還看見他們渾身塵土,腳步沉重,每走一步就塵土飛揚。
直到他們走到我跟前時,我才認出了那個大漢,他也認出了我,唉,他要是能像上回那樣再次跳下山崗,那該多好呀,上回那個傍晚,我就是在離這麼不遠的地方碰上他,看他跳下去的。
他晦聲晦色地說道,彷彿此刻就在現場一樣,顯然他當時看得十分真切,也許他這一輩子見的事就不多。
我沒讓那些當兵的看出我認識這個大漢,他也不讓他們看出他認識我,我們只是用眼色示意,彼此心照不宣。
走,那個領頭的指著村子說,快點送他進墳墓,於是他們加快了腳步,我就在後面跟著,由於綁得太緊,他的兩條胳膊都腫了,他的木鞋又大又笨重,走路一瘸一拐的。
因為他一瘸一拐,走得慢,他們就拿槍逼他快走,就像這樣,他學著做出用槍託逼人往前走的樣子。
他們像瘋子賽跑般奔下山時,他摔倒了,當兵的狂笑著又把他拖了起來,他臉上躺著血,滿臉是土,可是沒法擦呀,當兵的見了又狂笑起來。
他們押著他走進村子,全村人都跑出來看了,他們押著他走過墓房,走上崖頂的監獄,全村的人都看見監獄的門在黑暗中打開了,把他吞了進去,就像這樣。
他使勁張大嘴,然後猛地合上牙齒,咔地響了一聲,得法日見他不願影響模仿效果,閉嘴不作聲了,趕快催促說:「說下去,雅卡,全村的人都退了回來。」
修路工踮起腳尖,壓低嗓門,繼續說道:「大家在泉水池邊悄悄議論了一番,後來就散開回家睡覺了,全村的人都夢見鎖在崖頂監獄裡那個不行的人,關進那個監獄,就別想活著出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扛著工具,啃著黑麵包去上工,半道上去監獄外面轉了兩圈,我看見了他,他被關在高處的一隻鐵籠子裡,朝外張望著,還像頭天晚上那樣滿身血污和塵土,他雙手捆著,沒法向我招手,我也不敢叫他,他就像個死人一樣,定神地看著我。
德法日和那三個人陰鬱地對望了一眼,當他們在聽著這鄉下人敘述時,全都露出陰沉壓抑,復仇心切的神色,他們的態度既顯得神祕,又顯得威嚴。
那神器,儼然是個臨時的法庭,雅克一號和雅克二號坐在那張舊草墊上,兩人都用手指著下巴,眼睛盯著修路工,雅克三號在他們身後單腿跪著,同樣全神貫注,他那激動不安的手不時撫摸著嘴角鼻旁纖細的脈絡。
德法日站在他們和由他安置在窗前亮處的敘述人之間,他一會兒看看敘述的人,再看看他們三個,一會兒看看他們三個,然後又看看敘述的人。
接著說吧,雅克,德法日說。
他在那鐵籠子裡關了好幾天,村民們因為害怕,只敢偷偷地看看他,不過他們總是從遠處朝崖頂的監獄張望,到了傍晚,幹完一天的活,大家聚在泉水邊閒聊的時候,人人的臉都朝向監獄的方向,早先他們總是朝驛站方向看的,如今都轉向監獄的方向看了。
人們在泉水邊悄悄傳話,說那人雖然判了死刑,但不會執行,巴黎已經有人請願,說他是因為兒子被害慘死才起風的,據說已經向國王呈交了請願書,到底怎麼樣我哪知道啊。
這有可能,興許是這樣,興許也不是這樣。
聽我說,雅克。
雅克一號,神情嚴肅地插話說,的確向國王和王后呈交過請願書,這兒的人,除了你,全都親眼看見國王接了那份請願書,當時他正和王后並排坐在輾車上,冒著生命危險衝到輾車前去呈交請願書的,就是你眼前的這位,德法爾。
再聽我說,雅克。
單腿跪著的雅克三號又插嘴說,他的手指一直撫摸著嘴角鼻旁的纖細脈絡,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彷彿急於要得到什麼東西,但既非吃的也非喝的,那些騎馬的和步行的衛兵把呈交請願書的人團團圍住痛打了一頓,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先生。
那就接著說吧,德法爾說的。
另外他們還在泉水邊悄悄傳說,鄉下人接著往下說,把那人押到我們鄉下來,為的就是要就地處死,而且肯定要把他處死的。
人們甚至傳說,那是因為他殺了侯爵老爺,而老爺是殿戶或者是農奴的父親,所以要把他按殺父罪論處。
有個老人在泉水池邊對我們說,處決這種犯人,先活活地把他拿刀的右手燒焦,再在他胳膊上,胸口和腿上撕開皮肉,往傷口裡澆灌煮沸的油,融化的鉛水,炙熱的松汁,辣和硫磺,最後才由四匹壯馬分屍。
那老人還說,當年有個想暗殺先王路易十五的人,真的就是這樣處死的,不過我怎麼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呢,我又不是個有學問的人。
那你再聽著,雅克,那個不住地用手摸臉,一副渴望神色的人說道,那犯人的名字叫達米安,的確像所說的那樣,光天化日之下,在巴黎街頭公開處死的。
在趕來觀看這次處決的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般雍容華貴,打扮入食的貴夫人們,她們興致勃勃,聚精會神地一直看到最後,看到最後。
雅克,一直到天黑,她的兩條腿和一條胳膊都沒了,可人還在喘氣呢,這是在……
喂,你多大了?
三十五,修路公回答,他看上去有六十歲,這是在你十多歲時的事情,你本該可以看到的。
得了,德法日很不耐煩地說,魔鬼萬歲,接著說吧。
好的好的,反正有人這樣說,有人那樣說,說的都是一樁事,連從從想的泉水,彷彿也在訴說這件事。
終於,到了星期天的晚上,當全村人都睡著的時候,一些當兵的,順著蜿蜒的小路,從雅頂監獄下來了,他們的槍在那條小街的石頭上碰得噹噹作響。
工人們又是挖掘,又是揮槌,當兵的又笑又唱,到了第二天早晨,泉水池邊立起一個四十英尺高的絞刑架,把泉水都給弄髒了。
修路公好像不是看著低低的天花板,而是透過它看到外面,還用手指指指點點,彷彿看見了矗立在空中的絞架。
所有的活兒全停下來了,大家都聚集在那兒,誰也沒有把牛牽出來,他們就都就地歇著。
到了正午時分,響起了鼓聲,士兵頭天夜裡就開進了監獄,現在押著他出來了,他仍像原先那樣綁著,
他的嘴上還夾了一個馬蕨子,緊緊地勒著一條繩子,看上去像是在笑,說著他筆活起來,用兩個大拇指勾住嘴角,拉向耳根,使得臉上露出了褶皺。
絞架頂上安著一把刀,刀刃朝上,刀尖指向天空,他被吊死在四十英尺高的地方,一直吊在那兒,把全水都給弄髒了,聽的人都面面相覷。
修路公用他的頂籃帽子擦了擦臉,在他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時,臉上冒出了汗珠。
太可怕了,先生們,女人和孩子還怎麼去打水啊?傍晚時分,誰還敢去那個影子底下聊天啊?
到那個影子下,我不是說了嗎,星期一傍晚,我離開村子時,太陽正在落山,從山崗上回頭看,那影子漫過教堂,漫過末房,漫過監獄,好像漫過了整個大地。
先生們,一直漫到天邊,那個一副渴望神色的人,看著另外三個夥伴,咬著他那因渴望激動地發抖的手指。
說完了,先生們,我是在日落時分動身的,我走啊走啊,走了一夜又半天,才遇到了這位同志,我又跟著他走了半天又一夜,有時騎馬,有時走路,就這樣來到了這兒。
一陣憂鬱的沉默之後,雅克一號說道:「好,你做得對,說得也很實在,現在你好不好到門外去等我們一會兒呢?」
修路公回答說,於是德發爾陪他走到樓梯口,讓他坐在那兒等著自己又回到閣樓。
待他回到閣樓時,那三個人已經站起身來,頭湊在一起。
你們說怎麼樣?雅克。雅克一號問道:「要記下嗎?」
記下,作為消滅的對象,德發爾回答:「好極了!」
那個一副渴望神色的人嗓音嘶啞地說道:「釜底和全家人?」
雅克一號問道:「釜底和全家人?」
德發爾回答:「徹底消滅!」
那個一副渴望神色的人欣喜若狂地再次用嘶啞的嗓音說道:「好極了!」
說完又開始搖起另一隻手指來:「你有把握?」
雅克二號問德發爾:「咱們這種記錄方法不會出差錯?」
雅克二號問德發爾:「當然,這種方法很保險,除了咱們自己,誰也破譯不了,可咱們自己是不是總能解釋出來呢?或許我得說,他是不是總能解釋出來呢?」
雅克德發爾挺直身子,答道:「我太太哪怕憑記憶、記事也能做到一字不漏,一筆一畫都錯不了,
現在她用自己創造的真法和符號把要記的事情全都編織下來,這就像青天白日般一清二楚,
相信她吧,要想從德法日太太的記事之物上抹去名字和罪行,比一個最膽小的懦夫想要自殺還難哪!」
大夥嘟囔了一聲,表示完全相信和贊同,那個一副渴望神色的人又問道:「是不是該馬上把這個鄉下人打發回去?我想還是這樣好,他愣頭愣腦的,怕是有點危險吧?」
他什麼都不懂,德法日說,除了會輕而易舉地把自己送上一樣高的腳架外,他什麼都不懂,我親自來管他,讓他跟著我,我會照顧他的,送他上路。
他想開開眼界,見見世面,看看國王、王后和宮廷大臣什麼的,那就讓他星期天去見識見識。
什麼?那個一臉渴望神色的人睜大雙眼喊了起來:「他想見王室貴族,難道是個好兆頭?」
雅可,德法日說:「要是你想要貓去喝牛奶,你就得學乖,先讓牠看看牛奶。要是你想要狗,有朝一日會捕獵,你就得學乖,先讓牠見識見識獵物啊。」
於是大家就沒有再說什麼,他們喚醒已經在樓梯口打盹的修路公,叫他躺到那張草墊上去休息,他用不著別人督促,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像他這樣一個鄉下窮苦力,巴黎有的是比德法日酒店更糟糕的住處。
在這兒,除了終日對德法日太太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外,修路公感到生活很新鮮,很愜意。
可德法日太太一天到晚坐在櫃檯旁,裝出一點沒有留心的,特別是擺出一副不知道他來這兒有什麼祕密使命的樣子,使得他一見了她,兩條腿便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他心裡欺上怕下的,不知道這位太太下一步會耍出什麼花招來。
他相信,要是德法日太太那打扮得閃光發亮的腦袋忽然想起瞎說她曾看見過他殺過人,還剝了那人的皮,德法日太太也一定會裝得活靈活現,真像有那麼回事兒似的。
因此,到了星期天,當得知太太要陪先生和他一起去凡爾賽時,修路公並沒有多大的熱情,格外使他不安的是,他們乘公共馬車前往時,一路上太太仍然編織不停,而更使他不安的是,下午人群等著看國王和王后的輾車駛過時,他的手裡還拿著編織活。
你真閒不住啊,太太。
站在他旁邊的一個男人說道,是啊,我有一大堆活兒得幹。
你在織什麼呢,太太?
很多東西,比如說……比如說……獸衣。
德法日太太若無其事地打道,那人慌忙走開了一點兒。
修路公則用他那頂藍帽子當扇子扇著,他感到又悶又熱。
如果說國王和王后的駕到能使他神清氣爽,那他真是萬幸,靈丹妙藥就在眼前。
不多一會兒,大下巴的國王和容貌交好的王后乘坐金色的輾車過來了,簇擁著他們的是宮廷中的達官顯貴。
他們鮮富華觀,璀璨奪目,還有珠光寶氣,笑語盈盈的貴婦和優雅高貴的爵也。
置身在這一片珠光玲瓏,胭脂花粉,光華耀眼的景象之中,看到那些男男女女,優雅瀟灑的身姿和秀麗高傲的容貌,修路公真是一席耳目。
一時間心醉神迷,禁不住高呼:「國王萬歲!王后萬歲!人人萬歲!世世萬歲!」
彷彿他從未聽說過當年遍地皆是的雅克黨人。
隨後他看到的是花園、庭院、露臺、噴泉、草坪,又是國王和王后,又是達官顯貴,又是貴婦和爵也,又是他們,全都萬歲,直到他感動得痛哭流涕。
這整個場面約莫持續了三個小時,有很多人和他一起高呼哭泣感情衝動。
德法日自始至終揪住他的衣領,生怕他會撲到他一時崇拜的對象身上,把他們撕得粉碎。
太好了,這場熱鬧結束後,德法日像個監護人似的拍拍他的背,說道:「你是個好小子!」
修路公這時才緩過神來,擔心自己剛纔是否出了錯,好在沒有。
你正是我們需要的人。
德法日湊近他耳邊說:「你讓這幫蠢貨相信,這種場面會永世長存下去,他們越是肆無忌憚,他們的末日也就越接近。」
嘿嘿,修路公想了想喊了起來:「呃,這倒是真的。」
這幫蠢貨什麼也不懂,他們瞧不起你的聲音,想要你永遠不出聲。
在他們眼裡,像你這樣的人,一百個還比不上他們的一匹馬一條狗,可他們又只相信你們的歡呼聲。
那就讓這再蒙騙他們一陣吧,反正騙不了多久了。
德法日太太傲慢地搭諒著這個受保護的人,點頭表示同意。
你嗎?只要有熱鬧看,就會大喊大叫,激動地掉眼淚,你說,是不是?
沒錯,太太,我想是這樣,眼下就是。
要是給你一大堆玩具娃娃,讓你去拆開,取絲成布片,撕下歸你,你一定會撿最漂亮最華麗的絲。
你說,是不是?
的確是這樣,太太。
那好,要是給你一群不會飛的鳥,讓你去拔他們的羽毛,拔下歸你,你一定會撿羽毛最漂亮的鳥吧,是不是?
是的,太太。
今天玩具娃娃和鳥,你都見到了。
德法日太太說著,朝那對遠去的人馬揮了揮手。
行了,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