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有聲書 P15 - 第三部 14章-15章

在那五十二個人等著大限臨頭的時候 德法日太太正和復仇女 還有那位革命的陪審員雅克三號 在開一個不祥的祕密會議 這次德法日太太和兩員大將商量問題的地點 不是在自己的酒店裡 而是在當過修路工的鋸木工的棚屋裡 鋸木工本人沒有正式參加會議 他只是像顆衛星般待在一旁 問到她時纔敢說話 徵求她意見時纔敢開口 不過我們的德法日 沒說的該是個好樣的共和派吧 啊? 雅克三號說道 在法國沒人比得上她 愛說話的復仇女 尖著嗓子嚷道 別嚷了,復仇女 德法日太太說著 眉頭微微一皺 用手捂住她覆手的嘴 聽我說 我丈夫確實是個好樣的共和派 非常勇敢 為共和國立過功 也得到她的信任 可是我丈夫也有他的弱點 軟弱到竟去憐憫那個醫生 真可惜 雅克三號嗓音沙啞地說道 一面將信將疑地搖著頭 兇殘的手指摸著那張永遠饑渴的嘴 這可就不像個好樣的公民了 這真是太可惜了 要知道 我對這個醫生可一點也不在乎 不管他長著腦袋還是掉了腦袋 都跟我沒有關係 對我全一個樣 只是艾弗雷蒙德家的人必須斬盡殺絕 他的老婆、孩子都得跟他一樣 不能放過 他還特意長了顆漂亮的腦袋呢 我見過 那上面長著藍眼睛和金色的頭髮 到時候 參孫把他的腦袋提起來時 看上去一定是挺迷人的 雅克三號 是個吃人的魔王 說話時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 德法日太太沉思了一會 哦還有那個孩子啊 雅克三號嘴上說著 心裡想的有滋有味 也長著藍眼睛金色的頭髮 那兒很少有孩子 到時候一定很好看 總之一句話 在這件事情上 我信不過我丈夫 從昨天晚上起 我覺得 不但不能把我的詳細計劃告訴他 而且 要是我不儘快動手 他說不定還會去通風報信 讓他們逃跑呢 那可絕對不行 一個也不許逃掉 就這樣 我們還沒湊足一半數呢 每天總得有那麼一百二十個纔行 總之一句話 我丈夫 沒有我這樣的深仇大恨 定要把他家人斬盡殺絕 我也不像他那樣有舊情 對那個醫生心慈手軟 所以 我一定得自己動手 過來 小公民 鋸木工怕他怕得要死 一向對他恭恭敬敬 服服帖帖 他把手舉到紅帽子跟前 走上前來 關於他向犯人發信號的事 小公民 你今天就能出庭作證嗎 德法日太太 立聲地問道 怎麼不能呢 每天 不管颳風下雨 從兩點到四點 他總在那兒發信號 有時帶著那小東西 有時一個人 我全知道 沒錯 我親眼看見的 他邊說邊做著各種手勢 彷彿在模仿那些 其實他從未見過的信號 明顯是要謀反啊 這再清楚不過了 陪審團方面 不會有問題吧 德法日太太問道 把眼睛轉向雅克三號 陰沉沉地笑了笑 親愛的女公民 相信愛國的陪審團吧 我可以替我的那些 陪審團同事們 打包票 哦 讓我想想 德法日太太說著 又琢磨起來 再想一想 為了我丈夫 我是不是可以 饒了那個醫生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要放過他嗎 他的頭也可以湊個數 我們的人頭還真不夠呢 放過他我想怪可惜的 我那次看見他時 醫生也跟著他一起發信號 德法日太太肯定地說 我不能說到一個人 不提另一人 再說我也不能不作聲 把這個案子 整個交給這個小公民 我也不是個沒用的證人嘛 復仇女和雅克三號 爭先恐後地熱烈表示 她是一位最值得敬佩 最了不起的證人 小公民也不甘落後 吹捧她是天仙式的證人 讓她聽天由命吧 不 我可不能饒了她 你們倆三點鐘有事 要去看今天處死的那批人 你呢 她問的是鋸木工 她急忙做了肯定的回答 並趁機表白了一番 說自己是個最熱誠的共和派 她說要是有什麼事妨礙了她 使她不能在午後邊抽煙 邊欣賞國家剃頭匠的表演 那她就成了個最寂寞的共和派了 在這一點上 她實在是渲染得太過分了 未免讓人懷疑 她一天到晚 每時每刻都在為自己的安危提心吊膽 我也要上那 等完事以後 就定晚上八點吧 你們就上我那 來聖安東尼 我們要在我這個區 對這些人提出控告 鋸木工說她能來伺候這位女公民 感到非常榮幸 女公民兩眼盯著她 她大為惶恐 像條小狗似的 急忙避開她的視線 縮回到自己的木柴堆中 拿起鋸子來掩飾自己的侷促不安 德法日太太用手勢 招呼陪審員和復仇女 走進門邊 然後進一步向他們 闡述了自己的看法 她這時候 一定在家裡 等她丈夫的處死時刻 她一定很傷心難過 照她現在的思想情緒 一定會指責共和國的審判不公正 她對共和國的敵人 一定充滿同情 我要上她那去一趟 哦妳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啊 真讓人敬佩 雅克桑豪狂喜地喊起來 哦我親愛的 復仇女叫著 擁抱了德法日太太 把我的編織活帶去 在我平日坐的地方 給我站個座位 把我常坐的椅子給我留著 現在就去吧 今天的人可能要比往常多 德法日太太說著 把編織活交到她副手的手中 樂意聽從頭的命令 復仇女高興地說著 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 妳不會遲到吧 開場前一定到 還是在囚車到來之前到吧 妳可一定要趕到啊 我的靈魂 復仇女在她背後喊道 因為她已經轉身走到了街上 要在囚車到來前趕到啊 德法日太太輕輕擺了擺手 表示她聽見了 一定會及時趕到 接著便踩著污泥 拐過監獄的牆角走了 復仇女和雅克桑號目送著她 對她那卓越的身姿 高尚的道德和超凡的天資 讚歎不已 當時有不少女人 由於受時代潮流的影響 可怕地變了樣 可她們當中 沒有一個比此時沿街走去的 這個冷酷女人 更讓人望而生畏了 她個性剛強無所畏懼 機警敏銳堅定果斷 還有漂亮的容貌 她的那種美貌 不僅使她變得更加潑辣狠毒 而且還能讓人不由自主地 賞識她這種性格 總之動亂的時代 特別容易使她這種人 嶄露頭角 況且她從幼年以來 她就受軀寒冤 對敵對階級懷有深仇大恨 時刻一到 就逐漸變成一隻母老虎 她毫無側隱之心 即使她原先有過這種美德 現在也已蕩然無存了 一個無辜的人 得為他先輩的罪孽去死 在她看來 這算不了什麼 她看到的不是達內 而是達內的先輩 達內的妻兒成了孤兒寡母 在她看來 也算不了什麼 她覺得這種懲罰還太輕 因為他們天生是她的仇敵 是她的獵物 根本沒有生存的權利 向她懇求是毫無用處的 因為她沒有任何側隱之心 甚至對她自己也是如此 哪怕她在經歷過的無數次戰鬥中 橫屍街頭 她也不會憐憫自己 要是下令 要她明天去上斷頭臺 她也不會有半點柔情 只會強烈地渴望著 和那個置於她死地的人 換個位置 德法日太太 粗劣的長袍中裹著的 就是這麼一副鐵石心腸 那長袍可真合身 她隨隨便便地披在身上 模樣顯得頗為古怪 粗布的紅帽子下 露出的黑髮非常濃密 她懷裡藏著一支實彈手槍 腰間插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她這樣裝備著 邁著合乎她性格的堅定自信步伐 以一種從小慣於赤腳鑼腿 走在棕色沙灘上的輕盈自在 快步朝大街走去 此時此刻 洛瑞先生安排的馬車 正在等他的最後一名乘客 昨天晚上 在安排這次旅行時 為了是否帶普羅斯小姐同行的事 著實使洛瑞先生費了一番心思 他考慮 不僅要避免馬車超載 更重要的是 要讓檢查馬車和乘客的時間 減到最低限度 因為他們是否能夠逃脫 可能就取決於 這兒那兒省下來的幾分幾秒 洛瑞先生考慮再三 決定讓隨時都可出城的 普羅斯小姐和傑裏 在三點鐘時 乘坐當時最輕便的馬車出城 因為沒有行李拖累 他倆很快就能趕上 他們這輛馬車 而且可以超過他 到前面的驛站預先顧好馬車 這樣就可以在夜間寶貴的時間裡 大大方便馬車的行程 在這種時候 耽擱時間是最可怕的事情 普羅斯小姐覺得 這樣的安排 有可能讓她在這危急關頭 真正盡一份力 高興地叫了起來 她和傑裏目送那輛馬車啟程 而且知道索羅門送來的是誰 他們提心吊膽地熬過了十來分鐘 現在正收拾停擋 準備隨後追去 就在這時 德法日太太正穿街過巷一路走來 離這座寓所越來越近 要不是她倆還在裡邊商議 這兒早就空無一人了 你有什麼想法可倫車先生 普羅斯小姐異常激動 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活動了 我們別從這個院子裡出發 你看怎麼樣 今天已經從這個院子出去一輛車 再從這兒動身 可能會讓人起疑心的 我的意見是小姐 你說的完全對 再說不論你對不對 我都聽你的 我為我們那些親愛的人擔驚受怕 盼望他們平安無事 心裡弄得亂糟糟的 普羅斯小姐說著 放聲大哭起來 簡直一點主意都沒有了 你能拿點主意出來嗎 我親愛的可倫車先生 要說往後的生活打算 小姐 我心裡倒有了個譜 可眼下要我這顆上帝保佑的 老腦瓜子動腦筋想辦法 我看是不行 我倒想請你幫個忙小姐 在這危急關頭 你能不能聽我說說 我要許的兩個誓願 看在上帝的份上 你馬上把他們說出來吧 然後把他們擱到一邊 像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 普羅斯小姐大哭不止 第一 只要那幾個可憐人這次能逃脫 我就再也不幹那種事了 再也不幹了 我完全相信可倫車先生 你再也不會幹那種事了 不管那是什麼事 而且我還求你 別以為一定要說明那是什麼事 是的小姐 我不會向你說明的 第二 只要那幾個可憐人這次能逃脫 我就再也不反對 可倫車太太跪地了 再也不反對了 不管是什麼家務事 我相信 最好還是完全讓可倫車太太 自己去做主 啊 我可憐的親人呢 還有 我還有話要說小姐 可倫車先生的那副神氣 儼然是在講經壇上 滔滔不絕的佈道 記住我的話 並請你親自轉告可倫車太太 我對她跪地的看法已經改變 我誠心誠意 希望可倫車太太 這陣子正跪在地上為我們祈禱 好了好了好了 我也希望她這樣 我親愛的 心亂如麻的普倫斯小姐 大聲說道 我還希望她的祈禱能夠靈驗 千萬不能讓我以前說過的話 做過的事來妨礙 我現在誠心誠意 為這些可憐的人祝福 可倫車先生 更加嚴肅 更加緩慢 更加堅定地說道 絕不能不讓我們一起跪下來 祝願他們逃脫這場大難 絕不可以 小姐我說了 絕不可以 可倫車先生拖長話音 本想找出一個更合適的詞 來做結束語 卻沒能如願 只好就此打住 而此時此刻 德法日太太正穿街過巷 一路前來 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你說的這麼感人 要是我們終於能回到家鄉 你放心 你剛才說的話 凡是我記得和聽懂的 我一定會告訴可倫車太太 而且不管怎樣 你都可以放心 我一定會證明 你在這危機關頭 是表現得十分忠誠的 好了 我尊敬的可倫車先生 現在讓我們來好好想一想 好好計劃一下吧 德法日太太 還在穿街過巷 一路前來 離他們更近了 要是你先走一步 攔住車子 不讓到這兒來 而在別的什麼地方等我 這樣會不會更好一些 普洛斯小姐說的 可倫車先生也認為這樣更好 那你在哪兒等我呢 可倫車先生心亂如麻 只想得起聖堂乍覽門 天哪 聖堂乍覽門遠在幾百里之外 而德法日太太已經近在眼前了 就在大教堂門口吧 在大教堂兩座塔樓之間的大門旁邊 你在那兒接我上車 好不好 好的小姐 可倫車先生答道 好 那就拿出男子漢的樣子來 馬上去驛站 照這兒去改動路線 可你知道離不開你 我放心不下 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啊 是啊 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不用為我擔心 三點鐘在大教堂門口 或者儘可能在那附近接我上車 我敢說 這肯定要比從這兒出發好 我認為肯定這樣 好了 祝福你 可倫車先生 你要想著的不是我 而是那些 也許得靠咱倆才能得救的人 這番話 加上普洛斯小姐緊攥他雙手 萬分痛苦的懇求 使可倫車先生下定了決心 他朝她點了一兩下頭 表示鼓勵 然後轉身出門 更改驛車的路線去了 按普洛斯小姐說的 留下她一人 隨後再趕去和她會合 想出了這麼個以防萬一的措施 而且正在付諸行動 普洛斯小姐大大鬆了一口氣 她感到有必要梳洗一下 整理一下外表 以免在街上引起旁人的注意 想到這兒 她又舒了一口氣 她看看錶 已經兩點二十分 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必須立刻做好準備 獨自一個人 待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裡 普洛斯小姐心亂如麻 非常害怕 總覺得有人在美膳場開的門窗後面 窺視她 她打了一盆冷水 開始洗起自己紅腫的眼睛來 她膽戰心驚 生怕順著臉流下來的水 迷糊了眼睛 不時停下來朝四下裡張望 看看是不是有人在監視她 一次 在她停下來張望時 突然嚇得大叫一聲 往後直退 她看到屋子裡站著一個人 臉盆掉在地上 摔破了 水流到了德法日太太的腳邊 這雙腳一路踩過坍坍血跡 跨著堅定的步伐 走到了這灘水的前面 德法日太太冷冷地看著她 問道 艾弗雷蒙德的妻子在哪 普洛斯小姐猛然想到 門全開著 逃走的事會被發現 她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去關門 屋子裡共有四扇門 她急忙一一都給關上 然後把守在露西的房門前 德法日太太的黑眼睛 隨著她快速的動作直轉 待她做完這一切 又盯著她看 普洛斯小姐一點都不好看 歲月並沒有使她粗野的外表 變得迅順 也沒有使她兇悍的面貌 變得溫和 可見她也是個堅強的女人 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她舉目上上下下 仔細打量著 德法日太太 瞧你這副模樣 活像是個魔鬼的老婆 不過你也別想佔我的上風 我是個英國女人 普洛斯小姐喘著氣說 德法日太太輕蔑地看著她 但心裡也和普洛斯小姐想的一樣 她倆都是決一死戰的架勢 她看到面前是個精壯結實 身材挺拔的女人 仍像當年洛瑞先生看到的 那個用壯實有力的手 推她一掌的女人一樣 她很清楚 普洛斯小姐是這家人的忠實朋友 普洛斯小姐也很清楚 德法日太太是這家人不共戴天的敵人 我正要去那兒 德法日太太說著 朝著殺人的地方稍微擺了擺手 他們已經在那兒給我留了位子 我的編織活也帶去放在那兒了 我是順路來拜訪她的 想見見她 我知道你沒安好心 你放心吧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他們倆說的全是自己的本國話 誰也聽不懂另一個說的是什麼 兩人都警覺地注視著 竭力想從對方的神情舉止中 揣摩出那些聽不懂的話的意思 在這種時候 她躲著不見我 這對她沒好處 忠實的愛國者都知道 她這是什麼意思 讓我見她 去告訴她 我要見她 你聽到了沒有 德法日太太說道 即使你那雙眼睛是吊牀的吊車 我可是張英國式的四柱大牀 你休想動我半分 休想 你這歹毒的外國婆子 我對付得了你 普羅斯小姐說道 德法日太太一點兒也聽不懂 她說的這些話的意思 不過她明白自己受到了輕慢 笨女人 像頭蠢豬 用不著你來跟我囉嗦 我要見她 你要麼去告訴她 我要見她 要麼給我滾開 別擋在門口 讓我進去見她 說著怒氣沖沖的 用右手比劃了一下 我從來沒想到 要聽懂你們那種亂七八糟的話 不過眼下 我倒真願意 拿出我的所有東西 除了我身上的這身衣服外 求得弄清 你是不是猜到了真情 或者一部分真情 普羅斯小姐說道 兩人都目不轉睛地 盯著對方的眼睛 德法日太太一直站在 普羅斯小姐最初看見她的地方沒動 這時她向前跨了一步 我是個英國人 我和你拼了 我纔不在乎自己呢 普羅斯小姐說道 我知道 我把你拖在這兒越久 我那小寶貝逃跑的希望就越大 要是你敢用一個手指頭 碰我一下 我就把你那頭黑頭髮 拔得一根不剩 普羅斯小姐說得飛快 每說一句就搖一搖頭 瞪一瞪眼 而且每句話都一口氣說完 一輩子都沒打過人的普羅斯小姐 竟說出了這樣的話 可她儘管勇氣百倍 卻是個溢於衝動的人 說著說著 眼淚禁不住湧了出來 這本是勇敢的表現 可是德法日太太不懂 誤把這當成了怯弱 哈哈 可憐的東西 你算個什麼 我自己來叫那個醫生 於是她提高嗓門 大聲喊道 醫生公民 艾弗瑞蒙德的妻子 艾弗瑞蒙德的女兒 隨便你們哪一個 快來和德法日公民答話 只要不是這個可憐的笨蛋就行 也許是隨後的一片死寂 也許是普羅斯小姐臉上的表情 露出了什麼 也許是跟這兩者都無關的 突然產生了疑惑 使德法日太太意識到 人已經走了 她飛快打開那三扇門 朝裡面張望了一下 這幾間屋子裡都亂七八糟的 看來剛匆匆忙忙收拾過東西 零碎物品滿地都是 你身後那間屋子裡 也不會有人吧 讓我看看 休想 普羅斯小姐說著 她完全知道對方想要幹什麼 就像德法日太太 完全明白她的回答一樣 如果他們不在那間屋裡 那一定是跑了 現在還追得上 能把他們抓回來 德法日太太自言自語道 只要你們搞不清 他們是不是在這間屋裡 你就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 要是我不讓你知道 你就別想知道 而且不管你知道也罷 不知道也罷 我只要能拖住你 你就休想離開這兒 普羅斯小姐也在自言自語 我可是從小就在街面上混的 沒有什麼能吃得住我 我要把你撕得粉碎 我要你離開那扇門 德法日太太說道 現在就咱們倆 在這孤院子裡的高樓頂上 誰也聽不見咱們 我要盡一切力氣把你拖在這兒 你在這兒多待一分鐘 對我那個寶貝來說 就值十萬吉尼金幣呢 普羅斯小姐說道 德法日太太朝門口過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 普羅斯小姐猛地撲上去 抱住她的腰 緊緊孤注不放 德法日太太拼命掙扎踢打 依然無法脫身 普羅斯小姐 懷著對一生一家無限的愛 愛總是要比恨有力得多 她緊緊抱住她 在他們爭鬥中 她甚至把德法日太太抱離了地面 德法日太太的兩隻手 朝她臉上又抓又打 可是普羅斯小姐低下頭 死死孤注她的腰 比一個溺水快死的人 孤得還要緊 過不多久 德法日太太的手 就停止了抓打 朝被孤注的腰間摸著 在我的胳膊底下壓著呢 你休想把它拔出來 我比你力氣大 這得感謝老天爺 我要這樣一直孤注你 直到咱們倆有人昏倒 或者死去為止 普羅斯小姐 用憋住的聲音 說道 德法日太太的手 又往懷裡伸去 普羅斯小姐抬頭一看 看清了那是什麼傢伙 便一拳打去 打出了一道火光和一聲巨響 接著便只剩下她一個人 站在那兒 硝煙迷住了她的眼睛 這只是一剎那的事 硝煙散盡 留下的是一片死寂 那個悍婦的靈魂 也像硝煙一樣 在空中飄走了 她的軀體則躺在地上 沒有一絲生氣 普羅斯小姐先是一陣驚慌 接著便儘量遠離那個屍體 沒命地跑下樓去呼救 但毫無反應 幸好她想起這樣做 後果不堪設想 及時控制住了自己 回到樓上 再走進那間屋子 實在讓人害怕 可她還是進去了 甚至走到屍體旁邊 去拿了她非帶不可的帽子 和一些別的東西 穿戴停擋後 她走出屋子 關好門 上了鎖 拔下鑰匙 隨後 她又在樓梯上坐了幾分鐘 喘了喘氣 哭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身來 匆匆離去 幸虧她帽子上有一塊棉紗 要不 說不定在街上 走不多遠 就會給人叫住的 加之 她天生長相特別 即使鼻青臉腫 也不會像別的女人那樣顯眼 這兩個有利條件 對她來說十分重要 因為 她的臉上 已經抓得傷痕累累 頭髮又給揪得彭亂不堪 衣服也給拉扯得亂七八糟 過橋的時候 她把家門的鑰匙 扔到了河裡 她比她的保鏢 早幾分鐘到達教堂門前 在那兒等待的時候 她心裡一直在想 萬一那把鑰匙碰巧 給魚網撈起 萬一人家查出 那把鑰匙是哪一家的 萬一房門沒打開 發現了屍體 萬一她在城門口給扣住 被送進監獄 告她謀殺罪 那可怎麼辦呢 正當 她這麼胡思亂想時 保鏢到了 把她接上馬車 急遲而去 接上聲音嘈雜嗎 她問他 呃 跟往常一樣 可倫城先生回答 對她的問題 和她那副模樣 感到意外 我聽不見 你在說什麼 普羅斯小姐問她 可倫城先生 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可是沒用 普羅斯小姐還是聽不見 那我就點點頭 可倫城先生想著 心裡感到奇怪 不管怎麼說 她總該看得見吧 哦 她確實看見了 現在 接上聲音嘈雜嗎 普羅斯小姐過了一會 又問她 可倫城先生 又點點頭 我可 什麼聲音也沒聽見 才一個鐘頭 就變成聾子了 她怎麼了 可倫城先生 怎麼也想不明白 我只覺得 火光一閃 轟的一聲 在這一後 我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哦 但願她不會出什麼事吧 可倫城先生想著 越來越感到不安 莫非 她為了壯膽 喝了點什麼 聽 那些可怕的囚車 隆隆地過來了 你能聽見嗎 小姐 我什麼也聽不見 普羅斯小姐 看見 她在對他說話 才說道 哦 我的好人哪 先是轟的一聲巨響 接著便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一直就那麼靜靜的 什麼聲音都沒有 看來 我這輩子 是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要是 她連這隆隆的囚車聲 都聽不見 他們已經快要到了 可倫城先生說著 回頭看了看 我看 她這輩子 聽到了 恐怕 是真的 再也聽不見什麼了 普羅斯小姐 她真的 再也聽不見了 囚車 沿著巴黎的街道 隆隆駛過 聲音沉重淒厲 六輛囚車 給吉羅廷女士 送去 這一天的美酒 古往今來 人類的想像力 創造出 無數貪得無厭 不知滿足的妖魔鬼怪 如今 全都匯集於 吉羅廷一身了 而在法蘭西 由於土壤各異 氣候萬千 還沒有一草一木 一根一葉 一枝一果 具備了 比產生這種吉羅廷恐怖 更為有利的生長 和成熟條件 用相似的大錘 再一次 把人性 激得走樣 人性 肯定扭曲成 同樣的畸形 再一次剝下 一樣是掠奪和壓迫的種子 結出的 必然是相同品種的 果實 六輛囚車 沿著大街 隆隆駛過 時間啊 你這法力無邊的魔術師 把這些變回原狀吧 那樣人們就會看到 他們本是專治君王的御年 封建貴族的車馬 交涉放蕩的 揶揄別的梳妝臺 已非我主聖殿 而是賊窩的教堂 也是千百萬 人機挨餓農民的草舍 不 嚴格執行造物主指令的 時間魔術師 是絕不會逆轉這一切變化的 在那充滿睿智的 阿拉伯民間故事中 先知對眾魔變形的人說 如果你是按照上帝的旨意 變成這樣 那就得一直這樣了 可是如果你只是一時眾魔 變了形 那你就恢復原形吧 毫無變化 毫無希望 囚車依然一直朝前駛去 六輛囚車 灰暗的車輪 隆隆滾過 彷彿在擠滿街道的人群中 離出一長道 彎彎曲曲的深溝 一排排的人臉 有的被翻到這邊 有的被掀到那邊 而黎華則穩穩地 不住向前 街道兩旁屋子裡的居民 對這種場面 已經習以為常 許多窗口 都不見有看熱鬧的人 有的窗口 雖然有人在俯視 囚車裡的那些面孔 可手上的活 並沒有因此停下 偶爾有那麼一兩戶 家裡來了看熱鬧的客人 主人便像博物館館長 或老資格的講解員一樣 得意洋洋地 伸手朝囚車指指點點 像是在解說 誰昨天坐過這輛 誰前天坐過那輛 坐在囚車裡的人 有的漠然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人生最後旅途的景象 有的則對生活和人世 流露出戀戀不捨之情 有的垂頭喪氣地坐著 有的陷入沉默的絕望 還有的人 十分注重自己的外表形象 他們用在戲院裡 和圖畫中見過的那種目光 朝周圍的人群打亮著 有幾個人在閉目沉思 也許想集中起紛亂的思緒 只有一個人 可憐巴巴 瘋瘋癲癲的 嚇得精神已經崩潰 想喝醉了酒 唱著歌 還想跳舞 所有囚犯中 沒有一個 想用表情或手勢 喚起民眾的同情 和囚車並行的 是一隊 由各式各樣騎馬的人 組成的衛隊 一路上 不時有人 仰起頭 向他們打聽什麼 看來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 因為人們問了以後 總是朝第三輛囚車湧去 和那輛囚車並行的 那幾個騎馬的人 時常用他們的劍 指點著囚車裡的一個人 人們主要打聽的是 想弄清哪一個是他 他低著頭 站在囚車的後部 正和坐在車邊 拉著他手的一個姑娘 交談著 他對周圍的情景 毫不在意 也不關心 自顧一直和那姑娘說話 常常的聖翁諾雷大街上 不時有人 寵他高聲叫罵 如果說 這對他有所觸動的話 他也只是淡淡的一笑 微微搖一搖頭 讓頭髮披散到臉上 他的雙臂綁著 手很難碰到臉 那密探 站在教堂的臺階上 等待囚車的到來 他看看第一輛囚車 沒有 又看看第二輛 還是沒有 他不由得問自己 難道 他出賣了我 待他看到第三輛囚車時 他的臉色 豁然開朗了 哪一個是艾弗雷蒙的 他身後 有個人問他 就是那個 站在車子後部的 那個和姑娘拉著手的 沒錯 那人突然高聲喊了起來 打倒艾弗雷蒙的 把所有貴族送上吉羅亭 打倒艾弗雷蒙的 噓 別喊了 密探竊聲聲地求他 為什麼 公民 他馬上就要被處決 再過五分鐘就沒命了 你讓他安靜一會吧 可是那人還是繼續喊著 打倒艾弗雷蒙的 艾弗雷蒙的 轉臉朝他看了一眼 於是看到了密探 他精意地盯著他看了看 就過去了 時鐘敲了三點 人群中離出的那道深溝 拐了個彎 到了目的地 刑場 被翻掀到兩邊的 一排排面孔 這時都聚攏過來 跟著最後一輛囚車 來到吉羅亭跟前 在吉羅亭的前面 有一群婦女坐在椅子上 像在公園裡 看遊戲節目似的 一個個都在忙著編織 復仇女正站在 最前排的一張椅子上 朝四下張望著 尋找她的朋友 特雷斯 有誰看見她了 特雷斯·德法日 她尖叫著喊道 她以前總是到場的呀 一個正在編織的姐妹說 是的 今天她一定會到場的 特雷斯 再大聲點 那女人提議說 再大聲點 復仇女 不管你叫得多響 她都再也聽不見了 復仇女又提高嗓門 喊了一聲 還加上一句粗話 可還是不見蹤影 派幾個女人四下去找她 看看她是不是 在哪兒耽擱住了 不過雖說這班女人 都幹過可怕的事 但是不是願意 跑那麼遠找她 卻是個問題 真倒楣 求車都到了 復仇女叫著 急得在椅子上直跺腳 再過一會兒 艾弗·雷蒙德就要上斷頭臺 她卻不在這兒 瞧 她的編織活還在我這兒呢 給她留著的椅子也空著 我叫得心都煩了 真掃興 復仇女 從椅子上跳下來時 求車已經開始嚇人 聖吉羅亭的侍者們 已經穿戴就緒 準備停擋 咔嚓 一顆人頭給提了起來 剛才 當這顆人頭還能思索 還能講話時 這班埋頭編織的婦女 連眼皮都沒朝她抬過一下 這時 她們數了起來 一 第二輛求車也已下空 拉走 第三輛過來了 咔嚓 埋頭編織的婦女們 依然無動於衷地 望著手中的夥計 口中數道 二 那個被當作艾弗·雷蒙德的人 下了車 女裁縫接著也被抱了下來 下車時 她一直沒有鬆開女裁縫 那隻勤奮的手 仍照她原先答應過的那樣 握著她 她體貼地 有意 讓她背對著 那架呼呼地 不斷起落的殺人機器 女裁縫 望著她的臉 向她道謝 親愛的陌生人 要是沒有你 我一定不會這麼鎮靜 因為我生來 就是個可憐的小人物 膽小得很 要是沒有你 我也就不可能 提高我的思想 想到那位被人處死的主 使我們今天在這兒 還能懷著希望 感到安慰 我覺得 你是上天賜給我的 你也是上天賜給我的 西德尼·卡頓說道 你的眼睛一直看著我 眼睛一直看著我 親愛的孩子 別的 什麼都不要在意 我一握住你的手 就什麼都不在意了 要是他們動作快 我把手鬆開時 也會什麼都不在意的 他們的動作很快的 別怕 他倆 站在迅速掃下去的 受難者中間 徬若無人地交談著 眼對著眼 嘴對著嘴 手拉著手 心連著心 這對萬物之母 大地的兒女 原本天各一方 迥然有意 如今 卻在冥冥之路上 邂逅相遇 同歸故土 一起安息在 大地母親的 懷抱之中 勇敢高尚的朋友 能讓我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很無知 這件事總讓我不安 呃 只是有點不安 告訴我 那是什麼事呢 我有個表妹 像我一樣是個孤兒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非常愛她 她比我小五歲 住在南方農村的 一個農民家裡 貧窮使我們不得不分離 她對我的遭遇 一點也不知道 因為我不會寫信 再說 就是我會寫信 我該怎麼對她說呢 還是像現在這樣的好 是的 還是像現在這樣的好啊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 而且直到這個時候 在我看見 你那和善堅強 給了我這麼多支持的臉孔時 心裡還是在想 要是共和國 真的能為窮人辦好事 讓他們少挨餓 少受各種苦 那我表妹 就會活得長一些 甚至還能活到老 那又怎麼樣呢 我好心的妹妹 要是那樣 她那毫無怨言 富有忍耐精神的眼睛裡 禽滿了淚水 嘴脣微起 顫抖著說 要是那樣 你認為 在你我都受到庇護的 那片樂土上等她 我會覺得 時間長得難挨嗎 不會的 我的孩子 那兒沒有時間 也不會有煩惱 你這就讓我放心了 五針五指 現在我可以吻你了嗎 時間到了嗎 是的 姑娘 吻了吻她的嘴脣 她也吻了她 兩個人莊嚴地 互相祝福 當卡頓 鬆開她的手時 她那消瘦的手 並沒有顫抖 她那富有忍耐精神的臉上 只有甜美而燦爛的堅振 她掀她一步而去 走了 編織的婦女們 數到 二十二 耶穌說 復活在我 生命也在我 信我的人 雖然死了 也必復活 凡活著信我的人 必永遠不死 嗡嗡的人聲 無數張仰望的臉 外圍人群 向前擠的腳步聲 一起向前湧來 猶如捲來一股巨浪 煞時間 一切 都逝去了 二十三 那天晚上 全城 到處都在談論她 說她 是所有上吉羅亭的人中 臉色 最為寧靜安詳的一個 許多人 甚至認為 她神態莊嚴的 猶如先知 在這之前不久 有一位非常著名的受難者 是個女人 也死在 這同一柄利斧之下 就在 這同一斷頭臺前 她曾要求 允許她寫下當時的感受 如果西德尼卡頓 也有機會 發表她的感想 而且能預估未來 那 她的話 大概 會是這樣的 我看到 巴塞德 克萊 德法日 復仇女 那個陪審員 還有那法官 等一大批 從舊壓迫者的廢墟上 興起的新壓迫者 在這冤冤相報的機器 被廢除之前 一一被她消滅 我看到 從這個深淵裡 生起一座美麗的城市 一個卓越的民族 經過未來的悠悠歲月 在他們爭取 真正自由的鬥爭中 在他們的勝利和失敗裡 我看到 前一個時代的罪惡 以及 由她產生的 這一個時代的罪惡 都逐漸受到懲罰 消亡殆盡 我看到 我未知現身的人們 在我再也見不到的英國 過著寧靜有益 富裕幸福的生活 我看到 她懷抱一個 以我名字命名的孩子 我也看到了她的父親 她老了 被託了 但已恢復了健康 她無憂無慮 在自己的診所裡 全心全意地為大家服務 我看到 那位善良的老人 他們家多年來的老朋友 十年之後 她安然長世 把所有遺產 全給了他們 我看到 在他們心中 在他們世世代代的 子孫心中 我始終佔有 神聖的議席之地 我看到 她成了一位老太太 可每年的今天 她依然要為我哭泣 我看到 她和她丈夫 走完他們的人生旅程 並排躺在 永久的安息之地 我知道 她倆彼此在 對方的心目中 深受尊重 視為神聖 可我 我看到 在他們心目中 更受尊重 更為神聖 我看到 她懷中 那個以我名字命名的孩子 長大成人 沿著我曾經走過的生活道路 奮力攀登 我看到 她取得了成功 她的輝煌成就 使我的名字大增光彩 我看到 我在自己名字上 留下的污點 都已退盡消失 我看到 她成了一位 傑出的公正的法官 備受人們的尊敬 她帶了一個 和我同名 長著我所熟悉的 前額和金髮的男孩 來到這 到那時 這兒的一切 都變得非常美好 不再有今天 諸多醜惡的絲毫痕跡 我聽到 她用溫柔發顫的聲音 給那男孩 講述有關我的故事 我現在做的 是我一生中做過的 最好 最最好的事情 我即將得到的 是我一生中得到過的 最安寧 最最安寧的 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