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白先勇（邊聽邊看） P15 - 13《台北人》冬夜

臺北的冬夜 經常是下著冷雨 傍晚時分一陣乍寒 雨又淅淅瀝瀝開始落下來 溫州街那些巷子裡 早已冒起寸把厚的積水來 於清磊教授走到巷子口去張望時 腳下套著一雙木屐 他撐著一把油紙傘 紙傘破了一個大洞 雨點漏下來 打到於教授十分光禿的頭上 令他不由地縮起脖子 打了一個 他身上罩著的那襲 又厚又重的舊棉袍 竟也抵不住臺北冬夜 那陣陰濕邊谷的寒 巷子裡灰濛濛一片 一個人影也沒有 四周沉靜 只有雨點灑在遠遠近近 那些矮屋的瓦巖上 發出一陣沙沙的微響 於教授在冷雨中 撐著他那把破紙傘 佇立了片刻 終於又學回到他巷子裡的家中去 他的右腿裹瘸 穿著木屐走一步 管一下 十分蹣跚 於教授棲住的這棟房子 跟巷中其他那些大學宿舍一樣 都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舊物 年久失修 屋檐門窗早已殘破不堪 客廳的地板仍舊鋪著榻榻米 今年的潮濕 席墊上一徑散著一股浮草的黴味 客廳裡的傢俱很簡陋 一張書桌 一張茶几 一對藍縷的沙發 破的肚子 捅捅爆出了棉絮來 桌上椅上榻榻米上 七橫八豎堆滿了一本本舊洋裝 有的脫了線 有的發了毛 許多本卻脫落得伸手一觸 還有幾本租來的牛皮紙封面武俠小說 也摻雜其中 自從於教授對他太太 著實發過一次脾氣以後 他家裡的人再也不敢碰他客廳裡 那些堆積如山的書了 有一次他太太替他曬書 把他夾在一本牛津版的拜倫詩集中 一疊筆記弄丟了 那些筆記是他二十多年前 在北京大學教書時候 記下來的心得 於教授走進客廳裡 在一張破沙發上坐了下來 微微喘著氣 他用手在他右腿的關節上 使勁地揉搓了幾下 每逢這種陰濕天 他那隻撞傷過的右腿便隱隱作痛起來 下午他太太到隔壁蕭教授家去打麻將以前 還囑咐過他 別忘了 把於善堂那張膏藥貼起來 晚上早點回來好嗎 他要求他太太 吳祝國要來 吳祝國又有什麼了不得 你一個人陪他還不夠 他太太用手卷子包起一張鈔票 說著便走出大門去了 那時他手中正捏著一張中央日報 他想阻止他太太 只給太太看 報上登著吳祝國那張照片 我旅美學人 國際歷史權威 吳祝國教授 昨在中央研究院做學術演講 與會學者名流共百餘人 可是他太太老早三腳兩步 跑到隔壁去了 隔壁蕭太太246的牌局 他太太從來沒缺過席 他一講她 她便封住他的嘴 別搗蛋老頭子 我去贏個百八塊錢 買隻雞來燉給你吃 他對他太太又不能經濟封鎖 因為他太太總是贏的 自己有私房錢 他跟他太太商量 想接吳祝國到家裡來吃餐便飯 一開口便讓他太太否決了 他目送著他太太 那肥胖碩大的背影 突然起了一陣無可奈何的 要是雅心還在 晚上他一定會親自下廚 去做一桌子 吳祝國愛吃的菜來 替他接風了 那次在北平替吳祝國健行 吳祝國吃得酒酣耳熱 對雅心說 雅心啊 明年回國再來吃你做的掛爐鴨 哪曉得第二年 北平便陷落 吳祝國一出國便是二十年 那天在松山機場見到他 許多政府官員 報社記者 還有一大群閒人 把吳祝國圍得水泄不通 他自己卻被人群摒在外面 連跟吳祝國打招呼的機會都沒有 那天 吳祝國穿著一件黑泥大衣 戴著一副銀絲邊的眼鏡 一頭頭髮白得血亮 他手上持著菸鬥 從容不迫應對那些記者的訪問 他那份醺醺如雅 那份令人肅然起敬的學者風範 好像隨著歲月變得欲更醇厚了一般 後來還是吳祝國在人群中發現了他 才擠過來 指著他的手在他耳邊悄悄說道 還是過兩天我來看你吧 秦磊 於教授猛然力氣伸來 蹭著迎過去 吳祝國已經走上玄關來了 我剛才還到巷子口去等你 怕你找不到 於教授蹲下身去 在玄關的矮櫃裡摸索了一陣 纔拿出一雙草拖鞋來給吳祝國換上 有一隻卻破的張開了口 臺北這些巷子真像迷宮 吳祝國笑道 比北平那些衚衕還要亂多了 他的頭髮淋得濕透 眼鏡上都是水珠 他脫下大衣抖了兩下交給於教授 他裡面卻穿著一件中國絲棉短襖 他坐下時 忙掏出手帕把頭上臉上開拭了一番 他那一頭雪白的銀髮都讓他開得蓬鬆凌亂起來 我早就想去接你來了 於教授將自己使用的那支保暖杯拿出來 泡了一杯龍井 擱在吳祝國面前 他還記得吳祝國是不喝紅茶的 看你這幾天那麼忙 我也就不趁熱鬧了 我們中國人還是那麼喜歡應酬 吳祝國搖著頭笑道 這幾天天天有人請吃酒席 十幾道十幾道的菜 你再住下去 恐怕你的老胃病又要吃飯了呢 於教授在吳祝國對面坐下來笑道 可不是啊 我已經吃不消了 今晚邵紫棋請客 我根本沒有下注 邵紫棋告訴我 他也有好幾年沒見到你 你們兩人 吳祝國望著於教授 於教授摸了一摸他那光禿的頭 輕輕的噓了一口氣 笑道 哈哈哈哈 他正在做官 又是個盲人 我們見了面 也沒什麼話說 我又不會講虛套 何況對他呢 所以還是不見面的好 你是記得的 我們當年參加勵志社 頭一條誓言是什麼 吳祝國笑了一笑 答道 二十年不做官 那天宣誓 還是邵紫棋帶頭宣讀的呢 當然當然 二十年的期限 早已過了 哈哈哈哈 於教授和吳祝國 同時都笑了起來 吳祝國捧起那盅龍井 吹開浮面的茶葉 戳了一口茶水的熱氣 把他的眼鏡子睜得模糊了 他除下眼鏡 一面擦著 一面去其眼睛 若有所思的 嘆了一口氣 說道 唉 這次回來啊 勵志社的老朋友 多半都不在了 啊 賈醫生是上個月去世的 於教授答道 他的結局很悲慘 我在國外報上看到了 燈的並不清楚 很悲慘的 於教授又喃喃的 假了一句 他去世的前一天 我還在學校看到他 他的脖子硬了 嘴巴也歪了 上半年他摔過一跤 摔破了血管 我看見他氣色很不好 勸他回家休息 他只哭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環境困得厲害 太太又病在醫院裡 那晚他還去兼夜課 到了學校門口 一腳滑在陰溝裡 便完了 於教授攤開雙手 乾笑了一聲 賈醫生 就這樣完了 唉 真是的 吳祝國含糊應道 我彷彿聽說 陸沖也亡故了 你在外國大概知道得清楚些 陸沖的結局 我早料到了 唉 吳祝國嘆道 共產黨反右運動 北大學生清算陸沖 說他那本《中國哲學史》 為孔教作唱 要他寫悔過書 認錯 陸沖的性格還受得了啊 當場在北大 好 於教授突然亢奮了起來 在大腿上猛拍了兩下 好個陸沖 我佩服他 他不愧是個宏義之士 只是啊 人生的諷刺 也未免太大了 吳祝國唏噓道 當年 陸沖還是個 打倒孔家店的人物呢 呵呵 何嘗不是啊 呵 於教授也默奈何的 笑了一下 就拿這幾個人來說 少子齊 賈醫生 陸沖 你 我 啊 還有我們那位給槍斃了的日本大漢奸 陳雄 當年 我們幾個人在北大 一起 說過些什麼話呀 吳祝國掏出煙鬥 點上煙 深深吸了一口 噓著煙 若有所思的 沉默了片刻 突然 他搖著頭 笑出了聲音來 歪過身去 對於教授說道 呵呵呵 你知道 秦磊 我在國外大學開課 大多隻於唐宋 民國史 我是從來不開的 上學期 我在加州大學開了一門 唐代政治制度 這一陣子 美國大學的學潮鬧得厲害 加大的學生更不得了 他們把學校的房子也燒掉了 校長攆走了 教授也打跑了 他們那麼胡鬧 我實在是看不慣 有一天下午 我在講唐初的科舉制度 學校裡 啊 學生正在跟警察大打出手 到處放瓦斯 哎呀 簡直不像話 你想想 啊 那種情形 我在講第七世紀中國的考試制度 那些蓬頭赤足躍躍欲試的美國學生 怎麼聽得進去 他們坐在教室裡 眼睛都瞅著窗外 我便放下了書 對他們說道 你們這樣就算鬧學潮了嗎 啊 四十多年前 中國學生在北京鬧學潮 比你們還要兇百十倍呢 他們頓時動容起來 臉上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 好像說中國學生也會鬧學潮嗎 哈哈哈哈 吳祝國和俞教授同時都笑了起來 於是我便對他們說 1919年5月4日 一群北京大學領頭的學生 為了反日本 打到一個賣國求榮的政府官員家裡 燒掉了他的房子 把躲在裡面的一個駐日公使揪了出來 痛揍了一頓 那些美國學生聽得肅然起敬起來 他們口口聲聲反越戰 到底還不敢去燒他們的五角大廈呢 後來這批學生都下了獄 被關在北京大學的法學院內 一共有一千多人 我看見他們聽得全神貫注了 我才慢慢說道 下奸那群學生當中 領頭打駐日公使的便是在下 他們鬨堂大笑起來 頓足的頓足拍手的拍手 外面警察放槍 他們也聽不見了 俞教授笑的一顆光禿的頭顱 前後亂晃起來 他們都搶著問 我們當時是怎樣打趙家樓的 我跟他們說 我們是跌羅漢爬進曹汝玲家裡去的 第一個爬進去的那個學生 把鞋子擠掉了 打著一雙赤足 滿院子亂跑 一邊放火 那個學生現在在哪裡呀 他們氣聲問 我說他在臺灣一間大學教書 教拜倫 那些美國學生一個個都笑得樂不可支起來 俞教授那張皺紋滿佈的臉上 突然一紅 展開了一個近乎同志的笑容 他閃閃的咧著嘴 低下頭去瞅了一下他那一雙腳 他沒有穿拖鞋 一雙粗絨線襪 後跟打了兩個黑布布丁 他不由的將一雙腳合攏在一起 搓了兩下 我告訴他們 我們關在學校 有好多女學生來慰問啊 一個女師大的校花 還跟那位打赤足放火的朋友結成了姻緣 他們兩人是當時中國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你真會開玩笑 俞教授一面摸撫著他那光禿的頭頂 不勝唏噓的笑道 他看見吳祝國那杯茶已經涼了 便立起身 一拐一拐地去拿了一支暖水壺來 替吳祝國斟上滾水 一面反問他 你為什麼不告訴你學生 那天領隊遊行扛大旗的那個學生 跟警察打架 把眼鏡也打掉了 吳祝國也善善地笑了起來 我倒是跟他們提起啊 賈醫生隔開手指 在牆上寫下了還我青島的血書 陳雄卻穿了喪服 舉著曹陸章遺臭萬年的碗簾 在街上遊行 啊 賈醫生 他倒是一直想做一番事業的呀 俞教授坐下來潰然嘆道 不知他那本《中國思想史》寫完了沒有啊 吳祝國關懷地問道 我正在替他教稿 才寫到宋明理學 而且啊 俞教授皺起眉頭 最後幾章啊寫得太潦草 他的思想大不如從前那樣敏銳過人了 現在我還沒找到人替他出版呢 連他的安葬費 還是我們這幾個老朋友拼湊的 啊 吳祝國驚意道 他竟是這樣的 俞教授和吳祝國相對坐著 漸漸漠然起來 吳祝國兩隻手伸到繡管裡去 俞教授卻輕輕地在敲著他那隻僵痛的右腿 祝國啊 過了半剎 俞教授抬起頭來望著吳祝國 我們這夥人 總算你最有成就 我最有成就 吳祝國驚愕地抬起頭來 真的 祝國呀 俞教授的聲音變得有點激動起來 這些年 我一事無成 每次在報紙上看見你揚名國外的消息 我就不禁又感慨 又欣慰啊 至少還有你一個人 在學術界替我們爭一口氣呀 俞教授說著禁不住伸過手去捏了一下吳祝國的膀子 親嘞 吳祝國突然正開俞教授的手 叫道 俞教授發覺他的聲音裡竟充滿了痛苦 你這樣說 更是叫我無地自容了 祝國 俞教授縮回手 喃喃換道 親嘞 我告訴你一件事 你就懂得這些年我在國外的心情 吳祝國把菸鬥擱在茶几上 卸下了他那副銀絲邊的眼鏡 用手捏了一捏他那緊皺的眉心 這些年 我都是在世界各地演講開會度過去的 看起來熱鬧得很 上年東方歷史學會在舊金山開會 我參加的那一組有一個哈佛大學剛畢業的美國學生 宣讀他一篇論文 題目是五四運動的重新估價 那個小夥子一上來 便把五四批評的體無完膚 然後振振有詞的結論道 啊 這批狂熱的中國知識青年 在一陣反傳統打倒偶像的運動中 將在中國實行了兩千多年的恐懼 徹底推翻 這些青年 媚於中國國情 盲目崇拜西方文化 迷信西方民主科學 造成了中國思想界空前的大混亂 但是 這批在父權中心社會成長的青年 既沒有獨立的思想體系 又沒有堅定的意志力 當恐懼傳統一旦崩潰 他們頓時便失去了精神的依賴 於是徬徨迷失 如同一群弒父的逆子 他們打倒了他們的精神之父 孔子 背負著重大的罪孽 開始了他們精神上的自我放逐 有的投入集權懷抱 有的重新回頭擁抱 他們早已殘破不堪的傳統 有的奔逃海外 做了明哲保身的隱士 他們的運動瓦解了 變質了 有些中國學者 把五四比作中國的文藝復興 我認為這只能算是一個流產了的文藝復興 他一念完呢 大家都很激動 尤其是幾個中國教授和學生 目光一起投向我 以為我一定會起來發言 可是我呀 一句話也沒有說 默默地離開了會場 那個小夥子有些立論 是不難辯導的 可是 五祝國的聲音都有些梗住了 他乾笑了一聲 你想想看 我在國外做了幾十年的套 在那種場合 還有什麼臉面挺身出來為五四講話呢 所以這些年在外國呀 我總不願意講民國時代 那次在加大提到五四 還是看見他們學生學潮鬧得熱鬧 引起我的話題了 也不過是逗著他們玩玩 當笑話講罷了 我們過去的光榮 到底容易講些 我可以毫不汗顏地對我的外國學生說 李唐王朝造就了當時世界上最強盛 文化最燦爛的大帝國 就是這樣啊 我在外國喊了幾十年啊 有時也不禁好笑 覺得自己真是像唐玄宗的白髮宮女 拼命在向外國人吹噓天寶儀式了 可是諸國 你寫了那麼多的著作 於教授幾乎抗議的截斷吳諸國的話 我寫了好幾本書 唐代宰相的職權 唐宋藩鎮制度 我還寫過一個小冊子 叫唐明皇的黎元子弟 一共幾十萬字 都是空話呀 吳諸國搖著手 然後他又冷笑了一聲 那些書堆在圖書館裡 大概只有修博士的美國學生 才會去翻翻罷了 諸國呀 你的茶涼了 我給你去換一杯來 於教授力氣深了 吳諸國一把直住他的手 抬起頭望著他 說道 親愛呀 我對你講老實話 我寫那些書 完全是為了應付美國大學 不出版著作 他們便要解聘 不能升級 所以隔兩年 我便擠出一本來 如果不必出版著作 我是一本也不會寫的了 我給你去弄杯熱茶來 於教授喃喃地重復道 他看見吳諸國那張文雅的臉上 微微起著靜亂 他蹭到客廳一角的岸邊 將吳諸國那杯涼茶倒進痰盂裡 重新沏上一杯濃酒 他手捧著那支保暖杯 十分吃力地拐回到座位上去 他覺得他那隻右腿坐久了 愈來愈僵硬 一陣陣的麻痛 從骨節裡滲出來 他坐下後 又禁不住用手去捏紮了一下 你的腿好像傷得不輕啊 吳諸國接過熱茶去 關注著於教授說道 那次給撞傷 總也沒好過 還沒殘廢 已是萬幸了 於教授解嘲一般笑道 你去徹底治療過沒有啊 別提了 於教授擺手道 我在臺大醫院住了五個月 他們又給我開刀 於教授又給我電療東搞西搞 愈搞愈糟 索性癱掉了 我太太也不顧我反對 不知哪裡弄了一個 打針酒的郎中來 戳了幾下 居然能下地走動了 於教授說著 很無可奈何地攤開手 笑了起來 我看我們中國人的毛病啊 也特別古怪些 有時候養法子未必奏效 還得弄些土藥祕方來治一治 像打金針 戳了幾下 索性還戳中了機關 說著吳諸國也跟著搖搖頭 很無奈地笑了起來 跟著他伸過手去 輕輕拍了一下 於教授那條僵痛的右腿 說道 你不知道啊 秦磊 我在國外 一想到你和賈醫生 就不禁覺得內愧啊 生活那麼辛苦 你們還能在臺灣 守在教育的崗位上 教導我們自己的青年 吳諸國說著 聲音都微微顫抖 他又輕輕地拍了於教授一下 秦磊啊 你真不容易啊 於教授默默地望著吳諸國 半傻沒有作聲 他搔了一搔 於教授他那光禿的頭頂笑道 現在我教的都是女學生 上學期一個男生也沒有了 你教浪漫文學 女孩子自然是喜歡的 吳諸國笑著替於教授解說道 有一個女學生問我 拜倫真的那樣漂亮嗎 我告訴她 拜倫是個博子 恐怕博得比我還要厲害呢 那個女孩子頓時一臉痛苦不堪的樣 我只得安慰她 拜倫的臉蛋還是十分英俊的 於教授和吳諸國同時笑了起來 上學期大考 我出了一個題目 要他們論拜倫的浪漫精神 有一個女孩子寫下了一大堆拜倫情婦的名字 連她的妹妹August也寫上去了 教教女學生也很有意思的 吳諸國笑的低下頭去 你譯的那部拜倫詩集 在這裡一定很暢銷了 拜倫詩集 我並沒有譯完 其實呢 只還差Don Juan最後幾章 這七八年 我沒譯過一個字 就是把拜倫譯出來 恐怕現在也不會有多少人看了 於教授頗為落寞的一口氣 定定的注視著吳諸國 這些年 我並沒有像你想像的那樣 並沒有想守住崗位 這些年 我一直在設法出國 秦磊啊 你 我不但想出國 而且還用盡了手段去爭取機會 每一年 我一打聽到我們文學院有外國贈送的獎金 我總是搶先去申請 前五年 我好不容易爭到了哈佛大學給的福特獎金 去研究兩年 每年有九千多美金 出國手續全部我都辦妥了 那天 我到美國領事館去領簽證 領事還跟我握手道賀 哪曉得呀 一出領事館門口 一個臺大學生騎著一輛機器腳踏車過來 一撞 便把我的腿撞斷了 唉 秦磊啊 無助國曖昧的探討 我病在醫院裡 應該馬上宣佈放棄那項獎金的 可是我沒有啊 我寫信給哈佛 說我的腿只受了外傷 治癒後馬上出去 我在醫院裡躺了五個月 哈佛便取消了那項獎金 哈 要是我早讓出來 也許賈醫生 賈醫生嗎 無助國驚歎道 賈醫生也深情了得 所以他過世 我特別難過 覺得對不起他 要是他得到那項獎金 能到美國去 啊 也許就不會病死了 他過世 我到處奔走 替他去籌治喪費及撫卹金 他太太也病得厲害 我寫信給邵紫棋 邵紫棋派了一個人 只送了一千塊臺幣了 唉 無助國連聲嘆道 可是諸國啊 於教授悄然望著無助國 我自己實在也很需要那筆獎金啊 亞新去世的時候 我的兩個兒子都很小 亞新臨終要我答應 一定撫養他們成人 給他們受最好的教育 我的大兒子出國學工程 沒有申請到獎學金 我替他籌了一筆錢 數目相當可觀 我還了好幾年都還不清啊 所以我那時想 要是我得到那筆獎金 在國外省用一點 就可以償清我的債務 沒想到 於教授聳一聳肩膀 乾笑了兩聲 無助國舉起手來 想說什麼 可是他的嘴脣動了一下 又漠然了 過了片刻 他才搶笑道 亞新 他真是一個叫人懷唸的女人啊 窗外的雨聲 沙沙縮縮 愈來愈大了 寒氣不住地從門隙窗縫裡 鑽了進來 一陣大門開闔的聲音 一個青年男人 從玄關走了上來 青年的身材心腸 披著一件深藍的塑膠雨衣 一頭墨濃的頭髮 撒滿了雨珠 他手中捧著一大疊書本 含笑點頭 便要往房中走去 啊,俊彥 你來見見吳伯伯 於教授叫住那個青年 無助國朝那個眉目異常陰爽的青年 打亮了一下 不由地笑出了聲音來 哈哈哈哈 秦磊啊 你們兩父子怎麼 吳助國朝著俊彥又指了一下 笑道 俊彥啊 要是我來你家 先看到你 一定還以為你父親 返老還童了呢 哈哈哈哈 秦磊啊 你在北大的時候啊 就是俊彥這個樣子啊 哈哈哈哈 說著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吳伯伯在加大教書 你不是想到加大去唸書嗎 可以向吳伯伯請教請教 於教授對他兒子說道 吳伯伯 加大物理系容易申請獎學金嗎 俊彥很感興趣地問道 啊 這個 吳主國遲疑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 不過加大理工科的獎學金 比文法科多多了 我聽說加大物理系做一個實驗 常常要花上幾十萬美金啊 俊彥年輕的臉上 獻出一副驚羨的神情 美國啊 實在是個富強的國家 吳主國嘆道 俊彥立了一會兒便告退了 於教授望著他兒子的背影 悄聲說 現在啊 男孩子都想到國外去學理工 這也是大勢所趨啊 吳主國應道 從前我們不是拼命地提倡賽先生嗎 現在 賽先生差點把我們的飯碗都搶跑了 於教授說著跟吳主國兩人都苦笑了起來 於教授力氣深 又要去替吳主國偵查 吳主國忙止住他 也站了起來 說道 明天一早 我還要到政治大學去演講 我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說著他沉淫了一下 後天呢 我便要飛西德 去參加一個漢學會議 你不要來送我了 我這就算告辭了吧 於教授把吳主國的大衣取來遞給他 有點欠然地說道 真是的 你回來一趟 連便飯也沒接你來吃 我現在這位太太 於教授尷尬地笑了一下 嫂夫人哪裡去了呀 我還忘了問你 吳主國馬上揭口道 她在隔壁 於教授有點扭捏起來 大罵將 哦 那麼 你便替我問好一聲吧 吳主國說著便走向了大門去 於教授仍舊套上他的木屐 於教授立即撐起他那把破油紙傘 跟了出去 不要出來了 你走路又不方便 吳主國指住於教授 你沒戴帽子 我送你一程 於教授將他那把破紙傘 遮住了吳主國的頭頂 一隻手攬在他的肩上 兩個人向巷口走了出去 巷子裏一片漆黑 雨點無邊無盡的飄灑著 於教授和吳主國兩人依在一起 踏著巷子裏的積水 一步一步 遲緩 蹣跚 蹭蹬 快到巷口的時候 吳主國悠悠的說 秦磊啊 再過一陣子 也許我也要回到臺灣來了 要回來 還有一年 我便退休了 是嗎 我現在一個人在那邊 尹芬不在了 飲食很不方便 胃病常常犯 而且 我又沒有兒女 哦 我看南港那一帶還很幽靜 中央研究院又在那裏 南港住家還是不錯的 雨點從紙傘的破洞裏漏了下來 打在於教授和吳主國的臉上 兩個人都冷得縮起了脖子 一輛計程車駛過巷口 於教授馬上舉手結下 計程車司機打開了門 於教授伸出手去跟吳主國握手道別 他直著吳主國的手 突然聲音微微顫抖的有一件事 我一直不好意思向你開口 你可以替我推薦一下 美國有什麼大學要請人教書 我還是想出去教一兩年 可是恐怕他們不會請中國人教英國文學啊 當然於教授咳了一下 幹笑的 我不會到美國去教拜倫了 我是說有的學校需要教教中文什麼的 吳主國遲疑了 說道我替你去試試吧 吳主國坐進車內 又伸出手來跟於教授緊緊握了一下 於教授學會加重 他的長袍下擺都已經潮濕了 冷冰冰的貼在他的腿筋上 他右腿的關節開始劇痛起來 他拐到廚房裏 把暖在爐竈上的那些魚膳堂的膏藥取下來 熱烘烘的便貼到了膝蓋上去 他回到客廳中 發覺靠近書桌那扇窗戶讓風吹開了 來回開合發出噗噗的響聲 他趕忙蹭過去 將那扇窗拴上 他從窗縫中看到他兒子房中的燈光仍然亮著 俊彥坐在窗前低著頭在看書 他那年輕英俠的側影映在窗框 於教授微微吃了一驚 好像驟然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一般 他已經逐漸忘懷了他年輕時的模樣 他記得就是在俊彥那個年紀 二十歲 他那時認識雅馨 那次他們在北海公園 雅馨剛剪掉辮子 一頭秀髮讓風吹的飛了起來 他穿著一條深藍的學生裙站在北海邊 裙子飄飄的 西天的晚霞把一湖的水照得火燒一般 把他的臉也染紅 於教授在新巢上投了一首新詩 就是獻給雅馨的 當你已在碧波上 滿天的紅霞便化作了朵朵蓮花 拖著你隨風飄去 信心你是臨波仙子 於教授搖了一搖 十分光禿的 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他發覺書桌上早飄進了雨水 把他堆在上面的書本都打濕了 他用他的衣袖在那些書本的封面上開了一開 隨便拾起了一本柳湖俠隱記 又坐到沙發上去 在昏暗的燈光下 他翻了兩頁 眼睛便合上了 頭垂下去 開始一點一點的搭起腿 他聽到隔壁隱約傳來一陣陣洗牌的聲音 及女人的笑語 臺北的冬雨來 窗外的冷 男人卻仍舊綿綿不絕的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