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白先勇（邊聽邊看） P16 - 14《台北人》國葬

一個十二月的清晨 天色陰霾 空氣冷峭 寒風陣陣地吹 臺北市立殯儀館門口 祭奠的花圈白醋醋地排到了街上 兩排三軍一隊 頭上戴著閃亮的鋼盔 手裡持著槍 分左右肅立在大門外 街上的交通已經斷絕 偶爾有一兩部黑色官家汽車 緩緩地擾了進來 這是一位老者 卻拄著柺杖 步行到殯儀館的大門 老者一頭白髮如雪 連須眉都是全白的 他身上穿了一套舊的 藏青壁紙中山裝 腳上一雙軟底黑布鞋 他停在大門口的牌坊面前 仰起頭 去其眼睛 張望了一下 禮儀 故陸軍一級上將浩然臨堂 牌坊上端掛著橫鵝一塊 老者佇立片刻 然後拄著柺杖 彎腰成了一把弓 顫巍巍地往靈堂裡蹭了進去 靈堂門口擱著一張寫字桌 上面織了雁臺 墨筆 並攤著一本白褶簽名簿 老者走進來 守在桌後一位穿了新制服 侍從打扮的年輕執事 趕緊做了一個手勢 請老者簽名 我是秦逸芳 秦副官 老者說道 那位年輕侍從卻很有禮貌地 遞過一支佔寶了墨的毛筆來 我是李將軍的老副官 秦逸芳板著臉 嚴肅地說道 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說完 他也不帶那位年輕侍從搭腔 靜自拄著柺杖 一步一步往靈堂裡走去 靈堂內疏疏落落 只有幾位提早前來調驗的政府官員 四壁的碗簾掛得滿滿 許多幅長的拖到地面 給風吹得漂浮了起來 堂中靈臺的正中 懸著一幅李昊然將軍 穿軍禮服滿身佩掛勳章的遺像 左邊卻張著一幅 綠色四星上將的將棋 臺上供滿了鮮花水果 香筒裡的檀香早已音韻地升了起來 靈臺上端一塊匾額 卻提著枕念薰油四個大字 勤一方走到靈臺前端站定 勉強直起腰 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 立在靈臺右邊的那位司儀 卻舉起了哀來 唱道一鞠躬 勤一方也不按規矩 把柺杖撂在地上 掙扎著扶身邊跪了下去 磕了幾個響頭 抖嗦嗦地撐著站起來 只喘氣 他扶著柺杖物字立在那裡 掏出手帕來 對著李將軍的遺像 又醒鼻涕又抹眼淚 他身後早立了幾位官員 在等著致敬 一位年輕侍從趕忙走上來 扶著他的手把要引他下去 勤一方猛地掙脫那位年輕侍從的手 回頭狠狠地瞪了那個小夥子一眼 才靜自拄著柺杖退到一旁去 他瞪著那幾位在靈堂裡穿來插去 收拾得頭光臉靜的侍從 一股怒氣像盆火似的便扇上了心頭來 長官 只是讓這些小野種害了的 他心中恨恨地咕嚕著 這起吃屎不止香臭的小王八 哪裡懂得照顧他 只有他勤一方 只有他跟了幾十年 才摸清楚了長官那種扭脾氣 你白問他一聲 長官你不舒服嗎 他馬上就黑臉 他病了你是不能問的 你只有在一旁悄悄留神守 這起小王八搞 他們哪裡懂得 前年長官去花蓮打野豬 爬山滑了一跤把腿摔斷了 他從臺南趕上來看長官 長官腿上綁了石膏 一個人孤零零地靠在客廳裡沙發上 長官你老人家也該保重些了 他勸著長官把眉頭一豎 臉上有多少不耐煩的目 這些年沒有長大了 他就去爬山去打獵 七十多歲的人還是 勤一方朝著李將軍那幅遺像又瞅了一眼 他臉上還是一副倔強的樣子 勤一方搖裏搖頭心中嘆道 他撐了一輩子的英雄 哪裡肯隨隨便便就這樣倒下去了 可是怎麼說他也不應該拋開他的 勤一方臺南天氣暖和好養病 他對勤一方說 他倒嫌勤一方老了不中用了 得了哮喘病 主人已經開了口 他還有臉在公館裡賴下去嗎 打北伐那年起 勤一方背了暖水壺跟著他 從廣州打到了山海關 幾十年間 什麼大風大險 都還不是他勤一方陪著他渡過去的嗎 服侍了他幾十年 他卻對他說 勤一方這是為你好 人家提一下李昊然將軍的副官 他都覺得光彩的不得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侍從樓 還要讓自己長官這樣撚出門去 想想看 是件很體面的事嗎 住在榮民醫院裡 別人問起來他踩都不踩 整天他都閉上眼睛裝睡覺 那晚他分明看見長官騎著他那匹烏雲蓋雪奔過來 向他喊道 勤副官 我的指揮刀不見了 嚇得他滾下牀來 一身冷汗 他就知道長官不好了 莫看他軍隊帶過上百萬 自己連冷熱還搞不清楚 夫人過世後這些年 冬天夜裡常常還是他爬起來 替他把被蓋上的 這次要是他錦一方還在公館裡 他就不會出事了 他看得出他不舒服 他看得出他有病 他會守在他旁邊 這批新人 這批小野種子 是很有良心的嗎 聽說那晚長官心臟病發倒在地板上 跟前一個人都不在 連句話也沒能留下來 三鞠躬 司儀唱道 一位披麻戴孝 架著一副眼鏡的中年男人 走了出 也跪在靈臺邊 頻頻向弔唁的客人答謝 少爺 錦一方顫巍巍地趕著蹭了過去 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低聲喚道 少爺 我是秦副官 秦一方那張皺成了一團的老臉上 突然站開了一抹笑容來 他記得少爺小時候 他替少爺穿上一套軍衣馬褲 一雙小軍靴 還扣上一張小軍披風 他拉著少爺的手 急急跑到操場上 長官正騎在他那匹大黑馬上等著 大黑馬身後卻立著一匹小白駒 輔子倆豎了一下 便在操場上跑起馬來 他看見他們兩人一大一小 馬背上起伏著 少爺的小披風吹得飛張起來 當少爺從軍校裝病退下來 跑到美國去 長官氣得一臉鐵青 指著少爺嚇道 你以後不必再來見我的面 秦一方伸出手去 他想去拍拍中年男人的肩膀 他想告訴他 父子到底還是 他想告訴他 長官晚年心境並不太好 他很想告訴他夫人不在了 長官一個人在臺灣也是很寂寞的 可是秦一方卻把手又縮了回來 中年男人抬起頭來 瞅了他一眼 臉上漠然 好像不甚相識的模樣 一位穿戴得很威風的主祭將官走了上來 請客間靈堂裡黑壓壓的早站滿了人 秦一方趕忙退到靈堂的一角 他看見人群裡一排一排 許多將級軍官寧神摒棄的肅立在那裡 主祭官把祭文高舉在手裡 操著嘹亮的江浙腔很有節奏的誦讀起來 環環上將實為陰陽 至深革命滔掠他 北伐雲叢圍臥江場 同仇抗日仇彼暫鄉 祭文一念完 公祭便開始了 首先是陸軍總司令部 由一位三星上將上來主祭獻花圈 他後面立著三排將官 都是儀式大禮服 佩戴得十分堂皇 秦一方去其眼睛 仔細地瞅了一下 這些新升起來的將官們 他一味都不認識了 接著三軍各部 政府各院 絡繹不絕 紛紛上來致祭 秦一方點起腳昂著頭 在人堆子裡 竟在尋找熟人 找了半天 他看見兩個老人 並排走了上來 那位身穿藏青緞袍 外罩馬冠 白鬚白染 身量碩大的 可不是張司令嗎 秦一方往前走了一步 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一直在香港隱居 竟也趕來了 他旁邊那位抖嗦嗦病奄奄 由一個老蒼頭扶著 只用手帕開眼睛的 一定是葉副司令了 他在臺北榮民醫院 住了這些年 居然還在人世 他們兩人 北伐的時候 最是長官底下的紅人了 人都叫他們剛軍司令 兩人在一塊 只是交戰孟良 做了多少年的老搭檔 剛才他還看到 他們兩個人的晚聯 一對並排掛在門口 藍廟足千秋 決騰運籌 圖恨黃金猶未滅 漢賊不兩立 孤忠大義 豈容青史盡成灰 張健靜晚 觀河百戰長流 不朽薰明 歲垂五丈秋風 舉世同杯 真俊傑 班國兩分 忍見無窮災禍 聞到霸凌夜獵 何人怨起 顧將軍 葉輝靜晚 我有三員猛將 長官曾經舉起三隻手指 十分得意地說過 張健、葉輝、劉行奇 可是 這位滿面悲榮的老和尚 又是誰呢 秦一方拄著柺杖 又往前走了兩步 老和尚身披玄色袈裟 足燈盲鞋 脖子上掛著一串煙紅燕珠 站在靈臺前端 合掌三拜 翻身便走了出去 副長官 秦一方脫口叫了出來 他一眼瞄見 老和尚後頸上一塊巴掌大的紅疤 他記得清清楚楚 北伐龍潭打孫傳芳那一仗 劉行奇的後頸受了炮傷 躺在南京療養院 長官還特地派他去照顧他 那時劉行奇的氣焰還了得 又年輕又能幹又得寵 他的部隊勁打勝仗 是長官手下頭一個得意人 鐵軍司令 軍隊裡提著都擇舌頭 可是怎麼又變成了這副打扮呢 秦一方趕忙三腳兩肚 煮著手杖一顛一拐地 穿著人墩追到靈堂外面去 副長官 我是秦一方 秦一方扶著手杖彎著腰 上氣不接下氣 喘吁吁地向老和尚招呼道 老和尚止住了步 滿面驚訝 朝著秦一方上下打量了半天 才遲疑地問道 是秦一方嗎 秦一方給副長官請安 秦一方跟老和尚作了一個儀 老和尚趕忙合掌還了禮 臉上又漸漸轉為悲氣起來 但上他嘆了一口氣 秦一方 你們 說著老和尚竟哽咽起來 掉下了幾滴眼淚 他趕緊用袈裟的寬袖子 擦了一擦眼睛 秦一方也掏出手帕 狠狠醒了一下鼻子 他記得最後一次看到流行旗 是好多年前了 流行旗隻身從廣東逃到臺灣 那時他剛被革除軍籍 到公館來參拜長官 給八路俘虜了一年 流行旗整個人都脫了刑 一臉枯黑 毛髮盡摧 身上瘦得還剩下一把骨頭 一見到長官顫抖抖地喊了一聲 好公 便氣不成聲 星旗啊 辛苦你了 長官紅著眼睛 一直用手拍著流行旗的肩膀 好公 非常慚愧 流行旗一行豔氣 一行搖頭 這也是大勢所趨 不能深怪你一個人 長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兩個人相對黯然 半天長官才悠悠說道 我以為退到廣東 我們最後還可以背水一戰 張健 葉輝 跟你 這幾個兵團都是我們的子弟兵 跟了我這些年 回到廣東保衛家鄉 大家死拼一下 或許還能挽回頹勢 沒料到 終於一半脫離 長官的聲音都梗住了 十幾萬的廣東子弟 盡喪敵手 說來真是叫人懵心啊 說著兩行眼淚 竟滾了下來 好公 流行旗也滿臉淚水 淒憐地叫道 我跟隨好公三十年 從我們家鄉開始出征 北伐抗日 我手下士族立的功勞也不算小 現在全軍覆沒 敗軍之將罪該萬死 還要受盡敵人的侮辱 好公啊 我實在無言再見江東父老啊 流行旗放聲 好公大痛起來 大陸最後撤退 長官跟張司令 葉副司令三個人 在海南島龍門港八貴號兵艦上 等了三天 等流行旗和他的兵團 從廣東撤退出來 天天三個人都並立在甲板上盼望著 直到下了開船令 長官由自擎著望遠鏡 頻頻往廣州灣那邊瞭望 三天他連眼睛也沒合過一下 一臉憔悴 驟然間好像蒼老了 你們長官他對我 老和尚搖了一搖頭 嘆息了一聲 轉身便要走了 副長官保重了 勤一方往前趕了兩步 叫到老和尚頭也不回 一席玄色袈裟在寒風裡飄飄躍躍 轉眼間只剩下了一團黑影 靈堂裡哀樂打奏 已是起靈的時分 殯儀館門口的人潮抖得分開兩邊 陸軍一隊刀槍齊舉 李昊然將軍的靈柩 由八位儀隊軍官扶持 從靈堂裡移了出來 靈柩上附著青天白日旗一面 一輛儀隊吉普車老早開了出來 停在殯儀館大門口 上面助力一位稱旗兵 手舉一面四星將旗領隊 接著便是靈車 李昊然將軍的遺像豎立車前 靈柩一扶上靈車 一些直扶送殯的官員們 都紛紛跨進了自己的轎車內 街上首尾相銜 排著一條長龍般的黑色官甲汽車 維持交通的警察憲兵都在街上 吹著哨子指揮車輛 前一方趕忙將一條白麻繡帶 胡亂系在腰上 用手撥開人群 前一方主著柺杖 急急蹭到靈車那邊 靈車後面停著一輛敞篷的十輪卡車 幾位年輕侍從早已跳到車上 站在那裡 前一方學到卡車後面 也想爬上扶梯去 一位憲兵馬上過來把他攔 我是李將軍的老副官 秦一方急切地說道 又想往車上爬 這是侍衛車 憲兵說著用手把秦一方撥了下來 你們這些人 秦一方倒退了幾個踉蹌 氣得乾咽 他把手杖在地上狠狠蹲了兩下 顫抖抖的便喊了起來 李將軍生前 我跟隨了他三十年 我最後送他一次 你們都不準嗎 一位侍衛長趕過來 問明瞭緣由 終於讓秦一方上了車 秦一方吃力地爬上去 還沒站穩 車子已經開動了 他東跌西撞亂晃了幾下 一位年輕侍從趕緊揪住他 把他讓到車邊去 他一把抓住車欄杆上一根鐵柱 勾著腰喘了半天 才把一口氣透了過來 迎面一陣冷風 把他吹得縮起了脖子 出殯的行列 一下子便轉到了南京東路上 路口有一座 用松枝紮成的高大牌樓 上面橫著用白菊花綽成的 李固上將浩然之喪幾個大字 靈車穿過牌樓時 路旁有一支部隊正在行軍 部隊長看見靈車駛過 馬上發了一道口令 敬禮 整個部隊士兵豎的都轉過頭去 朝著靈車行注目靈 秦亦芳站在車 一聽到這聲口令 不由主的便把腰桿硬挺了起來 下巴磕揚起 他滿面嚴肅 一頭白髮給風吹得根根倒數 他突然記了起來 抗戰勝利 環都南京那一年 長官到紫金山中山陵去夜靈 他從來沒見過有那麼多高級將領聚在一塊 張司令、葉副司令、劉副長官都到齊了 那天他充當長官的侍衛長 他穿了馬靴、戴著白手套 寬皮帶把腰桿子紮得挺挺的 一把擦得污亮的左輪別在腰邊 長官披著一襲軍披風 一柄閃亮的指揮刀斜掛在腰際 他跟在長官身後 兩個人的馬靴子在大理石街上踏得脆響 那些駐衛部隊都在陵前排得整整齊齊的候著 一看見他們走上來轟雷般的便喊了起來 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