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P17 - 《儒林外史》17
23 觀看·2025年6月21日
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遊舊地 趙醫生高聚詩壇
話說匡太公 自從兒子上府去考 尿史仍舊在牀上
他去了二十多日 就如去了兩年的一般
每日眼淚汪汪 望著門外
那日向他老奶奶說道 第二個去了這些時總不回來
不知他可有福氣掙著進一個學 這早晚我若死了
就不能看見他在跟前誦鐘 說著又哭了
老奶奶勸了一回 呼聽門外一片聲打得響
一個凶神的人趕著他大兒子打了來 說在集上趕集 佔了他擺攤子的窩子
匡大又不服氣 紅著眼向那人亂叫 那人把匡大擔子奪了下來
那些零零碎碎東西撒了一地 匡子都踢壞了
匡大要拉他見官 口裡說道 縣主老爺 縣同我家老二相遇 我怕你嗎
我同你回老爺去 太爺聽得 忙叫他進來 吩咐道
快不要如此 我是個良善人家 從不曾同人口舌 經官動輔
匡且佔了他攤子 原是你不是 洋人替他好好說 不要吵鬧 帶來我不安
他哪裡肯聽 氣狠狠地又出去吵鬧 吵得鄰居都來圍著看 也有拉的 也有勸的
正鬧著 潘寶正走來了 把那人說了幾聲 那人嘴才軟了
寶正又道 匡大哥 你還不把你的東西拾在擔子裡 拿回家去咧
匡大一頭罵著 一頭拾東西 直見大路上兩個人 手裡拿著紅紙帖子走來問道
這裡有一個姓匡的嗎 寶正認得是學禮門鬥 說道
好了 匡二相公恭喜進了學了 便道
匡大哥 快領二位去同你老爹說 匡大東西才拾完在擔子裡
挑起擔子 領兩個門鬥來家 那人也是寶正勸回去了
門鬥進了門 見匡太公睡在牀上 道了恭喜 把報帖升貼起來
上寫道 捷報貴府相公匡惠炯 蒙提學御史學道大老爺
取中月清縣第一名入判 聯科及第 本學公報
太公歡喜 叫老奶奶燒起茶來 把匡大擔子裡的糖和豆腐乾裝了兩盤
又煮了十來個雞子 請門鬥吃著 匡寶正又拿了十來個雞子來賀喜
一總煮了出來 留著匡老爹陪門鬥吃飯
飯吧 太公拿出二百文來做報獻 門鬥嫌少 太公道
我乃赤貧之人 又遭了賄賂 小兒的事 勞二位來
這些去當什麼 全為一茶之境 匡老爹又說了一番
添了一百文 門鬥去了 直到四五日後 匡超人送過宗師纔回家來
穿著衣襟拜見父母 嫂子是因迴路後就住在孃家去了
此時只拜了哥哥 她哥見她中了個相公 比從前更加親熱些
匡寶正替她約齊了份子 擇個日子賀學 又借在庵裡擺酒
此番不同 共收了二十多吊錢 載了兩個豬和些雞鴨之類
吃了兩三日酒 和尚也來奉唱 匡超人同太公商議
無墨豆腐了 把這剩下來的十幾吊錢拔與他割
又租了兩間屋 開個小雜貨店 嫂子也接了回來 也不分在兩處吃了
每日尋得錢 家裡盤顫 忙過幾日 匡超人又進城去謝知縣
知縣此番便和他翻庭抗禮 留著吃了酒飯 叫他拜做老師 勢必回家
家裡那兩個門鬥 又下來到他家說話 他請了潘老爹來陪
門鬥說 學禮老爺要傳匡相公去見 還要進見知禮 匡超人惱了
我只認得我的老師 他這叫官 我去見他做什麼 有什麼進見知禮
潘老爹道 二相公 你不可這樣說了 我們縣里老爺雖是老師
是你拜的老師 這是私情 這學禮老師是朝廷治下的 專管秀才
你就中了狀元 這老師也要認的 怎麼不去見
你是個寒士 進見禮也不好爭 每位封兩千銀子去就是了
當下約定日子 先打發門鬥回去 到那日 封了進見禮 去見了學師回來
太公又吩咐 買個生禮 到祖墳上去拜殿 那日上墳回來
太公覺得身體不大爽利 從此 病一日重似一日 吃了藥也再不得見效
飲食也漸漸少得不能吃了 匡超人到處求神問卜 凶多吉少
同歌商議 把自己向日那幾兩本錢 替太公背後侍 殿裡照舊不動
當下買了一具棺木 做了許多布衣 合著太公的頭做了一頂方巾 預備停蕩
太公奄奄在牀 一日昏睽得很 一日又覺得明白些
那日 太公自知不濟 叫兩個兒子都到跟前 吩咐道
我這病犯得多了 眼見得往天的日子遠 入地的日子近
我一生是個無用的人 一塊土也不曾丟給你們 兩間房子都沒有了
第二的僥倖進了一個學 將來讀讀書 會上進一層也不可知
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 德行是要緊的 我看你在孝惕上用心 極是難得
去又不可因後來日子略過得順利些 就添出一肚子裡的勢力見識來 改變了小時的心事
我死之後 你一滿了福 就急急地要尋一頭親事
總要窮人家的兒女 萬不可貪圖富貴 貪高節貴
你哥是個混帳人 你要到底敬重他 和奉示我的一樣纔是
兄弟兩個哭著聽了 太公明目而視 何家大哭起來
匡超人呼天槍地 一面安排裝殮 因房屋貶窄 停放過了頭七
將靈柩送在祖營安葬 滿莊的人都來吊銷送喪
兩弟兄謝過了客 匡大照常開殿 匡超人逢七便去墳上哭殿
那一日 正從墳上墊了回來 天色已黑 剛纔到家
潘寶正走來向他說道 二相公 你可知道 縣裡老爺壞了
今日為了溫州府二太爺 來摘了印去了 他是你老師
你也該進城去看看 匡超人次日換了素服 進城去看
才走進城 那小的百姓要留著關 明羅壩市圍住了摘印的關
要奪回印信 把城門大白日關了 鬧成一片
匡超人不得進去 只得回來再聽消息
第三日 聽得省裡為下安民的關來了 要拿為首的人
又過了三四日 匡超人從墳上回來 潘寶正迎著道
不好了 禍事到了 匡超人道 什麼禍事 潘寶正道
到家去和你說 當下到了匡家座下
道 昨日安民的關下來 百姓散了
上次叫這關密房圍投的人 已經拿了幾個
衙門裡有兩個沒良心的差人 就把你也密報了
說老爺待你甚好 你一定在內圍投要保留
是哪裡冤枉的事 如今上面還要密房 但這是哪裡定的
他若放出事實 恐怕就有人下來拿
依我的意思 你不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時
沒有關事就罷 若有 我替你維持
匡超人驚得手慌腳忙 說道
這是哪裡晦氣 多成老爹相愛 說信於我 只是我而今 哪裡去好
潘寶正道 你自心理想 哪處屬就往哪處去
匡超人道 我只有杭州屬 卻不曾有甚相與的
潘寶正道 你要往杭州 我寫一個字與你帶去
我有個房分兄弟 杭三 人都叫他潘三爺
現在布政司裡充力 家裡就在司門前身上住
你去尋找了他 凡事叫他照應 他是個極慷慨的人
不得錯的 匡超人道 既是如此 非老爹的心寫下書子
我今晚就走纔好 當下潘老爹一頭寫書
一面囑咐歌嫂家裡事務 撒淚拜別母親
拴束行李 藏了書子出門 潘老爹送上大路回去
匡超人背著行李 走了幾天旱路 到溫州搭船
那日沒有變船 只得到飯店全速
走進飯店 見裡面點著燈 先有一個客人坐在一張桌子上
面前擺了一本書 在那裡靜靜地看
匡超人看那人時 黃瘦麪皮 稀稀的幾根鬍子
那人看書出神 又是個近視眼 不曾見有人進來
匡超人走到跟前 請教了一聲 老客 拱一拱手
那人才立起身來為禮 清涓直伸 瓦棱帽子 像個生意人模樣
兩人蓄力坐下 匡超人問道 客人尊鄉貴姓
那人道 在下姓景 寒舍就在這五十里外 因有個小店在省城
如今往店裡去 因無便傳 全在此住一夜
看見匡超人戴著方巾 知道他是秀才 便道 先生貴處哪裡
尊姓臺輔 匡超人道 小弟見姓匡 自超人
避出月清 也是要往省城 沒有便傳
那景客人道 如此甚好 我們明日一同上船 各自睡下
次日早去上船 兩人同包了一個頭倉 上船放下行李
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書來看 匡超人初時不好問他
偷眼望那書上 圈得花花綠綠 是些什麼詩詞之類
到上午同吃了飯 又拿出書來看 看一會兒又閒坐著吃茶
匡超人問道 昨晚請教老客 說有店在省城 去開的是什麼寶店
景客人道 是頭巾店 匡超人道 老客既開寶店 卻看這書做什麼
景客人笑道 你道這書 但是帶頭巾做秀才的會看嗎
我杭城多少名士 都是不講八股的 不瞞匡先生你說
小弟劍號叫做景蘭江 各處詩選上 都刻過我的詩 今已二十餘年
這些發過的老先生 但到杭城 就要同我們唱和
因在倉內開了一個箱子 取出幾十個斗方子來
帝宇匡超人道 這就是捉客 正要請教 匡超人自覺失言 心裡慚愧
結果詩來 雖然不懂 假作看完了 瞎讚一回
景蘭江又問 恭喜入判是哪一位學臺
匡超人道 就是現在新任宗師
景蘭江道 新學臺是湖州盧老先生同年
盧老先生 就是小弟的詩友
小弟當時連聚的詩會 楊直中先生 權務用先生
賈興 瞿太守公孫 申夫 還有樓中堂兩位公子
三先生 四先生 都是地滿文字之交
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 只是神交 不曾會面
匡超人 見他說這些人 便問道
杭城文漢樓選書的馬二先生 會叫做靜的
先生想也相與
景蘭江道 那是做石文的朋友 雖也認得 不算相與
不瞞先生說 我們杭城名壇中 倒也沒有他們這一派
卻是有幾個同調的人 將來到省 可以同先生相會
匡超人聽罷 不聲駭然
同他一路來到斷河頭 船進了岸 正要搬行李
景蘭江站在船頭上 只見一聖轎子歇在岸邊
轎裡走出一個人來 頭戴方巾 身穿寶藍直多
手裡搖著一把白紙詩扇 扇柄上拴著一個方象牙圖書
後面跟著一個人 背了一個藥箱
那先生下了轎 正要進那人家去
景蘭江喊道 趙雪兄 久違了 哪裡去
那趙先生回過頭來 叫一聲 嘿呀 原來是老弟 幾時來的
景蘭江到 纔到這裡 行李還不曾上岸
您回頭望著艙裡道 匡先生 請出來
這是我最相好的趙雪齋先生 請過來會會
匡超人出來 同他上了岸
景蘭江吩咐船家 把行李起搬到茶室裡來
當下三人同作了衣 同進茶室
趙先生問道 此位長兄尊姓
景蘭江道 這位是嶽清匡先生 同我一船來的
彼此謙遜了一回坐下 泡了三碗茶來
趙先生道 老弟 你為什麼就去了這些時
叫我終日盼望 景蘭江道 正是為些俗事纏著
這些時可有詩會嗎 趙先生道 怎麼沒有
前遇中漢顧老先生來天竺進香
邀我們同到天竺做了一天的詩
通徵範大人告駕醒目 船隻在這裡住了一日
還約我們到船上粘提分運 著實繞了他一天
於是尋老先生來打俯臺的秋風
丟著秋風不打 日日邀我們到下處作詩
這些人都問你 現今胡三公子替胡舟魯老先生
爭碗詩 送了十幾個斗方在我那裡
我打發不清 你來得正好 分兩張去作
說著吃了茶 問 這位匡先生想也在想
是哪位徐臺手裡恭喜的 景蘭江道 就是現任徐臺
趙先生微笑道 是大小兒童案
吃完了茶 趙先生掀碟 看病去了
景蘭江問道 匡先生 你而今行禮發到哪裡去
匡超人道 如今且攏文漢樓 景蘭江道 也罷
你攏那裡去 我且到店裡
我的店在豆腐橋大街上金剛寺前
先生閒著 到我店裡來談
說吧 叫人挑了行李去了
匡超人揹著行李 走到文漢樓問馬二先生
已是回楚州去了 文漢樓主人認得他 留在樓上住
次日 拿了書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爺
進了門 家人回道 三爺不在家
前幾日奉差 到臺州學道衙門辦公室去了
匡超人道 幾時回家
家人道 纔去 怕不也還要三四十天工夫
匡超人只得回來 尋到豆腐橋大街景家方金店裡
景蘭江不在店內 問左右店林
店林說道 景大先生嘛 這樣好天氣
他先生正好到六橋探春光
尋花問柳 左溪湖上的詩
舉好的詩題 他怎肯在店裡坐著
匡超人見問不著 只得轉身右走
走過兩條街 遠遠望見景先生 同著兩個戴方金的走
匡超人相見作一 景蘭江指著那一個麻子道
這位是知劍風先生 指著那一個鬍子道
這位是濮墨清先生 都是我們詩會中領袖
那二人問 此位先生 景蘭江道
則是越慶匡超人先生
匡超人道 小弟方纔在寶店奉拜先生 下旨供出
此時往哪裡去 景先生道 無事閒遊
又道 兩朋相遇豈可分途 何不到齊挺小飲三杯
那兩位道 最好 當下拉了匡超人
同進一個酒店 撿一副座頭坐下
酒保來問 要什麼菜
景蘭江叫了 一麥一千二分銀子的雜塊 兩碟小吃
那小吃 一樣是炒肉皮 一樣就是黃豆芽
拿上酒來 知劍風問道
今日何以不去訪雪兄 濮墨清道
他家今日宴一位出奇的客
知劍風道 客罷了 有什麼出奇
濮墨清道 出奇的錦內
你滿飲一杯 我把這段公案告訴你
當下知劍風斟上酒 二位也陪著吃了
濮墨清道 這位客姓黃 是誤臣的近侍
而今選了我這寧波府銀縣知縣
他先年在京裡 同楊執忠先生相遇
楊執忠卻和趙爺相好
因他來這 就寫一封書子來會趙爺
趙爺那日不在家 不曾會
景蘭江道 趙爺官府來拜的也多
會不著他也是常事
濮墨清道 那日真正不在家
次日 趙爺去回拜 會著彼此敘說起來
你到齊也不齊
眾人道 有什麼奇處
濮墨清道 那皇宮竟與趙爺生的同年同月同日同時
眾人一起道 這果然齊了
濮墨清道 還有奇處
趙爺今年五十九歲 兩個兒子四個孫子
老兩個夫妻齊眉 只卻是個布衣
皇宮中了一個進士 坐任知縣
卻是三十歲上就斷了弦 夫人沒了
而今兒花女花也無 只見風到
這果然齊 同一個年月日時
一個是這般境界 一個是那般境界 盼然不和
可見五星紫瓶 都是不相干的
說著 又吃了許多的酒 濮墨清道
三位先生 小弟有個疑難在此 諸供大家參一參
比如皇宮同趙爺 一般的年月日時生的
一個中了進士 卻是孤身一人
一個卻是子孫滿堂 無眾進士
這兩個人 還是哪一個好 我們還是願做哪一個
三位不曾言語 濮墨清道 這話讓匡先生先說
匡先生 你且說一說 匡抄人道
二者不可得兼 以小弟於見 還是做趙先生的好
眾人一起拍手道 有理有理
濮墨清道 讀書畢竟中進士是個了局
趙爺各樣好了 到底差一個進士
不但我們說 就是他自己心裡也不快活的是差著一個進士
而今又想中進士 又想向趙爺的全服 天也不肯
雖然世間也有這樣的人 但我們如今既設疑難
若只管說要合作兩個人 就沒得難了
如今依我的主意 只中進士不要全服
只做皇公不做趙爺 可適嗎 知見方道
不是這樣說 趙爺雖差著一個進士
而今他大功郎已經高進了
將來名登兩榜 少不得封告乃尊
難道兒子的進士 當不得自己的進士不成
濮墨清笑道 這又不然
先年有一位老先生 兒子已坐了大位 他還要科舉
後來點名 金陵不肯收他
他把卷子灌在地下 恨道
為這個小畜生 累我戴個假紗帽
這樣看來 兒子的到底當不得自己的
景蘭江道 你們都說的是隔壁帳
都斟起酒來滿滿的吃三杯
聽我說 知見方道 說的不是怎樣
景蘭江道 說的不是道罰三杯
眾人道 這沒得說 當下斟上酒吃著
景蘭江道 眾位先生所講重進士
是為名是為利 眾人道 是為名
景蘭江道 可知道趙爺雖不曾重進士
外邊詩選商 刻著他的詩幾十處 行遍天下
哪個不曉得 有個趙雪齋先生
只怕比進士響名多著淚
說吧 哈哈大笑 眾人都一齊道
這果然說得快暢 一齊乾了酒
匡超人聽得 才知道天下還有這一種道理
景蘭江道 今日我等雅集 幾年樓自為運
回去都作了詩 寫在一個紙上
送在匡先生下處請教
當下同出殿來 分路而別
只因這一番 有分教
驕有天氣色 又結婚姻
文字發光芒 更將進取
不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