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有聲書 P18 - 18 百年孤獨 第十八章

奧雷裏亞諾很長時間都沒有走出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 他將那些散葉書中的傳奇怪談 貪子赫爾曼的研究大藥 魔鬼學的筆記 點金術的觀識 諾查丹瑪斯的諸世紀及其異病研究都一一濫熟於心 故此 當他步入青年時期 雖然仍對所處時代一無所知 但已具備一個中世紀人的基本學識 不論何時走進房間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總看見他在專心閱讀 他早上給他端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中午則是一盤炸香蕉片配米飯 自從奧雷裏亞諾第二死後 家中餐餐如是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整日為他操心 給他理髮 除濕 把已被遺忘的衣箱裡的舊衣服拿出來 按他的身材修改 在他開始長鬍鬚時 送來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剃刀 合成在加拉巴姆果殼杯裡的剃鬚膏 上校所有的兒子 包括奧雷裏亞諾和賽在內 沒有一個像他那樣與上校酷似 特別是那凸起的顴骨 以及脣劑那堅硬又略帶冷酷的線條 正像當年烏爾蘇拉見到奧雷裏亞諾第二在房間裡研讀時的感覺那樣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也以為他在自言自語 實際上他正和梅爾吉亞德斯交談 那對孿生兄弟死後不久 一個炎熱的中午 他在窗前光線的明滅中 看見一位頭戴壓抑狀禮貌的陰鬱老者 彷彿遠在出生前就紮根於他腦海的一段回憶已化身成人 奧雷裏亞諾已經整理出羊皮卷中的字母表 所以當梅爾吉亞德斯問他可曾看出那是以何種文字書寫的 他毫不猶豫地做了回答 反問 梅爾吉亞德斯向他透露自己回到這個房間的機會已經屈指可數 但他能夠安心走向最終死亡的大墓場 因為羊皮卷須歷時百年纔可破譯 在那之前 奧雷裏亞諾還有多年時間學習梵文 他告知奧雷裏亞諾在通往河邊的小巷裡 即香蕉公司時期算命解夢的地方 一位加泰羅尼亞智者開了家書店 店裡有一本《梵文入門》 如果他不趕緊買下 六年後那書將被蛀蟲啃食殆盡 奧雷裏亞諾託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去書店把第二排書架最右端 放在解放了的耶路撒冷和米爾頓詩集之間的那本書買回來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在漫長的人生中第一次流露出情緒波動 那是一副驚愕的神情 他不識字 便印記下這一長串指引 他還賣掉一條小金魚 得到了購書錢 只有他和奧雷裏亞諾知道 那天晚上士兵搜查作坊後 所剩十七條小金魚的藏處 奧雷裏亞諾學習梵文不斷進步 梅爾基亞德斯卻日漸生疏遙遠 身影消融在正午的陽光中 奧雷裏亞諾最後一次見到他時 他幾乎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還在喃喃自語 我已經在新加坡的沙洲上死於熱病 從此坊間再無法倖免於灰塵熱浪白蟻紅螞蟻的侵蝕 毒蟲註定要將書本和羊皮卷中的智慧化為粉末 家裡並不缺少食物 奧雷裏亞諾第二死後次日 曾經寫下不敬悼詞獻上花圈的朋友中 有一個向費爾南達提出要償還欠他丈夫的債務 從那以後 每個星期三都會有跑腿的人送來一筐食物 足夠家裡吃一個星期 沒有人知道 這些食物是佩特拉柯特斯讓人送去的 他想要通過持之以恆的善行來羞辱那羞辱過自己的人 然而怨恨遠比想象中消失的快 但他仍出於驕傲繼續送去食物 到最後 變成出於憐憫 很多次他沒有精力去兜售彩票 人們對抽彩也失去了興趣 但他為了讓費爾南達有的吃 寧可自己挨餓 他堅持履行對自己的承諾 直到看見對方下葬為止 對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來說 家裡人口的減少 理應成為他喘息的機會 這是他操勞半個多世紀後應得的 從未聽見他有過一聲怨言 這個沉默寡言難以捉摸的女人 在家中留下了美人雷梅戴斯這樣天使般的後代 和塞阿爾卡蒂奧第二 這樣帶著神祕的莊嚴氣息的子嗣 他把孤獨而沉寂的一生都用來撫養孩子 卻幾乎記不清楚 他們是自己的子輩還是孫輩 他照料奧雷裏亞諾如同己出 卻不知道自己正是他的曾祖母 只有在這樣一個家裡才能想像這種情形 他竟然一直以來都撲席子睡在穀倉地板上 夜間忍受著老鼠的喧鬧 一天晚上他突然感到黑暗中有人盯著自己 嚇醒過來才發現是一條毒蛇從肚子上滑過 他從未告訴任何人 心裡清楚假若讓沃爾蘇拉知道 一定會讓自己睡他的牀 那段時間 除非你到長廊裡喊叫 家裡人對任何事都渾然不覺 麵包房裡的忙碌 戰爭的驚擾 照料孩子的操勞 讓人無暇在顧及他人的福祉 從未謀面的佩特拉科特斯是唯一顧念他的人 他一直關心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是否有一雙穿著出門的好鞋 會不會缺衣服穿 即使在靠彩票收入創造奇蹟的時期依然如此 費爾南達進這個家門時有充分理由認為他只是一名終身女僕 他雖然不止一次聽說那是丈夫的母親 卻實在難以置信 轉眼就拋在了腦後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對這種低人一等的待遇並未流露出任何不滿 相反 他給人的感覺是似乎很愛在角落裏忙碌 一刻不停 一聲不吭 把他從年輕時起一直居住的這座大宅打理的整潔有序 特別是在香蕉公司時期 家裡更像一座熱鬧的軍營 全虧了他才能運轉正常 但在沃爾蘇拉死後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身上漸漸不見了往日非凡的勤勞驚人的能感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已年邁歷劫 還因為整個家在一夜之間進入了暮年 柔嫩的苔蘚在牆上蔓延 雜草荊棘佔滿庭院之後 又頂穿長廊的水泥地 如同擊碎一面玻璃 那裂縫間還湧出小黃花 與一個世紀前 沃爾蘇拉在梅爾基亞德斯放假牙的杯中發現的花朵一般無二 面對自然界的瘋狂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無暇也無力對抗 他整天往來於各臥室之間 好不容易趕走那些蜥蜴 可一到夜間他們又將氾濫 一天清早 他看到紅螞蟻離開千瘡百孔的基地 穿過花園 沿著芙蘭爬過已蒙上土色的秋海棠 一直侵入到家中深處 他起初試圖用掃帚殺命 後來換成除蟲劑 最後用上石灰 但第二天 這些紅螞蟻們又在原地出現 殺不盡滅不絕 費爾南達忙於給兒女寫信 對勢不可擋的毀滅大潮毫無察覺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繼續孤身奮戰 奮力抗擊 不讓雜草侵入廚房 扯下牆上短短幾小時內就會重生的蛛網 颳去白蟻一路 但當他看到 連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也覆滿灰塵和蛛網 看到縱然自己一天清理三遍 拼了命地打掃 房間仍難逃荒涼破落的命運 呈現出當年只有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和那個年輕軍官遇見到的慘敗景象 便明白自己已然失敗 於是他穿上多處磨損的主日正裝 沃爾蘇拉的一雙舊鞋和阿瑪蘭達·沃爾蘇拉送他的長年襪 把兩三套換洗衣服打了個小包 他對奧雷裏亞諾說 我不行了 我這把老骨頭管不了這麼大一個家了 奧雷裏亞諾問他要去哪兒 他做了個含糊的手勢 似乎對自己的歸宿沒有任何打算 但他也試圖說明白要去投奔裏奧·阿查的一個表妹 在那裡度過晚年 只是這說法不太可信 自從父母雙亡 他從未和市鎮上的人有過接觸 從未收到過郵件或口信 也從未說起過哪個親戚 奧雷裏亞諾給了他十四條小金魚 因為他上路前只打算帶走自己的那點財產 一匕鎖二十五升臺幅 透過房間的窗戶 奧雷裏亞諾看著他拿著衣物小包 弓著衰老的腰背 腳步蹣跚地穿過院子 看著他出門後把手伸進門洞帶上門栓 從此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得知他的離去 費爾南達不停不休地罵了一整天 還翻箱倒櫃挨個檢查 確認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沒有捲走什麼東西 他平生第一次試著生火 卻燙到了手指 不得不請奧雷裏亞諾教他煮咖啡 時間一長 便由奧雷裏亞諾承擔起廚房的活計 每天費爾南達起牀時早飯已做好 他只需走出臥室 取走餘火上奧雷裏亞諾蓋好留給他的食物 放到鋪著亞麻桌布的桌上 做到上手 在燭臺環繞中面對著十五把空椅子獨自用餐 即使到了這步田地 奧雷裏亞諾和費爾南達也從未分享孤獨 仍然各行其事各自打掃房間 任憑珠網落雪般攏在玫瑰枝頭 又在樑上垂絲 繞四壁飄絮 那個時期 費爾南達感覺家中到處都是鬼怪精靈 各樣物品特別是日常用具 彷彿都有了自由移動的能力 費爾南達找了很長時間 明明放在牀上的剪刀 在家中四處翻遍後 結果在廚房裡的隔板上找到 而他卻認定自己已經有四天 不曾邁進廚房一步 叉子從裝餐具的抽屜裡不翼而飛 他卻在祭壇上找到六把 洗衣盆裡也有三把 他坐下來寫信 這種現象更令他絕望 一向放在右手邊的墨水瓶跑到左手邊 吸墨墊突然消失 兩天後又在枕下現身 寫給荷塞阿爾卡迪奧的信 與給阿瑪蘭達沃爾蘇拉的怒魂 他總是為裝錯信封而煩惱 這種事也確實發生了不止一次 有一回他丟了鋼筆 十五天後郵差送了回來 郵差是在自己的郵袋裡發現的 挨家挨戶問了一圈才找到失主 開始的時候 費爾南達以為這和子宮託的消失一樣 是隱身的醫生們所為 準備寫信 要求他們放過自己 但寫信中途為別的事走開了一會 結果回來的時候 不僅找不到已經開了頭的信 甚至想不起寫信的初衷 有一段時間 他懷疑奧雷裏亞諾 就開始監視他 故意把東西放在奧雷裏亞諾經過的地方 想等他挪動時一舉抓獲 但很快 他便證實奧雷裏亞諾除了去廚房和廁所之外 從不離開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 而且他也不是愛開玩笑的人 最終費爾南達相信 是精靈們在淘氣 於是決定把每樣東西都固定在要用的地方 他拿一根龍舌蘭線繩 把剪刀拴在牀頭 他把鋼筆和錫墨墊綁在桌腿上 又用膠水將墨水瓶粘在桌面右手邊的位置 事情並未立竿見影地解決 他才做了幾個小時的針線活 拴剪刀的線繩便已不夠長 彷彿精靈們正暗中將它截短 鋼筆上的線繩也是一樣 他沒寫多久手已經夠不著墨水瓶 但無論是遠在布魯塞爾的阿巴蘭達沃爾蘇拉 還是羅馬的荷塞爾卡地奧 對這些瑣碎的不幸都毫不知情 費爾南達總告訴他們 自己很幸福 事實上也是如此 因為他感覺洩去了一切重擔 彷彿生活又把他帶回到他父母的天地裡 那裡沒有日常生活的困擾 一切都已在幻想中解決 無休無止的通信使他喪失了時間概念 特別是在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走後 費爾南達本來已經習慣 根據兒女們預定的歸期 來數算日日月月歲歲年年 但他們一再推遲歸期 使他混淆了日子顛倒了年月 何況每一天都如此相似 簡直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 但他並未失去耐心 反而對拖延深感欣慰 荷塞爾卡地奧多年前 就宣稱即將事發永遠 但仍在推說結束高等神學的課業後 還需轉攻外交 費爾南達味覺不安 他理解通往聖彼得寶座之路任重道遠 絕非一番風水 與此相反 一些在旁人看來無關緊要的消息 卻能令他興奮不已 譬如兒子親眼見到教皇 當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告訴他 自己由於成績優異 贏得了當初父親未曾譽科的獎勵 而得以繼續學業 他也同樣為之欣喜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 買來語法書三年多後 奧雷裏亞諾譯出了第一張羊皮卷 這工作並非沒有意義 但也不過是無法預計的 漫漫長路上的第一步 因為譯出來的卡斯蒂利亞語 看不出什麼含義 仍是有待破解的神祕詩行 奧雷裏亞諾手頭 缺乏可供深入研究的資料 但好在梅爾基亞德斯說過 加泰羅尼亞智者的店裡 有能助他破譯羊皮卷內容的書籍 於是他決定去找費爾南達 請他允許自己出去找書 在那個被日益增加的垃圾所吞噬的房間裡 他考慮著如何以最合宜的方式提出請求 預想各種情形等候恰當時機 但世道臨頭 看見正從餘火上取下食物的費爾南達 他卻錯過了與費爾南達搭訕的唯一機會 事先周密醞釀的請求噎在喉中 一時發不出聲音 那是他唯一一次窺看費爾南達 費爾南達在臥室中的腳步聲 牽動著他的注意力 他寧神聆聽費爾南達走到門口 收取兒女的來信 同時把寫好的信交給郵差 到深夜還在傾聽費爾南達用筆尖 劃過紙張時那急迫有力的沙沙聲 然後是關燈的聲音 黑暗中的喃喃祈禱 這時候他才睡下 相信第二天期待的機會便會到來 他滿心以為不會遭到拒絕 因此一天早上 剪短垂到肩膀的長髮 刮盡雜亂的鬍鬚 穿上不知是誰傳下的緊身褲和假領襯衣 在廚房等待費爾南達來吃早飯 出現在眼前的 不是每日裡那個頭緊高昂 步伐刻板的女人 而是一位美貌超凡的老玉 她身披已經泛黃的白柚皮斗篷 頭戴金色紙板製成的王冠 舉手投足帶著幾分倦怠 好像剛在暗中哭過 事實上 自從在奧雷裏亞諾第二的衣箱裡 發現了這套鑄痕斑斑的女王行頭 費爾南達已經穿戴多次 若是有人看到 在鏡子前滿心陶醉的擺出女王模樣 必定會認為費爾南達已陷入癲狂 然而並非如此 費爾南達不過是把女王盛裝 當成追憶時光的機器 她第一次穿上時 不禁心結暗生 雙眼含淚 她又聞到了當年來家裡 接她去做女王的軍官的邪油氣味 追憶起破滅的夢想時 心頭一陣激盪 她覺得自己如此老邁 衰弱 離生命中的美好時光已如此遙遠 竟開始懷念那些最不如意的時刻 而直到此時 她才發現 自己多麼需要茶廊裡飄來的牛至香氣 黃昏時的玫瑰芬芳 甚至渴望外鄉人 帶來的野蠻生機 費爾南達本已心如死灰 在日常憂擾的痛切打擊下若無其事 卻在懷舊衣食被擊潰了防線 隨著歲月的摧殘 她對自憐自傷的需求 漸漸淪為一種惡習 她在孤獨中變得更有人情味 然而那天早上走進廚房 見一個束骨嶙峋 面色蒼白的年輕人遞上一杯咖啡 眼中閃耀著狂熱的光芒 她歷時因尷尬而痛苦萬分 她不僅拒絕了請求 從那以後還把家裡的鑰匙 藏在存放代用子宮託的衣袋裡 這一防範並無必要 因為奧利裏亞諾若是願意 早就能夠偷偷自由出路 然而漫長的囚禁 對外界的陌生 以及順從的習慣 早已使她心中反抗的種子乾枯 於是她又回到自己的囚室 把羊皮卷讀了又讀 聆聽費爾南達在臥室裡抽泣直到深夜 一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樣去生火 發現前一天留給她的飯菜 仍在已熄滅的爐火上 於是她朝費爾南達的臥室裡張望 只見費爾南達躺在牀上 白油皮斗篷遮身 皮膚顯出象牙般的質地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美麗 四個月後 何塞·阿爾卡迪奧趕回家時 眼前的費爾南達仍保持著這個樣子 很難想像 有誰比她更像她的母親 何塞·阿爾卡迪奧穿著陰沉的塔夫綢外套 應援領襯衣 梅達領帶只繫著打花節的細緞帶 面容蒼白 神情怠惰 眼神中透出驚愕 嘴角流露出軟弱 頭髮烏黑增亮又平直 在正中間分出筆直稀疏的縫來 與聖徒像頭上的假髮一樣 鬍鬚奇奇拔去 在石蠟般的臉旁上留下陰影 彷彿流露出良心的重負 蒼白的雙手青筋閉線 手指彷彿蠕動的掏蟲 一枚鑲著圓形蛋白石的純金戒指 戴在左手食指上 奧雷裏亞諾為她開門時 無需聽她自曝身份 就能看出她是遠道而來 隨著她一路走過 花露水的氣味在家裡瀰漫開來 當年她還是孩子的時候 沃爾蘇拉層撒在她頭上 好在黑暗中找到她 在某種無法說清的意義上 離家多年後 荷塞阿爾卡迪奧仍然是個孩子 抑鬱 孤獨 入骨 她禁止走進母親的臥室 奧雷裏亞諾已經用 祖父的祖父的那個煉金爐 在室內燃燒了四個月水銀 靠梅爾基亞德斯傳下的這一方法 保存屍體 荷塞阿爾卡迪奧什麼話都沒問 她在死者額頭吻了一下 從她的裙下衣袋裡 取出三個還未開封的子宮託 以及衣櫃的鑰匙 她做這些事乾脆決絕 一反平日的怠惰 她從衣櫃裡取出一個 帶有家族文章的金銀芡花小匣 在裡面找出一封 散發出檀香氣味的長信 信中費爾南達傾訴了 對她隱瞞的一切真相 她站著讀信 貪婪而不是耐心 讀到第三頁時停下來 將奧雷裏亞諾重新審視一番 看來她的聲音裡 有種剃刀般的銳利 你就是那個野種了 我叫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 回你屋去 何塞阿爾卡迪奧說 奧雷裏亞諾走了 甚至在聽見的冷清葬禮上的聲響時 也沒有好奇地出來 有幾回她從廚房看見 何塞阿爾卡迪奧在家中遊蕩 急切地喘息 並且午夜過後還能聽到 他在破敗的臥室間奪步 好幾個月過去 她從未聽到 何塞阿爾卡迪奧的說話聲 這不僅僅因為 何塞阿爾卡迪奧不和她交談 還因為她自己毫無交流的願望 也沒有時間花在 羊皮券以外的事上 費爾南達一死 她便從僅存的兩條小金魚中 取出一條 趕到加泰羅尼亞智者的店裡 尋找所需的書籍 一路上不曾有任何事物 引發她的興趣 或許是因為她缺乏相關記憶 可以對比 而且那些荒涼的街道 殘破的房屋 都與她過去的想像一模一樣 那時的她 未看到這些情願付出一切 當初被費爾南達拒絕 這次她自己批准自己出門 不過僅此一次 也只有一個目的 並要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達到 於是她沒有停留片刻 穿過十一個街區 來到當年算命解夢的小巷 氣喘吁吁地 走進雜亂陰暗的店鋪 那裡面連轉身都很難 與其說是書店 倒更像是舊書回收店 舊書胡亂堆在 白蟻住壞的書架上 堆在珠網橫截的角落裡 甚至堆在本應流出的過道上 一張同樣堆滿厚書的長桌上 店主正在寫一篇 奇長無比的文字 紫色的筆記帶著幾分瞻望 佈滿了學生練習本鬆散的紙頁 她那一頭漂亮的銀髮 遮住了額頭 活像白鸚鵡的羽棺 藍色的眼睛細長靈動 流露出薄懶裙梳厚的溫潤氣質 她穿著短褲 滿身大汗 沒有寫作 甚至看都沒看來人一眼 奧雷裏亞諾毫不費力地 從驚人的混亂中 拯救出所需的五本書 因為它們都放在 梅爾基亞德斯告知的地方 她一言不發 把書和小金魚 遞給那位加泰羅尼亞智者 她接過去檢視 眼皮又如貝殼般合攏 你一定是瘋了 她用自己的語言說道 你拿走吧 最後一次讀這些書的人 應該是瞎子以撒克 所以你想想 自己在幹的事吧 她說的瞎子以撒克 是猶太拉比猶太神祕宗的大哲 何在阿爾卡地奧 將眉眉的臥室修整一新 她說 找人清洗縫補天鵝絨窗簾 和總督室大牀上的織錦滑蓋 重新啟用荒廢已久的浴室 那水泥池中 已經接上一層黑幽幽的硬殼 她將這兩處地方 變成充塞著次等品 易遇舊貨 偽劣香水和廉價寶石的王國 家中其他地方 只有祭壇上的聖徒像 讓她覺得礙眼 於是一天下午 她在院裡升起火來 把他們燒成灰燼 她每天睡到十一點之後才起牀 然後穿著磨損的金龍圖案長袍 墜有黃色穗子的拖鞋走進浴室 隨後所踐行的儀式 其節奏之從容 用時之長久 不禁令人想起美人雷梅戴斯 入浴前 她先用三支防雪花石膏小瓶裡的玉鹽 為池水增香 她不拿加勒巴木果殼瓢 舀水洗浴 而是全身泡在芳香的水中 仰面飄上兩個鐘頭 在池水的清涼 和對阿瑪蘭達的回憶中獲得慰藉 到家沒幾天 她就脫下了塔夫綢外套 因為天氣太熱 而且她也只有這麼一件 她換上與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當年在舞蹈課上 所穿非常相似的緊身褲 胸前繡有姓名首字母的針絲襯衣 她每星期兩次脫下全套衣服 在水池裡洗淨 披上睡袍等候晾乾 因為再沒有別的可穿 她從不在家吃飯 她在午後熱氣漸消時出門 直到深夜纔回來 之後繼續膠著地踱步 像貓一般喘息 想念著阿瑪蘭達 阿瑪蘭達和夜晚燈下 聖徒像的駭人眼神 是她對這個家存留的兩樣記憶 許多次在羅馬令人昏昏欲睡的八月 她在夢中醒來 看見阿瑪蘭達 從雜色大理石浴池中浮現 身穿花邊裙 手纏黑紗 在她那久居異鄉後產生的幻夢中 顯得分外美麗 與奧雷裏亞諾·和賽 試圖將這形象扼殺在 戰爭的血腥泥潭裡不同 她努力在淫亂的沼澤中 維持她的鮮活 同時用杳無盡頭的教皇之路 來騙取母親的歡心 無論她還是費爾南達 都未曾想到 兩人之間的通信是一場幻夢的交換 和賽·阿爾卡迪奧 剛到羅馬便拋棄了神學學業 但仍不斷編造 沿襲神學和教會法的神話 以免失去母親在狂熱的自理行間 不斷提及的驚天遺產 那筆財富 必能將她從特拉斯特圍雷區 與兩個朋友合住的小屋 從窮困潦倒的生活中拯救出來 費爾南達在最末一封信中 已透露對死期將近的預感 和賽·阿爾卡迪奧接信後 立即收拾起虛假榮光的最後遺存 塞進行李箱 登上輪船 在底艙和移民們 像屠宰場的牲口似的擠在一起 吃著冰冷的通心粉 和生蟲的奶酪越洋歸來 費爾南達的遺囑 不過是一份遲到的不幸的清單 未讀之前 他就已經從散家的傢俱 長廊裡的荒草 看出自己陷入了永難擺脫的圈套 再也見不到羅馬春天 那鑽石般璀璨的陽光 聞不到那亙古不變的氣息 在哮喘發作的難眠夜晚 他反復思量自己的不幸 在幽暗的家中遊蕩 當初年邁昏退的沃爾蘇拉 便是在這裡用虎人的胡話 向他灌輸對世界的恐懼 為了在黑暗中找得到他 沃爾蘇拉給他指定 臥室裡的一個角落 說傍晚過後 亡靈就在家中徘徊 而那裡是唯一不受驚擾的地方 沃爾蘇拉對他說 你做了什麼壞事 聖徒們都會告訴我 他童年時的恐怖之夜 都集中在那個角落 他在愛告密的 聖徒冰冷目光的監視下 坐在凳子上冷汗直流 一動不動待到上牀睡覺為止 這種處罰本無必要 因為那時他就害怕周邊的一切 日後也會為生活中 所遇到的一切而驚恐 街上的女人會使人流血 家裡的女人 會生下長豬尾巴的孩子 鬥雞會讓男人喪命 終生內疚 槍彈一沾手 便會引發二十年的戰爭 冒失的事業 只會將人導向失落和瘋狂 總之一切 上帝以無邊美意所創造 又被魔鬼所敗壞的一切 都是他恐懼的對象 當他從噩夢的輪番折磨中醒來 窗前的光亮 水池中阿瑪蘭達的愛撫 阿瑪蘭達用絲綢相抱 在他兩腿間查粉時的舒服感覺 都令他從恐懼中解脫出來 連烏爾蘇拉在花園的燦爛陽光中 也顯得不同了 因為她不再說起那些可怕的事物 只是用炭灰擦拭她的牙齒 讓她顯露出一位教皇 應有的燦爛笑容 為她修剪指甲 讓從世界各地趕到羅馬的朝聖者 在接受祝福時驚歎於教皇的美手 又為她梳起教皇的髮型 將花露水撒遍她的身體和衣裳 讓她散發出教皇的新香之氣 她在綱多菲寶的院中 看見教皇站在陽臺上 面對無數朝聖者 用七種語言發表同一內容的演講 那是唯一引她注意的 便是教皇那彷彿用鹼水洗過的 雙手的白皙 那下妝的黃黃光彩 以及那古龍水的陰暈 回家將近一年 和塞阿爾卡第奧為虎口 已經賣掉銀燭臺和刻有文章的逆盆 這時才發現只有文章部分是金的 她唯一的消遣 就是召集市鎮上的孩子來家裡玩 午睡時間她和他們待在一起 讓他們在花園中跳繩 在長廊裡唱歌 在客廳的傢俱間玩雜耍 她自己則在孩子當中巡視 教導他們良好的儀態 那時她已經沒有緊身褲和真絲襯衣可穿 換上了在阿拉伯人店裡買來的尋常衣衫 仍保持著慵懶的尊貴和教皇的風範 孩子們像當初沒沒的同學一樣佔領了屋子 直到入夜還能聽見他們的嘰嘰喳喳和歌聲舞步 家裡變成一個缺乏管束的寄宿學校 奧雷裏亞諾對這種侵犯並不在意 只要他們不來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打擾 一天上午兩個孩子推開房門 只見一個蓬頭垢面周身阿雜的男人 正扶案研讀羊皮卷 立刻被這景象嚇住了 他們不敢進去 卻仍圍著房間打轉 他們一邊竊竊私語 一邊從下戲間向內張望 又從氣窗扔進活蹦亂跳的動物 有一次還從外邊把門窗釘死 奧雷裏亞諾費了半天時間才強行打開 看到淘氣行為並未招來懲罰 他們越發興致高漲 一天有四個孩子 趁奧雷裏亞諾在廚房的時候闖進房間 準備把羊皮卷毀掉 但泛黃的羊皮卷剛到手 一股神力就將他們平地托起懸在半空 直到奧雷裏亞諾回來奪下羊皮卷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來搗亂 其中四個最大的孩子 快進入青春期卻仍穿著短褲 他們負責和塞阿爾卡迪奧的儀容修飾 他們比旁人來得更早 整個上午為和塞阿爾卡迪奧剃鬚 用熱毛巾按摩 修剪手腳指甲撒花露水 他們不時也跳進水池 為他從頭到腳打上肥皂 他自己則仰面飄在水上 想著阿瑪蘭達 隨後他們為他擦乾身體 擦粉 穿衣 其中有個孩子長著金黃色捲髮 一雙玻璃球式的紅眼睛活像兔子 他時常在家裡過夜 這孩子與和塞阿爾卡迪奧的關係極為密切 甚至在他患哮喘失眠時也陪伴一旁 默默跟隨他在漆黑一片的家中遊蕩 一天晚上 他們在沃爾蘇拉的臥室中 看到一片金光自水泥地下映出 彷彿地下有一輪太陽 把臥室地板變成了彩色玻璃窗 屋裡亮得不用開燈 他們只是掀開斷裂的石板 就在昔日放置沃爾蘇拉臥牀的角落 光芒最盛的地方 發現了奧雷裏亞諾第二 曾經瘋狂挖掘卻未能尋獲的祕密地窖 裡面藏著那三個用銅絲繩束口的帆布袋 袋中是七千二百一十四枚 面積為四多布拉的多布隆金幣 在黑暗中 彷彿炭火般奄奄放光 財寶的發現 彷彿燎原之火迅速顯出影響 和塞阿爾卡迪奧並未像貧賤時朝思暮想的那般 憑藉飛來的橫財回羅馬去 而是把家裡變成了一座浪蕩樂園 他把窗簾和牀上的滑蓋換成嶄新的天鵝絨 浴室石板鋪地 牆面貼上瓷磚 飯廳的石櫥裡塞滿了蜜餞火腿和醋煙菜 廢棄的穀倉再次打開 堆滿和塞阿爾卡迪奧親自去車站取來的葡萄酒和燒酒 一箱箱都寫著他的名字 一天晚上 他和四個大孩子狂歡到天明 早上六點 他們赤身露體衝出臥室 放乾水池 然後用香檳灌滿 他們扎進池裡 彷彿飛鳥在充盈著芬芳泡沫的金色天空中翱翔 而和塞阿爾卡迪奧沒有歡鬧 只是仰面飄著 大睜雙眼 想著阿瑪蘭達 他這樣待了許久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咀嚼著不倫之情的苦澀 直到孩子們玩膩了 一個個回到臥室 扯下天鵝絨窗簾擦乾身體 混亂中打碎了水晶鏡面 吵鬧著躺下時弄塌了滑蓋 和塞阿爾卡迪奧從浴室回來 看見他們赤身裸體擠成一團睡著 儼然躺在溺水者的房間裡 比起傢俱的損壞 更令他怒火中燒的 是在狂歡後的空虛中 對自己的厭惡和憐憫 他從收著苦刑衣 及其他懺悔贖罪用的鐵器的箱子底層 抽出教堂趕狗人的鞭子 像個瘋子似的叫吼著 用無情的鞭打 將孩子們從家中趕了出去 下手比面對一群野狼還要狠毒 隨後他就癱倒了 哮喘持續發作了好幾天 顯出瀕死的模樣 到備受折磨的第三天晚上 他已幾近窒息 只得找奧雷裏亞諾幫忙 到附近的藥房買些直喘的嗅粉來 奧雷裏亞諾因此第二次出門上街 他只走了兩個街區 便來到了那間逼擇的藥房 落滿灰塵的櫥窗裡 擺著帶拉丁語標籤的瓷瓶 一個宛似尼羅河水蛇般沉靜美艷的姑娘 按照和塞阿爾卡迪奧寫的紙條上的藥名 給他拿了藥 第二次看到的荒蕪城鎮 在泛黃的街燈下 悠閒昏暗 仍像第一次那樣 並未喚起奧雷裏亞諾的好奇 和塞阿爾卡迪奧剛開始懷疑他會逃走 他就拖著在長久的幽閉生活中 缺乏運動 虛弱笨拙的雙腿 重新出現在眼前 因匆忙趕路而虛虛待喘 見他對外界的確漠不關心 和塞阿爾卡迪奧 幾天後違背了對母親的承諾 允許奧雷裏亞諾自由出入 奧雷裏亞諾卻這般達到 我沒有什麼事要上街 他仍關在房間裡 全神貫注讀著羊皮卷 只是羊皮卷的研究雖漸漸深入 卻仍未成功解讀 和塞阿爾卡迪奧到房間 給他送來火腿片 能在舌尖留下春天滋味的百花蜜餞 有兩回還送來一杯上好的葡萄酒 和塞阿爾卡迪奧對羊皮卷不感興趣 認為那不過是晦澀的遊戲 但這位孤寂的親戚 罕見的智慧和難以理解的博學 卻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時他發現 奧雷裏亞諾能夠閱讀英語 在攻讀羊皮卷的間歇 從頭到尾讀完了六卷本百科全書 就好像讀一本小說 他見奧雷裏亞諾談起羅馬頭頭世道 彷彿在那裡居住多年 開始時還歸於以上緣故 但很快就意識到 他應有許多百科全書未在的知識 比如物品的價錢 凡事皆可知 他問起如何獲得這些信息 卻只從奧雷裏亞諾那裡得到這句回答 奧雷裏亞諾這邊 也驚訝於從近處看到的和塞阿爾卡迪奧 與此前遠遠看見 他在家中遊蕩的形象完全不同 他會笑 會偶爾懷念家中的過往 會為梅爾吉亞德斯房間的衰退擔憂 同一血脈的兩個孤獨者之間的接近 與友誼無赦 卻有助於他們承受將兩人分離 又聯合的神祕孤獨 和塞阿爾卡迪奧 可以拿煩擾自己的日常難題 向奧雷裏亞諾求助 而奧雷裏亞諾也可以坐在長廊裡讀書 收取阿瑪蘭達沃爾蘇拉一貫準時寄來的信件 使用和塞阿爾卡迪奧歸來後 曾禁止他入內的浴室 一個悶熱的清晨 兩人被大門口急迫的敲門聲驚醒 那是一個膚色幽黑的老人 一雙閉塞的大眼睛 在臉上平添了幾份靈火般的鬼氣 額頭上赫然一個灰燼十字 他衣衫藍綠鞋子破爛 唯一的行李就是尖頭的舊揹包 完全像個乞丐 但舉止中自有一種與外界迥然不同的尊嚴 只需向他掃上一眼 即使是在客廳的陰暗中 也不難發現 驅使他活下來的隱祕力量 並非求生的本能 而是恐懼的習慣 他是奧雷裏亞諾·阿瑪多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十七個兒子中唯一的倖存者 在危機四伏的漫長逃亡生涯中 尋找著片刻安寧 他說明瞭身份 懇求犧牲家中 他在遭世界遺棄的黑夜中 一直把這裡當作此生最後的避難所 但和塞·阿爾卡迪奧和奧雷裏亞諾 對他毫無印象 他們以為是個流浪漢 連推帶賞把他趕到街上 這時候 兩人從門口 看到了遠在和塞·阿爾卡迪奧董事之前 就已開場了一場大戲的落幕 兩個多年來追蹤奧雷裏亞諾·阿瑪多的警察 已經像狗一般 循著他的蹤跡跑遍半個世界 此時突然出現在人行道上的巴旦杏樹之間 射出兩發毛色槍子彈 乾淨俐落地將他前額的揮劍十字洞穿 自從把孩子們趕出家門 和塞·阿爾卡迪奧 一直在等候聖誕節前 開往納布勒斯的遠洋船的消息 他和奧雷裏亞諾說過此事 還制定了計劃 準備給他張羅起一樁足以餬口的生意 因為費爾南達死後 就再沒有十五匡送上門 然而這最後的夢想未能實現 九月的一天上午 和塞·阿爾卡迪奧在廚房裡 與奧雷裏亞諾喝過咖啡 快要沐浴完畢時 被他逐出門去的四個孩子 突然從烏瓦的窩口中鑽進來 沒等他反抗 他們就穿著衣服跳進水池 抓著頭髮將他按進水中 直到垂死掙扎時的氣泡不再湧出水面 海豚般蒼白的身體 靜靜滑向芬芳池水的深處 隨後孩子們從只有被害者 和他們知曉的地方 將三袋金幣擄走 這場行動迅捷有序而殘忍 不亞於一次軍事襲擊 奧雷裏亞諾 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一無所知 當天下午他在廚房裡 想起和塞·阿爾卡迪奧 在家中找了一圈後 才發現他漂在平滑如鏡的芬芳池水中 身軀碩大腫脹 仍在想著阿瑪蘭達 到這時奧雷裏亞諾才明白 自己多麼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