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百年孤獨 （傳說中的羅寧35集版本） P35 - 百年孤獨LN35

多年以後,面對刑勤隊,奧雷利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那個時候的馬孔多是一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蘆葦蓋成的屋子沿河岸排開,湍急的河水清澈見底,河牀裏卵石潔白光滑,宛如史前的巨蛋。 世界新生一時,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還需要用手指指點點。 每年三月前後,一家衣衫襤褸的吉普賽人都會來到村邊紮下帳篷,擊鼓鳴笛,在喧鬧歡騰中介紹新近的發明。 一個身形肥大的吉普賽人,鬍鬚彭亂,手如雀爪,自稱是梅爾基亞德斯,當衆進行了一場可經可步的展示,號稱是出自馬基頓諸位鍊金大師之手的第八大奇蹟。 他拖着兩塊金屬釘走家串戶,引發的景象是所有人目瞪口呆,鐵鍋鐵盆鐵錢小鐵爐紛紛跌落,木板因釘子絕望掙扎,螺絲奮力掙脫而直嘎作響,甚至連那些丟失多日的物件也在久尋不見的地方出現了,似的追隨在梅爾基亞德斯的摩鐵後面。 萬物皆有靈,吉普賽人用嘶啞的嗓音宣告,只需喚起他們的靈性,阿爾卡蒂奧伯恩迪亞天馬行空的想象一向超出大自然的創造,甚至超越了奇蹟和魔法。 他想到可以利用這個無用的發明來挖掘地下的黃金,梅爾基亞德斯是個誠實的人,當時就提醒他,幹不了這個,然而那個時候的阿爾卡蒂奧對吉普賽人的誠實還缺乏信任,仍然拿一頭騾子和一對山羊換了那兩塊磁鐵。 他的妻子烏爾蘇拉本指望着靠這些牲口擴展微薄的家業,卻沒能攔住他,很快我們的金子就會多到能鋪地了。 他丈夫這樣回答,此後的幾個月他費盡心力想要證實自己的猜想,他拖着兩塊鐵釘,口中念着梅爾基亞德斯的咒語,勘測那片地區的每一寸土地,連河牀底下也不曾放過。 唯一的挖掘成果是一副十五世紀秀技般般的盔甲,敲擊之下發出空洞的回聲,好像是塞滿石塊的大葫蘆。 阿爾卡蒂奧和一起探險的四個男人將盔甲成功拆卸之後,發現裏面有一具已經鈣化的骷髏,骷髏的脖子上還掛着銅製的聖物盒,盒裏有一縷女人的頭髮。 三月裏吉普賽人又來了,這一次帶來一架望遠鏡和一臺足有骨面大小的放大鏡,展出的時候聲稱是阿姆斯特丹猶太人的最新發明。 他們讓一個吉普賽女人坐在村子一頭,將望遠鏡安在帳篷入口,花上五個里亞爾人們就可以湊到望遠鏡後看到那個吉普賽女人在眼前出現,彷彿觸手可及。 可學消除了距離,梅爾吉亞德斯說,用不了多久,人們不出家門就能看到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事情。 一個烈日炎炎的中午,他們用那臺巨型放大鏡做了一次驚人的演示,把一堆乾草鋪在街道中央,然後通過聚焦陽光點燃。 尚未從磁鐵實驗的失利中平復的阿爾卡蒂奧又萌生了將這一發明應用於戰爭的想法,梅爾吉亞德斯再次試圖讓他打消念頭,但是最後還是接受了兩塊磁鐵加三枚殖民地的金幣將放大鏡換給了他。 那些錢是從他父親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一峽金幣中拿出來的,他本來一直埋在牀下,想等待合適的機會做本錢,阿爾卡蒂奧無暇安慰他,以科學家的忘我精神全心投入戰術實驗,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爲了驗證放大鏡對敵軍產生的效果,他親自待到陽光的焦點下,結果身體被灼傷後潰爛,捱了很長時間才痊癒。妻子對如此危險的發明心生恐懼而提出抗議,但他全然不顧,險些把家裏的房子點着。 他久久待在房間裏,計算新武器的戰略威力,寫出了一本解說無比清晰,說服力無可抗拒的手冊。 他把這個手冊連同多種實驗記錄和多幅示意圖一起寄給當局,承擔這一使命的信使,翻山越嶺,迷失於無邊的沼澤,淌過湍急的河水,遭受猛獸的襲擊,絕望情緒和瘟疫的打擊,險些喪命,最後終於找到了郵政馱隊途徑的異道。 雖然當時遠赴首都不太可能,但是阿爾卡蒂奧仍然表示,只要政府一聲令下,他立刻出發,爲軍方實地演示他的發明,並親自傳授陽光戰的精密戰術。 哎呀,他等待回覆多年,最終厭倦了等待,到梅爾吉亞德斯面前哀嘆自己的挫折。於是那個吉普賽人做出了足以顯明其誠實的舉動,他收回了放大鏡,還把那三枚多普隆,也就是當時他買放大鏡的錢還給他,還留下了一些葡萄牙人的地圖和多種航海儀器。 梅爾吉亞德斯親筆寫了一份赫爾曼修士的研究成果的提要給他,教他如何使用星盤、羅盤和六分儀。 爲了確保不受打擾地進行實驗,阿爾卡蒂奧在宅院深處蓋了一間小屋,整個漫長的雨季都把自己關在屋中。 他把家庭職責完全拋在腦後,整夜整夜地待在院子裏觀測心體的運行,爲了尋找精確測定正午的方法,險些患上日曬病。 掌握了那些儀器的用法並且操作自如之後,對空間的認知使他無需要離開小屋就能遨遊未知的海洋,尋訪荒涼的地域,並與神奇的生靈交流。 正是在那個時期,他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旁若無人地在家中踱步。 與此同時,烏日蘇拉和孩子們卻在菜園裏累得直不起腰來,照料香蕉、海芋、木薯、山藥、南瓜和茄子。 然而,沒有任何徵兆,他瘋狂的活動突然中斷,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心醉神迷的狀態。 他連續好幾天像是着了魔,喃喃自語,說出一連串自己都無法相信的驚人設想。 最終,在十二月一個星期二的午飯時分,他從所有的折磨中一下子解脫了。 孩子們終其一生都將記得父親如何在桌首莊嚴入座,被長期熬夜和苦思冥想折磨得行銷鼓勵,因激動而顫抖着,向他們透露自己的發現。 烏爾蘇拉再也無法忍耐。 如果你非發瘋不可,就一個人瘋好了! 他喊道,別想用你那套吉普賽人的胡話教壞孩子! 阿爾卡蒂奧無動於衷,妻子在狂怒之下把星盤扔到地上摔得粉碎,他也沒有被嚇着。 他又造了一臺,還召集村裏的男人到自己的小屋,用無人能懂的理論向他們證明,一直向東航行,就有可能回到出發點。 全村人都確信,阿爾卡蒂奧已經失去了理智。 這個時候,梅爾基亞德斯來到了,澄清了真相。 他當衆讚許了這個男人的聰明才智,說他僅憑天文觀測就建立起的理論儘管在馬孔多還不爲人知,但是已經被實踐證明了。 爲了表示敬佩,他特別饋贈了一樣將對村子的未來產生深遠影響的禮物,一間鍊金實驗室。 那個時候,梅爾基亞德斯正以驚人的速度衰老。 他頭幾回來的時候,看上去和阿爾卡蒂奧歲數是非常相仿的。 但是當後者仍然力氣過人,揪住馬耳朵就能將馬掀翻的時候,吉普賽人卻好像已經被某種頑疾擊垮了。 實際上,那是他無數次周遊世界的時候染上多種罕見疾病的結果。 他在幫助阿爾卡蒂奧搭建實驗室的時候,親口說過,死神一直追隨他的腳步,嗅聞他的行蹤,但是尚未下定決心給他最後一擊。 他經歷了危害人類的各種疾病和災難倖存下來。 他在波斯得過鼠鼠紅斑病,在馬來群島患上了壞血病,在亞利山大生過麻風病,在日本染上腳氣病,在馬達加斯加患過腺鼠疫,在西西里碰上了地震,在麥哲倫海峽遭遇重大海難,卻都大難不死。 這個天賦異稟,自稱是掌握了諾查丹瑪斯之藥的人是個陰沉的男子,裹在一團愁雲慘霧裏,謎一般的目光,彷彿能看透一切。 他總是戴着一頂黑色的大禮帽,活像烏鴉展開的翅膀,身穿了一件天鵝絨的坎肩,染着滄桑歲月的胎印。 他智慧無邊,又神祕莫測,但還是有着凡人的一面,還是沒能擺脫日常生活中的瑣碎問題的煩擾。 他抱怨着衰老和病痛,爲經濟上微不足道的困窘而難過,他很久以前就不再展露笑容,因爲壞血病奪去了他所有的牙齒。 在一個悶熱的正午,他吐露了心聲,阿爾卡蒂奧確信那是一段偉大友情的開始,孩子們聽着他的神奇故事目瞪口呆。 奧雷里亞諾那個時候只有五歲,他一生都將記得,那個下午,吉普賽人如何坐在窗前金屬的反光中,用管風琴般深沉的聲音提示最幽暗的想象地獄,熱得沿太陽穴流下油膩的汗水。 他的哥哥,何塞.阿爾卡蒂奧,將會把這奇妙的形象作爲記憶遺產,傳給所有後世子孫。 烏爾蘇拉卻對這次來訪印象惡劣,因爲他走進房間的時候,正趕上梅爾吉亞德斯一分鐘,打破了一個裝有二氯化汞的小瓶。 梅爾吉亞德斯糾正道,魔鬼已被證明具有硫化物的屬性,而這不過是一點氯化汞。 一向惠人不倦的梅爾吉亞德斯詳細講解了誅殺與魔鬼相關的效用,但烏爾蘇拉卻爲家理睬,靜自帶着孩子們出去祈禱。 那種刺鼻的味道將與對梅爾吉亞德斯的記憶一起,永遠銘刻在他的心裏。 那間簡陋的實驗室,除了大量的小鍋漏斗蒸餾瓶,濾器和濾網,還備有一間簡陋的鍊金爐,一個仿照哲學之卵製成的長井燒瓶,以及一套由吉普賽人按照猶太人瑪利亞對3B蒸餾器的現代描述製作的蒸餾過濾設備。 梅爾吉亞德斯還留下了對應七大行星的七種金屬的若干樣品,摩西和索西摩的配金配方,以及超絕之金系列筆記和草圖,如果參悟成功就能煉出鍊金石。 阿爾卡蒂奧見備金配方很簡單便着了迷,接連幾個星期都要求烏日蘇拉挖出他的殖民地金幣,說水銀能分割多少次,金子就能翻上多少倍。 在丈夫無可動搖的決心前讓了步,於是阿爾卡蒂奧將30多枚金幣投入了一口乾鍋,與銅蟹、雌黃、硫黃和鉛一起融化,然後倒入盛滿碧麻油的鍋裏用旺火煮沸,直到熬出一灘發出惡臭的濃漿,看起來更像是劣質的糖漿而非美妙的黃金。 在令人忐忑和絕望的蒸餾過程中,經過與七種行星金屬也合,再放入玄妙的水銀和塞浦路斯的硫酸鹽中炮製,又用豬油替代蘿蔔油回鍋熬煉,烏日蘇拉寶貴的遺產最後變成了一坨碳化的油渣,死死的粘在鍋底。 當吉普賽人再來的時候,烏日蘇拉已經發動全村的人加以抵制,但是好奇心勝過了恐懼,因爲這一次吉普賽人走遍全村,利用各式樂器製造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叫賣人還聲稱將要展出那西安索人最神奇的發明,因此全村人都去了帳篷,附上一個生態服就可以看到青春煥發的梅爾吉亞德斯。 一看,這梅爾吉亞德斯身體痊癒了,皺紋也平復了,全新的牙齒還閃閃發亮,凡是還記得他的牙齦如何毀於換血病,臉頰如何鬆弛,嘴脣如何幹癟的人,面對這一無可置疑的名正,都不禁爲吉普賽人的魔力而驚恐。 梅爾吉亞德斯把鑲在牙牀上的牙齒完好無損地摘下來並向觀衆展示,那一瞬間他又變回了往昔的老鼠模樣,隨後他又戴上牙齒,展露出重獲青春的微笑。 這個時候驚慌變成了恐懼,即便是阿爾卡蒂奧都覺得梅爾吉亞德斯的知識已經達到令人無法容忍的程度,不過當後者私下裏給他講解了假牙的原理後,他隨即感到一陣悵然,他覺得這一切如此簡單而神奇,一夜之間又對鍊金研究完全失去了興趣,陷入新的情緒危機。 無心飲食,整天在家中踱步,世上正發生着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對烏爾索拉說,就在那邊,在河的另一邊,各種魔法機器應有盡有,而我們卻還像驢子一樣生活。 從馬孔多創建之初就認識他的人都驚訝於他在梅爾吉亞德斯影響下發生的變化。阿爾卡蒂奧是那種年輕的族長式人物,他指導人們怎樣播種,怎樣教育孩子,飼養牲畜,爲村舍的繁榮與所有人通力合作,在體力勞動上也不例外,從一開始,他家的房子就是村裏最好的,成爲他人效仿的東西。 他家有一間敞亮的小廳,一間鮮花盛開,顏色喜人的露臺餐廳,兩間臥室,一座栽着一棵大慄樹的庭院,一片精心打理的菜園,還有一個櫥籃,山羊,母雞和豬在其間和諧相處。在家裏,乃至整個村子,鬥雞是唯一禁養的動物。 她身材嬌小,活力充沛,嚴肅不苟,是個意志堅定的女人,從未有人聽她唱過歌。每天從清晨到深夜,伴隨着細棉布裙柔和的吸塑聲,一直四處忙碌。全虧了她,那泥土夯平的地面,未經粉刷的泥牆和自制的粗木傢俱,才永遠一塵不染。 舊箱子裏存放的衣服,才永遠散發着羅勒的淡淡的香氣。 阿爾卡蒂奧,這樣富於進取心的男人,村裏再沒有第二個。他排定了各家房屋的位置,確保每一戶都臨近河邊,取水同樣便捷,還規劃了街道,確保炎熱的時候任何一戶都不會比別的人家多曬到太陽。 短短几年裏,三百名居民的馬孔多,成爲當時已知村鎮中最勤勉有序的典範。他的確是一處樂土,沒人超過三十歲,也沒人死去。 從村莊初建時起,阿爾卡蒂奧就製作了捕鳥的機關和鳥籠。很快,不光在家裏,整個村莊到處都是擬黃驪、金絲雀和枝耕鳥。種類繁複,樹木衆多的鳥兒一起鳴唱,令人心煩意亂。烏爾索拉不得不用風浪堵住自己的耳朵,才能保持神志清醒。 梅爾基亞德斯的部落第一次來販賣這頭痛的玻璃豬的時候,大家都驚訝於他們竟能找到這個迷失在沼澤霧帳中的村莊,而吉普賽人承認,他們正是尋着鳥鳴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