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有聲書 P19 - 19 百年孤獨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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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2日
伴著十二月最初的瓊瓊足音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牽著繞在丈夫頸尖的絲帶
一路順風回到家鄉
她事先沒做通知突然現身
身穿象牙色外裝
手戴翡翠和黃玉戒指
珍珠項鏈 幾近垂膝
平直的頭髮梳做渾圓的髮型
用燕尾形別針攏在耳邊
她六個月前下嫁的男子
是個氣質成熟身材勻稱的弗蘭德人
一副海員的模樣
她一推開客廳房門便意識到
自己離家的時間遠比想象中長久
造成的後果也比預料中更嚴重
她喊了一聲
上帝呀
興奮大於驚訝
一看就知道
這家裡沒有女人
長廊裡放不下她的行李
除了上學時帶去的
費爾南達的古老衣箱
她還運回兩個歷史衣櫃
四件大行李箱
一整袋洋傘 八盒禮帽
一隻貫有五十隻金絲雀的巨大鳥籠
還有丈夫的自行車
拆卸開來裝在一個特製的盒子裡
可以像大提琴一樣拎著
儘管剛結束長途跋涉
她卻一天也沒休息
她從丈夫騎摩托的行頭裡
撿出一件舊粗布工裝穿上
開始著手重整家宅
她把佔據長廊的紅螞蟻趕走
使玫瑰復活
將雜草拔除
在扶欄上掛的花盆裡
重新栽下歐洲蕨 牛至和秋海棠
她率領一對木匠 索匠和泥瓦匠
補上地面裂縫
修好門窗和葉
又將傢俱翻新
把裡外牆壁刷得雪白
在她回來三個月後
家裡又充滿了自動鋼琴時代
那種青春歡快的氣息
家裡從未有誰像她這般
無論何時何地都能保持樂觀
永遠歌聲不斷 五步不歇
隨時準備將沉浮的事物和習慣
丟進垃圾堆
她掃著一揮便抹去了
守喪的慘淡記憶
將堆積在雞腳旮旯裡的
一堆堆無用破爛和迷信物品掃地出門
僅僅出於對烏爾蘇拉的感激
才留下客廳裡
雷梅戴斯的銀版照片
她笑得喘不過氣來
真厲害啊
一位十四歲的老祖母
一個泥瓦匠告訴她
家中到處都有鬼魂出沒
只有去發掘他們埋藏的寶藏
才能將其嚇走
她卻大笑著回答說
自己根本不相信男人們的迷信
她如此天真率直 無拘無束
一派現代自由女性的風範
奧利裏亞諾在見到她進門的一瞬間
竟手足無措
她快樂地叫著
同時大張雙臂
好傢伙
瞧瞧我親愛的小野人
都長多大了
沒等奧利裏亞諾反應過來
她已經在隨身攜帶的手提唱機裡
放上唱片
要傳授她時髦的舞步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又逼她換掉奧利裏亞諾
布溫迪亞上校傳下來的邋遢褲子
送給她年輕款式的襯衣和雙色皮鞋
並且一見她在梅爾基亞德斯房間裡
待得太久
就把她推上街去
她像沃爾蘇拉一樣
身材嬌小
卻活力十足
不受拘束
擁有與美人雷梅戴斯相近的美貌和誘惑力
生來就具備
遇見時尚的罕見天賦
郵寄來的最新時裝圖樣的唯一功能
就是驗證她的先見之明
都與她用阿瑪蘭達留下的手搖式縫紉機
縫製出的樣式一般無二
她訂閱許多歐洲出版的時裝
藝術和流行音樂方面的雜誌
但只需掃上一眼就能發覺
世界風潮的發展和她想像的一絲不差
時時難以理解
這樣引領風尚的女人
竟會回到一個死氣沉沉
飽受酷熱揚塵之苦的市鎮
更不用提她丈夫的錢財
足夠她們在世界任何地方生活
都綽綽有餘
並且她的丈夫又愛她
到了甘願被一根絲帶牽著走的地步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
她留下定居的意願越發明顯
她制定的計劃
無不立足長遠
做出的決定
都是為了在馬孔多安度晚年
從那一籠金絲雀便可看出
她的這些想法並非心血來潮
她記得母親曾在信中提到飛鳥的爆王
因此特地將行程推遲了幾個月
搭上一艘中途在幸福群島停靠的航船
在島上精心選購了25對最好的金絲雀
準備用來重新裝點馬孔多的天空
這後來成為了她眾多失敗的舉措中
最令人遺憾的一項
隨著鳥兒不斷繁殖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一對對放生
但他們炸出繁龍便立刻從市鎮上飛走
她試圖利用沃爾蘇拉第一次擴建家宅時
製作的巨大鳥舍吸引他們入住
卻沒能奏效
她用針毛草在八旦杏樹上搭鳥窩
又在屋頂撒異草籽
還逗引籠中的鳥兒放聲啼叫
來挽留那些已出籠的同伴
卻都歸於土牢
因為那些鳥兒全都毫不遲疑地振翅高飛
在空中打個轉
只一變出方位
就立刻奔向飛往幸福群島的歸途
歸來一年後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沒能與任何人結下友誼
也沒能舉辦一場聚會
但她依然確信
能將這個受厄運青睞的城鎮拯救出來
她的丈夫加斯通一向不腐溺她的意願
但加斯通在那個可怕的中午
一走下火車就已經明白
妻子做此決定
完全出於對某種虛無甚警的懷念
他確信現實很快會打破妻子的幻想
於是連自行車都沒費心組裝
只忙於在泥瓦匠扯下的珠網間
尋找最光亮的珠卵
用指甲拋開
一連幾個小時拿放大鏡觀察爬出來的小蜘蛛
過了些日子
她見阿瑪蘭達·沃爾蘇拉一意孤行
繼續在家中實行變革
終於下決心裝配起那輛前輪比後輪大出許多
村外引人注目的自行車
專心在附近捕捉本地各種昆蟲
並製成標本裝在果醬瓶裡
寄給他以前在烈日大學的自然史老師
儘管他的主業是飛行駕駛
但也曾在那裡深入學習過昆蟲學
他騎車時身著雜技演員長褲
腳穿楓笛手長襪
頭戴偵探遮陽帽
步行時則是一身無可挑剔的天然亞麻外裝
腳下白鞋子
頸間針絲蝴蝶領結
頭上窄邊草帽
手中柳木手杖
他那淺色的毛子
悠顯海源的神采
嘴角留著松鼠毛似的小自虛
他比妻子至少大了15歲
但論興趣愛好
更像年輕人
並時刻留意哄他開心
擁有好情人的各種優點
這些都彌補了年齡差異
實際上任誰看到這個40多歲
舉止謹慎的男人
還有他頸上的絲帶
所騎的馬戲團自行車
都不會想到他和年輕的妻子之間
富有默契的瘋狂激情
性之所至
還會在最不相宜的地方
釋放彼此的衝動
他們從最初相識以來一直如此
而隨著時間流逝
場所越發奇異
激情也越發深沉澎湃
加斯通不僅是一位火熱的情人
擁有無盡的智慧和想像力
而且很有可能是人類歷史上
第一個僅僅為了和女友
在一片紫羅蘭原野上做愛
而緊急著陸
險些雙雙喪命的人
他們在結婚三年前相識
當時他駕駛著雙翼運動機
在阿瑪蘭達沃爾蘇拉讀書的學校上空
翻滾騰躍
正要大膽操作避開旗桿
由帆布和鋁箱構成的粗陋機身尾部
卻掛在了電線上
從那時候起
他不顧腿上還綁著家板
每到週末都去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一直居住的修女膳宿公寓接他
顯然那裡的規定
沒有費爾南達期待的那般嚴厲
隨後帶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去自己的競賽俱樂部
他們星期天在野地上
五百米的高空相愛
看著地上的人影愈變愈小
欲覺彼此心意相通
他時常和她說起馬孔多
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幸福
最恬靜的市鎮
說起一座滿溢牛脂芬芳的大宅
她願與一位忠貞的丈夫
在那裡相伴終老
生下兩個野性十足的兒子
分別叫做羅德里戈和貢薩諾
絕不叫奧雷裏亞諾和和塞阿爾卡迪奧
還要養育一個女兒名叫維吉尼亞
絕不叫雷梅戴斯
她思鄉情切
念念不忘被回憶美化的市鎮
加斯通便明白
若想娶她
必須帶她娶馬孔多生活
他表示同意
後來也同樣接受了井上的私待
因為他相信那不過是一時的任性
終將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忘
但在馬孔多待了兩年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仍像第一天那樣快活
她不禁警惕起來
這時
她已經把本地所有能製成標本的昆蟲
都製成了標本
卡斯蒂利亞語
也說得像本地人一樣流利
還做完了雜誌中所有的填字遊戲
她無法拿氣候當作規範的藉口
因為她天生一副殖民者的體格
能毫無困難地忍受
溫熱天氣裡的午睡和寒驅蟲的水質
她酷愛美洲食物
有一次連吃下82個烈西蛋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反而只吃火車
用冰櫃運來的魚蝦海鮮
罐頭肉和蜜餞
穿衣打扮仍然按照歐洲時尚
比繼續訂閱時裝圖樣
儘管她在這裡無處可去
也無人可拜訪
並且這使她丈夫也沒心思欣賞她的清涼短裝
攜帶的氈帽和環繞七轉的項鍊
她的祕密似乎在於永遠保持忙碌
處理自己一手造成的家務問題
時常出錯以備次日糾正
費爾南達若是有知
一定會把這種有害的勤勉歸咎於
且作且毀的祖傳惡習
她天性未改依然喜好玩樂
每次收到新寄來的唱片
都會叫上加斯通去客廳演練
同學為她畫在紙上的舞步
一練練到很晚
通常會以維也納搖椅中
或光地板上的做愛告終
對她來說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尚未有兒女誕生
但她依然尊重當初和丈夫的約定
婚後五年內不生孩子
為了打發空閒時間
加斯通常常去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
一上午都和難以捉摸的奧雷裏亞諾待在一起
加斯通很喜歡和她一起追憶
自己故鄉最不為人知的角落
奧雷裏亞諾都瞭如指掌
彷彿曾經在那裡居住多年
加斯通問她是如何獲知
而百科全書上沒有的信息
得到的回答與當初
和塞阿爾卡迪奧聽到的一模一樣
那就是凡事皆可知
除梵文外
奧雷裏亞諾還學會了英語和法語
以及一點拉丁語和希臘語
那時候她每天下午都出門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又每星期給她零用錢
很快她的房間成了加泰羅尼亞智者書店的分部
她貪婪地閱讀到深夜
但從她所提供的閱讀方式上來看
加斯通認為她買書並非為了獲取知識
而是為了驗證自己已有的知識
沒有任何書籍能比羊皮卷更有吸引力
她總是把上午最寶貴的時光用來研究那些手稿
加斯通和妻子都希望奧雷裏亞諾能融入家庭生活
但她已現身於奧義研究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
籠罩在她周圍的神祕迷霧也越發濃重
這種障礙無法打破
加斯通想與她深交的努力宣告失敗
只得尋求其他消遣方式來打發時間
就在那時候
她產生了建立航空郵政服務的設想
那算不上什麼新計劃
實際上她早在結識阿瑪蘭達·沃爾蘇拉之時
就已考慮得相當成熟
只不過當初設想的不是馬孔多
而是比蜀剛果
她的家族在那裡投資了棕櫚油產業
婚後為了取悅妻子
她決定到馬孔多過上幾個月
因此推遲了計劃的實施
但當她發覺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已經在努力組織公共事業委員會
對她回國的暗示加以嘲弄
便明白事情需要從長計議
考慮到成為先行者
是在加勒比海還是在非洲並不重要
她又開始與自己已遺忘的布魯塞爾合夥人聯繫
推行計劃的同時
她在舊日的著墨之地
如今布滿破碎碎石的平原上
清理出一個停機坪
並著手研究風向
沿海地理狀況
設計最合宜的航線
卻沒想到自己的忙碌
與當年的赫伯特先生頗為相像
以至於在市鎮上引起警覺
讓人懷疑她不是要開航線
而是要種香蕉
她終於為自己在馬孔多的定居找到了理由
興奮不已
因此多次奔赴省城與當局洽談
獲得許可並簽下了獨家運營權
與此同時
她與布魯塞爾的合夥人
保持著一如當初
費爾南達與隱身醫生之間的通信聯繫
最終說服他們派一位熟練技師
乘船帶第一架飛機來
技師到了最近的港口
會組裝好飛機駕駛到馬孔多
在初步的氣象預測工作完成一年後
她對合夥人信中的多次應呈深信不疑
養成了在街上散步時
仰望天空的習慣
隨時留心風中的響動
期待飛機的出現
儘管阿瑪蘭達·沃爾蘇拉自己毫無察覺
她的歸來卻給奧雷裏亞諾的生活
帶來了根本的改變
自從何塞·阿爾卡迪奧死後
她成了加泰羅尼亞智者書店的忠實主顧
她那時自由自在
時間充裕
不禁對市鎮產生了些許好奇心
但卻沒有發現任何驚喜
她走在覆滿灰塵的孤寂街下
懷著科學考察般的興趣
不帶感情地審視基層廢墟的房舍內部
觀看因鏽蝕和飛鳥的垂死撞擊
而變得破爛不堪的鐵砂窗
達良在往事中消沉下去的居民
他試圖以想像重建昔日香蕉公司
已蕩然無存的輝煌
可視線所及
卻是當初的泳池裡堆滿男人的鞋子
女人的拖鞋直至池炎
遭到毒脈毀壞的房間裡
殘留著一具德國犬的骨架
依然被一根鋼鏈拴在鐵環上
一部電話響了又響
奧雷利亞諾只得拿起話筒
他聽見一個焦慮的女聲搖搖傳來
說的是英語
便回答說
是的
罷工已經結束
三千個死人已經被扔進海裡
香蕉公司已經撤走
馬孔多最終獲得了
久違多年的平靜
他又走到夜已敗落的花街柳巷
曾幾何時
這裡大捆大捆的鈔票被燒掉
只為給昆比安巴舞助興
如今
卻已成為分外淒涼冷落
起伏不平的窄巷
幾盞紅燈尚未熄滅
無人光顧的舞廳
只剩些殘破的花環點綴
蒼白臃腫的無主雙婦
年老色衰的法國女郎
和巴比倫女組長
還守在唱機旁
等待楚姑上門
除了安德烈斯群島黑人中最年邁的那個
奧雷裏亞諾不曾遇到一個
還記得他家族的人
連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也無人知曉
那黑人一頭棉花式的白髮
給人以照片底片的印象
他一如既往
在家門口唱著半晚時淒澀的盛世
奧雷裏亞諾只用了幾個星期
就學會了複雜的帕皮亞門託語
用來和他交談
有時還一起享用
他曾孫女烹製的雞頭湯
那是個高大的黑人姑娘
長著結實的骨架
母馬般的臀部和活甜瓜式的乳房
渾圓美麗的頭顱上
密密附了一層鐵絲般的頭髮
彷彿戴著中世紀武士的帽盔
他名叫尼格羅曼達
那時奧雷裏亞諾
還在靠變賣家裡的餐具
燭臺和其他小物件過活
他時常落到囊空如洗的地步
便去市場的小吃攤上
討些人家準備丟進垃圾桶的雞頭
請尼格羅曼達添上麻糬現做湯
又加進薄荷調味
他曾祖父死後
奧雷裏亞諾不再去他家
但常在廣場上八旦杏樹幽暗的樹蔭下
遇見他用粗野的呼哨聲
吸引稀少的夜遊者
很多次他都去陪尼格羅曼達
用帕皮亞門託語和他談起雞頭湯
及其他貧寒生活中的美味
若不是尼格羅曼達表示
他待在一邊嚇走了潛在的主顧
他還會和尼格羅曼達這樣聊下去
儘管他有幾次感受到了誘惑
儘管尼格羅曼達
也會將那看作共享懷舊之情的自然結果
他卻沒有和尼格羅曼達睡覺
因此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在回到馬孔多那天
送出一個令他窒息的友愛擁抱時
奧雷裏亞諾仍然是未經人世的處男
每次看到他
特別是在他傳授最新舞步的時候
奧雷裏亞諾總會感到骨頭裡充滿無助的泡沫
跟當年高祖父
與藉口玩紙牌帶他鑽進骨倉的
畢拉爾特爾內拉獨處時的感覺一般無二
他試圖強壓下痛苦
更加投入地研究羊皮卷
儘量避開那位姨媽天真爛漫地討好
避開那個姨媽身上散發出的
令他夜夜飽受荼毒的氣息
然而他越是逃避
越是渴望聽見他哥哥的笑聲
聘貓般快活的尖叫和歡唱的歌聲
他隨時隨刻在家中最出人意料的地方
享受情愛的歡愉聲
一天夜裡
距離他牀鋪十米遠處
在金銀器工作臺上
那夫妻倆肆意歡愛間將玻璃瓶打碎
最後在鹽酸橫流中成其好事
奧雷裏亞諾一分鐘都沒能閤眼
而且次日整天都在發熱
在憤怒中抽起
他在巴旦杏樹蔭下
等待尼格羅曼達的第一個夜晚無比漫長
墜墜不安的感覺彷彿冰箏穿心
手中緊緊握著那一筆鎖五十生財符
他向阿瑪蘭達沃爾蘇拉要來這錢
固然因為需要
但更多的是為了讓他也以某種形式捲入自己的冒險
從而折辱他佔有他
尼格羅曼達把他引向誘人的燭火映照下的臥室
引向那張因反覆接客而臟污不堪的折疊牀
引向他冷酷無情
精壯如母狗般的身體
他本打算像安慰受驚的孩子似的將她打放
不料遇上的卻是一個勇猛異常的男人
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巨震中錯位
他們成了情人
奧雷裏亞諾上午鑽研羊皮卷
午睡時分趕去尼格羅曼達的臥室
在他的引領下花樣百出
一開始像蠕蟲
然後像蝸牛
最後像螃蟹
直到他不得不出門去追蹤誤入歧途的獵物
幾星期後
奧雷裏亞諾才發現
尼格羅曼達腰間有一圈世代宛如大提琴的琴絃
卻像鋼鐵般堅硬
不分首尾無始無終
伴他出生成長
他們幾乎總在歡愛的間歇
在令人迷亂的酷熱中
在新皮屋頂的斑斑鏽孔透出的白日星辰下
赤著身子在牀上吃飯
奧雷裏亞諾是尼格羅曼達頭一個固定的男人
一個牀上夥伴
尼格羅曼達每次這樣稱呼都會笑得半死
就在他開始產生幻想時
奧雷裏亞諾向他傾訴了自己
對阿瑪蘭達·烏爾蘇拉暗中的相思
說找人代替不但沒有緩解煎熬
反而隨著情愛經驗漸增越發痛苦
從此尼格羅曼達仍然熱情不改地接待他
卻執意要他為服務付費
遇到他沒錢時便記賬
不寫數字只用大拇指指甲在門後畫出道道
每到傍晚
當尼格羅曼達在廣場的陰影裡徘徊
奧雷裏亞諾就像陌生人一般穿過長廊
勉強與通常在此時吃晚飯的
阿瑪蘭達·烏爾蘇拉和加斯通打個招呼
回到自己的房間關起門來
他無心閱讀寫作
甚至無法思考
心潮如沸
耳邊則不斷傳來朗朗笑聲
切切低語
開場的嬉鬧和隨後激情爆發時響徹家中的寒叫
他在加斯通開始等待飛機之前的兩年
都是如此度過
那天下午也沒有什麼不同
他在加泰羅尼亞智者的店裡
遇見四個胡言亂語的年輕人
他們正在激烈地爭論中世紀是如何殺滅蟑螂的
老店主知道奧雷裏亞諾喜愛那些
只有可敬的彼得讀過的冷僻典籍
彼得是英國盎格魯撒克遜時期神學家
歷史學家
以博學多聞而著稱
於是老店主便懷著父親捉弄兒子似的心態
逼他加入論爭
於是奧雷裏亞諾不加思索地開始解說
蟑螂這種世界上最古老的有恃昆蟲
早在舊約時代
就已成為人們用拖鞋打擊的重點對象
但這一物種憑藉頑強的生命力
戰勝了從蘸膨沙的番茄片
到拌糖的麵粉等一切殺滅方式
以及1603個變種
抵抗著人類最古老
最執著
也是最殘酷的迫害
人類自起源以來
對其他物種包括自身在內
都沒實施過這樣的手段
故而殺滅蟑螂
可稱為人類除繁衍後代之外
更明確更迫切的本能
而蟑螂之所以能逃過人類兇狠的捕殺
只是因為他們成功地躲入黑暗
利用了人類與生俱來對黑暗的恐懼
而同時
他們也變得對政務的陽光十分敏感
故此
無論在中世紀
在如今
還是在將來的世代
有效殺滅蟑螂的方式
唯有光照而已
這段旁徵博弈的宿命論講談
成為一段深厚友誼的開始
從此
奧雷裏亞諾每天下午
與四位論爭者聚會
他們分別是
阿爾瓦羅
赫爾曼
阿爾風索
和加夫列爾
他一生最初
也是最後的朋友
對於像他這樣
單一在書本世界中的人來說
那些下午六點在書店開始
凌晨在妓院結束的激烈討論
不是一種全新的啟示
他此前從未想過文學
可以成為世上最佳的嘲諷工具
就像阿爾瓦羅
一天晚上
在歡喜宴間所說的那樣
過了一段時間
奧雷裏亞諾才發覺
許多驚世駭俗的高論
都來源於
加泰羅尼亞智者做出的榜樣
據他說
智慧如果不能用來創造出一種
烹製鷹嘴豆的新方法
就根本一文不值
奧雷裏亞諾發表
《蟑螂洪論》的那天下午
討論最後在那些
賣身虎口的女孩們家裡結束
那是一家充滿假象的妓院
位於馬孔洛郊區
勞保是個笑容可掬的好心媽媽
有著喜歡開門關門的怪癖
她不變地微笑
彷彿在嘲弄那些
信以為真的主顧
她們真的把只在想像中
存在的一切當作了實在
因為這裡
連可觸可感的物品也同屬虛假
傢俱坐上去便散架
唱機的空堂裡
藏了一隻爆窩的母雞
花園裡全是紙花
日曆上還是香蕉公司
到來之前的年份
畫框裡的版畫
簡自從未出版過的雜誌
連那些一聽到老闆招呼接客
便從四林趕來的羞怯小妓女
也同樣當不得真
她們出現時並不打招呼
穿著五年前的印花小衣裳
怎樣天真無邪地穿上
也怎樣脫下
在情愛的高潮
則大聲驚呼
好傢伙
你看房頂都要塌了
而一拿到那一匹索五十生態服
就立即去勞保那裡
買麵包和幹擾
每到這時
勞保的笑容更加歡暢
因為只有他知道
那些食物同樣並非真實
奧雷裏亞諾那時的世界
始於梅爾基亞德斯的羊皮卷
終於尼格羅曼達的牀鋪
他卻在這家小妓院裡
找到了醫治靦腆的猛藥
最初他毫無進展
因為勞保常在正銷魂石走近
對雙方的情愛魅力大加評論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
他最終對這世上的種種掃興習以為常
甚至在一個最瘋狂的夜裡
到待客的小廳中拖個金光
用他的難以想見的洋具
拖著個啤酒瓶逛遍整棟房子
他還創造出許多荒唐的花樣
勞保只是帶著不變的微笑旁觀
從未抗議從未當真
一如赫爾曼試圖點燃房子來證明其不存在
二封鎖擰斷鸚鵡的脖子
丟進剛開鍋的香蕉木薯燉雞裡的時候
奧雷裏亞諾與四位朋友同樣親密友好
甚至在想起的時候把他們當成一個人
但他還是與加夫列爾走得更近些
這一關係誕生於一個夜晚
當時他偶然談起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只有加夫列爾一個人沒有把他的話當成玩笑
那晚連通常不參與談話的勞保
也以長舌腹般的熱情異常興奮地加入討論
說他的確聽人說起過幾次
但仍認為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其人只是政府編造的人物
用來作為屠殺自由派的藉口
相反
加夫列爾卻毫不懷疑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存在
因為他祖上就是上校的同袍和密友
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他們談起對工人的大屠殺
記憶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每當奧雷裏亞諾觸及這個話題
不僅勞保一人
一些比勞保年長的老人
都會駁斥所謂工廠被包圍在廣場
兩百節車廂的火車滿載死屍之類的謠言
並且堅決捍衛已然在法庭案卷和小學教科書中根深蒂固的說法
根本沒有過什麼相交公私
因此奧雷裏亞諾和加夫列爾
因著一種建立在無人相信的事實基礎上的默契
連接在一起
他們的生活被這些事實深深改變
他們在止於緬懷的末日世界的退潮中漂泊
加夫列爾一向想睡便睡
隨處過夜
很多次奧雷裏亞諾把他安置在金銀器作坊
他卻被臥室間遊蕩的亡靈攪得徹夜不眠
後來奧雷裏亞諾又把他託付給尼格羅曼達
尼格羅曼達空閒下來
就把他帶回自己常有客人光顧的房間
在門後刻滿奧雷裏亞諾債務所餘的少許空處畫上數道記章
儘管生活方面混亂不堪
這群年輕人仍試圖創出一些不朽的業績
這要感謝那位加泰羅尼亞智者的敦促
正是他憑著舊日當過古典文學教師的資歷
以及真本書籍的收藏
使他們得以在一個居民既無興趣也無條件
接受小學以上教育的市鎮
整夜探討第37種戲劇情景
奧雷裏亞諾為友情的發現而迷醉
為新世界的魅力而惶惑
而他以前由於費爾南達的吝嗇
從未有機會認識這個世界
就在那些用密碼寫舊的寓言詩行
向他出顯端倪之時
他卻中斷了對羊皮卷的研究
但後來事實證明時間足夠
並不妨礙他在妓院留戀
他重受鼓舞又回到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
決心繼續努力直至揭開最後的祕密
正是從那時起
加斯通開始等待飛機的到來
而阿瑪蘭達沃爾蘇拉覺得寂寥孤單
一天上午他出現在房間裡
他說道
你好野人
又回到洞穴裡了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穿著自己設計的服裝
戴著自己製作的飛魚追骨項鍊
魅力無可抗拒
出於對丈夫忠貞的信任
他不再使用那根絲帶
自回鄉後
第一次擁有了片刻空閒
奧雷裏亞諾無需抬眼
便察覺到他的到來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雙肘抵在工作臺上
觸手可及
毫無戒備
奧雷裏亞諾感覺到自己骨節的深沉聳動聲
而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卻將全部興趣落在羊皮捲上
奧雷裏亞諾試圖克服慌亂
追回逃逸的聲音
漸遠的生機
正在化作珊瑚石的記憶
便跟他談論梵文的神聖功用
談論如同逆觀觀看紙被字跡一般
在時間中洞徹未來的科學可能性
談論將預言編成密碼
以防其自行毀滅的必要性
以及諾查丹瑪斯的諸世紀
和聖米揚關於坎塔布裏亞毀滅的預言
突然間
奧雷裏亞諾被自出生時便
沉睡於內心深處的衝動所驅使
一邊繼續談話
一邊把一隻手
放在了阿瑪蘭達沃爾蘇拉的手上
以為這最後的決定將結束自己的不安
不料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一下握住他的食指
在他繼續回答問題時一直沒有鬆開
那天真無邪的親暱
就像他童年時常有的樣子
兩人就這樣
由並未傳達任何意義的冰涼食指連接在一起
直到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從這瞬間的夢幻中驚醒
拍了下額頭
叫了一聲
螞蟻
隨後他丟下手稿
偏然一步到了門口
從指尖向奧雷裏亞諾遞出一個飛吻
當年那個下午
他們送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去布魯塞爾時
他曾用同樣的飛吻與父親告別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說道
以後再給我講吧
我忘了今天是往螞蟻洞裡撒石灰的日子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有事經過時
偶爾還來他的房間逗留片刻
而他丈夫仍繼續仰望天空
這一轉機給奧雷裏亞諾帶來了希望
他於是留在家裡吃飯
而從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回來後的頭幾個月起
他從未這樣做過
加斯通為此而高興
在往往超出一個小時的飯後談天中
他訴說著被合夥人欺騙的痛苦
他們通知他飛機已裝船
只是尚未到達
而他在海運公司的代理人則認為永遠不會到達
因為那船根本沒有出現在加勒比海的船隻清單上
他的合夥人堅稱已經發貨
甚至暗示加斯通可能在信中撒謊
通信時彼此間的懷疑達到如此程度
加斯通決定不再寫信
開始籌劃布魯塞爾之行
準備速戰速決弄清事情原委並帶飛機回來
但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再次表明他的決定
寧可獨自留下也不願離開馬孔多一步
這一計劃立即告吹
最初奧雷裏亞諾和旁人一樣
把加斯通當作騎自行車的傻瓜
並隱約抱有憐憫之情
後來他在《花街柳巷》中對男人的本性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便想到加斯通的溫順實際源於內心不羈的情慾
但當他有了進一步的瞭解
才發覺加斯通真實的個性正與表面的順服相反
因此不無惡意地懷疑他連等待飛機都是在作戲
他覺得加斯通並不像表面那樣愚蠢
恰恰相反
他是一個擁有無限堅忍能力與耐心的男人
打算以無窮盡的討好
無止境的遷就
永不說不令妻子感到厭倦
陷入自己之下的羅網
直到有一天再也無法忍受幻夢淪為臃腸
主動收拾行李返回歐洲
奧雷裏亞諾曾經的憐憫化作強烈的敵意
他發覺加斯通的計劃如此險惡又如此有效
不禁鼓起勇氣提醒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但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卻把他的疑慮當作笑柄
絲毫沒有察覺到其中蘊含著撕心裂肺的愛意
猶疑和嫉妒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從未想過
自己會在奧雷裏亞諾身上引發手足之情以外的情愫
直到有一天
奧雷裏亞諾看見他開桃罐頭時刺傷了手指
立刻衝過去瞬息鮮血
那貪婪和狂熱的樣子
令他感到皮膚上傳來一陣寒意
他神情不安地笑著說
奧雷裏亞諾
你太壞了
當不了一隻好蝙蝠
於是奧雷裏亞諾的激情爆發了
他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似的
在他受傷的手上吻了又吻
敞開內心所有最隱祕的湧道
傾吐百轉惆悵
釋放煎熬中孕育出的寄生怪獸
向他訴說自己如何在深夜起來
撲在他晾在浴室的內衣上
因無助和憤怒而哭泣
向他訴說自己如何熱切要求尼格羅曼達
像聘貓般尖叫並在他耳邊嗚咽
加斯通 加斯通 加斯通
如何費盡心機
搜羅阿瑪蘭達沃爾蘇拉的香水瓶
好在那些賣身虎口的女孩景象上
聞到她的香味
這激情肆意的傾訴
把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嚇得不輕
她漸漸捲起手指
像軟體動物般縮了回去
那受傷的手不再感到疼痛
也不再有分毫的憐憫
化作一團翡翠黃玉
以及僵硬麻木的骨頭擰成的死結
真過分
她說話的樣子
像在催出什麼東西
我這就做第一班傳回比利時去
這些天裡的一個下午
阿爾瓦羅來到加泰羅尼亞智者的書店
扯著嗓門宣告他的最新發現
萬生寄願
該處名叫金童
是一座豪敞的露天大廳
至少有兩百隻石橫暢揚其間
報時的私名震耳欲聾
在環繞五池的鐵絲圍欄中
大豬亞馬遜山茶的眼印下
有繽紛五色的草露
豬一般肥瘦的鱷魚
十二節尾環的響尾蛇
還有一隻金貝龜
在小小的人工海洋中潛遊
另有一條溫順的白色大狗
常與同性來往
但也為妓女們提供保護來換取食物
四周瀰漫著餛飩初開的氣息
彷彿這裡剛剛被創造出來
黑白混血的姑娘們
在血紅的花瓣和過時的唱片中間
無所期盼地等待
對這塵世樂園中
被人遺忘的風月行蕩熟忍於心
在那群年輕人光顧這家幻覺溫室的頭一夜
入口處藤窯椅上沉默肅穆的看門老玉
從五人當中
看到了一個瘦骨嶙峋
神情憂鬱
顴骨如答答人
帶著從創世之初
直到永遠的孤獨印記的男子
頓時感到時光倒流
回到了最初的源頭
他驚歎道
啊 奧雷裏亞諾
他又一次看到了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就像早在戰爭爆發之前
在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榮譽掃地
失意退隱之前的那個遙遠的清晨
他在一盞燈光下
看見上校走進自己的臥室
發佈平生第一道命令
命令
給予他一愛情
這個老玉
是畢拉爾·特爾內拉
多年前
當他過了145歲的生日
便放棄了計算年齡的惡習
繼續在擺脫了記憶的靜態時光中生活
在清晰可見
確定無疑的未來中生活
不再被紙牌占卜中
那些駁策的猜度和潛伏的陷阱所煩擾
從那夜起
奧雷裏亞諾在高祖母的溫情和理解中
找到了安慰和庇護
儘管他並不知道兩人之間的血脈關聯
畢拉爾·特爾內拉
端坐在藤窯椅上追溯過往
講述家族的偽業與不幸
馬孔多已消失的輝煌
與此同時
阿爾瓦羅以響亮的大笑驚散鱷魚
阿爾封鎖編造石橫的恐怖故事
說上星期有四位行為不端的客人被啄出了眼珠
而加弗列爾待在一個滿腹心事的混血姑娘屋裡
那個姑娘不收費
只求代寫情書
寄給她在奧利諾克河另一側坐牢的走私犯男友
她的男友被邊防警察灌下瀉藥後
又被勒令坐在小便盆上
盆裡很快就盛滿了糞便與鑽石
這家真正的妓院
連同慈祥的老堡
是奧利裏亞諾在漫長的囚禁中夢寐以求的世界
他在這種近乎完美的陪伴中感覺無比愜意
因此那天下午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讓她夢想破滅後
她立即來到這裡尋求慰藉
她本想一吐為快
讓人幫她解開重重心結
結果卻只能撲在畢拉爾特爾內拉懷裡
熱淚滾滾盡情宣洩
畢拉爾特爾內拉用紙肚愛撫著她的頭
靜靜等她哭完
沒聽她說出哭泣的緣由
便已認出人類歷史上這最古老的哀痛
她安慰奧利裏亞諾說
好吧
孩子
現在告訴我
他是誰
奧利裏亞諾說吧
畢拉爾特爾內拉發出一陣深沉的笑聲
這古老而豁達的笑聲
最後激進鴿子的呢喃
對她而言
布恩迪亞家男人的心裡沒有看不穿的祕密
因為一個世紀的排戲與閱歷
已經教會她
這個家族的歷史
不過是一系列無可改變的重複
若不是車軸在進程中不可避免的磨損
這旋轉的車輪將永遠滾動下去
她微笑道
不用擔心
無論他現在在哪
他都在等你
那是下午四點半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走出浴室
奧利裏亞諾看見她從房門外走過
身上披著一件細褶浴衣
頭上裹著一條毛巾
奧利裏亞諾幾乎是踮著腳尖跟在她後面
酒醉般顫抖著走進新房
那時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正解開浴衣
嚇得立刻重新裹上
她打個手勢指向隔壁半掩著門的房間
奧利裏亞諾知道
加斯通正在那裡開始寫信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壓低聲音說
你走
奧利裏亞諾笑了
雙手將阿瑪蘭達沃爾蘇拉攔腰抱起
好像拖著一盆秋海棠
仰面丟在牀上
沒等他反抗
奧利裏亞諾粗魯的一把剝去浴衣
新浴後的動體令她震撼不已
每一寸肌膚
每一絲絨毛
甚至連最隱密處的質斑
她都在別處房間的幽暗中想像過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奮力反抗
憑著訓練有素的磁獸般的腳匣
如幼鼠般扭動光滑柔韌而芬芳的身體
同時試圖用膝蓋頂住奧利裏亞諾的腰
似蠍子般抓撓他的臉
但兩人發出的聲響極小
至多好像有人在敞開的窗戶前
觀賞四月寧遠的暮色時發出的輕歎
這是一場激烈的爭鬥
一場殊死的惡戰
卻好像與暴力無赦
因為其中只見似是而非的進攻
恍如幽靈的閃躲
緩慢謹慎而莊重
於是在進攻間隙便有足夠的時間
讓牽牛花再次綻放
讓隔壁房間的加斯通忘卻關於飛機的夢想
他們倆就彷彿一雙敵對的情侶
在清澈的水塘深處尋求和解
在激烈而富於儀式感的爭鬥中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
想到刻意保持寂靜更為反常
這比他們努力抑制的打鬥聲
更容易引起隔壁丈夫的懷疑
她便抿著嘴笑出聲來
同時並未放棄搏鬥
不過防禦時只是裝模作樣的撕咬
也漸漸不再扭動身體
最後雙方都意識到
彼此既是對手又是同謀
由此爭鬥淪為慣常的嬉鬧
攻擊變作愛撫
突然間
似乎玩耍或又一次惡作劇
阿瑪蘭達·沃爾蘇拉放鬆了防禦
但當她被自己造成的後果嚇住
並試圖應對的時候
已經遲了
一種異乎尋常的震撼
將她釘在原處動彈不得
她的反抗意志
被不可抵禦的熱切慾望壓倒
她想要知道
那些在死亡彼岸等待她的
橙色呼嘯和隱形球體究竟是什麼
她只來得及伸出手臂
摸索到毛巾用牙齒咬住
以免傳出那撕心裂肺的
片貓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