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有聲小說 P77 - 4-2-7 第二次走訪斯梅爾佳科夫
6 觀看·2026年5月6日
7.第二次走訪斯梅加科夫
那時,斯梅加科夫已經出院了。伊凡‧費爾德羅維奇知道他的新住所,
就是那幢搖搖欲墜的、木頭搭建的小房子。那裏共有兩間小屋,中間隔著一條過道。
瑪麗亞‧康德拉吉耶夫娜和她的母親住一間,斯梅加科夫單獨住另一間。
天知道,斯梅加科夫憑什麼住進了他們家?他是白住呢,還是付房租?
後來有人以為,他是作為瑪麗亞‧康德拉吉耶夫娜的未婚夫住進去的,暫時還不付房租。
母女倆都非常敬重他,把他看作高出他們一頭的人物。
伊凡‧費爾德羅維奇使勁敲開門後進入過道。
根據瑪麗亞‧康德拉吉耶夫娜的指點,直接走進左邊,斯梅加科夫住的最好房間。
這間小屋有一個磁磚器的爐子,燒得很暖和。四面牆壁上貼著天藍色的弧牆紙,但都已破碎。
裂縫下面蠕動著大量的小蟑螂,不時發出沙沙的聲音。
傢俱很簡陋,兩張長凳靠在兩邊的牆上,桌子旁邊放著兩張凳子。
桌子雖然是木製的,但鋪上了玫瑰花圖案的桌布。
兩個小窗臺上各放著一盆天竺葵。屋角裡有一個神像龕,桌上擺著一個別痕纍纍的小銅茶槌和一支託盤,盤裡放著兩支茶碗。
斯麥加科夫已經喝過了茶,茶炊也已熄火。
他坐在桌子後面的長凳上,一面看著一本簿子,一面用筆在勾畫。
他身邊放著一瓶墨水,還有一個插著洋蠟燭的生鐵矮燭臺。
伊芬·弗格羅維奇根據斯麥加科夫的臉色馬上斷定,他已經完全康復了。
他的氣色很好,胖了一些,額頭上的頭髮高高聳起,鬢角梳得光光的。
他穿著一件條紋棉長袍,但已經很破舊了。
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伊芬·弗格羅維奇以前從來沒有見他戴過。
這件區區小事,卻使伊芬·弗格羅維奇格外惱火。
這個畜生,居然還戴起了眼鏡。
斯麥加科夫慢慢抬起頭,透過眼鏡盯著走進來的人,然後輕輕地摘下了眼鏡,在長凳上牽起身子。
但並不那麼畢恭畢敬,甚至有點懶洋洋的,僅僅是為了表示一種必不可少的,起碼的禮貌。
所有這一切在伊芬眼前閃過,他也立刻都看清楚並注意到了。
尤其是斯麥加科夫的眼神,充滿了惡意,冷淡,甚至傲慢,好像在說:「你怎麼又來了?上次不是都已經談妥了嗎?你又來幹什麼?」
伊芬·弗格羅維奇勉強剋制著自己。
「你這裡很熱。」
他站著說,解開了大衣的扣子。
「您把大衣脫了吧。」
斯麥加科夫表示允許。
伊芬·弗格羅維奇脫下了大衣,把它扔在長凳上,用兩隻發抖的手蹲起一隻凳子,迅速把它挪到桌子跟前,然後坐了下來。
斯麥加科夫在他之前已經坐到了長凳上。
「首先,是不是隻有我們倆?」
伊芬·弗格羅維奇立聲急忙問道。
「那邊會不會聽到我們說話?」
「誰也不會聽到的,您自己不是看到了嗎?中間隔著過道。」
「我問你,老兄,那次我到醫院裡看你,臨走時你說,假如我對你會假裝癲癇的事情保持沉默,那麼,你也不向偵察員說出我和你在大門口的全部談話。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全部?你當時指什麼?你是威脅我嗎?我跟你是一夥的,是不是?我怕你,是不是?」
伊芬·弗格羅維奇氣勢洶洶地說了這番話,顯然是故意要讓對方明白。他們也是任何旁敲側擊、轉彎抹角的做法,他要打的是明牌。斯麥加科夫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惡意的寒光,左眼不停地眨巴著,彷彿馬上做出了自己的回答,雖然還像平時那樣顯得從容不迫。
你要打明牌,那就讓你看這張牌吧。當時我說那些話的目的就是要告訴你,你明明事先就知道,自己的生身父親將被謀殺,卻聽之任之,讓他成了犧牲品。
我答應你,不把這件事供出來,目的是不讓人們懷疑你有什麼壞心眼,甚至別有用心。斯麥加科夫說這些話的時候,雖然不慌不忙,而且顯然在竭力控制自己,但他的話音裡,仍然可以聽出某種堅定而固執、惡毒而傲慢的挑釁意味。
他放肆地盯著伊凡菲爾多洛維奇,一直後者在最初的一刻氣得眼冒金星。
怎麼?什麼?你的腦子正常不正常?
完全正常。
難道我當時知道謀殺的事?
伊凡菲爾多洛維奇終於大叫起來,用拳頭狠砸桌子。
什麼叫別有用心?你說呀,你這混蛋!
斯麥加科夫沉默不語,仍然用放肆的目光看著伊凡菲爾多洛維奇。
你說呀,你這條癩皮狗,別有用心是指什麼?
伊凡咆哮起來,我剛才說的別有用心,是指您自己當時也許就非常希望令尊大人死去。
伊凡菲爾多洛維奇躍身而起,使盡全力對著他的肩膀打了一拳,竟使斯麥加科夫往後一仰,倒在牆上。
他頓時淚流滿面,說道:「先生,打弱者是可恥的。」
接著,又突然用一塊髒兮兮的藍格子布手帕,捂住眼睛,輕輕啜氣。
他哭了大約一分鐘。
夠了,別哭了。
伊凡菲爾多洛維奇終於命令式地說,又坐到椅子上。
你不要使我失去最後的忍耐。
斯麥加科夫把那塊破手帕從眼睛上挪開了,他那皺巴巴的臉上每根線條都在表示他剛才受到的屈辱。
你這混蛋,當時就認為我要夥同德密特里一起殺死父親?
我並不知道您當時的想法。
斯麥加科夫委屈地說,因此您在進入大門的時候,我才攔住了您,想在這個問題上試探您一下。
試探什麼?什麼?
就是試探您是不是盼望令尊早點被殺死。
最使伊凡憤怒的是斯麥加科夫堅決不肯放棄的那種固執放肆的語氣。
這是你殺死他的!
伊凡突然大聲叫道,斯麥加科夫鄙夷地冷笑一聲,他不是我殺死的,這您自己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想,對一個聰明人來說,這件事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您當時對我產生了這樣的懷疑?
就像您已經知道的那樣,唯一的原因是害怕,因為我當時的處境使我害怕得要命,所以對什麼人都懷疑了。
我也決定試探您。
我想,如果連您也和令兄想到一塊了,那這件事就算已經完了,我自己也會像蒼蠅那樣完蛋的。
你聽著,兩星期以前你不是這樣說的。
在醫院裡和您談的時候,我就是這個意思,只是我以為不用多說,您也會明白。
您這個聰明絕頂的人,也不希望說得太露骨。
你真行啊!但是你回答我,一定要回答我,為什麼,究竟為什麼我會在你卑鄙的心裡引起了對我如此下流的懷疑?
殺人?這種事,您自己是絕對不會去幹的,也不願意幹,但您想讓別人去幹,那是您願意的。
瞧你說得多輕巧,多輕巧呀!為什麼我願意,憑什麼我一定要那樣想呢?
憑什麼?那遺產呢?
西梅加剋夫惡毒地,甚至報復式地反問道,要是您父親死了,你們三兄弟每人至少可以分得四萬盧布,可能還要多些。
要是菲爾多巴夫洛維奇去了那位阿格拉菲娜·亞歷山多羅夫那小姐,那麼結婚以後,那小姐會把全部財產立刻轉到自己的名下,她才絕對不會犯傻呢。
這樣一來,你們三兄弟在父親死後,連兩個盧布都拿不到了,那時離結婚還遠嗎?那真是迫在眉睫的事。
只要那位小姐用小指頭向他做個手勢,他馬上就會乖乖地跟著她跑進教堂,一番費多羅維奇痛苦地忍耐著。
好,他終於說,你瞧,我沒有跳起來,沒有揍你,沒有打你。
你繼續說下去,在你看來,我是預先就想讓德米特里哥哥幹這件事,我是指望他動手。
您怎麼能不指望他呢?如果他殺了人,他就會失去貴族的一切權利,包括身份和繼承權,還要去流放。
這樣的話,他應得的那份遺產就留給您和埃裏克西菲爾多羅維奇,兩人平分了。
就是說,你們每人得到的不是四萬,而是六萬。您當時肯定巴不得德米特里菲爾多羅維奇馬上去動手。
哦,我讓你胡說八道,你聽著,混蛋,假如我當時真的指望過什麼人的話,那就是你,而不是德米特里,而且我可以發誓,當時我甚至預感到你會幹出什麼壞事的,當時,我現在還記得我的印象。
我當時也這樣想過,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認為您也指望我。斯梅加科夫裂開了嘴,嘲笑說,因此這就使您在我面前更加暴露無遺,因為既然您預感到我會幹壞事,同時自己又要離開,
這無疑是明確地告訴我,你可以殺死父親,我不加阻攔。
混蛋,你居然這樣理解?
這都是從去不去奇爾瑪什尼亞這件事看出來的。
對不起,您打算去莫斯科,拒絕了令尊要您去奇爾瑪什尼亞的請求,後來,由於我的一句蠢話,您突然同意去了,您當時為什麼要同意去奇爾瑪什尼亞呢?
既然您不去莫斯科,而是無緣無故憑我一句話去了奇爾瑪什尼亞,可見您肯定對我有所期待。
不,我發誓,沒有那回事。
一份咬牙切齒地大聲咆哮,怎麼沒有呢?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我說了那些話以後,您這當兒子的,應該首先將我送到警察局痛打一頓,至少當場扇我幾記耳光。
可是對不起,恰恰相反,您不但一點兒也沒有發火,反而完全按照我一句十分愚蠢的話去做了,馬上就離開了。
您那樣做是非常荒唐的,因為您本來應該留下來保護父親的生命,我怎能不得出這樣的結論呢?
一份陰沉著臉坐在那兒,雙手握成拳頭,靜鑾式地遞著膝蓋。
是的,可惜當時沒有刮你耳光。
他苦笑了一下,當時我不可能拉你上警察局,誰會相信我的話呢?我又能提供什麼證據呢?
但是刮耳光倒是可以的。
唉,真可惜我沒有想到這一層,雖然刮耳光也是禁止的,但我一定會把你的狗臉打得稀爛。
斯麥加科夫幾乎得意洋洋地看著他,在一般情況下,他用一種自以為是的學究口吻說,
過去他伺候菲爾多爾巴夫洛維契用餐的時候,就是以這種口吻跟戈裏戈裏瓦西里耶維契爭論宗教問題,並且惹對方生氣的。
在一般情況下,打耳光是法律明文禁止的,大家也都不打了。
可是在特殊情況下,那麼不僅在我們這裡,而且在全世界,哪怕是最講究法律的法蘭西共和國,照樣還在打耳光,就像在亞當和夏娃的時代一樣,而且將來也永遠不會停止。
而在當時的特殊情況下,您也沒有這種膽量。
你為什麼要學法文?伊凡朝著放在桌子上的本子擺了擺腦袋。
為什麼我不能學呢?學法文可以提高我的修養,我想有朝一日,也許我也會到歐洲那些幸福的地方去的。
你聽著,惡棍,伊凡雙目遠徵,渾身發抖,我不怕你控告,隨你怎樣指控我都可以,如果我現在沒有把你打死,只是因為我懷疑這個罪行是你犯的,我要送你上法庭,我還要讓你露出真面目。
依我看嘛,您最好還是保持沉默吧,我是完全清白無辜的。
您能控告我什麼,誰會相信您?不過,如果您要說的話,那麼我就統統抖露出來,我幹嘛不為自己辯護呢?
你以為我現在怕你嗎?即使我現在對您說的話法官們不相信,但聽眾會相信的,那時您會沒臉見人的。
你這又是想說跟聰明人談談也是有趣的,是嗎?伊凡恨得咬牙切齒,真是一針見血,您就放聰明些吧。
伊凡費多洛維奇站了起來,氣得全身發抖,穿上了大衣,再也不搭理斯麥加科夫,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匆匆走出了小屋,夜晚的新鮮空氣使他精神為之一振,皓月當空,清輝四射,可他的心裡卻翻騰著各種噩夢般的想法。
馬上就去告發斯麥加科夫,可告發什麼呢?他終究是無辜的,相反,他會控告我。說真的,我當時幹嘛要去奇亞瑪什尼亞?為了什麼?為了什麼?伊凡費多洛維奇問自己,是的,我當然有所期待,他的話是對的。
於是,他又第一百次地回想起最後一個晚上,他在父親家裡,站在樓梯口,偷聽父親動靜的情景。但這一次,心情竟然如此痛苦,以致他不禁站住了,像被捅了一刀似的。
是的,我當時所期待的正是這件事,這是事實,我盼望,我確實盼望謀殺,我究竟是不是真的盼望謀殺呢?應該把斯麥加科夫幹掉,如果我現在不敢幹掉斯麥加科夫,那活著也沒意思了。
伊凡費多洛維奇沒有回家,直接到了卡捷琳娜·伊凡諾夫納那裡。他的出現,為時使卡加嚇了一跳,他似乎喪失了理智。他把自己和斯麥加科夫的談話,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卡加,連一個細節也不漏過。
無論卡加怎樣勸他,他都無法冷靜下來,一直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斷斷續續說些很奇怪的話。最後,他坐了下來,雙手撐在桌子上,兩隻手支著腦袋,說出了幾句奇怪的警句來。
如果殺人兇手不是德米特里,而是斯麥加科夫,那麼,我當然與他是一夥的,因為是我唆使過他。我是否唆使過他,我還不知道。但假如是他殺了人,而不是德米特里,那麼,我當然也是殺人兇手。
卡加林娜·伊凡諾夫娜聽了這些話以後,便默默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書桌跟前,打開放在書桌上的一隻小盒子,從裡面取出一張紙,放到伊凡·菲爾多洛維奇的面前。這張紙,就是後來,伊凡·菲爾多洛維奇對阿拉莎講的,那份足以證明德米特里哥哥殺死了父親的,像數學般精確的證據。
這是米加在酒醉後寫給卡加林娜·伊凡諾夫娜的一封信。寫信的時間是米加在田野裡遇到回寺院去的阿拉莎的那個晚上,是在卡加林娜·伊凡諾夫娜家裡發生了格魯申卡侮辱她的場面之後。
那天米加與阿拉莎分手後,便立即去找格魯申卡。也不知道有沒有見到格魯申卡,但將近午夜的時候,米加已經到了京都酒店,在那裡喝了很多酒。他在酩酊大醉的情況下,要了一張紙和一支筆,稀里糊塗地寫下了一份對自己極為不利的證據。
這是一封瘋狂的、廢話連篇卻又毫無邏輯的信,完全是酒後狂言。就像一個醉漢回家以後,對自己的老婆或家裡的什麼人,大談他剛才如何受了侮辱,侮辱他的人又是如何卑鄙。而他又是多麼的好,他又如何狠狠教訓了那個卑鄙的人。
他講得很久很久,前言不搭後語,卻又慷慨激昂,一邊說,還一邊用拳頭不停地敲打桌子,流著酒醉後的眼淚。酒店裡拿給他的那張紙,是一小片髒兮兮的普通信件,質地很差,粉面已經記了什麼賬。這張紙片顯然容納不下一個醉漢的連篇廢話。
密家不僅寫滿了所有空白的地方,最後幾行,都已經與寫過的句子交叉重疊了。信的內容如下。
明天我一定搞到錢,把你的三千盧布還給你,從此以後便再見了。生性暴烈的女人,再見了,我的愛。我們從此了結吧。明天,我將向所有的人要錢,如果從他們手裡搞不到錢,那我向你保證,我去找父親。
敲碎他的腦袋,把他枕頭底下的錢取出來,但願一反離開,我纔好下手。
我寧願去服苦役,但三千盧布一定會還給你。你原諒我吧,不要跪下來向你磕頭,因為我在你面前是個下流批。你原諒我吧,不,最好還是別原諒,這樣你我都好受些。
我寧願服苦役,也不想接受你的愛,因為我愛著另一個女人,今天你對她有了深入的瞭解,你怎麼會原諒呢?我要殺死偷我錢的賊,我要離開你們所有人到東方去,不想知道你們的事,對她同樣如此,因此折磨我的不僅你一個人,還有她。
別了,尤吉,我寫的是粗言惡語,但我崇拜你,我聽得到我心中的聲音,那兒還留著一根弦在發出錚錚的聲音,最好把一顆心撕成兩半。
我要殺死自己,但先要殺死那條狗,從他那裡奪回三千盧布,再扔給你。雖然我在你面前是個下流批,但絕不是賊,你等著那三千盧布吧,就在那條狗的褥子下面,用粉紅色帶子捆著。
我不是賊,我要把偷我錢的賊殺死。
卡加,你不要逼依地看我,德米特里不是賊,而是殺人兇手,我殺死父親,要毀滅自己,目的是為了能站穩腳跟,不再忍受你的傲慢,為了不再愛你。
幼幼吉,我聞你的腳,別了。幼幼幼吉,卡加,請你祈求上帝讓人們給我錢吧,那樣我的手就不會沾上鮮血,如果人們不給,那我就會殺人,你殺了我吧。你的奴隸和仇人,德·卡拉瑪佐夫。
伊凡讀完這份文件之後,變得確信不疑。這就是說,殺人的是哥哥,而不是斯麥加科夫。既然不是斯麥加科夫,那也就不能是他伊凡。這封信在他心目中,突然具有了數學般精確的意義。對於他來說,米加有罪,亦是無可懷疑的了。
順便提一下,伊凡從來沒有懷疑米加可能與斯麥加科夫合謀殺人,而且那也與事實不符。伊凡完全放心了。第二天早上,他想起斯麥加科夫和他的嘲笑時,心裡只感到一種輕蔑。幾天之後,他甚至感到驚訝,自己怎麼會被斯麥加科夫的懷疑弄得煩惱不堪呢?
他下決心不去理會他。這樣過了一個月,伊凡再也不向別人打聽有關斯麥加科夫的情況。但有一兩次,偶爾聽說他病得很厲害,神志不清,他遲早會發瘋的。年輕的瓦爾文斯基醫生有一次這樣談到斯麥加科夫。伊凡記住了這句話。
這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伊凡自己也開始感到很不舒服。他已經請教過那位受卡捷琳娜·伊凡諾夫納所邀請、在開庭前不久從莫斯科趕來的醫生。就在這個時候,他和卡捷琳娜·伊凡諾夫納的關係緊張到了極點。他們好像是兩個互相愛戀著的仇人。
卡捷琳娜·伊凡諾夫納對米加的戀舊情緒雖然是短暫的,但卻非常強烈,已經使伊凡怒不可遏了。
奇怪的是,直到我們前面提到過的阿拉莎受米加委託到卡捷琳娜·伊凡諾夫納家裡看見的那場衝突之前,在整整的一個月中,伊凡從來也沒有聽到卡加對米加的罪行有過什麼懷疑。儘管,卡加多次對米加表現出令伊凡痛恨的戀舊情緒。
還有一個情況值得注意。伊凡雖然感到自己對米加的憎恨與日俱增,但他心裡明白,自己恨米加並不是因為卡加對他產生了戀舊情緒,而恰恰是因為他殺死了父親。伊凡完全感覺到並且意識到這一點。
然而,在開庭前十天,伊凡又去探望米加,並向他提出了越獄逃跑的計劃。顯然,這計劃是伊凡早就想好的。在這件事情上,除了促使採取這一步驟的主要原因之外,伊凡心裡那個尚未癒合的傷疤也起了作用。
那就是斯梅加科夫的一句話。指控米加行兇似乎對他伊凡有利。那樣一來,他和阿雷莎從父親那兒得到的遺產將從四萬增加到六萬盧布。伊凡決定自己拿出三萬盧布來安排米加育育逃跑。那一次,他從米加那裡回來,心裡感到非常憂傷和慚愧。
他突然覺得,他希望米加逃跑,並不僅僅是為了犧牲三萬盧布和彌合傷痕,而是另有原因。
莫非我內心也是這樣的殺人兇手?他問自己。一種隱隱約約的,但又啄人的東西刺痛了他的心靈。最主要的是,在這整整一個月裡,他的高傲受到了極大的挫折。
但這話到以後再說。伊凡在與阿雷莎談話之後,回到家裡剛想要拉自己住所的門鈴,突然又決定去找斯梅加科夫。這時候,伊凡菲爾多·羅維奇完全被一種特別的,在他胸中突然翻騰起來的憤悶所控制。他突然想起,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剛才當著阿雷莎的面對他大聲叫喊。
這是你,是你使我相信她,指米加是殺人兇手?想到這裡,伊凡甚至呆住了。他從來沒有要卡加相信米加是殺人兇手。恰恰相反,他剛從斯梅加科夫那兒回來的時候,他在卡加面前還懷疑過自己呢。相反,正是卡加,是他給伊凡看了那份文件,證明米加是有罪的。
可現在,卡加又突然說,我親自找過斯梅加科夫。什麼時候去的,伊凡對此一無所知。這就是說,卡加並不完全相信米加有罪。斯梅加科夫會對卡加說什麼呢?他究竟對他說了些什麼呢?伊凡的心裡燃起了可怕的怒火。
他不明白,半小時以前他怎麼會把這些話放過了呢?當時為什麼沒有吝聲呵斥呢?他不再拉門鈴,立即動身去找斯梅加科夫。
這一次,我也許會殺死他。他在路上這樣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