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有聲小說 P81 - 4-3-1 致命的一天
2 觀看·2026年5月12日
第三卷 錯誤的審判
一 致命的一天
就在我上文所描述的那些事情發生後的第二天早上十點
我們的區法院開庭審理德米特里·卡拉瑪佐夫的案子
我要預先說明 而且我要堅持說明
我並不認為自己有能力傳達法庭上所發生的一切
不僅無法傳達得十分完整 而且無法傳達得有條有理
我總感到 如果一切都記下來並加以必要的說明
那就需要寫整整一本書 甚至是一大部書
因此請大家別埋怨我只介紹使我個人感到震驚和我特別牢記的內容
我可能主辭不分 甚至完全忽略最明顯最必要的特點
不過我看最好還是不要道歉吧
我將盡力而為 讀者自己也會明白
我只能盡我所能去做
首先 在我們進入法庭大廳之前
我要提一下這一天使我特別驚訝的那些事情
其實感到驚訝的不僅我一個人
正像後來發現的那樣 而是所有的人都很驚訝
原因就是 大家都知道 關注這案子的人實在太多了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候開庭
社會上有許多議論 假設 感嘆和猜測
而且已經持續了兩個月了
大家都知道 這案子在整個俄國鬧得沸沸揚揚
但畢竟沒有想到 這案子會在我們這裡
甚至在全國各地 對所有的人
都產生了像那天法庭上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強烈的震撼
這一天到我們這來的客人 不僅來自本省省城
而且來自俄國的其他城市 甚至來自莫斯科和彼得堡
來的人中間有律師 甚至有幾位名人
也有一些貴婦人
旁聽證全部發完
法官席後面甚至畫出了一塊特殊的地方
專門安排特別有名望的男兵
那裡一長六椅子上坐著各種重要人物
這種情形在我們這裡 從前是不允許的
婦女特別多 有我們本地的 也有外地的
我看至少佔旁聽人數的一半
單單來自各地的律師就很多
簡直不知道把他們安排在什麼地方
因為所有的旁聽證早就發完
被大家軟磨硬泡 統統要走了
我親眼看到 在大廳盡頭的審判臺後面
匆忙地用一道特別的柵欄 臨時圍了一塊地方
把來自四面八方的律師都放了進去
而他們還認為 能夠站在那裡已經非常幸運
因為要騰出地方 事先把所有椅子都從柵欄裡搬走了
於是聚在裡面的那一大堆人緊緊地集成一團
摩肩接踵地一直站在那裡聽完案件的審理
有些太太 特別是外地來的 刻意打扮一番之後
出現在大廳的箱座裡
但大多數太太都顧不上衣著打扮
他們的臉上流露出一種神經質的 貪婪的
差不多是病態的好奇
必須指出 聚集在大廳裡的各界人士中間
有一個重要的特點
那就是 根據多方面的觀察
幾乎所有的婦女 至少是她們中的絕大多數
都站在米家一邊 認為對她應判無罪
也許 主要是因為大家都把她想像成一個
善於征服女性心靈的人
他們知道 將有兩個爭風吃醋的女人出場
其中之一便是 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
她特別引起大家的興趣
關於她的稀奇古怪的傳聞特別多
說她對米家特別癡情
儘管米家成了一名罪犯 卻不改初衷
流傳著種種奇談怪論
特別提到她的傲慢
她幾乎從未拜訪我們城裡的任何人
她的種種貴族關係
據說 她打算請求政府準許
陪伴犯人一起流放
並在曠景下面和她結婚
她們也懷著同樣激動的心情
期待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的情敵
格魯申卡在法庭上出現
她們懷著折磨人的好奇心
期待著兩個情敵在法庭上見面
一個是傲慢的貴族小姐
一個是輕佻放蕩的女人
不過我們的太太們對格魯申卡的瞭解
比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要多些
我們的太太們過去也曾見過這個
坑害了菲爾多爾·巴夫洛維奇
和她不幸兒子的女人
她們幾乎人人都感到奇怪
父子倆怎麼會對這樣一個
極平常的 毫無姿色的俄羅斯市井女人
入迷到如此程度
總之 有各種各樣的議論
我確切知道
在我們城裡毀了米家
曾發生了極其嚴重的家庭局宇
許多太太與自己的丈夫激烈爭吵
因為雙方對這一可怕的案件
意見不一
經過爭吵以後
這些太太的丈夫們進入法庭大廳時
不但對被告沒有好感
甚至十分恨她
總之 可以肯定地說
與太太們相反
男士們在情緒上是與被告對立的
可以看到一張張嚴厲陰沉的臉
有些人的臉色簡直是惡狠狠的
而且這是大多數
米家在我們城裡逗留期間
確實得罪過其中的許多人
當然 有些旁聽者的心情
幾乎是愉快的
對米家的命運根本不關心
但對將要審理的案子本身
卻並非毫不在意
大家都關心它的結果
大部分男士迫切希望懲處犯人
大概只有律師處外
因為他們所重視的
不是案情的道德因素
而僅僅是所謂現代法學精神
著名的費丘科維奇的光臨
使大家激動不已
他的才能聞名遐邇
他到外省為那些轟動一時的刑事案件出庭辯護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經過他辯護的這類案件
總是聞名全額 而且經久不忘
關於我們的檢察官和首席法官
也流傳著幾個笑話
據說我們的檢察官
非常害怕碰上費丘科維奇
他們倆早在彼得堡開始幹這個行當時
便是宿敵
我們這位十分自負的伊波利特·基裏洛維奇
從彼得堡時起一直認為自己受了委屈
他的才能沒有得到應有的賞識
現在卡拉瑪佐夫家族的案件
使他精神振奮
指望通過這一案件
使自己黯淡的生涯重放一彩
但他唯一擔心的是費丘科維奇
至於害怕費丘科維奇的說法
其實不完全正確
我們的檢察官並非是那種
在危險面前灰心喪氣的人
正相反 危險越大
他的自尊心越強烈
總而言之 應該指出
我們的檢察官過於急躁和病態的敏感
他往往全身心地投入某個案子
審理案子尤其認真
好像他的前程和家業
全都取決於他的最後裁決似的
法學界對他的態度不免加以嘲笑
因為我們的檢察官
正是靠這種品質獲得了某種知名度
雖然遠非聞名全國
但與他在我們法院中所處的
微不足道的地位相比
可以說他的名聲已經相當大了
人們特別嘲笑他對心理分析的偏愛
依我看 大家都錯了
我們的檢察官
作為一個人和一種性格
我覺得他要比許多人想像的嚴肅得多
但這個過分敏感的人
從自己的法律工作開始之初
就未能擺正自己的位置
以後一輩子也改不了
至於我們的首席法官
那隻能說他是一個有教養的
仁慈的 務實的 具有現代思想的人
他相當愛虛榮
但對自己的前程並不太關心
他生活的主要目的是
成為進步人士
他有種種關係 也有財產
對卡拉瑪佐夫家這個案子
正如後來知道的那樣
他的態度相當激烈
但僅僅是從一般意義上而言
他感興趣的只是這個案子
為什麼出現 屬於哪一類
為什麼把他看成是
我們社會基礎的產物
是俄羅斯氣質的特徵 等
他對案子涉及的個人性格
他的悲劇 對於被告
以及有關人員的個性
他的態度相當冷漠 並很不現實
不過話說回來 也許應該這樣
早在法官們出現之前
大廳裡已經擠得水洩不通
我們的法院大廳是全城最好的
寬敞 高大 音響效果很好
法官席設在略微高出地面的平臺上
它的右側安放了一張桌子
和兩排供陪審員坐的扶手椅
左側是被告席和辯護律師的席位
在大廳中央 靠近法官席的地方
有一張放物證的桌子
桌子上放著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
沾滿血跡的白色絲睡衣
一把不祥的 被認為是兇器的銅鎚
米家那件袖子上沾有血污的襯衫
他那件因為當時把血淋淋的手帕塞進口袋
如今背面口袋處 帶有血斑的長禮服
那塊原來沾滿鮮血
如今已經發黃了的手帕
那把米家在佩奧霍金家裡裝上子彈
準備自殺
後來在默克羅耶 被特利奉保利斯奇
悄悄拿走的手槍
那支原來裝了三千盧布
準備給格魯申卡的提了詞的信封
一條原來紮在信封上的粉紅色綢帶
還有其他許多東西
我無法一一記住
稍遠一些 在大廳深處
便是旁聽席
但在助行欄杆前面
還放了幾把扶手椅
供已經做過證詞
但尚需留在大廳裡的證人用
十點整
由首席法官
一位法官和一位榮譽民事法官
組成的審判人員入席
不用說 檢察官也馬上出來了
首席法官是個粗壯結實的人
偏矮的中等身材
一副似患有痔瘡的灰黃色的面孔
五十歲左右
一頭修剪得短短的
均已經花白的黑髮
掛著一條紅袖帶
但我記不得帶的是什麼勳章了
我覺得也不僅是我
大家都覺得
檢察官似乎非常蒼白
臉色幾乎發青
不知為什麼
似乎一夜之間突然消瘦了
因為我在前天看到他時
氣色還很正常
首席法官首先問法警
陪審員都到齊了嗎
不過我看不能再這樣繼續講下去了
因為有許多東西我沒有聽清楚
有些東西沒有詳細注意
有些東西又忘記了
而最主要的是因為
就像我在前面講過的那樣
如果把所有的講話和發生的事情
全部記下來
那我確實既沒有那麼多時間
也沒有那麼多的篇幅
我只知道
辯護律師和檢察官雙方
對陪審員資格提出異議的不太多
那十二名陪審員的情況
我還記得
四名是我們本地的官員
兩名是商人
六名是本城的農民和小市民
我記得早在開庭以前
我們上流社會的有些人
特別是太太們
頗為驚訝地問道
這些微妙複雜
涉及心靈世界的案子
怎麼可以交給幾個官員
甚至農民去做出生死攸關的決定呢
這些官員
尤其是這幾個莊家漢
能懂得什麼呢
確實
這四個進入陪審團的官員職位低微
而且都以白髮蒼蒼
只有一個稍稍年輕些
他們在社會上默默無聞
靠著匪薄的心縫
勉強度日
他們的妻子年老色衰
多半上不了場面
還有一大堆
說不定是光著腳的子女
公務之餘
常常用打牌來消磨時光
自然從來也沒有讀過一本書
兩名商人樣子體面
但都出奇地寡言少語和呆板
其中一個剃光了鬍子
穿著德國式的衣服
另一個留著灰白鬍子
在脖子上掛著紅袖帶
上面別著一枚勳章
至於那幾個莊家漢和小市民
那就更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我們城裡的那些小市民
幾乎與農民一模一樣
他們甚至還種地呢
其中兩個也穿著德國式的服裝
因此看上去比其他四個
更骯髒更醜陋
人們確實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拿我自己來說吧
剛對他們打量了一下
馬上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些人怎麼能理解案情呢
然而他們板著臉
表情嚴肅
給人一種異常嚴峻
乃至威武的印象
首席法官終於宣佈
開始審理退職九等文官
Fyodor Pavlovich Karamazov被殺案
我記不得他當時的原話了
法警奉命帶上被告
於是米家走了進來
大廳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連蒼蠅飛過的聲音都能聽到
我不知道別人怎樣想
米家的模樣給我的印象卻非常不好
主要原因是
他出現在法庭上的時候
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
那件嶄新的長禮服
剛趕制好
我後來瞭解到
這是他特意為這一天
像原來在莫斯科
還保留著他尺寸的裁縫定做的
他手上戴著一副嶄新的
細軟羊皮黑手套
身上穿著時髦的襯衫
他邁著大步走進來
眼睛一眨不眨地正視著前方
毫無懼色地坐到自己的被告席上
這時辯護律師
大名鼎鼎的費丘科威奇也進來了
大廳裡隨之響起了一陣
似乎是壓抑著的嘈雜聲
費丘科威奇身材瘦長
兩條腿又細又長
蒼白纖細的手指也特別長
臉上鬍鬚颳得精廣
頭髮很短
梳理得十分樸素
兩片薄薄的嘴脣
不時撇上一撇
也不知是微笑還是嘲弄
他看起來有四十左右
要不是他的那雙眼睛
他的臉還算得上是端正的
可惜他的兩隻眼睛本來就不大
也缺乏表情
又靠得特別近
中間只隔著隆起在陰溝鼻上的
那根細小的鼻樑骨
總之這張臉分明呈現出鳥兒般的輪廓
不免使人驚訝
他身穿燕尾服
繫著白領結
我記得首席法官開始審問時
向米家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便是問他的姓名身份等
米家回答的口氣很生硬
聲音大的出人意外
首席法官的腦袋不禁哆嗦一下
大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接著宣讀了被傳來參加法庭調查的人員名單
也就是證人和專家的名單
名單很長
四位證人未能到庭
米烏蘇夫現在正在巴黎
但他在遇審時就提供了證詞
夥和了科瓦太太和地主馬克西摩夫因病缺席
斯美加科夫突然自殺身亡
警察局已經出具證明
有關斯美加科夫猝死的消息
在大廳裡引起了一陣強烈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當然許多旁聽者還根本不知道
他已突然自殺身亡
但特別令人吃驚的是米家突然的出格舉動
剛宣佈關於斯美加科夫的消息
米家突然從自己的座位上向整個大廳大聲吼道
餓狗有餓狗的報應
我記得辯護律師衝到他跟前
而首席法官則威脅說要對他採取嚴厲措施
如果再有這類出格舉動的話
他不時地點頭但似乎毫無悔改之意
多次壓低嗓門對辯護律師說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剛纔是脫口而出的
我再也不說了
當然這個小小的插曲
在陪審員和旁聽者的心目中
造成了對米家極為不利的印象
從中可以看出他的性格
他自己暴露了自己
就在這種印象之下
書記官宣讀了起訴書
起訴書相當簡短而要
但很有說服力
其中僅僅列舉了幾條主要理由
說明為什麼要對某人起訴
為什麼要將他提交法庭審判等
但這文件卻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書記宣讀的時候聲音洪亮
吐字清楚
這個悲劇似乎從頭至尾
重新展現在大家面前
處於那不祥的無情的光照之下
顯得那麼集中
那麼觸目驚心
我記得一讀完起訴書
首席法官威嚴地大聲問米家
被告您承認自己有罪嗎
米家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承認自己在酗酒和放蕩方面是有罪的
他又用一種出人意外的
幾乎是發瘋似的語氣高喊道
在遊手好閒和惹是生非方面是有罪的
正當我決心永遠成為一個誠實的人的時候
卻遭到了命運的打擊
但對於老人的死
對於既是我仇人又是我父親的死
我是無罪的
對於他的前輩搶劫這件事
不,不,我是無罪的
而且也不可能有罪
德米特里卡拉瑪佐夫是卑鄙小人
但不是賊
他大聲說完以後便坐了下來
顯然渾身在顫抖
首席法官又對米家做了簡短的訓誡
要求他針對問題回答
不要橫生枝節和發瘋似的叫嚷
然後他下令進行法庭調查
所有證人被領進來宣誓
這時候我才一下子見到了他們所有的人
不過被告的兩位弟弟被準許
無需宣誓便可出庭作證
經過神父和首席法官一番訓誡以後
證人被領走了
儘可能讓他們分散做看
然後開始單獨地傳訓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