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原文朗讀(配文字) P99 - 099《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講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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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次觀看·2025年11月30日
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維維講觀真
少大人因應求服從
莫可文自從做了王太尊書起之後
辦事十分巴結
王伯丹的文章也改得十分周到
對同事個人也十分和氣
並備了一份鋪蓋
在衙門裡設了一個牀鋪
每每公事忙時
就在衙門裡下榻
人家都說他過於巴結了
自己公館盡在咫尺
何必如此
王太尊也是說他辦事可靠
哪裡知道他是別有用心的呢
他書起一席
就有了二十兩的薪水
王太尊喜他勤慎
又在道臺那裡
代他求了一個洋務局掛名差事
也有十多兩銀子一月
連他自己鬼鬼祟祟做手腳弄的
一個月也不在少處
後來太湖捕獲鹽梟案內
太尊代他開個名字
向太湖水師統領處說個人情
列入寶舉案內
居然過了縣城班
過了兩年
太尊調了湖州首府
他也跟了進省
不幸太尊調任未久
就得病死了
那時候
他手邊已經積了幾文
想要捐過知縣班到京辦引薦
算來算去還缺少一點
正在籌除設法
他那位地富過班的太太
不知和哪一個情人一同逃走了
把他幾年的積蓄
思維盡行捲逃
卻已經時去六七了
他那位夫人
一向本來以侍公諸同好
作為謀差門路的
一旦失了
就同失了靠山一般
何況又把他幾年心血弄來的
捲了一大半去
只氣得他一個半死
自己是個在官人員
家裡出了這個醜事
又不便聲張
真是鴨子吃黃蓮
自家心裡苦
久而久之
同銀中漸漸有人知道了
之前之後引為笑話
他在蘇州蹲不住了
才求分了上海到差遣
跑到上海來
因為沒了美人菊
只怕是一直憋到此刻的
這是莫克文的來歷
至於那卜子修呢
他的出身更奇了
他是寧波人
姓卜
卻不叫子修
叫做卜通
小時候在寧波府城裡
一家雜貨店當學徒
有一天
他在店樓上洗東西
洗完了
拿一盆髒水
從樓窗上潑出去
不料
銀縣縣大老爺從門前經過
這盆水不偏不倚
恰恰潑在縣大老爺的轎子頂上
金子安聽我說到這裡
忙道
不對不對
他在樓上看不見底下
容或有之
大凡官府出衙
一定是名羅開道的
難道他聾了
聽不見
卜道
你且慢著卜
這一天恰好是祭辰
官府立不開道名羅呢
縣大老爺大怒
喝叫停叫
要捉那潑水的人
眾差役如狼似虎般擁到店裡
店裡眾夥計誰敢怠慢
別忙從樓上叫了他下來
那差役便橫拖豎拽
把他抓到轎前
縣大老爺喝叫打
差役便把他按倒在地
退下褲子
當街打了五十小板子
金子安道
祭辰立不理行名
怎麼他動起行來
卜道
這就叫做只許州官放火
不準百姓點燈
當時把他打得血流飄出
指著一打
把他的官姓打動了
他暗想
做了官便如此威風
可以任意打人
若是我們被人潑點水在頭上
頂多不過罵兩聲
他還可以和我對罵
我如果打他
他也就不客氣和我對打了
此刻我的水
不過潑在他轎子上
並沒有潑濕他的身
他便把我打得這麼厲害
一面想
一面喊痛
哼聲不絕
一面又想到
幾時的我做了官
也拿人家這樣打打
纔出了今日之氣
可憐這幾下板子
把他打得潰爛了一個多月
方纔得好
東家因為他犯了官刑
便把他辭歇了
他本是一個已無父母
不曾娶妻的人
被東家辭了
便無家可歸
想起有個遠房叔祖
曾經做過一任那裡典史的
客下住在鎮海
不免去投奔了他
請教請教
做官是怎樣做的
像我們這樣人
不知可以去做官不可以
如果可以的
我便上天入地
也去弄個官做做
方纔碎心
主意打定
便跑到鎮海去
不一日到了
找到他叔祖家去
他叔祖名叫補世仁
曾經做過幾年麗陽縣典禮
後來因為受了人家二百文銅錢
撕合了一條命案
偏偏弄得不周到
胡主那邊因紙類廢上吃了點虧
告發起來
便把他功名幹掉了
他纔回到鎮海
其實已經七十多歲了
兒子補仲榮
在鄉間的土財主家裡管理雜物
因此不常在家
孫子補財
在府城裡當裁縫
還有個曾孫叫做補隊
只有八歲
帶人家放牛去了
補世仁一個老頭子
在家裡甚是悶氣
雖然媳婦孫媳婦都在身邊
然而和女人們總覺得沒什麼談透
忽看見侄孫補通來了
自是歡喜
問長問短十分親熱
補通也一一告訴
只瞞起了被銀縣大老爺打屁股的事
他談談便問起做官的事
說道
叔公是做了幾十年官的了
外頭做官的規矩總是十分熟的了
不知怎樣纔能有個官做
不瞞叔公說
侄孫此刻也很想做官
所以特地到叔公跟前求教的
補世仁道
你的志氣倒也不小
將來一定有出息的
至於官是拿錢捐來的
錢多官就大點
錢少官就小點
你要做大官小官
只要問你的錢有多少
至於說做官的規矩
那不過是叩頭請安站班
卻都要歷練出來的
任你在家學得那麼純熟
出出去的時候
總有點捏手捏腳的
等歷練的多了
自然純熟了
這是外面的話
至於骨子裡頭
第一個祕訣是要巴結
只要人家巴結不到
你巴結得到
人家做不出的
你做得出
我明給你說穿了
你此刻沒有娶親
沒有老婆
如果有了老婆
上司叫你老婆進去當差
你送了進去
那是有缺的馬上可以過班
後補的馬上可以得缺
不消說的了
四一等的
是上司叫你吃大便
你便馬上遵命
還要在這大便上頭
加點恭維話
這也是升官的吉兆
你不要說這些事難為情
你須知他也有上司
他巴結起上司來
也是和你巴結他一般的
沒甚難為情
譬如我是個典史
巴結起知縣來是這樣
那知縣巴結起知府也是這樣
知府巴結起私道也是這樣
私道巴結都府也是這樣
總而言之
大家都是一樣
沒甚難為情
你千萬記著
不怕難為情五個字的祕訣
做官是一定得法的
如果心中存了難為情三個字
那是非但不能做官
連官場的氣味也聞不得一聞的了
這是我幾十年老閱歷得來的
此刻傳授給你
但不知你想做個什麼官
普通道
其實侄孫也不知做什麼官好
譬如要做個縣大老爺
不知要多少錢捐來
不是人道
好好 好大的志氣
那個叫做知縣
是我的唐翁了
又問
你讀過幾年書了
普通道
讀書幾年
一天也沒有讀過
不過在學堂門口聽聽
聽熟了趙千孫李周吳政王兩句罷了
不是人道
沒有讀過書
怎樣做的文官
你看我足足讀了五年書
破長題也做過十多次
初起身來不過是個補聽
像你這不讀書的
只好充作地堡罷了
普通不覺愣住了
說道
不讀書不能做官的嗎
不是人道
如果沒讀過書
都可以做官的
哪個還去讀書呢
又沉淫了一會道
我看你志氣甚高
你文官一徒雖然做不得
但是五遍一路還不妨事
我有一張六品蘭陵的公牌
從前我出一塊洋錢買來的
本來打算給我孫子去用的
怎奈他沒志氣學了裁縫
我此刻拿來給了你
你只要還我一塊洋錢就是了
普通道
六品蘭陵的公牌是個什麼官
不是人道
不是官是個頂袋
你有了它
便可以帶個白石頂子
託根蘭陵到營裡去當差
普通道
此刻侄孫有了這個
可是跑到營裡
就有人給我差事
不是人道
哪裡有這麼容易
就有了這個
也要有人舉薦的
普通道
那麼侄孫有了這個
到哪裡去找人見事情呢
不是人又沉淫了一會道
路是有一條
不過是要我走一趟
普通道
如果和叔可以見我差事
我便要了那張什麼公牌
不是人道
這麼說吧
我們大家賭個運氣
我們作伴到定海去走一趟
定海鎮的門鎮大爺
是我拜把子的兄弟
我去託他
把你建在那裡吃一份口糧
這一趟的船遣
是各人各出
事情不成
我白賠了來回盤纏
如果事成了
你怎樣謝我
普通道
叔公怎說怎好
只請叔公吩咐就是了
不是人道
如果我見成功了你的差事
我要用你三個月的口糧的
但是你每月的口糧都給了我
你自己一個錢都沒了
如何使得
我和你想一個兩得其變的法子
三個月的口糧
你分六個月給我
這六個月之中
每月大家用半個月的錢
你不至於吃虧
我也得了實惠了
你看如何
普通道
不知每月的口糧是多少
不是人道
多多少少是大家的運氣
你此刻何必多問呢
普通道
那麼就依叔公就是了
不是人道
那公牌可是一塊錢
我是照本買的
你不能少給一文
普通道
去吃一份口糧
你要用那公牌嗎
不是人道
暫時用不著
你帶在身邊總是有用的
將來高升上去
做白長做少官
有了這個
就便宜許多
普通道
這樣吧
侄孫身邊實在不多幾文錢
來不及買了
此刻一塊洋錢
對一千零二十文同錢
我出了一千二百文
如果事情成功
我便要了
也照著分六個月撥還
每月還二百文吧
可有一層
事情不成功
我是不要它的
不識人見有利可圖
便應允了
當日不識人
繳添一塊臭豆腐
留侄孫吃了晚飯
晚上
又教他叩頭請安
站班各種規矩
普通果然聰明
一學便會
四日一早
公孫兩個
赴了船到定海去
在路上
不識人悄悄對普通道
你要得這公牌的用處
你就不要做我侄孫
普通吃驚道
這話怎講
不識人道
這張公牌田的名字叫作賈沖
你要了它
就要用它的名字
不能再叫普通了
普通還不懂其中玄妙
不識人逐一解說給他聽了
他方纔明白
說道
那麼我一輩子要姓賈
不能姓不的了
不識人道
只要你果然觀作大了
可以呈請歸宗的
普通又不懂
那歸宗是什麼東西
不識人又再三和他解說
他才明白
不識人道
有此一層道理
所以你不能做我的侄孫了
回來到了那邊
你叫我一聲外公
我認你做外孫吧
兩個商量停當
又把公牌交給普通收好
到了定海
不識人帶著普通
問到了鎮臺衙門
捱到門房前面
探頭探腦的張望
便有人問找哪個
不識人忙道
在下要拜望張大爺
不知可在家裡
那人道
那麼你請裡面坐坐
他就下來了
不識人便帶了普通
到裡面坐下
歇了一會兒
張大爺下來了
見了不識人便笑吟吟地問道
老大哥
是什麼風吹你到這裡的
許久不見了
不識人也謙讓了兩句
便道
我有個外孫名叫賈沖
特為帶他來叩見你
說吧
便叫賈賈沖過來叩見
賈沖是前一夜已經演習過的
就走過來跪下
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起來又請了一個安
張大爺道
好漂亮的孩子
不識人道
過獎了
又交代賈沖道
張大爺是我的把兄
論規矩
你是稱呼太老伯的
然而太囉嗦了
我們索性親熱點
你就叫一聲叔公吧
張大爺道
不敢當不敢當
一面問
幾歲了
一向辦什麼事
不識人道
一向在鄉下
不曾辦過什麼
我在江蘇的時候
曾經帶他弄了個六品公牌
打算拜託老弟
帶他謀個差事當當
等他小孫子歷練歷練
張大爺道
老大哥
你也是官場中過來人
文武兩途總是一樣的
此刻的世界
嗨
還成個說話嗎
遊擊都市
空著一大堆
守備千總
求當個使長
都比登天還難
靠著一個公牌
想當差事
不是做兄弟的
說句荒唐話
免了吧
不識人忙道
不是這麼說
但求鼎立位置一件事
或者派一份口糧
至於事情
是無論什麼都不居的
張大爺道
那麼或者還有個商量
不識人連連作一道謝
賈沖此時真是福至心靈
看見不識人作一
他也走前一步
請了個安
口稱
謝叔公大人栽培
張大爺想了一會兒道
事情呢是現成有一個在這裡
但是我的意思
是要留著給一個人的
不識人連忙道
求老地臺栽培了吧
左右老地臺這邊衙門大
機會多
再撿好的栽培那一位吧
說時賈沖又是一個安
張大爺道
但不知
你們可嫌委屈
不識人道
豈有此理
你老地臺肯栽培
那是求之不得的
哪裡有甚委屈的話
張大爺道
可巧昨天晚上
上頭攆走了一個小跟班
方纔我上去
正是上頭和我要人
這個差事只要當得好
出息也不算壞
現在的世界
隨便什麼事
都是事在人為的了
但不知老大哥意下如何
不識人道
我當是一件什麼事
老地臺要說的委屈
這是面子上的差事
便連我愚兄也求之不得
何況他小孩子
就怕他出出茅廬不懂規矩
當不來是真的
張大爺道
這個差事沒有什麼難當
不過就是跟在身邊伺候茶宴
及一切零碎的事
不過就是一樣
一天到晚是走不開的
除了上頭到了姨太太房裡去睡了
方纔走得開一步
不識人道
這是當差的一定的道理
何須說的
但怕他有多少規矩禮法都不懂的
還求老地臺教訓教訓
張大爺道
這個他很夠的了
但是穿的衣服不對
低頭想了一想道
我暫時借一身給他穿吧
賈沖又忙忙過來請安謝了
張大爺就叫三小子
去取了一身衣服
一雙蛙花雙樑鞋子來
叫他穿上
那身衣服是一件嫩藍竹布長衫
二藍凝綢一字肩的背心
賈沖換上了又換鞋子
張大爺道
衣服長短倒對了
鞋子的大小對不對
賈沖道
小一點不要緊的
還穿得上
穿上了又向張大爺打了個謙謝過
張大爺笑道
這身衣服還是我五小兒的
你就穿兩天吧
賈沖又道了謝
不是人道
穿得小心點
不要弄壞了弄髒了
那時候賠還新的
你叔公還不願意呢
張大爺又道
你的帽子也不對
不要戴吧
左右天氣不十分冷
還要重打個辮子
三小子在旁邊聽了
連忙叫了剃頭的來
和他打了一根油松辮子
張大爺端上一會道
很過得去了
這時候已是吃中飯的時候了
便留他祖孫兩個便飯
吃飯中間
張大爺又教了賈沖許多說話
又叫他買點好牙粉
把牙齒刷白了
又交代蔥蒜是千萬吃不得的
古時人在旁又插嘴道
叔公教你的
都是金石良言
務必一一記了
不可有負栽培
一時犯罷
略為散坐一會兒
張大爺便領了賈沖上去
賈沖因為鞋子小
走起路來一扭一捏的
甚為好看
果然總真李大人一見便和
腳全且留下
試用三天再說
三天過後
李大人便把他用定了
批了一份口糧給他
他從此之後
便一心一意地伺候李大人
有時分會巴結
大凡別人做不到的事
他無有做不到的
李大人站起來
把長衣一撩
他已是雙手捧了便壺
屈了一膝
把便壺送到李大人胯下
李大人偶然出宮
他便拿了水煙袋
半跪著在跟前裝煙
李大人一面才起來
他早已把馬子捧到外間去了
連忙迴轉來
接了手指
才帶馬子蓋出去
跟著就是捧了熱水進來
請李大人洗手
凡此種種
雖然是他叔祖教導有方
也是他福智心靈
觀星透露
才得一變而為
聞一知十的聰明人
所以不到兩個月功夫
他竟做了李大人跟前
第一個得意的人
無論坐著睡著
寸步離他不得
又多賞了他一份十掌口糧
他越是感激厚恩的了不得
卻有一層
他面子上雖在這裡當差
心裡卻是做官之念不肯稍歇
沒事的時候和同事的談天
不出幾句話
不是打聽軍官的價錢
便是請教做官的規矩
同事的既鍍他的專寵
又嫌他的呆氣
便相約叫他賈老爺
他道
你們莫笑我
我賈沖未必沒有做老爺的時候
同事們都不理他
光陰似箭
伯爵在李大人那裡
伺候了三四個年頭
他手下也積了有幾個錢了
李大人有個兒子捐了個銅支
從京裡引薦了回來
向李大人要了若干錢
要到河南道省去
這位邵大人是有點放膽不羈的
暗想此次去河南
行李帶得多
自己所在兩個底下人恐怕靠不住
看見賈沖伺候老人家
一向小心翼翼
若得他在路上招呼
自己可少煩了多少心
不如向老人家處要了他去
豈不是好
主意定了
便向李大人說之此意
李大人起初不允
今不得邵大人再次相求
無奈只得允了
叫了賈沖來說之
並且交代
送到河南馬上就趕回來
路上不可耽擱
賈沖得了這個差事不絕大喜
正是
騰身逃出奴才籍
奮力投歸世幻林
不知賈沖此次跟了小主人出去
有何可喜之處
且待下回待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