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收字紙的老人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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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次觀看·2026年4月25日
中國人對於字有一種特殊的崇拜心理,認為字是神聖的,有字的紙是不能隨便拋置的,褻瀆了字紙會遭到天譴,因此家家都有一個字紙簍。
這是一個小口寬尖的扁簍子,竹面為胎,外弧白紙,正面豎貼著一條二寸來寬的紅紙,寫著四個正楷的黑字:「靜悉字紙。」字紙簍都掛在一個尊貴的地方,一般都在堂屋裡加神菩薩的神案的一側,隔十天半月,字紙簍快滿了,就由收字紙的收取。
這個收字紙的姓白,大人小孩都叫他老白,他上歲數了,身體卻很好,滿腮的白鬍子長,襯得他的臉色異常紅潤,眼不花,耳不聾,走起路來,腿腳還很輕快。
他背著一個大竹框推門走進相熟的人家,到堂屋裡把字紙倒在竹框裡,轉身就走,並不驚動主人。有時遇見主人正在堂屋裡,也說說話,問問老太爺的病好些了沒有,小少爺快該上學了吧。
他把這些字紙背到文昌閣去,燒掉。文昌閣的地點很偏僻,在東郊,一條小河的旁邊,一座比較大的灰黑色的四合院,叫做閣,其實並沒有什麼閣,正面三間朝北的平房,磚牆瓦頂。
北牆上掛了一幅大立軸,上書《文昌帝君之神位》,紙色已經發黑,襄暗上有一幅西置的香爐燭臺,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顯得空蕩蕩的。這文昌帝君不知算是什麼神,只知道他原先也是人,讀書人,曾經連續做過十七世士大夫,不知道怎麼又變成了帝君。
更具體地說,是掌握讀書人的功名的,誰該有什麼功名,都由他決定。因此,讀書人對他很崇敬,過去,每逢初一、十五,總有一些秀才或後補秀才到閣裡來磕頭,要是得了較高的功名,中了舉,就更得到文昌閣來捻香上貢,感謝帝君恩德。
文昌閣,在一線的世人心目中是佔據很重要的位置的,後來就冷落下來了。正房兩側各有兩間廂房,西廂房是老白住的,它是看文昌閣的,也可以說是一個廟住。
東廂房存著一幅文昌帝君英志文的書本,當中是一個頗大的院子,種著兩棵柿子樹,夏天一地濃蔭,秋天滿株黃柿。柿樹之前,有一座一人多高的磚砌的方亭子,亭子的四壁各有一個臉盆大的圓洞,這便是燒化字紙的畫紙爐,畫紙爐設在文昌閣,順理成章。
老白收了字紙便投在畫紙爐裡點火焚燒,畫紙爐四面通風,不大一會兒就燒盡了。老白孤身一人,日子好過,早先有人粘箱上貢,他可以得到賞錢,有時有人家拿幾刀紙讓老白代印。
英志文印了送人,是一種積德的善舉,也會送老白一點工錢。老白印了多次英志文,幾乎能背下來了,它是十字的,開頭是:「帝君曰,吾依十七世為士大夫,身未嘗虐民酷吏。」後來也沒有人來印英志文了,這副板子就閒在那裡,落滿了灰塵,不過老白還是餓不著的。
他挨家收字紙,逢年過節,大家小戶都會送他一點錢。端午節有人家送他幾個糉子,八月節幾個月餅,年夏給他二升米,一方鹹肉。老白粗茶淡飯,怡然自得,畫紙之後,關門獨坐,門外常流水,日常如小年。
他有時也會想想縣裡的幾個舉人,近視到閣裡來上貢謝神的盛況,往事歷歷如在幕前。
有一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李三老爺點了翰林,要到文昌閣捏香,騎鑼散扇,擺了二里長,他聽見有人叫他:「老白,老白,李三老爺來進香了,轎子已經到了羅斯壩。」
老白一咕嚕坐起來,愣正了半天,纔想起來三老爺已經死了好幾年了。
這李三老爺雖說點了翰林,人緣很不好,一線人背後都叫他李三麻子。
老白收了字紙,有時要抹平了看看,他怕萬一有人家,把房地契當字紙扔了。
這種事曾經發生過,近幾年他收了一些字紙,卻一個字都不認得,字橫形如蚯蚓,還有些三角圓圈四方塊,那是中學生的英文和幾何的習題。
他搖搖頭,把這些練習本和別的字紙,一同填進畫紙爐燒了。
孔夫子和歐吉米德·納斯菲爾於是同歸於盡,老白活到九十七歲,無疾而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