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故事 經濟學教授陳志武：何必拼命進大廠，不如回家找老鄉

為什麼我們無法像從前一樣生活了 為什麼我們的內心總是焦慮不安 過去的兩個多月 如何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潮水的歸處 我們希望去理解不安背後的邏輯 於是找到了經濟學家陳志武 我們聊一聊關於匱乏 風險 還有選擇的話題 怎麼愁眉苦臉的 煩呀 打開新聞看到的都是 核物理學家又去考成廣了 大廠又偷偷約談裁員了 有應屆生超24歲就被解約了 在校大學生卻被鼓勵買房了 我很不安 以前是焦慮 現在是不安 不知道未來的世界會衝向哪裡去 覺得自己像是無根的樹 再多刮一陣風 也許就會倒下 那你剛好就躺一躺 休養 深吸一下 也挺好的 啊 這是在說躺平無罪嗎 我以為經濟學家會給大家打雞血來著 年輕人有風險業務的姿態 其實很健康 就像舒百華說的 人對幸福的定義 不是得到了幸福的最大值 而是有沒有把痛苦的量縮到最小 這句話背後的經濟邏輯是很深奧的 怎麼說躺平還有經濟邏輯 過去40年中國經濟飛速發展 從各種維度來講 都是非常幸運的40年 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以前過得太順倒 你看有的企業稍微成功一點 就最大化的借錢負債 通過PEVC融資 像阿里 京東 恆大這樣的企業 賺到錢以後 都想在各個行業去最大化的延伸 對個人而言 就是無限的加槓桿買房 大家有的一種錯覺的是 風險永遠也不會到來 即使到來了 接盤的也不會是自己 躺平我的理解 正是一種理性的回歸 在環境不理想的時候 主動的躲避風險 把人解放出來 去做點真正想做的事 過得更安全充實 難道不好嗎 陳教授好敢講 我相信我說這些話 很多從物質短缺時代走過來的人 肯定會說 哇 那社會不就亂了嗎 不發展怎麼行 這其實是一種維生產力的史觀 根據麥迪遜在世界經濟 千年史估算 漢朝時中國人均收入 大約為450美元 按照1990年的美元來換算 到清朝道光年間是600美元 19世紀末期回到530美元 1950年你猜猜是多少呢 至少得一千多了吧 是439美元 哈 但能說在1950年 我們的生活會比漢朝還差嗎 至少20世紀我們有法律有工作 有相對穩定的社會秩序 不會因為皇帝一聲令下 就砍掉上百人的頭 所以總用發展和增長的指標 來衡量一切 是一件很虛無的事 更何況永遠不可能 有一個物質狀態 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焦慮 即使中國今天個人年收入 能夠有一千萬 你放心 我們還有一個億的渴望 去盤值地思考的是 我們真的需要無窮無盡地 去積累財富嗎 我們追求的是否 不過是消滅一種不安 這種不安是我最開始提到的 一種信任感的破滅 這個春天以來 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 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何為匱乏 你們是在那幸運的40年裡 成長起來的一代 當未來 年輕人的風險意識會有所上升 願意冒險投資創業的人相應減少 因為飢餓和匱乏 給人帶來的影響很巨大 我有個關係很好的同學 兩家人經常一起玩 他父親一上桌 會本能性地 不管不顧地 把所有想吃的菜 倒到他碗裡 狼藤虎咽一番再說 我同學說 計劃經濟讓他父親餓肚子的經歷 給他長期地留下了恐懼 沒錯 已經買了大冰櫃 疼了十大代狗糧的我也留下了恐懼 換個思路想 飢餓讓我們看到風險和求變 其實人類一直沒能走出飢餓 帶來的恐懼 也是飢餓讓早期人類 放棄遊牧狩獵 開始定居 發明淘氣地窖 彈彈罐罐 囤積食物 演化出了文明 那回到躲避風險這個話題上來 除了躺平我們還能做啥呢 躺平是個人的選擇 我們現在把外延擴大一點點來看 從純粹經濟理性的角度考慮一下 沒有勸大家都要去做的意思 感受到陳教授的求生欲了 您不會要說結婚吧 是 從純粹經濟理性的角度看 婚姻就是一種避險方式 婚姻制度的誕生 就源自於公立的結盟 在前現代社會 愛情歷來不是婚姻的前提 甚至曾被視作有害的 反社會的 婚姻確保雙方合法繁衍後代 養兒防老 夫妻達成了一個最小的避險組合 妻子有穩定收入 丈夫就可以冒險創業 妻子遭遇不幸 丈夫則必須無條件提供援助 反之亦然 這題我聽過 不論境遇好壞 家境貧富 生病與否 誓言相親相愛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是的 愛情在今天 也不會是婚姻的唯一主題 財閥們 家族聯姻 蕭山老闆 面試 贅婿 都是利用婚姻 解決跨期合作和跨代傳承問題 有研究統計過 泰國最大的150家上市家族企業 發現這些企業公佈子女婚姻對象是 如果是愛情婚姻 那股價就沒反應或者是微跌 如果是聯姻 股價就會漲不少 What 這不是賣兒賣女嗎 你以為世家子弟很好當嗎 統計裡只有20.5%的家族企業 子女婚姻是基於愛情 而且不止家族 也有很多人把婚姻視作一份 自己的長期保險 這個現象 就連在社會福利制度 最發達國家之一的瑞典 也不列外 瑞典上世紀末提出過一個 未亡人保險改革法案 法案生效後 再結婚的人 上偶將不再能領到終身保險 要知道 原先的終身保險是 可終身領取不低於之前 家庭年收入一半的現金 你猜法案生效前的最後一季度 有多少人趕著去結婚了 讓我們給瑞典一些信心 未必結婚的人翻了一倍 激增17倍 如果連瑞典青年都這麼在意 婚姻帶來的經濟利益 其他國家的年輕人更應該在意吧 現在得益於金融產品和福利保障 經濟功能從傳統家庭中剝離了 婚姻得到了解放 生育統領 我們擁有了更多選擇 不意味婚姻的避險功能就消失了 有人把婚姻當成資源重組 和實現目的的手段 也是人家的自由 對嗎 躺平是理性回歸 結婚能經濟避險 陳教授還有招嗎 我們再把外延擴大一點點 從小家庭到大家庭 據我觀察 重新強調血緣親戚網絡 在當下中國社會 也是一種避險方法 有點繞啊 說的直接一些 倒黴的時候 為你的父親去借錢 嘿嘿 我們才從大家族 轉向小家庭的結構 為什麼重新又走回到原來的老路啊 過去四十年經濟高速增長 大家都到處做生意忙投資 誰有心思顧得上去建設親戚網絡 但現在大環境逐漸變得不確定 有點錢 最多裡發現投資股票吧 被違規被騙的概率很高 銀行儲蓄也有可能爆雷 創業投資更有風險 那怎麼辦呢 只能權宜之計 大家重新強化宗族組織的凝聚力 用這種方式代替金融產品和投資 管理自己生老病死的風險 懂了 那丁克老人用經濟援助的方式 換取家裡的小輩照顧自己的晚年 也算是一種嗎 是的 OK 一個人躺下 或者轉身擁抱家庭 這些避險方式我都記下了 或許陳教授還 或許我們外延再擴大一點 選擇擁抱更大更確定的系統 比如 比如你一開始提到的 北大核物理博士考城管公務員 還有當下的考工熱 哈 我以為經濟學家會建議大家 不要一窩蜂考公務員 對整個社會來說 有能力的年輕人 都想去做公務員 去控制社會資源 而非創造社會資源 長久來看對經濟是不利的 但對個體來講 我們不可能每個人 都把自己放在總理的位置上 去考慮問題 普通人首要考慮的 就是疫情和逆全球化 帶來的環境變化 就業收入增長的機會越來越少 那我要怎麼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 我要怎麼活下去 公務員就是一個眼前的選擇 實際的選擇 我只是站在個體的角度 理解考工熱背後的選擇 關於疫情後 全球貧富差距拉大這一點 我記得您之前寫的《文明的邏輯》 《人類與風險的博弈》 這本書裏提到 瘟疫曾經是消滅貧富差距的因素 為啥在21世紀 反而新冠疫情加劇了它 是的 斯坦福大學歷史學教授 Walter Schedel 在量化歷史研究中發現 壓平財富分配的四騎士 分別是大規模戰爭 重大革命 國家崩潰 大型瘟疫 但到了2020年 新冠病毒危機時 情況就發生了變化 麥肯錫估算 病毒擴散的前二個月 各國的財政救助總額 就達到了 2008、2009 金融危機期間的三倍 確實也有效地控制了一些市場風險 但是大放水 就會讓富人手裏的 金融資產價格 一路走高 而沒有金融資產的窮人 就更窮 民怨上身 政府就要做更多事 靠央行放水 財政幹預 政府福利三駕馬車 緩解危機 這恰恰是國家權力 不斷擴大的過程 更多的社會資源 集中在政府手中 用國家部門調配 而非市場 連一向以小政府 自我定位的美英兩國 如今政府權力和規模 都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更多 我們站在一個陌生的道路上走著 誰也不知道 會最終會通往何途 那普通人能在這個 越來越陌生的世界裏 做些什麼呢 躲避風險 過好自己的生活 還能讀書的年輕人 未來幾年 基於自己的興趣 有條件的話 再繼續讀書吧 多多投資自己的人力資本 等待機會 已經工作的年輕人 需要去重點考慮工作的 安全和穩定性 相比五年前 十年前 更要去考慮避險 曾經婚姻 宗族 金融 甚至宗教的誕生 都是源於對風險的應對 未來的人類會演化出 哪些新的組織 與生活方式 我們需要時間 去探索答案 這個探索 可以由你 由我 由每一個個體 去自由嘗試 躺平也算嗎 當然 重要的是 在越不確定的時候 就越要把未來的責任 和出路 攥在自己手裏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您今年 是一個25歲的年輕人 您眼前展開的 正是當下這個世界 這道題您會怎麼解 我想我還是會選擇 做學術研究 多讀一些真正的歷史 瞭解人類社會 是怎麼走過來的 於是當下的問題 在整個歷史尺度裏 就顯得非常微妙 也不是 只是我做這件事 是真的快樂 躲避風險 消除不安 終極目的 不都是為了幸福嗎 經濟學研究到最後 並不是為了 讓全世界的GDP 有一天能超越多少總值 而是為了有一天 能讓平凡的個體 都能過上平淡 而幸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