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故事 我在富豪商場頂層打工

我叫李果旭 內蒙人 我是一個高樓外牆清潔作業者 就是你們常說的 蜘蛛人 17歲那年 我坐着綠皮火車來到了北京 起初我做過好幾種別的職業 但都不太順心 主要是我不太喜歡北京 這裏邊樓接着樓 抬頭都看不到一片完整的天 無論你站在哪兒 都像在夾縫裏 這讓我覺得自己像 內蒙草原上的殺鼠 從這裏鑽到那裏憋去 有個老鄉問我要不要試試幹外牆 這活來錢多 一個月能有一萬多個錢 我想反正都是不開心 還不如做點來錢多的不開心 就這麼着 稀裏糊塗的就同意了 站到高樓樓頂上我就開始後悔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一個不怕高的人 當時我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腿一個勁的打顫 領我進門的老鄉 開始和我說這一行的風險 我說你可別說了 有什麼風險 在這往下一看不就知道了嗎 正當我還在這趴着 其他工友麻利的就帶上裝備 開始往下降了 我就問自己 憑什麼別人都行你就不行呢 我咬着牙也跟着往下降了 沒想到這一降就快20年了 後來我和工友們喝酒才知道 他們其實那會也怕 只是更怕的那一批早就不幹了 你說這是勇氣嗎 其實我感覺這更像是志氣 不過幹這個活以後我愛上北京了 當我在高處俯瞰城市 一切都變得舒服和空曠 北京那麼大 聽說天邊我看不見的地方 也還是北京 當我在地上的時候 感覺世事都是煩心事 我現在住在昌平一個月600的房子裏 那房子是真不行啊 暖氣跟報廢了似的 而且老有股美味 可能是因爲有點潮吧 畢竟陽光只能從一個小窗子照進來 最遠還只能照半米 最重要的是信號太差 有的時候電話都接不到 我還因此錯過工作 但是當我到上面的時候 可總感覺有什麼不一樣的 家人們問我北京漂亮嗎 我說漂亮 樓也是那些樓 可是從不同的角度看又有新鮮感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景色就被震撼了 直到現在也沒有變淡 我擦過的最高的一棟樓有60多層 我其實很想擦中國尊 之前有過一次機會 但報名晚了 人夠了 我就沒能上去 畢竟本來就是幹這個的 我不想挑戰最高的樓 是不可能的 以後別人再問我擦過什麼高樓 直接回答中國尊 那有面子 說起來吧 我很快就離開北京了 這個工地叫SKP商場 對不起 說順嘴 我們幹活期間 無論什麼大樓我們都統稱爲工地 SKP應該是我今年在北京乾的最後一代 因爲入冬了 水沾上不合理 容易結冰 擦不掉的 接下來其他的兄弟們可能會去南方繼續幹活 我不太喜歡南方 太潮了 我有點想直接回內蒙老家 窩在炕上和親戚朋友喝喝酒 我自己叫着吧 我們不是蜘蛛 我們是鳥 在樓和樓之間飛 在南方和北方之間飛 每次我掛在半空中的時候 路過的行人都會抬頭看我 樓裏的上班族也是 樓裏有的人會被嚇一跳 嚇到拍着胸脯平反一會那種 還有一種情況 有些人會扎腿給我拍照 就像在動物園裏面看動物一樣 不過我忙着往下探 沒有時間看裏面 而且如果太陽大的話 玻璃反光 我看也看不見 我以前不太習慣 後來我想通了 因爲我和他們太不一樣了 所以他們會好奇 玻璃外這個人幹什麼呢 玻璃外這個人爲什麼要做這個 就像當鳥 越過頭頂的時候 大家都會仰頭觀上 所以誰掛在這誰都會多看一眼 不過我很放心裏面的事 比如說這座SKP 我聽說它是北京富豪最喜歡逛的商場 不過因爲我不消費 所以我沒啥感覺 而且因爲這個厚厚的窗簾 我都在裏面擦了四天了 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啥樣 前段時間有一個新聞 外賣小哥不能進入SKP 其實大多數的商場 都有專屬的員工通道 消費者進去的地方 我們也不進去 但我其實並沒有很生氣 他不歡迎我 我還不喜歡他呢 這棟樓彎彎繞繞的 一點也不好擦 很多設計的奇形怪狀的大樓 都有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我們根本沒辦法拴安全繩 我們只能把自己的安全繩 綁在工友身上 然後俯身去擦 結果安保和物業就看到了 還會訓斥我 道理和條例誰都懂 但真正做起來是另一回事 而且有些物業特別刁鑽 驗收的時候 會用望遠鏡一寸一寸的看 哪怕一點物資都會讓我們反共 可那些地方是真難擦 但這話物業不會聽的 算了 都是工作 還是華茂這種寫字樓 這種平直的高樓好擦 一路擦到底就行 說到這個 你知道玲瓏塔那棟樓可太難擦 十幾個工人上上下下來來回回 接近一個月才完工 我還沒有擦過央視大褲衩 但我每次路過都會想 這樓到底怎麼擦 應該比玲瓏塔難吧 我們倒也談不上有什麼職業病吧 就是擦一些高樓的時候老是 老是得憋尿 畢竟擦一趟的三四個小時 沒辦法上三四個 還有夏天 鋁板和玻璃被太陽烤的溫度特別高 能把人膝蓋還有手臂都給燒壞了 但這沒辦法 繼續硬着頭皮上吧 這活總得有人幹 疼着疼着就習慣了 明明大半輩子都踩在地上 可是每次落地的時候心裏都有安全感 我們圈子裏也有很多禁忌 掉 落 墜 摔 下滑 這些詞都不吉利 平時不能提 我不願意聽這些迷信 每次下落前做好萬全的檢查 這就是最好的方法 就這些裝備 工作繩 救命繩 安全帽 安全帶 吊板 水桶 清潔工具 真挺重的 加起來能有三十多斤 但我一次也不敢怠慢他們 因爲我的命就拴在上面了 當然了 免不了會遇到意外 前幾年 我幾個工友 清理一棟三十層的鞋子樓時 發生了意外 有三個人掉了下來 當場就沒有了生命體徵了 他們的鞋子還掛在上面 還是其他工友把鞋子取下來的 有的人怕了 幹着幹着就不幹了 我說不上到底是什麼心態吧 我只是覺得 生活就是得繼續的 也可能就是 見過生死 就容易感觸 有一天我喝大了 把自己微信名改成了 男人的肩膀要硬 背要鼓動 一開始覺得有點矯情 但又沒捨得刪 就一直用到了現在 我就是一個普通人 乾的也是普通的事 不比誰高貴 也不比誰卑微 若是你路過北京的夜 看到發光的SKP 覺得很漂亮 那一個叫李國旭的男人 他做的工作就有意義 哎呀 不知不覺的 說了這麼多 可能真是年紀到了 我先回長平了 也許明早醒來 我能想好自己 要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