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欣賞:《"細胞"閑傳》作者: 高爾品(筆名: 辛灝年)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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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觀看·2025年8月5日
💚💔這篇小說圍繞著蔔阿菊,一位自稱「政府的細胞」的居委會主任展開。她以積極過度的姿態介入他人生活,尤其是在反右運動及後續時期,將李八一打成右派並促使他的妻子黃筠芬改嫁,造成了家庭悲劇。多年後,當李八一和其子李小明先後獲釋,蔔阿菊又極力促成李八一與黃筠芬復合,並在法庭上為李小明辯護,最終促成了他們的團圓。小說通過蔔阿菊這一形象,展現了特定歷史時期下個人命運與社會政治運動的緊密糾纏,以及「細胞」式基層權力如何影響普通民眾的生活。蔔阿菊不僅積極促成李八一與黃筠芬破鏡重圓,甚至在李八一的兒子李小明再次入獄後,在法庭上為其辯護,展現出她復雜多面的性格,既有冷酷無情的一面,也有人情味和爭取榮譽的欲望。最終,她因幫助李八一一家團聚而受到美籍華人李女士的感謝,得到了「洋玩意兒」作為禮物,並以此作為炫耀的資本。
朋友们,大家好
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
短篇小说欣赏
《细胞闲传》
作者:高尔品
二十五年前
卜阿菊从市红十字会学习回来时就说过一句威风凛凛的话:
你们少看不起我这个居民委员会的主任
我就是政府的细胞!
从此,她便得了个细胞的雅号
一、细胞主任当街揪住跟洋人走在一起的劳改犯
却说一九七三年春日里的一天
其时细胞主任卜阿菊已经四十有四
早过了半边山之限
可是
她还是穿了一件带腰身的阴丹士林连襟褂儿
铁灰色的的确凉长裤
有搭绊儿的家做布鞋
一双蓝底洒小白花的尼龙丝袜
拢了拢齐脖颈儿的黑油油的头发
这才平平整整、干干净净地出了家门
上区里去听传达
这一天,真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虽说湖滨大街上车马喧喧,人声嘈杂
挤密密的商店的碎烂玻璃橱窗上
迎风飘舞着各色扯破的大字报
象一挂挂孩子的尿布
可卜主任看着那些断纸残字
脸上倒有一副赏心悦目的神情
可是,忽然之间,行人起了哄
大嘘小叫,一起向一家商店的门口涌去
卜主任吃了一惊
怔怔地望着那些如浪行人
好一会,才从一片嗡嗡声中
听清了三个字:外国人!
卜主任心里一路噔,立时鬼使神差
竟忘记了自己是两个太阳照耀下的幸福百姓
也忙不迭地向人群里挤去
想看看如今的洋人长成啥模样儿了
还是小时候见过的呢!
她好不容易才挤进里三层包围圈
可是,她终究是个女人,腰身虽好
个儿却中等
那些男人的肩膀竟把她的眼睛全给遮住了
她只好踮起脚尖儿,随着人堆人浪
一起向大街上缓缓移动
好一会,她才看见
原来竟是个中国的洋女人呢!
她盯住那女人描得长长的眉毛
涂得淡青青的眼皮儿
抹得红艳艳的嘴唇
还有那脖子上光闪闪的金项链
穿在身上有棱有角的长裙--卜主任眼睛里明明有无限新奇的闪光
可脸上早摆出一副鄙夷、瞧不起的神气来--臭资产阶级
妖精!
她正要不屑一顾,挤出人堆
心里甚至已经开始大骂这些看洋女人的同胞没有出息
可又舍不得不再看一眼
而终于又回了一次头时--谁想正是这一瞥
竟叫她大吃一惊
因为她忽然看清了那个华侨女人身边的人
那个光头、黑脸
骨瘦如柴的身子罩着一件新装
神情畏缩而又极不自然的男人--这不是李八一吗?
那个劳改犯!
一股忿然之情忽地从她心底直冲两腮
以致她二目圆睁
双腮带怒
这还了得!
是谁应许的?
连劳改犯也可以和外国人走在一起吗?
谁给了他跟外国人说话的权利?
哪个放他出来的?
她由怒而恨,因恨更怒
便也顾不得什么场合、体统、原来就不甚了了的外事政策
扒开人群,一步向前
劈手当胸地一把揪住了那个劳改犯:
你倒自在!
谁把你从囚牢里放出来的?
你逃了一次,当真还想逃二回?
卜主任还没让洋人、国人
还有那洋女人身后的两位干部模样的人明白过来
就已经把劳改犯揪到了人群边上
劳改犯多皱的黑脸突然变成了紫黑色
嵌在深处的两眼
又仇恨
又怯弱,抿紧的嘴一阵抽动
终于冒出了几个字:她,是我,姐姐
谁认得你姐姐妹妹?
臭资产阶级!
跟我走,公安局去!
再不走,我马上就喊专政队!
卜主任非但没有松手
反把对方的衣领牢牢抓在手里
那洋女人终于惊慌失措地扑向前来了
可又立即转过脸去
对着身后的两位干部说: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
不明白……两位干部顿时慌了手脚
脸上都是一片红
又一片白,慌张四目,对视一回
才惶惶然一个道歉,一个挤上前来
拉住卜主任:我们是市委外事组的
这是外事任务,你放了他!
说话人脸色严正,声势夺人
如那些一贯跟着洋人后面办事的人一样
可卜主任不听则已
一听反倒破口大嚷起来:
外事组的?
外事组就不要阶级斗争了?
就好让劳改犯跟外国人一起走路?
暴露了秘密你担得起?
说着,还对他横扫一眼
然后,扭着那劳改犯又要往人堆外边挤
一时间,人声大作
一阵嬉笑,几声俏骂
弄得这人圈子里的人们各色形状
只见那声势夺人的外事大员
也露出了无可奈何之态
还是那个正向洋女人忙不迭赔礼道歉的人动了灵机
忙向他的同伴说:
就先上公安局!
一语未了
就又转脸对那劳改犯的姐姐说
李女士
误会,纯粹是误会!
我们一起去公安局,马上就会解决的
直到这当儿,卜主任才松了手
还清清脆脆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斜了那两个外事大员和劳改犯姐姐一眼
然后
她才转脸推了那劳改犯一把
正声厉色地说了一个字:走!
说也奇怪
卜主任这一声喝竟具有如此威力
以至一片哗然的人群顿时让开了一条一人小道
卜主任左右看看
这才拢了拢有些纷乱的头发
挺起了胸脯
带着一脸依然未尽的忿色和得胜回朝的神气
扒拉着还想往前挤的人群,一马当先
走在最前面
嘴里还说着:挤什么?
阶级敌人有什么好看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叫了一声:
细胞!
卜主任猛一回脸
却夹着笑容恶狠狠地骂了一声:
是哪个小鬼头叫的?
看我回头不撕裂你的嘴?!
二、劳改犯的家世与细胞主任血肉难分
虽说那美籍华人李女士一走
她的弟弟就又回了班房
卜主任还是知错改错
向区里作了一番严格的自我批评
于是官复原威,于闾巷之中
依然大呼小叫
且逢人便说:以后凡外国人来了
黎民百姓只能远观
不能近看,洋人、国人本自授受不亲
以至这一传统至今仍有其深远的历史影响
闲话休提
却说这细胞主任怎么就与劳改犯李八一一家血肉难分呢?
自一九七三年算起
此话得倒过去一十六年
即中华子孙用超现代化武器大字报大打一场反右战争的那一年
那时节
细胞主任不独脸蛋鲜艳、身材窈窕
真的也是体格风骚,性格风流
粉面含秋威自露,丹唇未启骂先闻!
她百事皆管,无一挂漏
既抓小事,更抓大事
嘴上虽说旧社会天下乌鸦一般黑
新社会天下红旗一样红!
可心里眼里却时刻操心着阶级敌人的新动向!
当她一听说中国出了右派分子
专说新社会的坏处
共产党的不好
要轮流坐庄、夺共产党的权
竟不由怒火中烧
那一天,从区里听了传达报告回来
就彻夜难眠,冥思苦想
把她治下的形形色色人物
各色各样的事情
象倒篓子捡烂布条似的
一桩一件地在心里仔细审度起来
直理到鸡叫头遍,她才一掌击在床沿上
倒把她男人吓了一跳
对了,她想
二十七号的李八一
有一次竟骂一个居民小组长--你们是不是国民党的保甲长?
这么凶!--把共产党的街道干部说成是国民党的保甲长
这话太毒
不是右派的话,还是左派的话?
她一骨碌滚下床来,可是抬脸一看
窗外的天还没有屋里的灯亮
这才想起自己近日因为工作太忙
对男人也太冷落了点儿
便偎过去,给丈夫掖掖被子
不想男人已被她弄醒
他原不是一个红头发野人
何况又有这么一个又漂亮又感势的老婆
虽然刚才并不敢作声
这会儿见女人反倒为他掖起被子来了
便就势捉住了女人的手
细胞主任推拒不过
这才与男人略略温存了一番
说时间,天已大亮了
细胞主任稍理云鬓,便出了家门
直上李八-学校里去
她找到校长
劈头盖脸地就把李八一数落了一番
谁想校长也是个爽快人,干脆告诉她:
这不等于说共产党就是国民党吗!
何况李八一原本就是三青团员
姐姐还在美国!
细胞主任一听,顿时美滋滋地
觉得自己对党贡献挺大
出得校门来时,身子比风还轻呢!
李八一不单做了右派
而且还当上了历史反革命、里通外国分子与特嫌人物
成了个三料货
根据该省的统一规定
终于在一九五八年五月十八日的晚上
被统一逮捕归案
反右全面胜利,大跃进也就全面展开
街道居民除了也要砸锅摔碗地大办钢铁之外
还开展了一个争当一片红街道的运动
这一运动的宗旨
就是要在本街道消灭五类分子
因为不如此,就不能早日进入共产主义!
这一下,细胞主任烦起神来了
她治下的街道原有两个地主
可幸者已于前两年命归黄泉
还有十户右派
已有五户被卜主任劝离了婚
四户被迫迁走
如今只剩下一个二十七号的李八一
唯有他女人,虽说也只二十四五年纪
也就一个两岁的孩子
可是这个美人儿却守活寡志诚
某校长早已垂涎三尺
托过细胞主任做点思想政治工作
为他疏通疏通
来个鸾凤并好,新欢胜旧
无奈这女人也太划不清界限
至今依然迷恋着那个劳改犯李八一
细胞主任虽风火泼辣
却倒也有一副女人心肠
见其执意不从
只好罢了,心里反生了点钦佩之意
不想
当争做一片红街道居委会的运动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时
眼看着别的街道已经夺得了魁首
这就把细胞主任急坏了
她思默了半天,这才又进了李八一的家
黄同志,我找你谈心儿来了
这回她说的是软话,且有几分亲热
说着还挨着床沿坐到了那女人的身边
李八一的女人,小学教师黄筠芬
颦眉愁眼
一针针缝在一件孩子的小褂儿上
并不看她
卜主任并不生气
反而更与她挨近了点儿
顺手接过这件针线活
便兀自做起针线来
那女人对她看看,仍未言语
脸上象蓄着洗不尽的忧伤
我说黄同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象你这样守着活寡
自己心里既不痛快
外边又要被别人说你界限不清
我也是个女人,说句直肠子话
换了我,就非离婚不可
不冲着我自己守不住,还冲着孩子
没的叫人指着孩子的脊梁心说他是小右派
你听了心里好受?
将来大了,还要受他老子牵连
一辈子做不得人!
单为这,你也该好生儿想想才是!
她偷眼看看
见那女人只抬脸看了她一眼
便又低下了眉
她情知自己说孩子的话入了门
忙把手上的针线活往腿上一搁
说:黄同志
虽说你如今是个右派分子的女人
我是居委会主任,本不是一个阶级
可是,我还是同情你,钦佩你
你要信得过,那我就再给你找个主
那个校长,你不喜欢倒也罢了
我心里倒有一个人,说出来
不知你心里情愿不情愿?
她又在小孩的褂子上扎了两针
又偷偷看了那女人一眼
忽然站起身来,按住女人的肩膀,说
我知道你自己是教书的
不同的鸟就要不同的窝!
我说的这个人就是区里的教育科长
先前的老婆离了
原因是他不生
这对旁的女人虽不好,对你倒正合适
他不生,就不会对你家小明坏
找个能生的,你再为他添上两个
谁养的谁疼
小明跑不了要受继父老子的气!
叫我看,就他好
你要同意,过两天就见见面
合得来就边离边结,两边都好!
她说得理直气壮
可是那女人依然一声不吭
她心里虽着急,脸上却柔和
做了几年的居委会主任
这点子做思想工作的能耐都没有
那还行?
就这样,细胞主任在一个星期之内
足足跑了李八一家三七二十一趟
用车轮滚滚的战术,打连环仗
终于把那个志诚的美人儿劝转了!
一个月之后
李八一的离妻黄筠芬含着眼泪结了婚
进洞房的前一刻
她忽然抱住两岁的儿子
亲一口
一把泪,哭成了没有哭声的泪人儿
细胞主任心一酸,陪着掉了几颗眼泪
终了,还是她掰开了母子俩
把小右派抱在怀里,把他娘推进了洞房
直到人走尽时
她还将耳朵贴着墙壁听了好一刻
这才放心走了出来
这事儿,对黄同志
真是一场欢喜忽悲辛
对卜主任,却又是一场悲辛忽喜欢
第二天
细胞主任就领着一支锣响鼓隆的队伍涌进了区政府
领到了那张通红的一片红奖状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
我虽没有占人先,倒也没有落人后!
三、如今好人都难得有饭吃
还有你端的碗!
真是光阴荏苒,倏忽又是六载
就在细胞主任当街抓住劳改犯李八一之后的第六个春天的一个傍晚
虽未卸任让贤
却也显出些许老态的五十一岁的卜主任-一自然已经有人叫她细胞奶奶了--刚从已改名奔四化居委会办公室回来
正待涮锅淘米,吹火做饭
却忽然发现自己门槛上竟站着一个人
她一愣,便放下了手中的淘米箩
走上前来
只见那人一头长发,遍身破旧
虽说污脏盖不住他依然愣生的脸儿
畏怯之情也遮不住他那对野性的大眼睛
可是
乍一看上去,倒真象个落荒要饭的人
卜主任立即生起气来,不由分说
就指着那年轻人说:
怎么年纪轻轻就这样没有出息
化缘要饭也是你们这些身强力壮的干的么?
人家都在干四化,你倒出来要饭
也不羞!
她说着,正要一扬手说声去去去!
不想那年轻人却畏畏缩缩地叫了一声卜主任
这一声,非同小可
卜主任一愣:好熟的声音!
再一细看,倒使她着实吃惊
这不是李小明吗?
老劳改犯李八一的儿子
前几年因为集伙盗窃被判了三年徒刑的小劳改犯!
卜主任的左手早已叉到了如今已浑圆的腰上
右手右臂却拉成一条直线
食指尖则更是差点儿戳到了李小明的鼻孔里:
你放回来啦!
还再偷不?
盗不?
我倒要看看你英雄到几时?
告诉你,放回来得安生点儿
要是谁家的锅碗瓢盏又没了
我就拿你是问
去!
她一扬手,竟把李小明吓了个趔趣
他好不容易站稳身子
看着象一尊神似地立在门口的卜主任
畏怯怯地说:
我、我想,找份临、临时工做
细胞主任倒差点给他吓了个趔趄呢
可是她很快冷笑了一下
又忙不迭地收敛住笑容
说:
如今好人都难得有饭吃,还有你端的碗!
卜主任说完
也不看李小明脸上陡然闪出的一丝绝望神情
便要将他撵将出去
可是,她毕竟又是个善心人
何况还上了岁数
待她看出李小明眼里已经冒出眼泪
而那怯怯的脸又露出了凶相时
反倒一把抓住了李小明的手
说:
你不要急,我领你回家
你娘想你呢!
就是你继父老子那个老东西
也没有把你推出门的理!
李小明虽说心里不情愿
可总得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
因此,只好任卜主任牵着手
走在卜主任的身后
已经四十好几的黄筠芬,一看见卜主任
又看见自己蓬头垢面的儿子
早已松动了皮肉的脸
一时间竟全部抖瑟起来
失神的眼睛里汪起两团泪影
只是她的身子、手脚却象坐定了的菩萨那样
一动也不动
李小明低下了头
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
他不敢看她的亲娘
为他挨骂受气差点挂了绳子一命黄泉的妈妈
为他活在世上尝尽酸辛却无滋无味的母亲!
卜主任眼见此状,虽也禁不住鼻子要酸
可还是做出一派大咧咧的样儿
一手抓住身后的李小明
一手又牵住伤心母亲的衣袖,说:
瞧你们
就是劳改回来的,也值得高兴才是!
说着
还硬把李小明的手按在了他妈妈的手上
做娘的哆嗦着的手
忽地抓住了那只要挣脱的手
使劲地痉挛般地抓着
却用另一只手蒙上了偏过去的脸
泪水顿时溢出了指缝
李小明任当妈的指甲抠进了他的肉里
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卜主任眼观此景此情,叹了口深气
忙说:黄同志
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们这样叫我瞧着也寒心!
她忽然提高了嗓门,象嚷似地叫了起来
我说谁要是再把李小明打出门
逼着他去偷、去抢,我们绝不饶过他!
有种的自己生一个出来打
没的把人家孩子当下饭小菜
打进了班房你省心!
他娘每月也挣五十几块,也没白吃你
逞你继父老子什么凶?
如今不是‘四人帮’的时候了!
我姓卜的今儿把话说在前头
要是谁再敢虐待他母子
街道非斗你七七四十九天不可!
卜主任哪里是在说话
简直就象是在发表宣言、演说一样
那男人只往外伸了一下头
就又忙不迭地缩了回去
这一来,卜主任便更增加了几分威势
她一把拽过李小明
把他和他亲娘往里一推
说:我今儿就站在这里了
有种的就把她母子撵出门,我就服了你!
细胞主任的这顿霹雳
倒真把那男人给镇住了
直待那母子俩走进屋里好一会
里面也没传出一点动静
细胞主任心满意足地走了
四、她送走了小囚犯
不想老囚犯却进了门
且不说细胞主任离开李小明家时是如何地心满意足
得意洋洋
单说这当口又发生了一段无巧不成书的事儿
一个脊背已经区偻的老人来到了她的门前
因为卜主任家的人都是三班转的
所以屋内并无一人
这人向里看看,又向外望望
偶尔遇见几个人的好奇眼光
他也目不斜视
只是那花白头发下面
一张脸虽也象揉皱的纸团儿一样
却冷峻阴沉
虽然新衣新裤套在他身上
可那干瘦的身子
还是把衣服戳得有棱有角
当街的几个孩子,既不敢问他
又舍不得不看他
只远远地好奇地盯住他
他是谁?
他就是那个青年被抓老大回
儿童何敢问相识的中学教师李八一!
二十三年前
李八一被判定为左派的敌人
又套上了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
虽也过了堂,倒也只判了他五年徒刑
不奈这小子原是个急义慷慨之人
脾味暴躁之士
哪里就肯服罪?
开头两年
大荆山劳改工场的石块儿非但没有压弯他的脊梁骨
倒反把他那颗心砸得愤懑仇仇
何况他娇妻既离,爱子又散
家破魂飞,思之常常痛彻肝脾
一日,他竟然起了外逃之心
穿过篱笆铁丝网
蒙过岗哨眼睛,真地给他逃脱了
夜色朦朦之中,一叶扁舟
居然就载着他这个逃犯
沿着青水江溯游而上
江水何如他泪水急!
半夜三更之际
当他终于潜在自家窗台外面
隔着玻璃朝里望去时
却是不看则已,一看心胆俱裂
那人面兽心的男人
正用裤带抽着他的离妻爱子
其母子号啕之声,求死之状
一时竟叫他血往上涌……他目眦唇裂
珠珠血滴一滴滴落在了他已经搬起的一块石头上
说时间,他已猛地一举,往里砸去
顿时窗扉直断
玻璃横飞,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他正欲大叫一声,跳将进去
却不想身子早被人按住
两只冰冷的枪管已抵到了他的腰上
叫他动弹不得
他透过一片浑浊的泪水
看着里面正披头散发
脸上一道鞭痕,身上血迹几斑
此刻已经傻了的离妻和正被她搂在怀中哇哇失声的儿子
一扭头
抖落开几颗泪珠,走了
他被加判了十五年
却总算熬到了圣明天下
共产党又给他平了冤狱昭了雪
他不愿再回原校,而要求调到郊区中学
想清心寡欲地度过他的残年
可是,儿子,二十年来
他咬紧牙关活下来的动力与希望--他的苦难的生命之泉
如今是死是活,是人还是鬼?
骨肉之情
为父之心驱使着这个二十年的落难汉子
终于在这一天的傍晚
来到了卜主任家的门前
天已将暮,些许暗淡的落霞
将朦朦灰光罩着他饱经人间惨祸与人世凄凉的脸
他象一尊出土的石像那样,他立在那里
总算等到了那个女人
可是,当他迎着向前
未动声色地看着她时
却把我们的细胞主任吓了一跳
你--!
她象遇着了鬼
你找谁?
怎么站在这块暗角落上?
存心赚人还是怎的?
她一镇静下来,就又咄咄逼人了
李八一透过晦暗亮光,立刻认出了她
心里不免一阵抽搐
这才说了句:我找你,打听一个人
你是谁?
卜主任问得气壮心虚
李八一
答话阴沉冷涩,宛如地狱的回声
李八一?!
细胞主任失声落神地重复了一句
这才递回去一句话:
你也平反了?
李八一叫人看不出地点了点头
那你要找谁?
卜主任问,由不得一阵心慌
我儿子
李八一声音重浊,低沉
却掩不住话里的抖颤
哦,你儿子?
卜主任失声叫出口来,在,在,在
来来,家里坐
李八……噢,李老师
她忙改了口
卜主任领先进了屋,顺手开了灯
将老光棍李八一领进了门
李八一声容不变,冷峻地站在屋子中间
定定地看着卜主任
卜主任毕竟也是个五十一岁的人了
她看着李八一
一丝怜惜之心忽地涌上心头
不知怎么就突然说了一声:
你老了……说着,鼻子还一酸
李八一宛如无听,依然盯住对方的脸
强压着胸中陡然涌起的凄怆之情,问道:
我儿子-你儿子
儿子……直到这一刻
卜主任才忽然感觉到老光棍李八一的话
是多么难回答啊!
五、细胞说的
古人还讲究个破镜重圆哩
自从见了李八一
细胞主任总象有桩牵肠挂肚的事儿一般
心里老觉着不踏实
直到第三天的晚饭时分,她才一拍大腿
想出了绝招:
对,就这么办!
她筷子一推就离了座,噔噔地跑出家门
谁想黄筠芬不在家
儿子又被那男人扔了出去
这又引得他亲娘躲在邻居家里狠流了一场眼泪
细胞主任一听,真是火不打一处起
这破男人当真这样作死
那就怨不得我了!
她这一想,便当真转身向郊区中学奔去
她要找那老光棍,一是看慰他
二是……谁知,天下就有如此巧事
她左探右问
刚刚找到李八一的单身宿舍
却不想推得门进去一看--咦
黄同志也在!
二十多年前的两口儿,一个正抹泪无声
一个却无声无色……街道上何缺这夫妻吵架的阵势儿
细胞主任见得多了
因此上,她便将两只巴掌一合
啪地一声大唏大嚷起来:
黄同志,我说你上哪儿去了?
原来是到这里来了,还早我…步呢!
她这一声大呼小叫
着实把两个心如刀割的人吓了一跳
李八一虽形色未动
可眼睛里却透来一丝恨光
那女人刚移开捂住面孔的手
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便又马上转过脸去
两肩抽动得更加剧烈起来
卜主任一见,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可她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了过去
一把抱住那女人的两肩
就说:黄同志,我今儿来这里
一是要来看看李老师--都是老人了
二十多年没见面,谁见了心里也要酸
二也是要来问问李老师可愿意与你重归于好的
你那后夫也忒狠
不如离了,做个回头夫妻
古人还讲究个破镜重圆呢!
她说这话
一边不住地斜眼瞥了李八一几回
一边又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黄筠芬的身边
手也搭在那女人的肩上抚摸着
她见二人没有一个应她的,忙又说:
黄同志,还是与李老师还原的好
这样小明子才有了正经归宿!
她这一声刚落音
不想那女人竟突然仰起脸来,看着她
然后又把脸转向宛如一尊石雕的李八一
女人的眼里含着泪水,含着酸辛与痛苦
又含着悔恨与乞求……乍一看
李八一宛如不在看她
细一瞧,李八一的嘴角直向两边牵拽
这一对少年时的夫妻
二十年的离婚男女
此时此刻,哀莫大于无言
纵使是铁石汉子看了也要酸心
何况我们的细胞主任呢!
卜主任由不得忙捂着发酸的鼻子
擦了一下就要冒出犹未冒出泪水的眼睛
一把拉过那女人的手说:
离,非跟他离,我为你做主
一只阉了的公鸡,让他搂着都没滋味!
她这一句俗而又俗的话
虽未叫李八一动弹一根毫毛
可是却叫那痴傻恍惚的女人浑身一颤
惨白的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云
可怜的女人竟象遇着救星似地抓牢了卜主任的手
痉挛地抓着
直待红云散尽时
才抖颤着身子,朝着李八一哭着说:
你不可怜我
可也该,可怜可怜儿子
我们的,儿子……她突然站起身向外扑去
要不是卜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那女人怕早已奔出屋去了
我说黄同志,千万别伤了身子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这一天,有话好好说
李老师也不是不懂理的人
他岂不知你是为时势所逼!
要不,一个好好的女人
凭什么要厚着脸再嫁
眼睁睁瞧着孩子遭人蹂躏!
卜主任说着,又转过脸来
对依然如一尊石雕的李八一说:李老师
你也是明白人
我们谁不是受了林彪、‘四人帮’的害呢!
账要算在那些人身上
可怜你虽坐了班房
黄同志不也强如坐了班房一样
都受了二十多年的罪
还不该互相体贴着点儿!
卜主任见劝他不转
这一边黄同志又在伏墙痛哭失声
便有意高声说起来:
这事儿,我做了主了
明天就跟那渴货办离婚!
李老师的思想工作我来做
小明子由我和派出所去找
这一回,不叫你一家团圆
我卜阿菊这三十年的居委会主任也不做了!
她说的是真情话
六、细胞主任当庭作证:
他原本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细胞主任正在为那女人与后夫离婚、与前夫破镜重圆奔波忙碌
而又迄无成效时
不想,李小明又因为行窃被抓进了班房!
两头通风报信的卜主任发了急
因拦中腰杀出的这事儿对破镜重圆实在大大有碍
不过,卜主任还是一拍胸脯
分别对李八一与黄筠芬说:没大事的
别瞧如今法院也在搞公审呢
那还不是做戏给人看!
五八年我就当过人民陪审员!
区法院的周院长是你大侄子的表舅
我去和他说
他不敢不依!
我是居委会主任,到时候自然要发话的!
这一边,那女人一听此话
一把抓住卜主任的手
从眼角上滚出了两颗豆大的泪珠儿,说:
卜主任
我对不起他们父子俩
求你了……卜主任听了心里一酸
忙抽出腋下的小手绢儿擦了擦刚冒出来的眼泪
直点头儿
那一边
当卜主任也把这话重说了一遍时
李八一虽然声容难动
可毕竟还是从嘴里挤出了三个字:
托你了
开庭那天
卜主任果然先在台上台下与周院长、李法官着实亲热了一番
直到满场观众都对她指指戳戳时
她这才回过身子
一双眼睛可着劲儿在礼堂里搜寻起来--可不是!
那原先的两口儿居然就一个坐在东边的角落里
一个又坐在西边的角落里
卜主任先走到李八一处着实安慰了几句
这才一溜烟地来到黄筠芬面前
一屁股坐在这女人的身边
说了声:放心!
一串铃响,和着法官的威严之声
罪犯李小明便给押了上来
李八一的眼睛在皱纹成堆的脸上忽然亮了
大了
枯干的身子也直了,头也略略昂将上来
并且那一脸横的竖的皱纹也一并弹动着
直到这一阵细微的痉挛动作慢慢地消失了时
他的脸才痛苦地扭曲了
黄筠芬一见她儿子出了庭
顿时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忙不迭一把抓住了卜主任
别难过,挺着点儿!
卜主任就势抓住她的手说
罪犯李小明却抬起脸
向着台上正对他放出连珠炮似的问题的李法官平静地说:
你们判我三十年就是了
反正放我出来,我也没有饭吃
他说得很伤心,又很倔
眼里冒出了泪花
一说完就把头偏到了一边
这句话虽然引起了整个法庭的骚动
并且他娘老子听了会有如何感觉这里姑且不言
单说那卜主任不觉心里一拎:
这句话不冲着我那句话来的吗?
这一联想,顿时叫卜主任坐立不安起来
她生怕横竖无所谓的小囚犯
被法官逼急了
会把她的话端出去
她心里正自张惶,不想竟一计上得心来
就在人声嗡嗡、法官一再逼问而李小明拒而不答时
只见她抖擞精神站了起来
噔噔地就走到了公证人席边
拉开嗓门说道:
你们问他他不答理,我来为他说几句!
法官们一时面面相觑,待要拍惊堂木
又撕不开这熟人的面皮
而且区里谁不知道细胞卜主任?
况她还拜托了你的?
待要不轰她下去
这公开审案才刚刚开始
岂不给她搅成了一锅粥?
因此上
法官大人只好轻轻地给卜主任递过去一句话:
老卜
我们还没审完呢,待会儿你再说好么?
他哪里知道卜主任的心思?
卜主任非但没有听他的话
反而更加大呼小叫起来
说来也怪,原来嗡嗡的人声
经她这一闹,倒反而安静了下来
连李小明也抬起了冷漠的脸
可是,卜主任并没有看他
而是面对整个法庭,大声说道:
同志们哪
我就是奔四化居委会的主任,叫卜阿菊
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李小明这孩子
从小可是好人家的孩子!
他娘老子都是当老师的
人家家里行的是什么教育!
可是,千怪万怪
不该把他老子冤打成右派,千怪万怪
他娘不该嫁给那么一个狠心的男人
千怪万怪
要怪‘四人帮’这伙杂种害苦了我们的下一代!
说起来,真叫人心里难过
他老子当了右派,娘改了嫁
他从小就挨继父老子的打骂
流落街头
抓进去又放出来,再打出去
就是金做的孩子也好不了!
我当了三十年的居委主任
也没见过这么可怜的孩子
因此上,求法院对他坦白从宽处理
也劝他娘快些跟那狠毒的继父老子离婚
与李小明老子破镜重圆,做成回头夫妻
我们社会、家庭两结合
准能把这孩子教育过来!
同志们,我说要他娘老子快离快结
大家说我讲的对不对?
为了孩子要紧哪
谁人的心不都是肉长的!
细胞主任说走了弦
竟当众做起离婚男女的思想工作来了
以致严肃的法庭上陡然发出一片哄笑
还夹着啧啧赞许的声音
卜主任一听,顿时得意非凡起来
转脸朝着法官们说道:
我就这些了,求你们开恩吧!
她的话乱了法庭
也乱了那一对离婚男女与罪犯李小明的心
那女人的脸竟红到了脖根
那男人却搭拉下眼皮去了
唯有李小明才睁大眼睛,盯住卜主任
眼里闪着一束强烈的渴望的光泽
细胞主任走下了公证人席
在满是好奇、叹佩的眼光里大模大样地走到了那女人身边
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了声我说的对啵?
惹得听众唰地将眼光一起投向那女人
女人的脸顿时一道红,一道白
额上还沁出了一层密细细的汗珠
看样子就象要撑不住一样
法庭彻底乱了
宛如法官就是卜主任似的
人们一起看着她,先是窃窃有声
后来竟然干脆大说大指起来
法官无奈何之下,只得宣布休庭
卜主任脸庞红泱泱的
象一个出够了风头的人那样
还从腋下抽出小手绢
在脸上猛揩了几下,又猛扇了几下
这才挤穿已经围上来的人群
走到李八一跟前说:李老师
真人面前不讲假话
我今天的话是有意要激你呢!
你就看在亲生儿子的面子上,复了婚
你当真忍心看着小明子坐三十年的牢!
李八一的脸上泛出了褐红色,低着脸
不出声
却忽然抬起脸来,盯住卜主任
卜主任被这副神色吓了一跳
谁知
李八一眼光一闪便转向了那个正在退庭的儿子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两腮的皱纹在弹动
连空落落的袖管也在瑟瑟发抖
他站起来,轻轻挡开卜主任
向前走去,走去
李小的两只大眼睛象突然燃着了两团火花
这火花也向他老子射过去了
许久,李八一才颤动着嘴唇
吐出了两个字:
儿--子……顿时,两注老泪使流了下来
这里,人们正在围观不止,屏声静息
那边却响起卜主任一声惊叫
原来是那女人昏倒在她的怀里了……
七、细胞主任善有善报,喜地欢天
多亏细胞主任上下周旋,四方奔走
不管是冷面孔,还是热屁股
她都拼着一张老脸
擦过去,这才算断了黄筠芬的离婚案
结了李八一的旧姻缘
就连李小明,也被法院判处无罪释放
这一溜大事
她总共才叫黄筠芬花了四十块钱
为的是买上凤凰香烟、茅台酒
送她儿子的表舅--法院的周院长
还有那李法官
虽然他们都说:要不得!
按说李姓一家既已感恩戴德
一街老小也都交口称赞
本应把我们的细胞奶奶捧得浑身发痒才是
然而,真是月有阴晴圆缺
咱们的细胞主任偏发了愁!
为的啥?
就为的李八一的那个姐姐-→那个女华侨又从美国回了国!
卜主任自然没有忘记自己七三年的那桩轰天动地之举
因此上,她对着大衣柜当中的穿衣镜
一会儿看看手中专为贺婚买的一床苏绣被面可光鲜
一会儿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穿得可熨贴
一会儿蹙起一双眉头
一会儿又愣起一双眼睛
左思右想
心里虽怕李八一的洋姐姐一见面就认出了自己
终于还是熬不过在婚礼上出点风头的诱惑
一咬牙狠狠心出了门--我虽有对不住她的
可如今功也盖得住过了
她想
幸亏黄筠芬眼尖,卜主任刚进门
她就忙挤过来,拉住了卜主任的胳膊
低低地叫了声:卜主任
那声音也听不出究竟是喜是悲
卜主任却心头一喜,果然没有冷落我
便也忙握住对方的胳膊
对准黄筠芬的脸瞅起来:
黄同志,你今日里倒真象年轻了十几岁!
瞧你这脸皮儿还这么嫩,身腰还这么好!
遍身上下,哪一处不象个新娘子!
李老师见了,说不出该怎样高兴呢!
她这一席话直把黄筠芬说红了脸
女人这才想起来一桩事
忙拉着卜主任就往里屋走
刚跨门槛
便顶面遇着了正要跨门而出的洋女人
姐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卜主任
黄筠芬说
那华侨女人妩媚一笑
正要亲亲热热地拉住卜主任的手
竟又把手缩了回去
卜主任心里一抖,立刻冒出了一句话:
她认出来了!
你--洋女人吃惊地后退一步
仿佛细胞的声威犹若昨天
她果然认出来了
卜主任从没有怯过场
可今天真是十二万分地不自在了
不过,她到底是见过风雨世面的女人
一时急中生智
倒主动上前,一把握住那洋女人的手
说:
他姐姐
当年谁都是受了‘四人帮’的害,我也是
如今想起来,还真难为情呢!
这回李老师平反出来
我是加了双倍的心思
才算把他们团了圆!
他姐姐
我这就是将功折过了……李八一的姐姐听了卜主任的软肠话儿
便又想起弟弟、弟媳说的卜主任的许多好处来
忙亲热地把卜主任拉了进去
还即刻把代弟弟、弟媳感恩戴德而准备送给那个不认识的卜主任的礼物
拿出来递到了早已相识的细胞主任手上
卜主任眼瞧着一只金丝遮阳眼镜
一个小小的电算盘儿,和一件褂料
心里早想起了自己当工人的老大
做高中生的老二
还有下个月就要过十五岁生日的小女儿
嘴里虽说着这怎么过得意去的推却话
手却早已接了过来
也直到这时
她才想起了自己贺婚的苏绣被面
忙不迭拿将出来
见黄同志有不受之意,忙说:黄同志
他姐姐
人心换人心,这是我当嫂子的一番心意
不收,我这张脸就没地方搁了!
外屋,此刻已经闹声频频
李八一、黄筠芬虽是破镜重圆
亲朋贺友们却非要旧事新办
正在闹着要李八一谈复婚的经过
卜主任一听
忙不迭地一手挽着一个女人出了门
高声说道:
你们就不要难为他了,我来替他说!
我们无须再将细胞主任在婚礼上如何出风头的事儿细细道将出来
却说从此以后
每当有人上她家串门或有来客时
她总要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两件洋玩意儿
有时还拽过小女儿
指着小女儿身上的漂亮上衣说:
也叫他们见见稀罕
这可是外国人送给我的!
日子久了,有些刻薄鬼们一见到她
居然就说上一句这可是外国人送给我的!
要是逢她高兴,她非但不生气
还更把浑圆的腰身一挺
说:别眼馋了,外国人咋不送给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