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好文:《易中天于丹演講對談錄--從星空到心靈》一、 經典使我們心靈安頓 #易中天 #于丹 #论语

字里行间一点悟
2.3K 位粉絲
1.3K 觀看·2025年10月31日
😇本文主題是經典使我們心靈安頓。兩位學者主要圍繞《論語》和儒家思想在現代社會的價值進行了深入探討,強調經典不應被視為高深的學問或政治工具,而是一種深植於國人心中的文化基因和生活方式。於丹闡述了重讀經典的意義在於認知心靈、尋求簡單真理,並通過「覺悟」和「恕」等概念說明孔子思想的普適性;易中天則追溯了《論語》從「草根作品」到被「供上廟堂」的歷史進程,並批判了將儒學宗教化和道德評判過於二元化的傾向。對談還討論了君子與小人的概念演變,以及英雄人物在歷史評價與民間情感中的道德悖論,最後總結了以「不較勁」和「順其自然」的心態來安頓人心的重要性。
朋友们 大家好
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
易中天、于丹演讲对谈录
从星空到心灵
一、 经典使我们心灵安顿
易中天 于丹
孔子不是文化人的专利
《论语》也不是高深学问
更不是象牙塔的专属
它其实就是埋藏在我们心里的一种基因、一种方式
它需要我们每个人用生命、用体温重新焐热它、启动它
让它给我们一点生活经验的分享
一点智慧的激荡 这就足够了
要有能力看见我的心
于丹
《论语》到今天已经有两千五六百年的时间了
它对于今天到底还有什么样的价值
我想情怀二字足以概括
如果我们不是搞学术研究的专业人士
我们就用不着像历代书生皓首穷经那样逐字逐句地去做它的注释
那么
我们今天怎么去看待《论语》呢
我们不能说它逐字逐句适用于今天的现实
《论语》在历史上曾经作为儒术在罢黜百家之后被推为独尊之辈
这是政治
曾经作为儒学
历代那么多的儒生把自己的一生埋进去
这是学问
也曾作为儒教
和道、释并呈庙堂之高
我们站在今天 我们生活在当下
这一切我都不去谈
我想说的是
《论语》是一种文化基因
《论语》是一种生活方式
它在我们的生活中
可能随时从心中被启动、被唤醒
我们很小的时候会受到一种教育
讲我们要建立生命的觉悟
那么 何谓觉悟
其实这是一个佛家语
我们回到最本初的字义看看
很有意思
觉字头 下面一个看见的见
悟呢 是竖心加一个吾
所以 觉悟、觉悟
本初的含义就是见我心
也就是是不是有能力看见了我的心
在这样一个媒体资讯很发达的时代
在网上
我们可以查到所有想要的资讯
了解这个世界已非难事
但是 见我心的能力
未必会因为科技的发达而同步增长
我们面对自己的时候
发现比过去更迷惑
因为我们的生活更复杂了
我们比过去更艰难
因为我们在复杂的生活中
可抉择的东西更繁复
所以面对这一切的时候 我想
认知心灵
从古圣先贤那里找到一点简单真理
以生活为依据
这就是我们今天重读经典的意义和价值
孔子的学生曾经问过孔夫子:
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
您能告诉我一个字
让我一辈子去遵守它吗
老师告诉他 如果有这个字
这个字就是恕 宽恕的恕
当你宽容别人的时候
你知道自己有真正的强者心态
这个时候自己也天宽地宽了
不想勉强别人的时候
我们可能会想起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
还有
当我们要锦上添花多做一步的时候
也许有一个理性的声音提醒你说过犹不及
那么适可而止吧
所有这些话 都耳熟能详
其实
今天我们如果行走在中国的农村
遇到那些目不识丁的老奶奶
她一辈子没念过什么书
但她仍然知道孔夫子
也就是说 孔子不是文化人的专利
《论语》也不是高深学问
更不是象牙塔的专属
它其实就是埋藏在我们心里的一种基因、一种方式
它需要我们每个人用生命、用体温重新焐热它、启动它
让它给我们一点生活经验的分享
一点智慧的激荡 这就足够了
所以对我们来讲
《论语》不是艰涩的
因为我们不需要去系统解读
《论语》也不是遥远的
我们可以敬而近
而不是敬而远
真正的经典永远是朴素的
所谓道不远人就是这个道理
这就是我想跟大家分享的《论语》。
易中天
其实《论语》它本来就是一个草根的作品
因为孔子这个人本来是一个民间的学者或者说民间思想家
他虽然也到官方去推销他的这个思想
但是他的这个推销好像是不太成功的
所以北京大学教授李零先生给自己写的关于《论语》的书就命名为《丧家狗》
也就是说
当年的那个孔子也不过是条丧家犬而已
至于被供上了庙堂 那是后来的事情
而后来被供上庙堂的那个孔子已非当年那个丧家的孔子了
《论语》一直到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
它才被供起来
这个时候孔子就有一个家了
他就开始有了封号 就有了什么庙啊
有了他的店啊等等
但是直到东汉末年
我个人觉得读《论语》的人还不太多
曹操揽申韩之术 诸葛亮喜欢商鞅
这个时候儒术就与百家遭遇了
遭遇的结果是
从东汉末年到魏晋是儒学相对比较衰败的时期
到了魏晋 也不是儒学的时代
实际上曹操也好 刘备、诸葛亮也好
包括孙权 他们要建立的政权
用陈寅恪先生的话说就是法家寒族之政权
陈寅恪先生把曹操建立的政权叫法家寒族之曹魏政权
所以那个时候我估计是没人读《论语》的
即使有人悄悄地读 也不一定有前途
他要等
要等多少年呢
要等三百六十九年 到了唐代
这玩意儿就有用了
自从隋文帝设科举制度以后
到了唐代这个东西就非常有用了
但是你得非常有耐心
因为要等三百六十九年
因为魏晋南北朝就是三百六十九年
于丹
要说到读《论语》的用处
其实真正悄悄读的人不是为了有用
因为《论语》读来以后
不一定是要延伸到一种社会功利的实现上
它可能就是一种道德抚慰
使人心安顿
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
为什么在夹壁墙中还能发现那些经典
有些人以生命为代价留下这些经典的时候
他已经不是为了对自己生命有用
可能仅仅是在仓皇乱世中的一种生命安顿
所以读《论语》的人不会想到他要等三百六十九年
也不会知道后来还有个唐
就像《论语》开始写的时候
也不知道后来有个三分天下
易中天
有人将儒家视为一种宗教
将孔子当做神一样跪拜
将《论语》神格化
但《论语》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种对孔子的崇拜是怪力乱神吗
是不是有悖于孔子的思想
我是不赞成把儒学说成儒教的
而且我不赞成把中国说成儒教的国家
中华民族是没有宗教感的民族
也不知宗教为何物
中国人有的是什么
巫术传统
我小时候经常在电线杆上看到字条
写着天皇皇
地皇皇 我家有个哭夜郎
过路君子念一遍 一觉睡到大天光
这是什么
这是典型的巫术 就是把它当咒语
中国古代
把《论语》当咒语的很可能有
把《论语》当圣经的
我个人认为 真没有
现在经常有人问我
应该什么时候开始读《论语》
好像几岁读很重要
读了哪几章很重要
就好像要立竿见影
就好像要把自己摇身一变变成什么人
骨子里面、潜意识里面都是巫术倾向
所以中国人是没有宗教感的民族
中国自己也没有宗教
就连道教也不是本土自然产生的
它是外来宗教进来以后
看到人家有宗教 咱也整一个
然后把老紫啊庄子啊整出来弄
但是中国人有个什么情结呢
就是圣人情结
中国人不崇拜真正意义上的神
你看中国的神谱里面
那些神都是人变的
大禹啊 或者后来姜子牙啊
一个人死了以后
如果他是对国家、民族有功劳的
他就是神
如果他是一般般、没有贡献的
像我这样的
就是鬼——我说的那是死了之后啊
如果活着的时候就升天了 那叫仙
而活着的时候悟得了无尚的正等正觉的
那叫佛
这个神性是很清楚的
那当然还有兴妖作怪的
叫妖啊
怪啊 精啊 女的叫妖精
男的叫妖怪
那是另外一类 它是很清楚的
我们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 你崇拜它
于丹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子为什么会被尊为圣人
就是易老师说的这种实体崇拜、真人崇拜
儒家本初的说法是六合之外
圣人存而不论
这个概念很好
比如说我们今天的生活当中
经常有人说到超验的东西
说神神鬼鬼怎么样
我们对此大多持两种态度:
一种是跟着疑神疑鬼 笃信不移
另一种是断然喝斥说不存在
但孔子有第三种态度 叫存而不论
实际上这是一种很理性的态度
他不会盲从或轻易否定
六合之外 我们这个世界以外的东西
存而不论
它有可能存在
但我不了解 我就不去讨论
学生问鬼神的事 孔子说:
未能事人 焉能事鬼
人间事 对父母 对国君
对社会 该做的事你做好了吗
你能做到敬事而信
把眼前的事都完成了吗
这点事都还没做好 你还能事鬼吗
先不想了 你就活在当下
学生又问孔子
老师给我讲讲死亡是怎么回事
孔子说:未知生 焉知死
你活明白了吗
你知道这辈子该做什么事了吗
还没弄明白吧
那就好好活着 先不用管死的事
实际上这就是儒家的态度
它没有断然去否定神鬼的世界
只不过子不语
不讨论 不一定是反对
所以我说的是一种文化心态
我觉得《论语》在今天的意义
重要的不是对文化基因的传承
而在于一种文化态度的包容
也就是在一种文化态度上
很多我们不了解的、误读的、不同立场的东西
不要立马拉出来 一棒子打死
用这样的态度来证明那就是谬误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绝对的真理和谬误呢
有很多时候是审视的角度不同而已
我们所认识的这个世界或者某种学说
往往有如盲人摸象
摸到耳朵的人说我确实摸到象了
它长得就像扇子
摸到尾巴的人说我也确实摸到象了
它长得就像绳子
摸到象腿的人说它就像柱子
摸到象身的人说它就像堵墙
你能说他们谁摸到的不是真象
最后四个人打起来了
其实这四个人如果不打
真正进行沟通的话
就无限接近于一头真象了
所以今天我们追究世界的真相
就应该具有这种不了解时不武断的态度
可以存而不论 你可以不去讨论
你可以说你自己擅长的那个部分
然后大家汇合起来
所以
子不语怪力乱神并不一定是孔子说不存在或是怎样
其实我觉得很多儒家的东西后来被大家认为是唯我独尊的
要罢黜百家的
这并不是它最本初的意思
它最本初的意思应该是谦逊的、宽厚的
所以它说一言行之终生
行之天下 就是一个恕字
为什么非得较劲不可呢
中国人在死亡面前的态度是什么呢
我觉得是六个字:不怕死 不找死
所谓不怕死
是说死亡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
你要坦然接受 不要有太多的畏惧
再说不找死 在历史上
相对于西方来讲
中国自杀的人是比较少的
屈原是一个激烈的代表
因为他是殉国
他是楚之同姓 他宗庙没有了
郢都已经被攻破屠城了
他是一个很极端个别的例子
你看整个中国的历史上
文人采取这种激烈的决绝方式的多吗
很少
所以呢 中国人是很乐生的
既不怕死也不找死
当死亡没有来临的时候
就好好地事人
不去论这些个世外的世界
这就是中国人对待死亡的基本态度
认认真真活在当下
于丹
孔子一生二事:
一个是教书育人、为人师表
另一个就是奔走列国
推销他的为政理想、政治主张
两件事 一件大获成功
传载千秋万代
一件是当时困厄沮丧
惶惶如丧家之犬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一开始诸子百家的思想都是杂糅的
它里面有实践层次的
有针对意识形态的
有针对政治统治的
也有针对哲学的探讨
先秦时候的文史哲不分家
就是因为它气质杂糅
最初中国的文化还没有明确分支的时候
就是这样一个状态
孔子政治上的失败其实成就了他纯粹的哲学探索跟他的人格理想
所以在今天
我做的这种心得阐发
更看重的是他对每个人内心道德定位的提升
也就是所谓的吾日三省吾身
叩问内心的反省
孔子说做人要做君子 什么叫君子
君子二字的含义
我们每个人写一个答案的话
我想每个人的解释都不一样
但是孔子那时候 司马牛去问他
什么叫君子 孔子的解释特别简单
就四个字 叫不忧不惧
就是内心不忧思、不恐惧
学生不以为然 说:
不忧不惧 斯谓之君子已乎
这就能叫君子了
好像太简单了吧
于是老师说:内省不疚 夫何忧何惧
一个人叩问自己的心灵去反省的时候
上不愧苍天 下不愧子女
那么他内心有什么忧、有什么惧呢
也就是说 一个真君子
他的内心坦坦荡荡 没有戚戚之怀
认认真真活在当下
尽心做好每一件事情 如此而已
易中天
是这样的
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是有两个层面的
或者说两种概念
一种概念是等级概念
或者说阶级的概念
严格来讲 如钱穆先生所说
中国古代没有阶级 只有等级
君子和小人一开始是有等级的
一个人为什么叫君子呢
实际上是君之子 就像公子
公之子 实际上是这样来的
历史上 西周以来是宗法制
宗法制有大宗 有小宗
嫡长子所代表的这一系 叫嫡系
也叫正宗 也叫大宗
什么叫嫡长子
就是正妻所生的第一个儿子——正妻所生叫嫡
第一个儿子叫长
合起来叫嫡长子
大家都说中国的古代是一夫多妻制
这是不对的
实际上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妻是只有一个的 妻才是嫡
妻之子才是嫡子
嫡子做什么呢
嫡子做君 或在家做家君
在国里面就是做国君 那么在天下
他就是天子了 就是下一任的天子了
嫡长子就是君子
那么剩下的庶子分成的宗就是小宗
小宗之人叫小人
所以最早它是这样一个概念
就是家君之子为君子
小宗之人为小人
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是等级概念上面的区别
但是随着阶级分化的时间越来越长
老在上面的
老是正统的
继承的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都多
他的品位肯定就高起来了
他的品格、修养、受教育条件
都和小宗之人不一样
他就越来越有修养 越来越有品德
越来越有品位
最后君子和小人由等级变成了品级
这个品级包括两个方面
一个是道德品级
一个是审美品级
按照当时孔子他们的理解
就是君子必须是出身高贵、道德高尚、品位高雅的
于丹
这个审美趣味的延伸
到了魏晋的时候尤其明显
到了那个时候 九品中正制出现
就是上上品、上中品、上下品、中上品、中中品……这样一直排下来
排成了九品
下品和上品之间、寒门和士族之间的等级差别越来越明显
其实在那个时候
原来那种政治权力跟社会地位的划分
更多的开始转移
出现了很多的审美经验
所以这个概念在使用的过程中有一种约定俗成的潜移默化
逐渐变成每个人心中的一种指代
但是它本初的含义就变了
我一直在想 我们的文化、历史上
长久以来存在着简单的二分法、一元论、形而上、概念化
我们习惯的教育就是非黑即白
非此即彼 非男即女 非对即错
我们两个人非男即女是对的
但你不能说全世界非男即女就一定是对的
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上其实不存在简单的黑与白
更多的是中间的灰色地带
是从浅灰到深灰的渐变
我们的文化形态不应该把一元化作为它强大的标志
多元共生才是一种真正健康的状态
所以
我们的文化怎么样的状态是最好的
就是它仍然能拓展 能吸纳
能发展 能包容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
《论语》到今天为什么能活着
是因为它仍有很多生生不息的元素在我们身上体现
三国为什么能在今天作为电子游戏被那么多小孩子喜欢
说明它作为一个概念大家仍然喜欢它
所以我认为不存在哪一方和哪一方严重的冲突
那其实都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易中天
一个和谐的社会就是君子能够独善其身
小人也能够自得其乐
这里的小人不等于卑鄙者
我指的小人是普通人、平常人、正常人
我们中国道德评价有个很坏的东西
就是一定要把人分成好人与坏人、善与恶
我赞同你刚说的那个中间地带
其实君子与小人都处于中间地带
两端是什么呢
两端最高的那个是圣人
圣人的等级比君子高
最低的那端是恶人
圣人和恶人是极少数极少数
大量的是中间地带的普通人、寻常人
那么这种中间地带的人就有两种选择
其中一种是去读《论语》
把自己变成一个君子——君子只能独善其身
我是这样理解的
但是
我发现社会中有一些以君子自居的人
老要对别人进行道德谴责
他以道德高尚者自居
自称是有道德洁癖的人
自称是道德完美的人
这种人其实跟恐怖分子只有一步之遥
这是一部分人 他可以做君子
因此他可以独善其身
如果你自律
那么有些不道德的事你可以不做
一些品位低下的举动你可以不做
你自律是可以的
但是你要知道大多数人是小人
是一个普通人
我有寻常的七情六欲
我也要犯点错误
甚至我可以干一些大家认为不太那个的事情
我认为一个真正的、健康的、民主的、法制的、人权的社会
小人一定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他能够自得其乐
因为在法制社会你不能妨碍、伤害别人的自由和权利
比方说 我出去以后我是个君子
我衣冠楚楚
那么作为一个小人我随便一点
我回到家里光着身子碍着谁了
于丹
易老师这么说
是把小人还原成一种很蓬勃健康的寻常人心态
君子之道 人人可为
于丹
说完了小人
我这里也要替君子说几句话
大家不要把真君子逼成伪君子
其实伪君子有两种伪
一种是与道德不符
低于道德底线以下的伪
第二种是在公众形象的压力下被迫高于这个标准
这是另外一种不真实
但是我为什么说公众的约定俗成有可能成为一种可怕的惯性
我们没有必要把君子想象得不食人间烟火
在这个世界上
我们往往会因为过分地提升一个东西的价值而贬损它真正的意义
其实在我理解
君子也是一种很朴素、很坦荡的人格
也就是说 君子之道为什么人人可为
易老师说得对 君子之上是圣人
其实比君子更高一点
就是说更高一点的标准在《论语》中被表达为士
就是知识分子 它要求士要弘毅
要以天下为己任
要死而后已 但没要求君子这样
君子是什么
其实就是普通常人的生活规范
就我的理解
《论语》中的君子是非常简单和朴素的
首先 君子允许有过错
孔子说君子过 则勿惮改
有了过错 要勇于去改正
什么叫过
错而不改是所谓过
你先无意犯了错
从主观上坚持不去改这才叫做真正的过
孔子说 你看世间万物 太阳辉煌吧
月亮皎洁吧 难道没有日蚀和月蚀吗
太阳和月亮被遮蔽的时候
人们是看得见的
等它过去以后
它还在天上 人们照样要仰望它
所以《论语》中说:君子之过也
如日月之食焉
过也 人皆见之
更也 人皆仰之
关键是君子不文过饰非
第一 允许错
第二 允许改
这就是君子的过错观
君子的态度 也就是孔子说的仁
仁是很简单的 他说了五点
说这五点行之天下可为仁
也就是恭、宽、信、敏、惠
君子的情怀 他病无能焉
不病人之不己知
他怕的是自己没有能耐
不怕别人不了解他
君子仍然是恭敬的、宽和的
不带有那么强的攻击性
真君子 所谓讷于言
敏于行 用孔子的话说就是先行其言
而后从之
就是说 君子他有一种宽和沉默
所谓刚毅木讷近仁嘛
一个人内心是刚毅的
但他的人可能不是善辩的
那么 他做一件事的时候先行其言
把他要说的话先做到了 而后从之
所以我说不要误读君子
我老觉得现在把君子提升到士
甚至圣人 太高了
其实孔子在他活着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圣人
孔子心中的圣贤之境也是挺难达到的
高处不胜寒的
他的学生问 什么叫仁
他说是爱人
然后学生问
是不是博施于民而能济众
孔子说 你说的这个境界
虽尧舜其犹病诸
尧帝、舜帝也做不到
我说的仁 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
能近取譬 可谓人之方也已
每一个想让自己树立起来、想安身立命的人
他必须先用这样的心树立别人
每一个自己想发达的人
他也必须用这样的心帮别人发达
将心比心
在最近的地方帮大家把事情做了
这就是仁义的方法
所以君子是一个朴素的概念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句
第一句是君子可以有过错
第二 君子很恭敬 很宽和 很朴素
第三 君子不是一生的标签
君子不是墓志铭 它是流动的
我相信很难有人终其一生
他的言行举止永远那么君子
《论语》里还有一个词 叫君子不器
就是真君子他不追求一种固化的、确定的价值
不是说我现在是个杯子我就只能装水
我现在是个桌子我只能托起其他的东西
君子是流动的、变化的
君子允许有彷徨、有困顿
君子也有不如意的地方
其实孔子也曾经说过 富贵如果可求
虽执鞭之士我也愿意去做
但是如果富贵不可求
不合于君子之道
违我心愿的东西我就不愿意做了
所以我的理解就是
君子是流动的、变化的
是生命成长过程中人心里一种人性的善意
是一种根性
随时可以以一种自省的方式去唤醒
但君子不是圣贤
君子不能因为被仰视而被疏远
我相信君子作为一种基因
在我们每一个日常生活场景中都能遇得到
都能得到唤醒 这就是我理解的君子
数英雄 谁是英雄
于丹
说完了君子 我们再来说说英雄
这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
君子是相对于内心而言的
而英雄则是相对于形象而言的
有很多历史上的人物
他们不能算君子
但却是英雄
英雄是作为一种道德评价而存在的
例如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
他们的形象是在民间传说中慢慢形成的
是在中国的戏曲舞台上
按人心中的理想勾勒的一副脸谱
易老师在《百家讲坛》上说的曹操
他出生的时代经历了四百年乱世
魏武挥鞭就整个终结了
他是一个大定天下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物
应该说他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
而且他那样求贤若渴、招贤纳士、平定天下
这是他的情怀
可是为什么在戏曲舞台上
他的脸谱永远改不了
永远就是代表奸邪的白脸呢
而关公这个人真正站起来了
关公的髯口 红脸
一切扮相在各个戏曲中都不会变
关公的单刀赴会
那在昆曲里面有一句
就是关公一捋髯口
在船上叫周仓 你看这下面是什么
周仓说是长江
他说这哪里是长江
这是二十年滚滚不尽的英雄血
关公这个人永远作为一个忠勇的形象出现
这是为什么呢
仁义忠勇都不是停留在文字概念上的
它一定要有某种外化
要兑现在某个人身上
而这种仁义忠勇是一种道德评价
道德评价和历史评价很多时候会出现一种二元悖反
关于英雄的故事不是从曹操、关公开始的
我们想更早的时候
刺秦的故事 张艺谋拍过《英雄》
陈凯歌拍过《刺秦》
周晓文也曾经拍过
这么多导演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两千多年前的故事来回拍
就是因为这里面没有哪一个是英雄、哪一个是小人
其实这里面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立场的英雄的较量
秦始皇万古一帝 平定天下
统一六国 如果没有他
没有公元前221年这样一个历史坐标的话
我们无法想象这两千多年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变动
历史会走出什么样的一个境遇
所以说这样一个人 万古一帝
在历史评价上 是一个坐标
而荆轲是什么
那样的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
英雄一去不返
高渐离悲筑
樊於期可以把人头给他作为托付
这是一种道德的承载
这是一种道德评价上的真英雄
所以两个英雄之间的较量是分不出胜负的
这是一个历史的悲剧
老百姓的心中
荆轲永远带着这萧萧易水活在人心里
而历史上
秦始皇的名字就写在里程碑上
再往后走 是楚汉之争
我们看到的刘邦和项羽是什么样呢
且不要说民间的评价
看一看司马迁是怎么写的
我们今天写着汉字 说着汉语
叫着汉族
我们从大汉秉承了多少东西
但是汉高祖刘邦在民间的道德评价中受尊敬吗
说到出身 他是一个亭长
干的那些事 大家觉得他几近无赖
但史书上记载
刘邦自己说我不善将兵
但我善将将
他说 你看项羽这个人
他那么仁爱忠勇
但是他只有一个亚父范增
还不能人尽其用
我之所以能战胜他 就是因为能用人
让人感觉就是这人啥都干不了
只好让他当领导!
所以你说项羽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从他个人的那种品德 那种忠勇
方方面面的评价都高于刘邦
但这个人在整个历史上是惨败的
可是在今天的戏曲舞台上
演西楚霸王的戏有很多
从电影到流行歌曲都有表现
怎么就没有几个人唱刘邦呢
就是谁都不喜欢他
说他打仗打到最后
项羽把他爸爸给抓住了
他说咱俩是结拜兄弟
你要非把我爸爸给烹了的话
别忘了分我一杯羹
说他被围在城里不行了
然后大将纪信带着城里的女眷披着铠甲出去了
他带着几个人从后门跑了
最后女眷全都死了……说的都是刘邦这些方面的事
这是为什么
这是老百姓的道德评价 也就是说
秦始皇、汉高祖
中国的鼎盛时代之君
未必是在道德评价中活得最久远的人
一个荆轲 当场刺秦不果
就死在金殿之上了
一个西楚霸王
最后的结局也是很惨的
从三千子弟兵起家
后来号称大军百万
而最后垓下之围被五千汉军精英给追得只剩二十八骑
就这么点人 到最后死在乌江边
为什么这样的故事能传下来
因为他们的死在民间的情感倾向中极尽辉煌
易老师说孔子是一个草根的学者
我认为司马迁的笔法其实也很草根
别看他是史官
他写的绝对不是一个史官的笔法
这一点上他肯定不如班固
他写的真是小说家笔法
他写垓下之围是怎么写的
只剩二十八骑的时候
项羽亲自清点人数
按照兵法给分了四阵
其实一队也就七个人了
然后跟大家说愿为诸君快战
我愿意和诸位痛痛快快打一仗
溃围、斩将、刈旗
杀出重围 斩杀敌将
砍倒敌人的军旗 其实这就是气概
你要说溃围 就是逃生
可以理解
你为什么还要拼性命去斩将呢
你说斩将是作秀吧
最作秀的是刈旗啊
我非要把你对方的旗帜给拔了
这是气概
结果杀出去
真是溃围、斩将、刈旗他都做到了
他一呼直下 然后这四队人就冲出去
约在东山 大家再会合
一场厮杀让汉军损失几百人
他们会合的时候
仅损二骑 出来二十六个人
这二十几个人继续厮杀 退
退到江边一看
真的能走了 人家乌江亭长就说:
我就这么一条船
把你渡过去 江东还是会以你为王的
项羽一看 命肯定是可以保了
已经证明我可以出来之后
这条命我却不要了 这就是英雄
这就是司马迁想要表达的
生命是什么
生命其实和尊严、荣誉相关
如果是苟且偷来的一条命
我不要了 这就挥洒了
所以他告诉最后这点人
全都下马——自己的这匹乌骓宝马
送给亭长 说它跟了我五年
身经七十余战 不忍杀之
我送给你了——然后每一个人拿着短刃出去厮杀
项羽厮杀到最后的时候
他的气势是什么
赤泉侯杨喜过来的时候
项王瞠目一叱
赤泉侯人马俱惊
辟易数里 全都惊了
到最后他又杀了数百人 杀得厌了
不想杀了
突然看见自己过去的一个旧部吕马童
他擦擦脸上的血说
你不是我的故人吗
不是听说得我项上人头可以封侯吗
我送你人情了 这颗人头我送给你了
然后自刎而死
这就是老百姓情感中的英雄
英雄的生命可以坚持、可以放弃
但坚持不是因为别人的怂恿
放弃也决不死在敌人的剑下
其实
这里面有一种贫穷困顿乃至死亡都不能剥夺的骄傲
这就叫不以成败论英雄
所以
为什么民间的观点中关公永远忠勇
为什么项羽就是一个霸王盖世
其实这就是道德评价上给他们的一个支撑
易中天
关公在民间受到崇敬
是因为他是一个侠义之士
我认为关公不是大帅 他是大侠
他还有一点小孩子气
非常重视人家怎么看他
比方说
当时刘备当了汉中王以后封将
封四个将军
顺便说一句
五虎上将在历史上是没有的
这是罗贯中封的
刘备没有封五虎上将
当然罗贯中封五虎上将也有一点根据
就是陈寿的《三国志》把这五个人合成一传
那刘备封的四个将军是谁呢
前将军关羽 右将军张飞
左将军马超
后将军黄忠 没有赵云
赵云终其一生都没有当上名号将军
可能有人会很愤怒地说
你为什么要贬低赵云
赵云明明是五虎上将
我说 我说的是历史
事实上
历史上的赵云的确是没有封的
只封了这四个人
封的时候诸葛亮就跟刘备说这肯定不行
关羽肯定要跳起来
因为关羽觉得他是NO.1
加封一个张飞勉强可以接受
再封一个马超 因为马超地位高
是从别的阵营过来的
当时官衔就很高
出身又高贵 勉强还可以同意
但是怎么还能有黄忠
诸葛亮说这肯定不行
刘备说我有办法
就派了一个叫费诗的人去给关羽送委任状
费诗去了以后 果然关羽就跳起来了
说我大丈夫怎么可以跟一个老丘八(兵)同列
意思就是说我堂堂大将军
这黄忠就是一个兵
让我跟他站在一块 不接受
费诗就说 君侯想清楚了
你想一想主公封黄忠的原因:
黄忠他刚刚立了大功
他又是从别的阵营过来的
搞搞统战嘛
但你要搞清楚
搞统战和咱们自己不是一回事儿啊
主公心里肯定是装着君侯你的
黄忠的地位怎么能跟您比呢
当然君侯如果一定不接受封爵
我也没办法
我就回去啦
这下子 关羽赶紧说
回来回来 我接受了
这是一件事
还有就是马超来投奔刘备的时候
关羽得到消息
马上写了封信给诸葛亮说
军师您作个证 让关某和马超PK一下
诸葛亮回封信说 马超啊
确实是杰出的人才
但是和美髯公你比起来嘛
美髯公是冠绝天下啊
所有的人都知道
关公其实有点像小孩子的脾气
得顺着毛捋 非常可爱
其实关公也有爱情故事
他曾经看上吕布那边的一个女人
就是吕布一个手下的妻子
当时刘备投靠了曹操
曹操要刘备、关羽、张飞去打吕布
当时关羽就跟曹操讲价
说我要把吕布打败了
吕布手下那人的老婆归我
曹操说可以
关公这个人做事有点死心眼
他老是去提醒曹操
过一会儿就说 我们俩讲好的啊
那个女人是归我的啊
他提醒得多了 曹操这个贼他就想
我得去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把我们关公迷得这么神魂颠倒啊
他一看 国色天香啊
算了 我要了吧
像这样的历史里面的八卦
关羽在这里面也是死心眼
也是爱美色 可是大家也不计较了
还是把他当做盖世的英雄、忠义的象征
历史有很多八卦的东西
罗贯中写《三国演义》的时候
他的忠奸思想太重了
不会去八卦
如果让周星驰来整的话
周星驰演关公肯定演的是一个八卦的关公
不定是什么模样呢
罗贯中非此即彼的观念太重了
他老是忠啊奸啊
正啊邪啊 君子啊小人啊
红脸啊白脸啊 他非得这样
结果历史上很多很生动的东西就没有了
于丹
过去很多人拍三国
现在很多人拍三国
将来还有人拍三国
如果要重拍
那么三国的故事应该怎么拍
因为我自己的本行就是影视传媒的教育
搞策划啊
写剧本啊什么的 所以我比较清楚
今天拍电影很重要的一点
就是抓住历史和道德的悖论
也就是说 写绝对的大忠大奸
按照罗贯中的那种写法 已经过时了
到今天人们不会再去讨论道德判断这种一边倒的东西
也就是说大家不希望在一个明确的道德判断上再去加重它鲜明的色彩
其实在大家心中
以古代的公案小说为例
最好看的是什么
八个字 其情可悯 其罪可诛
其情可悯是感情的判断 同情
无比的同情
其罪可诛是一个历史的和法律的判断
他就是犯罪
就是该杀
这样的故事
能在人心中撕扯出千丝万缕的疼痛
是最恒久的
一个电影的时长总是有限的
九十分钟也罢
一百二十分钟也罢
电影的最大效率不是影院灯光亮起的时候
不是满堂掌声或者哄堂而散
而是唏嘘不已、意犹未尽的心理共鸣
这样一种惆怅可能在心里映照到了自己的生活
易老师讲的三国为什么大家会喜欢呢
就是这里面有太多的经验跟我们的现实生活和内心世界相关
叙事学上有一个规则
什么样的故事最恒久
它要符合两点:第一
它在我们现有的经验系统之外
是人们陌生的情景
第二
它能在现有的经验系统中唤起深刻的共鸣
那就是熟悉的情趣
这种情趣我们都曾经体会过
极其陌生的情节和极其熟悉的情趣
在他人的故事里演绎自己的悲欢
在他人的起承转合里面流着自己的眼泪
这就是道德和历史的冲突
任何一个历史故事的解读都是当下的解读
我觉得三国是一个很好的个案
直至今天还远远没有拍透
民间情感的固化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
我们说到关公的时候
是一个多么高大的形象
但我们说到曹操的时候
一提曹操就是一张大白脸
其实没有几个人真正去读《三国志》
以历史理性去看他的出身、地位和功绩
不用说去读整部《曹操集》
就说读一读曹操的诗
读一读他那种幽燕老将的情怀
读一读他东临碣石 以观沧海的诗句
看到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 若出其里 日月穿行
古今苍生那样一种襟怀
看一看月明星稀
乌鹊南飞的时节他那种悠悠的情怀
他在招募天下贤士的时候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 沉吟至今
这些东西大家都很少去读
读的是什么呢
其实大家记住的是
从他对华佗到对杨修
他那种疑神疑鬼的性格
猜忌之下的滥杀无辜
甚至杀自己的功臣
这一路下来
曹操的这张脸是被民间情感的记忆一笔一笔给涂白的
关公这张脸也是一笔一笔给涂红的
所以今天一提到关公 就是面如重枣
这颜色是不可能再改了
民间情感的这种固化
有可能把历史上的人物读成两张面孔
这种历史与道德的冲突
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实际上完全没有冲突的也可能这样
比如说李隆基这个人
在历史上一个是作为唐明皇的形象
一个是作为唐玄宗的形象
如果我们去读正史
那起码的开元盛世
那样的忆昔开元全盛日
小邑尤藏万家室
历经四十年的辉煌治世
这是唐玄宗的一个大的功业
青史留名
只不过是天宝十四年以后出了安史之乱
但是造成安史之乱的最重要原因——藩镇割据
也不是到他这里才出现的
所以你会看到
李隆基在历史上是个有作为的皇帝
但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唐明皇是什么样的
红颜误国 唐明皇就是一个多情天子
今天说起来 就是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
就是那样一种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都是文学上的描述
但有一点 民众情感的血脉
最主要的是来自文学而不是历史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就是在道德与历史的评价之间
在文学的演绎、情感的延伸与所谓秉笔直书、不虚美
不隐恶这样一种史家笔法之间
其实是存在着巨大的断层
人人都要有不较劲的心态
易中天
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按照《三国志》的记载讲三国
怎么挨那么多骂呢
因为我颠覆了太多人固有的想法了
大家的想法都是文学的想法
都是《三国演义》的想法
这样一来
一个历史人物就有了三种形象:
第一个是我讲的历史形象
第二个是文学形象
还有一个是民间形象
就是庙里供着的那个关公
我有个观点
曹操和诸葛亮有惊人的相似
就连他们的官职也是一样的
都是丞相
曹操封武平侯 诸葛亮封武乡侯
曹操领冀州牧 诸葛亮领益州牧
而且他们当政的时候
他们的皇帝都是橡皮图章
汉献帝就不用说吧
这刘阿斗也没什么权力
这个《三国志》记载得很清楚
政事无巨细
咸决于亮
就是芝麻大的事都得诸葛亮拍板
但是为什么到后世
两个人却有了截然相反的舞台形象呢
说到底是人性的问题
我觉得 因为人性本来就有两面性
任何人都有善的一面 也有恶的一面
人性的善恶两面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这个东西要投射到文学艺术当中去
然后被传统的民间艺术脸谱化
然后分出了截然相反的两个阵营
一方是红脸的关公、一身正气的诸葛亮
一方是白脸的曹操 贼眉鼠眼
所以我们不能把民族的情感过于扩大化、分极化
我们的民众要学会理智地对待历史
当然更要理智地对待现实
曾经有一个学者在APEC(亚太经合组织)会议上看到所有国家领导人都穿唐装的时候
他说
哎呀 21世纪肯定是中国的世纪了
你看他们都穿什么衣服了
我说他们到菲律宾穿菲律宾的
到印度尼西亚穿印度尼西亚的
那21世纪是谁的世纪啊
现在连流行歌曲都大唱三国和中国话
像周杰伦啊
还有S
H
E
是不是意味着中国文化正在或即将统帅全球
反过来说
是不是说明中国人面临着信心危机
需要借古人以服天下
用不着这么小题大做
不就是唱唱歌、穿穿衣服嘛!
既不意味着中华民族文化的伟大复兴
也不意味着中国文化走向衰亡
于丹
其实我很认同易老师这种心态
我把这种心态叫做不较劲心态
我觉得今天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多东西过于较劲
但是较劲之后 就会适得其反
有个词叫局限 什么叫局限
有局才有限
我们老是人为地做一个很小的局
然后为其所限
那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其实在个人生活中 我更喜欢庄子
我觉得我们不要过分地攻伐异端
不要过分地把一种庄严肃穆的东西变成我们的主旋律
无为而治
有时候可以从无为达到无不为
我觉得一个人生命的成长
不能揠苗助长
要尊重人的性情
文化形态的局面也不要刻意去修建
一定要用什么去打败什么
用什么去取代什么
就以一种审美的方式去看待
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其实周杰伦的歌我非常喜欢
从最早的时候我就喜欢
周杰伦的歌我都很熟悉
大家可以看到2006年的乐坛
那是一个网络音乐的天下
专业歌手里面只有第一没有第二
销量最好的就是周杰伦的《依然范特西》
在这张碟里面
就收了很多很中国风的曲子
比如说大家很熟悉的《菊花台》
整个他的造型 他的词
包括前面的《东风破》、《发如雪》
方文山整个的创作
我觉得都是很中国意象的
但这种中国意象是非常时尚、非常前沿的
它其实是完成了对中国诗词意象的解构
而不是结构
我们去写格律诗的时候
是从一个平仄格局里面去一点一点地完成七宝楼台的堆砌
但在周杰伦的歌里面
在方文山的词里面
是做了一种情趣的解构
最后总会放上一点点中国音乐的造型元素
我喜欢的中国文化是什么呢
就比如现在的时装设计
它可能会设计得非常时尚
但里面有一点点中国元素在
有一点元素 中国文化就被启动了
文化可以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成长
不一定非要端着面孔庄严肃穆地出来亮相
说我一定要在意识形态主流的位置上被大家尊重
非得要罢黜百家、独尊一种之后它才是健康的吗
真正的健康就是被孩子们喜欢
比周杰伦还年轻的乐队——南拳妈妈在《牡丹江》里唱道:
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这句歌词多深刻呀 是吧
其实这就是中国文化
我们都是性情中人
于丹
这种不较劲心态不仅体现在文化上
它更应该是个人的一种人格修养
也就是说 要顺从人性
顺从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像我和易老师 我们都是性情中人
性情比学问重要得多
当然易老师学问比我好得多
这句话不是谦虚
认认真真
我跟易老师私下是好朋友
我们没有觉得高山仰止
我尊重易老师的人生经历
他比我多了一种东西
就是他生命中比我多一种苦难
他经历过磨砺
我是从校园到校园的这么一个成长过程
他有苦难
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
知识固然重要
比知识更重要的是经验
比经验更重要的是悟性
其实在生命成长的过程中
一个人应该有他的生命激情
有他永不衰竭的理想主义
有他的职责承担
这些东西比读经典更重要
因为读得久不一定意味着读得深
所以我说生命的觉悟 觉是一个瞬间
听别人讲看书的体会
都能怦然心动、醍醐灌顶
但悟是一个过程 终其一生
所以我觉得一个人的悟性最重要
性情中人做的事就是兴之所至
有兴致的时候做一件你觉得快乐的事
快乐的事不计功利
但是它往往能融进生命
孔子那时候说古之学者为己
今之学者为人
为己之学是为生命快乐的学问
为人之学是为了写文章、评职称的学问
我们今天是为人之学太多
老是在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做合适
这是一种用脑子的生活
其实要是我说 忘记技巧 用心生活
简简单单 兴之所至 生命放达
那最后活的这个境界是什么
读书就读出陶渊明那种泛览周王传
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 不乐复何如
人生一大乐事就是 任情挥洒
无往不至
易中天
我完全赞同于丹的话
但是我们俩的话仅供参考
为什么呢
因为为人之学还是必须要有的
那么多人要评职称、要考试、要弄文凭、要找工作
你不能说不要他做呀
所以我还是说 君子独善其身
小人自得其乐
像我这样一个真小人
我就特别能自得其乐
做一点我喜欢、我能做的事而已
阅读经典就是一件兴之所至的事情
什么时候想读什么时候读
从你想读的那天开始
家长不要强迫孩子去读
如果你作为一个母亲或父亲感觉不干点什么就没有尽责的话
那我给你一个建议
从怀孕那天开始读
准爸爸在准妈妈耳朵旁边读《论语》好了呀
我教育孩子很简单
从他自己想读的那天开始
于丹
经常有人问我怎么看待现在的于丹热
我觉得我同样以一种谦逊的态度来对待
讲《论语》本来就是我率性为之的东西
就是本着我的快乐和真诚做的事情
它在客观上可能造成了另外一种效果
但是没有必要说一开始非要刻意怎么样
21世纪对我们来讲是多元价值并存
从物质层面到精神层面
都出现了各种变化、挣扎 乃至断层
我们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时代
就说和谐 与其说现在有和谐的氛围
不如说人心中都在呼唤和谐
那么和谐是什么
《论语》里面为什么讲和而不同
因为这种状态很好
就是一方面鼓励多元
不同就是每一个人有自己独立的见解
君子和而不同
就是你要有自己独立的价值观、独立的见地、独立的禀赋
但是需要大家来共同做事的时候
需要观点来协调的时候
也能和到一起
五味调和才是天下美馔
五彩调和才是天下景观
五音调和才是至美音乐
没有哪一种东西是单一的
它必须是在坚持不同之后的一种和谐
当我们真正进入社会之后
当我们被一个角色所规范
当我们追求一个名誉的时候
我们已经被束缚了
这个过程中 没有别人可以解放自己
只有自己解救自己的心
释放自己的魂 做到漠然无魂
一切一切已经自自然然了
到这样的时候 天下的芸芸万物
会各复其根的 因为人不再娇情了
人不再强制了 去掉了所有的强制
这个世界会是一副葱茏的面貌
其实我们今天繁华的物质世界
不是不够美好
而是这种美好有了太多人为的痕迹和社会化的标准
也就是说 我们能够贴近自然的地方
已经太少了
如果万物可以各复其根的话
那么天地之间浑浑沌沌
终身不离
若彼知之 乃是离之
无问其名 无窥其情 物固自生
这个世界上 一切都会自由生长
你不必去窥明它其中的道理
不必去追问 不必去计较
世界真正的和谐其实就在这样一些杂乱丛生之中
让各种生命自然蓬勃
于是构成了天地和谐
我们小时候做过一个试验 一张白纸
划七等分
涂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
然后用铅笔在中间一戳 啪地一转
老师说你看到什么了
我们认为会是七彩混合旋转得极其绚烂
但是转起来才发现
是白色的
而这种白跟一张白纸的白是不同的
它是一种飞动之白、融合之白
各种光谱交融之后一种很高级的融合
其实我们现在的和而不同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我听过一个小故事
有一次青蛙遇到蜈蚣
青蛙说你看我只有四条腿
我要是走的话 两条前腿一撑
两条后腿一使劲
我就往前蹦了 我这四条腿都有分工
它说蜈蚣啊 你是百足之虫
你往前走的时候最先迈的是哪条腿呢
蜈蚣听它一说 咔嚓就停在那儿了
然后蜈蚣很沮丧地跟青蛙说
我劝你以后永远不要问任何一个蜈蚣这个问题
你只要一问 它一定就卡在那儿了
其实这多像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大家理出头绪想一想
只会比蜈蚣多
不会比蜈蚣少的
你的生活 你的工作 你的交友
从老人到孩子这一切一切
当它顺理成章成为你的生活的时候
我们是不能过多思考的
大家都知道这句话 叫做人类一思考
上帝就发笑
我们一思考
我们的日子就会像蜈蚣一样
就卡在那儿了 我们就运行不下去了
这是因为我们违背了一种顺其自然的真实
所以庄子说有大物者
不可以物
也就是说 在这个世界上
把真正的物质当成物质去役使
不要真正地拘泥于这种物质
一定刻意想要怎么样去做 顺乎自然
这一直是道家至极、根本的简单观点
易中天
幸好我们两个人不是蜈蚣
好在我们也不是青蛙
做正常人就好
于丹
在生活中 我们不做青蛙
也不要做蜈蚣 只要做个正常人就好
我在很多场合都被问到家庭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这么关心啊
大家关心我就说一句
我可以简单地告诉大家
我对自己家庭的评价就是很正常
其实什么叫正常呢
比如说有老人 跟妈妈住在一起
我有丈夫 我有孩子
我想我们中国绝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
有自己的长辈
有自己的伴侣 还有自己的孩子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
我们不必追求一个家庭多么多么完美
这个家庭有什么什么样的传奇
实际上最朴素的东西最恒久
我孩子出生的时候修正了我一个很大的观念
其实每一个妈妈在孕育孩子的时候总在想
我希望我的孩子是最聪明的
希望我的孩子是最漂亮的
希望我的孩子是多么多么了不得
我要为我的孩子做什么
每天就像是揣着一个梦想
但是我的孩子生下来以后
带她去做各种检查
说一个孩子应该在多少公分到多少公分之间
说这个孩子正好居中
然后写上正常两个字
然后一个孩子什么头围啊 胸围啊
体重啊
各种东西它都有一个上限跟下限
我跟亲戚曾经讲过
生一个大胖孩子多骄傲啊!
后来这孩子不算胖也不算瘦 正常
我看我的孩子的检查表格上一片正常的时候
当时觉得很骄傲
她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其实正常是我们生活中最好的尺度
不要追求所谓的卓越、优秀
人的生命能量就这么大
如果有哪个方面你表现得过分超常的话
一定有其他的方面低于正常
比如易老师说我找不着北(迷路、缺乏方向感)
我说话说得很好
但是找不着北这件事是不可救药的
我就在我住的酒店里面已经走丢N多次
有时大家约好去吃饭
我就找不着了
所以我说 人就是这样
你可以亮出来你的长项
那你也得承认你生命中肯定是有短项的
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没有人是完美的
我小时候是个偏科的孩子
当我语文作文从小就写得好得不得了的时候
我的数学就一塌糊涂
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算错应用题
不光是数学题 还有政治
我经常算出地主欠张大爷多少多少斤粮食
张大爷反过来剥削地主了
因为乘和除多了 弄不清楚
实际上我可以很坦然地看到我缺乏数理逻辑
我缺乏方向感
我生活中有很多缺憾
这样我觉得真实
这才会让我知道一个人必须要看到生活最朴素的东西是什么
我觉得每个人在生活中都别想说我是完美的
完美太累了
我觉得最好的标准就是正常而健康
所以 关于家庭 关于自己
我都告诉大家一个判断 正常而健康
没有太大的野心 没有长久的规划
一切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没有规划的人
如果一定要说出所谓规划
我觉得我现在有两个角色
一个是在学校做老师
这件事我打算一直做下去
然后在家里做妈妈
我得带好我的孩子
有可能进入我的人生规划的就是这两件事
我是认真的
但是其他 我可能做什么
可能不做什么 都不敢说 但我想说
我做事情只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我enjoy的事情
那么它可能会附带来了一些价值
但是那个价值不在我预先考虑之列
我做让我自己快乐的事情
做可以使我生命性情豁达、可以做到的事情
所以我又要说庄子的一句话
就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就是所有那种很较劲的、一定要做什么的事情我不做
比如中国文学史的这些诗派里面
我不喜欢郊寒岛瘦
你说两句三年得
一吟双泪流 我费那个劲干吗呢
我还不如去放牛 是吧
作诗作成那样!
我觉得作诗就要像李白那样
喝完酒以后
洋洋洒洒 倚马可待
那样你就去写 因为很快乐
如果说又推又敲
还得捻断多少根胡子
那这诗不作也罢
所以 生命就这么长 无需较劲
我已经规划了这么两个角色
一个职业角色 一个伦理角色
剩下的生命角色就随着我的性情吧
做出来什么 大家不用惊讶
什么都不做 大家也不用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