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人物合集 劉禪:天下人皆笑我平庸,卻忘了這亂世並不簡單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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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 次觀看·2025年11月30日
秋風烈烈 吹散了成都夜空裡的燈火
我正坐在大殿中等一封遠方的捷報
那是相父諸葛亮第五次北伐
他曾經向我保證 若得一隅 天下可定
我日日夜夜盼著他的好消息
可那天深夜 殿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傳令軍跌跪在地淚如雨下
陛下 丞相 丞相已經病逝於五丈遠
那一瞬間 我彷彿聽到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轟然倒塌
不是一座山 而是一片天
他走了 留給我的 是什麼
我強撐著聲音問信時
相父臨終前 可有留下什麼話
信時更業致回答
丞相 丞相只掛念家國大事
一心為陛下 為蜀漢謀劃
並無一言集思啊
聽聞此言 殿中群臣皆痛哭失聲
我卻跌坐在玉座上 心裡空空如也
沒有他 我彷彿成了孤舟漂浮在怒海之上再無掌舵之人
我閉上眼 耳邊又回想起當年白帝稱父親的遺言
我爾與江山 皆託付於孔明
如今 託付之人也走了
我 我該怎麼做呢
我的名字叫做劉山
我出生於公元207年
我的記憶並非始於一個溫暖的懷抱
或是一支輕柔的搖籃曲
我的記憶始於顛簸 鋼鐵的冰冷和火焰的腥味
他們告訴我 我出生在新野
那是一個父親事業稍有起色的地方
但那一份安寧短暫的如同夏日的驟雨
很快 操操的大軍便如烏雲般壓來
把我們這點微光吞噬
所以我的童年不是在庭院裡攀山學步
而是在馬背上 在逃亡的車隊裡度過的
長坂坡
這個地名自從我懂事起就被無數人提起
每一次提起都伴隨著對趙雲將軍的讚美
和我作為仁德之主後世的象徵意義
他們說趙子龍將軍於萬軍之中七進七出
從一口枯井旁把我尋回
如蒼龍於烈焰之中探爪取珠
這是一個何等壯麗的傳說
但是在我的混沌的屬於嬰孩的記憶碎片當中
沒有傳說 只有感受
我記得的是令人窒息的擁擠
是馬蹄踏在地面上沉悶如雷的震動
我記得周圍的空氣瀰漫著塵土汗水
還有一種陌生的甜腥的氣味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血的味道
是啊 是趙子龍將軍把我揪了出來
長坂坡的硝煙散去之後
我們有了一段相對安穩的時光
先是在荊州 後來定定於成都
成都是天府之國
是一座被群山環抱的溫柔鄉
我父親是一條真正的龍
他總是那麼忙碌
不是在議事廳與群臣商量
就是在軍營裡面遣閱兵馬
他身上的氣息總是帶著風塵與沙發的味道
他愛我 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偶爾他會把我放在漆上
用他那雙身滿厚肩的大手撫摸我的頭頂
問我的功課
但是他的眼神總是飄向北方
飄向那一片需要他去征服的北方土地
所以我更多的時候是和母親
宮女還有太監們待在一起
我被教導要知書達禮
要學習詩經 上書
要懂得何為君王之道
老師們總是說我是未來的天子
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禮法
於是我學會了端坐 學會了微笑
學會了在恰當的時候說出恰當的話
成都的公園很大
花草被修剪的意思不夠
就像我的人生每一步都好像已經設定好了
我小時候沒有朋友
因為所有同齡的孩子見到我都要下跪
我唯一的玩伴或許就是那些沉默的宮女和圓滑的太監
但他們對我畢恭畢敬
也讓我感覺到一絲不真實
這種環境讓我過早地學會了察言觀色
我明白我的價值不在於我是誰
而是在於我將成為誰
我是父親尾葉的繼承人
也是相父諸葛亮匡扶漢室藍圖中的一部分
所以我漸漸習慣了被動的接受安排
習慣了不去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的想要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希望我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所以我開始努力地學習
努力地學習成為他們心中那個合格的繼承人
我的童年時期就是這麼度過的
公元223年
那一年我是七歲
英雄的時代崩塌得如此之快
快到令人猝不及防
先是我二叔關羽兵敗賣城
身受益處的消息傳來
我記得那一天成都的陽光依舊明媚
但父親的宮殿裡卻一片四季
我看到他高大的身軀在瞬間就塌了下去
一夜之間鬢角邊染上了雙白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淚
不是君王的淚
而是一個失去了兄弟的普通人之淚
緊接著三叔張飛在伐屋前夕被自己的部將所殺
噩耗傳來父親當場昏厥
醒來之後他眼中的悲痛化為了滔天的怒火
他決定御駕親徵為他的兄弟們復仇
朝堂之上相父和許多大臣都苦苦勸諫他
但我知道誰都攔不住他
那不僅僅是一場國戰
更是一場屬於他個人的情感的宣洩
他要用東吳的鮮血來祭奠他失去的兄弟之情
我劉善就被留在了成都監國
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真正的政務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形式
真正做決定的人是遠在軍中的父親
還有坐鎮成都的相父
然後就是一臨慘敗的消息
數十萬大軍灰飛煙滅
父親一生戎馬從未敗得如此之慘
他病倒了
在白帝城
那個離成都很遙遠的地方
聽別人說
當我相父諸葛亮趕到白帝城永安宮時
死亡的氣息已經籠罩了整個宮殿
藥草的苦味和絕望的沉寂混雜在一起
壓得人喘不過氣
父親躺在病榻之上
曾經那一雙顧盼生威的眼睛
此刻已是渾濁不堪
他拉著諸葛亮的手
曾經那隻能拉開硬弓的手
如今卻瘦骨嶙峋
微微顫抖
丞相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被風乾的樹皮
丞相的才能
勝過曹丕十倍
必能夠安邦定國
成就大事
至於我的兒子
他如果值得輔佐
就請丞相輔佐他
如果他不成器
君可自取
向父親恐得跪下
氣不成聲地發誓要效忠於我
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
然後
父親的手
就落下去了
還是我十七歲那一年
我成為了皇帝
登基大典莊嚴而肅穆
我穿著繁複的冕服
頭戴著沉重的冠冕
一步一步
走上了那象徵著最高權力的寓所
百官跪拜
山呼萬歲
那一刻我應該是一氣風發的
但我心中
卻是一片空茫
我父親走了
他那如山般的身影消失了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被獨自丟在了曠野之上
然而當我看到站在我身旁
那一位羽扇冠軍
神情堅毅的向父時
我心中的慌亂
就奇蹟般地平息了
父親把我託付給了他
就像把舵交給了最可靠的舵手
我知道
有他在
這一艘名為大漢的船
就不會沉
所以我的帝王生涯
是從一個學生的身份開始的
每日的早朝
與其說我是在靈巢
不如說
我是在聽課
大臣們的奏章雖然遞給我
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自己的
都會不自覺地投向向父
他會條理清晰地分析
每一件事情的利弊
提出最穩妥的方案
我要做的就是點頭
然後說一句
全憑向父做主
我覺得這不是懦弱
而是一種心安理得的信賴
我深知自己才疏學淺
而向父的指揮
是父親窮盡一生尋到的瑰寶
把國事交給他
就是對父親遺願最好的遵守
我甚至對他說過
正由葛氏計則寡人
什麼意思
意思是
正事都由向父您來決斷
而我劉善
只負責主持祭祀先祖的典禮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想法
國家的一切事物
從當地的叛亂
到與東吳的外交
再到北伐的糧草軍械
都由向父一手操辦
戰爭對我來說
不是金戈鐵馬的沙場
而是奏章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但我一直都知道
這些文字的背後
是向父無數個不眠的夜晚
是他嘔心瀝血的籌碼
而我呢
我像一棵被種在溫室裡的樹
向父為我遮擋了所有的風雨
還用他那寬闊的臂膀
為我撐起了一片天
這片天空很安全
很溫暖
我或許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風暴
沒有學會如何獨自面對電閃雷鳴
但我知道
只要這一棵大樹還在
我就永遠不會被風雨摧折
如果說
向父是遠在漢中前線
用他強大的意志支撐著
整個國家的擎天之柱
那麼董允
董修照
就是立在我身邊
時刻映照我言行的一面明鏡
董允是侍中
他負責處理宮中事務
他是向父在出師表裡
為我親自挑選的值得信任的人
因為向父瞭解我
擔心我年輕心性未定
容易被小人勾引
而董允為人剛正不阿
是非分明
是這一面鏡子的最佳人選
那個時候大概是公元230年
我好像24歲左右吧
正是一個年輕人
對世界充滿好奇跟慾望的年紀
你想
終日面對枯燥的政務和古板的荊棘
我也會感到煩悶
宮中的生活雖然富足
但也很單調
我看著那些美麗的宮女
心中難免會生出一些
作為帝王的理所應當的念頭
有一日我在後院賞花
春光正好
我心中微動
於是就對身邊的小黃門
隨口說了一句
你看宮中似乎有些冷清了
是不是該從民間再挑選
那些美人入宮充實後庭啊
然而我話一說沒過多久
冬雲就來了
他穿著整齊的朝服
步履沉穩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筆下
古之天子後妃之數不過十二
以應天象
如今宮中妃子已然齊備
不宜再增益
況且先帝創業為伴
相父正率大軍於前線苦戰
國苦空虛
百姓勞苦
陛下此時若廣選美女
豈非令前方將士寒心
令天下百姓失望啊
他的話語裡每一個字
都帶著不可動搖的道理
他提到了古之天子
提到了先帝
提到了相父
每一個
都是我心中最敬畏的存在
我心中湧起一股釋然
還有羞愧
唉
是啊
相父在前線為國操勞日夜不休
我怎能安坐後宮只圖享樂呢
豈不是辜負了相父
豈不是對父親一怨的背叛嗎
我看著他
他就像一面打磨得很亮的銅鏡
把我的一點點私慾
一點點不合時宜的念頭
都照得清清楚楚
讓我無地自容
在他的眼神裡
我看到了相父的影子
我看到了先帝的遺訓
我看到了那些沉重的道德責任
最終我只能回了回首
疲憊地說
罷了罷了
此事休要再提
東隕再次躬身行禮
然後悄然退下
公元234年
那一年我28歲
秋風蕭瑟
武上元的噩耗如同寒霜
一夜之間凝固了整個成都
我相父諸葛亮病逝了
消息傳來的那一瞬間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聲音跟色彩
我呆坐在玉座上
腦海當中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那個如神明一般
為我為這個國家撐起一切的相父
怎麼可能會倒下
整個朝堂都亂了
大臣們面如死灰
有人當場痛哭失聲
他們失去了主心骨
彷彿天塌了下來
而我
我感覺自己身體的主心骨
也被抽走了
我穿著素服為他發喪三日
淚水早已流乾
我心中只剩下一片巨大的
冰冷的空洞
悲傷是如此真切
諸葛亮
他是我人生的導師
是我背後那一座
永遠不會倒塌的靠山
我早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
習慣了在他的陰蔽之下
做一個安穩的皇帝
他的離去讓我感到了
前所未有的恐懼和迷茫
我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但是
永遠失去了那一雙
可以隨時攙扶我的大手
但就在舉國悲痛之時
一份奏章被送到了我的案頭
那份奏章來自於我的臣子李淼
我打開它
裡面的內容卻讓我如遭雷擊
李淼在奏章當中
竟把我相父筆作稀罕的
全稱呂祿霍宇
說
啊
諸葛亮手握重兵
那真是如同狼顧虎視啊
他呀
對朝廷真是一個巨大的危險
他還說
如今諸葛亮死了
你們劉氏宗族才得以保全
國家才能安寧
你還為他傷心那麼久
這簡直是值得慶賀的事情
我讀著這些惡毒的文字
氣得渾身發抖
一股從未有過的怒火
從心底噴湧而出
燒得我雙目赤紅
我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
混賬
我把竹簾狠狠地摔在地上
發出巨大的聲響
店內的侍從們嚇得跪倒一片
來人
我怒吼著
把黎明給朕拿下
打入大牢
即刻處死
這是我登基以來
第一次如此不假思索地
下達一道誅殺大臣的命令
我不需要和任何人商議
也不需要考慮任何政治後果
在那一刻
我不是一個權衡利弊的君主
我只是一個要為了自己
最敬愛的父親
討回公道的孩子
誰敢頂我相父的生命
誰就是我的死敵
立秒被處死之後
朝野震動
再也無人敢非議相父
但這並不能填補我內心的空虛
我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裡
野生人靜
只有燭火在輕輕地跳動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寂靜的東西
這是一種巨大的令人恐懼的寂靜
過去
這裡總是迴盪著相父鏗鏘有力的聲音
充滿了他的意志與決策
而現在
這裡只剩下我了
是啊
我必須親政了
我走到玉座前伸出手
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俯首
這一把椅子
我坐了十一年
但直到今天
我才感覺到它的真正分量
我該怎麼辦
我環視朝堂 蔣婉 費一
他們都是相父生前指定的賢才
但是
我能像信任相父那樣
把整個國家都託付給他們其中的任何一人嗎
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諸葛亮了
於是我做出了親政之後的第一個
也是最重要的決定
我下令
背出丞相制度
把相父的權力一分為二
由蔣婉主管行政任大司馬
由費一主管軍事任大將軍
我讓他們相互配合
也互相牽制
這個決定我承認是出於帝王心術的猜忌
但同時也是源於一份無可替代的懷念與認知
因為
再也沒有任何人
能讓我信任相父那樣
去信任他了
蔣婉和費一都是相父選定的繼承人
他們有能力
也忠誠
在他們主政的十幾年裡
蜀漢休養生息國家安定
但他們終究不是相父
他們對我恭敬卻也保持著距離
他們向我彙報國事分析利弊
然後提出幾個選項讓我定奪
他們是稱職的宰腐
卻不是能夠讓我感受到親近的人
與他們一室總是充滿了責任數據和沉重的現實
今天是漢中的軍糧告急
明天是某地的賦稅
又該如何徵收
說實話
這些事情讓我感覺到特別疲憊
就在這時
皇后像一縷無孔不入的清煙
悄然飄進了我的生活
她呀
她起初只是我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小黃門小太監
負責伺候我的飲食起居
她很聰明
懂得察言觀色
當我因為朝政而煩悶的時候
她不會像董允那樣來勸諫我
而是會給我講一些宮外的小故事
或者找來幾位高超的樂師為我演奏
我與蔣婉費談論的是天下
是社稷
而與皇后
我談論的是我自己
有一次我在批閱奏章時
因為一個字寫得不甚滿意
便隨手把那竹簾扔到一旁
皇后在一旁看到了
小心翼翼的撿起竹簾重新展開
她端詳了許久
然後用一種幾乎崇拜的語氣說
陛下呀
此字雖然有些許瑕疵
但風骨天成已有大家之氣
奴才以為
但因為這一點不完美
整篇才更顯自然天真啊
我愣住了
從小到大
老師們教我書法
總是說我這裡結構不佳
哪裡比例不足
相父也曾經看過我的字
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尚需勤練
從來沒有人像皇后這樣
從我的錯誤中解讀出優點來
我看著她那一張充滿著真誠的臉
心中某個緊繃了多年的角落
忽然就鬆動了
與蔣婉飛的相處
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考試
我需要表現出明君的姿態
做出正確的選擇
而在皇后這裡
我不需要扮演任何人
我是一個可以會寫錯字
會感到疲憊
會想聽些無聊笑話的普通人
她從來不給我任何問題
她只為我解決煩惱
她從來不評判我
她只是一味地讚美我
順從我
她就像一劑溫柔的毒藥
在那個充滿了先帝
相父
聖賢君王影子的冰冷宮殿裡
皇后為我構建了一個小小的
溫暖的
只屬於我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
我不是阿斗
不是那個需要被輔佐的君主
我就是天子
我就是一切的中心
公元247年
那年我41歲
緋衣去世後
姜維
那個繼承了相父遺志的將軍
開始走向舞臺的中央
姜維是相父的親傳弟子
他的身體裡流淌著
與相父一模一樣的
對北伐近乎執唸的熱血
他每一次來到我面前
談論的都是
如何光復漢室
如何還餘舊都
他的眼睛裡
燃燒著一團火焰
那火焰我既熟悉
又感到陌生
那是屬於我父親
和相父那個時代的火焰
我答應過相父
也出於對漢室後裔的責任
我毫無保留地支持了他
一次又一次
我批准了他的九次北伐
每一次我都為他
調集全國的糧草
蒸發最精銳的氏族
然而每一次的結果
都讓我感到愈發地沉重疲憊
我承認江維世傑出的將領
他獲得過勝利
比如討喜大捷
但更多的時候是無功而返
是損兵折將
每一次北伐都像一次抽血
讓本就虛弱的蜀漢
更加元氣大升
我開始收到來自地方的奏報
說百姓因為連年徵戰
已經不堪重負
天地荒蕪戶口流失
在朝中以喬州為首的本土派大臣
也開始公開反對江維的軍事行動
他們認為應該保境安民
而不是窮兵黷武
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我該怎麼辦
有一次江維又一次
從前線風塵僕僕地趕回成都
傾囂增兵
他站在大殿中央
慷慨激昂地陳述著他的戰略
描繪著收復中原的宏偉藍圖
我就那麼看著他
再看看身邊那些面露憂色的文臣
心中一片茫然
我彷彿看到了兩個世界
一個是江維眼中的世界
那裡充滿了榮譽夢想
和光復漢室的偉大事業
另一個則是我從奏章中看到的
喬州他們口中的世界
那裡充滿了疲憊的農民
空虛的國庫和百姓無聲的身影
我的內心在掙扎
咫尺江維意味著
我沒有背叛父親和相父的遺址
我依舊是那個
致力於興復漢室的帝王
但反對他
似乎纔是對我治下子民
真正的仁慈
將軍的夢想
我心中暗想
似乎是用百姓的現實來支付的
而我作為皇帝
站在這個夢想跟現實之間
到底該怎麼選呢
所以最終
我選擇了妥協
我沒有完全斷絕江維的兵權
但我對他的支持
變得越來越猶豫
越來越有限
我既無法像先帝和相父那樣
擁有不惜一切代價
也要北伐的決心
也無法像一個真正的守城之君那樣
徹底放棄這個虛幻的夢想
就這樣
我被夾在歷史的沉重迴響
與現實的殘酷聲音之間動彈不得
而蜀漢的國力
就在這樣反復的拉扯中
被一點點的耗盡了
公元263年
那一年我57歲
風暴終究還是來了
魏國的大將忠惠鄧愛
率領著數十萬大軍
兵分幾路向我蜀漢發動了滅國之戰
起初我並沒有太過驚慌
蜀島之難難於上青天
我們有間隔天險
又有江維率領的主力大軍在外抵抗
成都的宮廷裡依舊是一片歌舞昇平
皇后為了讓我安心
甚至還請來了女巫在宮中作法
說算命結果顯示
魏軍絕對不可能越過天險
陛下盡可高枕無憂
接著奏樂接著舞
我聽著這些話
一半是自欺欺人
一半也是無可奈何
前線的戰報始終傳不過來
傳過來的我該怎麼辨認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
能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
直到那一天
一個渾身是血的信使
連滾帶爬地衝到了大殿
他帶來的消息像一道青天霹靂
擊碎了所有人的幻象
等愛
那個瘋狂的魏國將領
竟然率領著一支騎兵
從無人走過的陰平小道
翻越了七百里天險
如神兵天將一般
出現在了成都平原之中
整個朝堂瞬間死寂
然後是巨大的恐慌
大臣們亂作一團
有人提議逃往南中
有人提議東投孫武
還有人比如我的兒子
北帝王劉臣
則主張備成一戰
與成都共存亡
他跪在我面前聲淚俱下
父皇
我們還有數萬守軍
城中百姓
也願意與我們同仇敵愾
我們為何不能像先輩那樣
戰到最後一兵一卒
寧為玉碎
不為瓦全呢
我看著他年輕而激憤的臉
心中一陣刺痛
我何嘗不想
保有祖宗的基業
我何嘗不想
像一個英雄那樣死去
但是我的思緒
卻不由自主地
飄回到了遙遠的
55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是長坂坡
那一場大火
那一些哭喊
那種血流成河的慘狀
我雖然那時只是一個嬰兒
但那一份被刻在骨子裡的
對戰爭的恐懼
卻從未消失
抵抗
成都城固然堅守
但城外是鄧愛的精銳之勢
城內是未經戰爭的守軍
和百萬無辜的百姓
一旦開戰
這一座繁華了數十年的
天府之國
必將化為一片焦土
血流成河
我閉上眼睛
彷彿已經看到了
那樣的場景
那逃亡呢
逃到南中
或者東吳
然後呢
苟延殘喘
把戰火引到那些
本可倖免於難的地方
讓更多的子民
為我一人的皇位而死
我劉山這一生
從來沒有真正
為自己做過什麼決定
我的每一個選擇
似乎都是在父親
和相父的光芒之下做出的
但這一次
在這個亡國的關頭
我必須要做出一個
完全屬於我自己的
最後的決定
我緩緩睜開眼
看著殿下惶恐的群臣
看著我那悲憤欲絕的兒子
不必在意了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喬州之言有理
為一軍而死百姓
真不忍為之
想了吧
我下令
打開城門
換上素服
乘坐一輛樸素的白車
親自出城
向鄧愛投降
當我走出那高大的
成都城門時
我回頭望了一眼
這一座
我生活了將近六十年的城市
我知道
從那一刻開始
我不再是漢昭烈帝的兒子
不再是蜀漢的君主
我只是劉山
這是一個皇帝的終結
也是一個人的解脫
我用三代人建立的基業
換取了一場百姓的性命
這一筆交易在實書上
或許是奇恥大辱
但在我心裡
這或許是我一生中
自己決定的
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
公元264年
我58歲
從成都到洛陽
路途遙遠
我乘坐著魏國安排的囚車
告別了故鄉濕潤的空氣
和熟悉的草木氣息
北方的風乾燥凜冽
吹在臉上就像刀子一樣
這一路上我看到了
許多我曾經的子民
他們站在路邊默默地
看著我的車隊經過
他們的眼神很複雜
有好奇有憐憫
或許還有一次
不易察覺的怨恨
我曾經是他們的天
如今天塌了
我經過了許多熟悉的地名
那些地方都曾經是我父親
金戈鐵馬浴血奮戰
才奪來的土地
每一寸土壤
似乎都埋藏著
一個英雄的故事
而我
作為他的兒子
卻要把這些土地
親手交還給他的敵人
車隊經過棉竹
我想起了
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
他和他年僅19歲的長子
諸葛上就是在這裡
為了保衛成都
戰至最後一滴血
他們用生命
踐行了對這個國家的忠誠
而我
卻活著
這種對比像一根毒刺
深深地扎到我心裡
我是一個懦夫嗎
或許是吧
但每當夜深人靜
我回想起成都城中
那些安睡的面孔
我又覺得
我的選擇
或許沒有錯
在洛陽
我被封為安樂宮
一個多麼諷刺的封號
我和那些
跟隨我一同前來的蜀漢舊臣
都被安置在花美的府邸裡
錦衣玉食
彷彿是座上賓
但我們都知道
我們是囚徒
我們的生死
只在進攻司馬昭的一念之間
司馬昭
那個權傾朝野的男人
他需要向天下人
展示他的寬宏大量
所以他善待我們
但他同樣多疑
他時刻防備著
我們這些亡國之人
是否還心存復國之念
他為我們設下了一場宴席
宴會上
佳餚滿桌
美酒迎尊
酒過三巡
司馬昭忽然拍了拍手
一群樂師走了上來
開始演奏音樂
那音樂聲一響起
我身邊那些蜀漢舊臣
如同細政等人
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是蜀地的音樂
熟悉的旋律
帶著故鄉泥土的芬芳
和巴山蜀水的潮氣
飄蕩在這乾燥的北方都城裡
那音樂勾起了所有人的鄉愁
我看到他們
那些曾經在朝堂之上
叱吒風雲的公卿
一個個都低下了頭
有人用袖子
偷偷地擦自己眼角
有人則乾脆
失聲痛哭起來
整個大廳充滿了壓抑的悲傷
而我端坐席間面帶微笑
一邊欣賞著歌舞
一邊從容地飲酒
我沒有留一滴淚
甚至沒有露出一絲悲傷
司馬昭一直在觀察我
他看到我的反應
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舉起酒杯走到了我面前
他問我
安樂宮
您還思念蜀地嗎
這是一個陷阱
我慢慢放下酒杯
抬起頭
臉上帶著一種天真
而滿足的笑容
我用一種近乎憨傻的語氣
大聲回答道
此間樂不孫數也
我看到司馬昭愣了一下
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他身邊的謀士賈沖也笑了
他們的笑聲裡充滿了輕蔑和放心
在他們眼中
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
沒心沒肺的傻子
一個連顧過都不思念的懦夫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構成威脅呢
我的舊臣細政在眼後悄悄找到我
他跟我說
下次如果再被問起這樣的話
你應該聲淚俱下地
先表達對仙人墳墓所在的故土的思念
我說
我記下了
後來司馬昭果然又問了我同樣的問題
我就按照細政教我的
生情並茂的背誦那番話
司馬昭停了
卻笑了
這話怎麼聽著像是細政說的
我故作驚訝地看著他
這這這
你怎麼知道
他又是一陣大笑
這一次是徹底地完全地放心
他確信了
我劉善就是一個連謊話都說不全的
無可救藥的蠢人
所以從那之後
再也沒有人來試探我
他們都認為我傻
但他們不知道
那一句此間樂不思蜀
是我一生中說過的最清醒
也最艱難的話
我的一生都在扮演別人
扮演孝子
扮演明君
扮演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如今我只需要扮演最後一個角色
一個無害的快樂的傻瓜
這個角色是我為自己
為那些跟隨我而來的舊臣
為我遠在洛陽的家人
贏得的一道保命符
我用我的尊嚴
換來了我和他們的生存
這或許
是我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在洛陽的最後幾年
我過得平靜而安逸
安樂宮
這個爵位我當得名副其實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
飲酒聽曲
在花園裡散步
我不再需要批閱奏章
不再需要權衡朝堂的利弊
不再需要為一場遙遠的戰爭而憂心忡忡
有時候我會看著我的孫子們
在庭院裡面嬉笑打鬧
他們出生在洛陽
對蜀地沒有任何概念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是何等英雄
也不知道他們的家族
曾經背負著何等偉大的使命
他們只是普通的孩子
會哭會笑
會為了一個玩具爭吵
他們的臉上沒有我童年時
就已經存在的那種
與年齡不符的憂鬱和沉重
每次看到他們
我心中都會湧起一種複雜的情感
不是後悔
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一絲悲涼的平靜
我留山的一生是一個失敗的皇帝的一生
我沒有能夠守住父親留下的江山
我辜負了相父的期望
史書會如何記載我
後人會如何評價我
我已經不在乎了
父親給了我一個天下讓我去守護
我最終
親手把它交了出去
公元271年
我離開了這個世界
享年65歲
他的名字叫做劉善
後世的史官們總喜歡把劉善定在恥辱柱上
用樂不思蜀這四個字概括他的一生
然而細品他四十年的帝王生涯
我們會發現
那一段在洛陽的安樂時光
與其說是一種昏庸
不如說是一個人歷經風雨之後的徹底超脫
是啊
人們總是習慣記住那些壯烈赴死的英雄
他們歌頌關羽的忠義
讚美諸葛亮的鞠躬盡瘁
感嘆姜維的悲壯不屈
他們是亂世的玉石
是偉大的存在
是寧願粉身碎骨也要保持氣節的存在
而劉善
則是那一塊被眾人唾棄的瓦片
他曾是一個在長坂坡
被趙雲從刀山血海中救出的孩子
他曾是在諸葛亮的庇護之下
小心翼翼地維繫著蜀漢平衡的帝王
他更是在丞相去世之後
獨自執政長達29年的君王
他用他的隱忍和污為
讓一個風雨飄搖的王朝
在亂世中多苟延殘喘了
僅30年
他的一生並非沒有作為
只是他的作為
與那些慷慨激昂的英雄史詩格格不入
他的獨特不在於開疆拓土
不在於力挽狂瀾
而在於他選擇了放下
選擇了妥協
選擇了保全
劉善的一生並不光彩
也並不值得宣揚與誇讚
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
走了一條自己選擇的路
歷史的畫卷只記錄了他的行為
卻從未能描摹出他內心的真實波瀾
他的一生最終只留下一個模糊的
留給後人無限想像的背影
那背影裡沒有英雄的悲壯
也沒有小人的腳下
只有一個經歷了漫長歲月後
選擇了平淡與沉默的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