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生平

雾里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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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已走完人生整整七十年的路程。
七十年前,見證我出生的親人只有母親尚在。
感謝父母把我帶到這個繽紛的世界,
讓我參與了這個世界的競爭,
看見了它的變遷。
父母是軍人,在上海由組織介紹成婚,
這是父母的第一張合影,
背面有母親記錄的時間,
1954年6月26日。
而這一時刻,我剛剛誕生於母親府中。
其實我來到這個世界,
第一個看見我的並不是母親,
而是我的接生婆,葉慧芳大夫。
她是我國最著名的婦產科大夫。
1943年協和醫學院畢業,
曾長期任301醫院婦產科主任。
葉慧芳大夫年輕時是個美人,
在民國期間學習西醫的都是具有理想的人。
我六十歲生日那天,
帶着鮮花和我的新書,
鄭重地去探望我的接生婆。
而這一年,葉大夫恰好一百歲,
我向老人家表達了我由衷的謝意。
我對葉大夫說,
每個人都有命緣,
感謝您親手迎接我來到這個世界。
我翻減了一下我的生命早期記錄,
滿月、百日、週歲我竟然都有照片。
滿月的照片我窩在牆堡之中,
目中無人。
母親在照片背面順手寫下
衛都滿月四個字,
今天看見格外感慨。
我的百日照片最逗,
瞪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
毫無羞恥地看着鏡頭。
所有人看見這張照片都會問我同樣的問題,
你小時候眼睛挺大,
爲何越長越小?
而週歲的照片則是我的保姆高奶奶抱着我,
讓我享受着來自這個社會的溫暖。
我的週歲紀念照竟然不是母親抱着我,
而是保姆抱着我,
可見父母一點都沒有把保姆當作外人。
人生七十古來稀,
我不能想象自己已經是古稀之人了,
幼時一直以爲這句話是句俗語,
長大方知這是杜甫的名句,
而此時此刻才懂得久寨尋常,
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包含着唐代大詩人的感慨和期盼。
可惜杜甫這麼偉大的詩人也只活了五十九歲,
還不滿一個甲子。
科學家說,
人三歲以後纔會逐漸有記憶,
玄學家說,
三歲以前大腦裏都是前世記憶的殘存。
我最初的記憶是在幼兒園,
夏天難以入眠的午睡,
讓我揪着毛巾被的線團消磨時光,
一旦老師從身邊走過,
我立刻假裝睡着,
很多時候裝着裝着也就睡着了。
我有一張在幼兒園睡覺的照片,
大概四五歲的樣子,
我很喜歡,
我睡相甜美,
雙手相握,
編織着心中的美夢。
我是空軍藍天幼兒園最早的小朋友,
藍天幼兒園成立六十週年時曾採訪過我,
問我小時候在幼兒園最深刻的記憶是什麼,
我回答說是男女小朋友一起洗澡,
採訪者說這不行,
說低了,
得往高了說,
幼兒園對你一生有什麼重要的影響?
我絞盡腦汁附和說,
幼兒園是放飛理想的地方,
剛說完就知道這調子起得太高了,
實在唱不下去了,
當然我的童年是很幸福的,
有照片爲證,
這是一九五九年的全家福,
這一年我四歲,
全家福中的我騎着木馬,
眼見的成長,
那是照相是件大事,
沒有今天這麼容易隨手一拍,
所以每當照相時,
全家都換好乾乾淨淨的衣服,
有模有樣的正襟危坐,
讓照相師記錄下這一美好的時刻,
這是一九六零年,
姥姥和我們這些孫子輩照的照片,
這一年我五歲,
我想這是姥姥最幸福的時刻,
這是一九六一年的全家福,
我站着C位,
這一年我六歲,
這是一九六四年,
小姑和全家的合影,
這一年我九歲了,
這是一九六五年,
全家在巴達嶺長城留下的合影,
這一年我十歲,
看着這組照片有一個問題,
就是不知爲啥我越長越難看,
眼睛變小,
嘴巴變絕,
美人尖也慢慢的沒了,
小時候的可愛勁一點點退去,
生活也是這樣,
一九六六年,
我十一歲,
解放以後最大的社會動盪開始了,
從那時起,
我突然沒了照片,
照片斷檔三年,
直到一九六九年,
我隨父親去了黑龍江空軍武器幹校,
才又看見年少的自己,
這是一九六九年夏秋之際,
在東北田間留下的照片,
我眯着眼睛,
頭髮濃密,
六個孩子和一個解放軍叔叔,
另外一張則是列隊行進,
隊伍中只有我一個人不戴帽子,
手持鐮刀,
邁着踏步,
準備去割水稻,
這年我十四歲,
第一次離開城市去幹農活,
希望自己能脫胎換骨,
第二年顯然生活條件提高了不少,
這張五人照,
軍事禿頭,
我居中,
但我最小,
左右四人都比我年齡大,
另外一張,
所有人都戴着帽子,
我依然禿頭,
穿着馬褲馬靴,
站姿凸顯不羈的性格,
這姿勢並不是刻意擺拍,
而是自然的表達,
今天就被叫做耍酷,
這是一九七零年的春天,
我十五歲,
有着和今天同齡少年完全不同的成熟,
我有兩次下鄉經歷,
十四到十六歲在東北黑龍江天寒地凍,
領略了什麼是極寒,
十八到二十歲再度下鄉,
這次是真真正正的當了農民,
在北京遠郊區,
先學幹農活,
春種秋收,
革賣打腸,
幹牲口活吃大鍋飯,
由於有管理能力,
我被村裏指令管理最多時一百四十六名知青的飯費,
當了廚子,
每人每月國家罰十二元錢,
每天合四毛錢,
這是吃飯的全部費用,
這一千多元的現金,
在那個年月算是大錢了,
因此霍利讓我住了單間,
住上單間我就可以整宿的讀書,
讀書讓我在艱苦歲月中無比快樂,
開卷有力學海無涯,
無論什麼書都能給予你營養,
讓你眼界大開,
讀科學書讓你邏輯清晰,
讀文學書讓你情感豐滿,
讀史學書讓你融貫古今,
讀美學書讓你知曉優劣,
讀哲學書讓你思辨獨立,
讀玄學書讓你超越認知,
讀書給人的好處無可比擬,
操千曲而後小生,
觀千箭而後十氣,
我在十歲到二十歲之間完成了三觀塑造,
1966至1976是新中國最動盪的十年,
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有切身的感受,
三觀,
世界觀,
貫穿歷史,
人生觀,
容納好物,
價值觀,
衡量內心,
這些至今影響着我判斷事物如何做事,
我這十年同樣遭遇人生起伏,
十四歲母親身陷囹圄,
十六歲父親失去自由,
十八歲我再度下鄉,
在一百多知青的打打殺殺中尋求着平衡,
我當時有個村治保主任的虛弦,
和村書記一起學會管理他們,
以至今天我的知青微信小群,
還有我當年暗戀的女孩和我開玩笑叫我治保主任,
這張十九歲的標準照就是那個時間段照,
滿臉肅殺,
目光低人,
清晰看出環境造就人的力量,
在農村那兩年,
因管理知青多次引發衝突,
我兩次流血負傷,
離開農村後我還寫了中篇小說《記憶的河》,
1987年作家出版社還給我出版了同名小說集,
在我文學之路上留下了一座驛站,
時隔一年,
我被調回城裏當上了工人,
二十歲的標準照已是滿臉膠原蛋白,
目光溫和,
我穿着父親的B級制服,
一副老幹部的模樣,
當年我和太太談戀愛的時候,
還沒有彩色照片,
我專門到照相館花錢爲這張照片人工上了色,
讓她拿回去給她的父母看,
這張我精心準備的照片,
竟然得到了她父母及全家的一致差評,
嫌我長得不夠風光,
導致我的戀愛嚴重受挫,
還和岳父結了樑子,
直到生了兒子才冰釋前嫌,
今天回過頭去看這半個世紀前的照片,
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時代造就人,
長相隨父母,
面相則隨內心,
經歷與修行最終都會寫在臉上,
誰也隱藏不了。
我及我們這代人非常的幸運,
出生時,
連年戰火剛剛平息,
國家百廢待興,
人心蓬勃向上,
我兒時的眼中,
看見的都是笑瑩瑩的臉藍瑩瑩的天,
我清楚地記得,
母親領着我跨進小學,
接受老師入學前的面試,
在我的記憶中,
老師的考試總是那麼簡單容易,
從來沒有過壓力,
以致我僅有的小學生涯,
除了淘氣令我很難記上紅穎金外,
別的我還真記不住有什麼難事。
我小時候特調皮,
膽大敢於冒險,
在四層樓房斜頂上奔跑沒有一絲膽怯,
攀高是我童年記憶中最清晰的片段,
曾爬到學校一棵老榆樹上被母親呵斥,
下來時只擔心撕破衣服和怕母親動怒,
當我對這個世界漸漸形成完整的觀念時,
社會風暴不期而至,
那一場風暴席捲中國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人對人劍拔弩張,
人對物恨之入骨,
迫使我以未成年人的頭腦思考問題,
失去了許多童年的歡樂與陽光,
冥冥之中我感到不祥,
直到未來的道路一定荊棘密佈,
不再有坦途,
我的父母都是非常正直善良的人,
對我言傳身教,
父母在民國時期都受過良好的教育,
在動盪的年代投筆從戎,
父親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
復過傷,掛過彩,立過功,
母親爲前線將士繪製戰事地圖,
夜以繼日,廢寢忘食,
我在軍人的庇護下成長,
在軍營中長大成人,
父母這一代爲國家拋頭顱灑熱血,
我們不過是坐享其成,
所以我從不去抱怨,
也無資格抱怨,
比起父輩以生命換取新生活,
我們不過是多吃點苦,
多灑幾滴汗水而已,
我二十歲從農村回到城裏,
進工廠成爲工人,
加上我從小在軍營長大,
工農兵的經歷構成了完美的履歷,
讓我知曉農民的艱辛,
懂得工人的不義,
體會軍人的責任,
逐漸理解這個分雜的社會,
是混濁而不清,
禪意爲重,千軍爲輕,
黃忠譭棄,瓦斧雷鳴,
我二十歲那年幸運地進了工廠,
那是一座國家頂級保密工廠,
國營230廠,
五十多年前,
中國的每一顆衛星,
每一顆導彈都離不開這所工廠,
這所工廠內有許多身懷絕技的工人師傅,
爲祖國的航天事業貢獻着力量,
我被分配爲洗工,
車前洗報膜,洗工最難,
所以有萬能的洗工藝術,
我不能說我有多聰明,
但我肯定不笨,
很快就學會了洗牀的操作,
一天的活往往不用半天就能幹完,
然後就跑到圖書館看書,
不浪費剩下的時光,
那時航天部有一個碩大的奢華圖書館,
書多人少,
那是我青春讀書最美好的記憶,
由於我的青年時代豐富多彩,
當文學大潮湧來之時,
我也一支筆一裸紙偷偷地寫起小說,
那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夢想,
用筆改變自己的命運,
夢想不能隨便暴露,
以防被人恥笑,
我必須承認我就是命好,
寄出的第三篇小說就發表了,
1981年8月20日,
中國青年報整整一版,
《今夜月兒圓》,
愛情小說,
青澀幼稚,
可那是缺乏愛情的時代,
報紙又獨霸天下,
一夜之間,
按世俗的說法,
我就紅了,
75天后,
我由工人身份調入中國青年出版社文學史,
做了文學編輯,
變爲幹部編制,
那時候真是不拘一格,
降人才,
我一個沒有任何文憑的人,
居然進入中央一級的大出版社,
做了文學編輯,
恍如夢境,
我到出版社做編輯時,
所有恢復高考的大學生,
都還在校讀書呢,
天時地利人和,
我一向不缺,
恰到好處地接上了青黃,
我只有努力,
我必須努力,
事無鉅細,
大小堅固,
不及魁部,
無以至千里,
不及小劉,
無以成江海,
古人無數次告誡後人,
基威能成巨,
雷土方爲山,
我有幸在上世紀八十年代,
爲自己喜愛的文學事業,
耕耘不挫,
靜待花開,
幾乎所有新時期文學,
卓有成就的作家,
都是我們青年文學的作者,
那是一個多麼令人嚮往的自由時代,
王碩的瀟灑,
蘇同的細膩,
石鐵生的深沉,
劉振雲的幽默,
於華的苦澀,
莫言的沉重,
如同一場大戲,
你唱霸來我登場,
個個精彩,
個個身懷絕技,
別看這些作家今天高高在上,
人物人溜的,
當年都一樣青澀稚嫩,
假裝少年老成,
文學讓我有了充實,
值得回味的十年,
讓我大大的滿足了兒時的夢想,
天馬行空,
獨來獨往,
我曾經錯以爲文學是我終身的依靠,
誰知我偶然發現,
文學界也不是清潭秀水,
更不是翠竹青山,
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之,
再喜歡游泳,
但水不具條件,
那隻好上岸,
與文學漸行漸遠,
揮淚告別,
我自幼喜愛文學,
剛剛識字時,
心中就燃起了一縷燭光,
讀書讓我的精神世界永遠處於山邊,
遠觀層巒疊障,
靜看蒼松翠白枝繁葉茂,
詩歌和小說給了我生命之美好,
給了我生活以滿足,
至於我年輕的日子裏,
不知何爲勞累,
何爲困頓,
何爲艱難苦恨,
艱難苦恨煩雙臂,
潦倒心庭濁酒杯,
這是杜甫晚年所寫,
兒時讀不懂,
此時感同身受,
風疾天高,
緣笑哀,
竹青沙白,
鳥飛回,
無邊落幕,
蕭蕭下,
不進長江,
滾滾來,
萬里悲秋,
常作客,
百年多病,
獨登臺,
艱難苦恨煩雙臂,
潦倒心庭濁酒杯,
杜甫的這首登高,
被歷代文人列爲,
杜詩七律第一,
唐詩七律第一,
古今七律第一,
爲何第一啊?
氣象高渾,
風起雲湧,
將歷史江山,
與當今個人串聯在一起,
既有大事業,
又有小糾結,
利益寬宏,
憂國慮己,
風急啓事,
平悲收尾,
掩耳鼻舌身意,
澀聲香味觸法,
讓此詩,
無佛意有佛心,
充滿了一個文人的,
家國情懷。
家國情懷是一種,
潤物系無聲的教育,
我童年的記憶裏,
還有父親一抽屜的勳章,
小時候,
特願意找出來,
別在身上神氣一會兒,
槍林彈雨中,
闖過來的父輩人,
不經意間做了示範,
讓我自幼,
就有爲國捐軀的衝動,
所以我一直覺得,
男兒就應該戰死在沙場,
然而,
我們趕上了一個好時代,
國家無戰事,
改革大開放,
積貧積弱的祖國,
終於大踏步的追趕世界,
將近半個世紀,
個人的生命曲線,
與社會崛起的曲線,
高度吻合,
個人與國家一起騰飛,
這種幸福,
多麼難得,
尤其我,
二十幾歲時寫小說,
一炮而紅,
我的處女作佔據了當時
發行量最大的媒體
中國青年報一個整版,
影響力超出我的想象,
我被責任編輯叫去報社,
看見成麻袋的讀者來信,
方知社會責任重大,
緊接着,
小說又被小說月報轉載,
處女作被轉載
跟獲獎一樣高興,
很快,
中國青年報又組織了
專門的文學作品討論會,
千軍萬馬擠在
文學獨木橋上的那一刻,
我幸運地捷足先登,
當上了一名
讓人羨慕的文學編輯,
我從
農民到工人,
從工人
到編輯,
按說已經攀上了高枝,
可以無憂無慮地
安度一生,
尤其我在出版社的那十年,
文學大潮湧來,
文學的社會地位
幾近高不可攀,
今天的一衆大作家,
當年都是小作者,
去出版社時都小心翼翼,
謹言慎行,
忽然一夜成名,
風光無限,
回頭想想,真是世道變幻不定,
人情
冷暖如絲,
這樣
優越的工作環境,
我竟然毅然決然地放棄,
放棄別人羨慕的
鐵飯碗,
辭去公職,
人生在世不稱意,
明朝散發
弄偏舟,
雖然我對文學的追逐沒有變,
但文學的環境變了,
摻進了世俗的沙子,
令我不適,
我對文學最後的眷戀
是創作電視劇,
編輯部的故事,
海馬歌舞廳
曾讓我那段日子風光且浮躁,
作家們開始意識到
小說賺錢不如影視,
於是有些作家
開始向原來不齒的影視界
靠攏,
加入了表面風光的創作,
我不大適應
影視界的分雜的生活,
分得一杯羹後
就知去而退了,
離開繁榮方知天地之寬,
走入江湖
才懂人性之險,
似是不惑之言,
我以爲唯美的文學,
唯真的文物
都已是囊中之物,
生活一帆風順,
做事心想事成,
於是一想天開的
要做一家博物館,
那時的博物館
都是國家操辦,
個人不可染指,
可我從骨子裏喜歡這事,
喜歡深不可測的
文化之淵,
探尋任何一點
都會樂此不疲,
人要相信命運的,
我可釘可錨地
踩在命運點上,
1996年10月30日,
新中國第一家
具有法人資格的民辦博物館
獲得政府批准建立,
取名
官復博物館,
官復二字
來自老子的《道德經》,
萬物並作,
無異官復,
植物、動物、生物
萬物同時成長,
我看着你們輪迴,
《易經》中也有
官復兩卦,
想想也是天意,
30年前的一閃念,
30年來單在肩,
爲此我放棄了
發大財的夢想,
把有限的資金
投入於此,
常常陷入困頓,
但總是柳暗花明,
於今回頭一看,
路途雖然崎嶇
蜿蜒,但方向未偏,
儘管理想
過於豐滿,
可現實也沒那麼骨感,
官復博物館近
30年來接待觀衆
逾千萬,
以我爲主單獨成行的節目,
我做過上千臺,
出版過各類圖書
上百種,
觀衆千千萬,
讀者千千萬,
門心自問,
人生如此,
還有何等幸福
能超越此乎?
由於我對文物
骨子裏的熱愛,
研究成因樂此不疲,
2008年初,
我登上了
央視的百家講壇,
近千位在此
教授知識的老師,
只有我一個
沒有任何文憑,
一個連小學都沒有讀完的人,
登上國家電視臺的
王牌教育欄目,
於我是榮譽,
於電視臺是包容,
節目播出後,
多少人恭喜我
大器晚成,
而我卻早已雲淡風輕,
人生七史,
每十年一戰,
零歲時,
混沌未開,
卻無所畏懼,
尚不知人之生也,
與憂俱生。
十歲時,
祖國的花朵
殊不絕,
夕陰初起日沉革,
山雨欲來,風滿樓。
二十歲時,
剛從農村回到城裏,
叢舉兩開他日淚,
孤舟一戲顧緣心。
三十歲,
在出版社任文學編輯,
始知書到用時,
方恨少,
是非經過,
不知難。
四十歲,
異想天開做了博物館,
天行鑑,君子以自強不息。
五十歲,
登上百家講壇,
有教無類。
詩者,
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六十歲,
甲子輪迴,
天生萬物,
惟人惟貴。
子非物,
安之我不知餘之樂。
七十歲,
虛發盡白,
老計弗力,
從心所欲不欲舉。
十年一戰,
戰戰流痕,
血泥紅爪,
眼過流生。
每一個人生節點,
都已替我提前刻在墓誌銘上,
令自我反省,
令社會檢驗。
人生,
天地間,
忽如遠行客。
幾千年來,
滄海桑田,
白雲蒼狗,
浮生若夢,
惟歡幾何?
人生歡樂,
大都記不無重,
苦難或挫折,
卻記得清。
少年時,
也見父母先後失去了人生自由。
青年時,
熬過農村烏冷抗涼難捱的夜晚。
壯年時,
遭惡人算計的至暗時刻。
終年時,
被理想奔波,
捉襟見肘。
步入老年,
仍免不了遭人信口雌黃,
肆意潑污。
人生多變,
對自己,
要容忍一切出現。
對外界,
更要容忍一切發生。
一生,
路途遙遠,
趕路人趨利避害,
無非見招拆招。
人生隨時可以改道。
我老說了,
認知自己比認知世界重要。
知道自己行,
不重要。
知道自己哪裏不行,
最重要。
不行就繞道而行,
遇山開路,
遇水架橋。
人只要活着,
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時間,
不僅會磨平性格棱角,
還會抹乎掉記憶中的不幸。
無論怎麼說,
我已走完了
七十年的路程,
是幸福的。
我說過,
人生的意義就在於過程,
享受七情六慾的豐富,
獨好生老病死時刻。
按世俗的說法,
我以名利雙收,
不應再有遺憾。
可人生不僅僅是名利,
還有很多
其他內容。
所以我仍然會有
很多遺憾。
遺憾是人生中最重要的
構成,
沒有遺憾的人生絕對
不會完美。
三國魏史,
有一文人叫李康,
河北人,性格耿介,
不合流俗,
可魏明帝非常欣賞他,
爲以重任。
李康有一篇美文,
《運命論》,
注意運在前,
命在後。
魏晉南北朝時期,
國家分裂動盪,
殺伐肆意。
改朝換代貧人,
命運堪憂。
文人感念國家之憂,
同情百姓之苦,
紛紛探求命運。
李康的《運命論》
則是此時發出的
個人感慨。
木秀於林,
風必摧之。
堆出於岸,
流必湍之。
行高於人,
重必飛之。
這是《運命論》中
最著名的警句。
李康的本意是,
作爲社會有用之人,
無論社會風險多大,
人要按自己的認知前行,
人要保持操守
而不改初衷。
這話說得多好啊!
語重心長,
言簡意賅。
所以荀子
告誡說,
不誘於欲,
不恐於匪。
既不要被名利所誘惑,
也不要害怕小人的誹謗。
我的頭髮
隨母親,
多而密,濃而黑。
年輕時頭髮多,
也有煩惱。
每次理髮,
剪下來的頭髮,
踩上去都打滑。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
頭髮開始稀疏,
一根根的變白,
直至白髮滄滄。
白髮告知我,
人生苦短。
這些年,
我爲過去的親人或朋友
寫了很多導文。
《歐格生命》
《思考人生》
已經陸續出版了背影三集,
寫了七十五篇。
計劃寫滿一百篇,
一人一生,
百人,
用以記錄我所存在的世界,
聽一生之故事,
看百年之變遷。
人到七十,
方知生命之短暫,
方知很多願望難以完成。
人在一生中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大部分都會做不完。
蘇東坡貶折
黃州夜遊赤壁,
發出哀無聲之虛語,
獻長江之
無窮的感嘆。
這一年,
蘇東坡其實才四十五歲,
我站在七十歲的
這個節點上,
想想四十五歲是多麼美好的
年齡啊,
風華正茂,
揮斥方求。
人生如逆流,
我亦是行人。
在人生的道路上,
我們都是行人,
匆匆來去,
來去匆匆。
那還有什麼理由
不去努力,
做一個有益於自己,
有益於他人,
更有益於社會的人呢?
人生沒有最好的年齡,
只有最好的心態。
沒有人能爭過歲月,
也沒有人能
跑贏時間,
更沒有誰能把時間定住。
什麼不勞女神
動靈男神,
當個笑話罷了,
對於歲月,
只有珍惜自己餘下的日子,
不論長短,
也不知長短,
認真對待每一天。
人生七十古來兮,
這是杜甫四十六歲時的期盼,
於我
已是新的始發展。
究竟要去何方,
要走多久,
我不知道,
也無法知道。
總有人告誡年輕人,
人生要有願景規劃,
而我說人生
不能規劃,
先要腳踏實地的邁出一步。
我年輕時,
工農商學兵
什麼事都做過,
我老說這樣一句話,
鼓勵年輕人嘗試,
年輕
沒有荒唐過,
枉爲年輕。
我年輕時犯過許多錯誤,
都付出了時間與財產的代價,
犯錯誤
是人生路上的常態,
讀多少聖賢書
也不能避免。
有這樣一句話說得好,
誰重新
活一回都是聖人,
重新活一回,
誰都可以避免人生中
犯下的錯誤,
還可以躲開
所有遇見過的爛人。
但我們作爲普通人,
只能審時度勢,
凡事都要權衡利弊,
自我反省。
有一個生僻的成語,
取緣知非,
點出淮南子
元道訓。
春秋爲國大福,
取緣說,
行年五十而知
四十九年非。
此時,
他年屆五十,
他認爲自己的前四十九歲
都有過錯,
需要不斷的謙善改過。
只有先賢
纔有這麼偉大的自知,
讓後世
無盡受益。
順便說一句,
無爲而知的理論,
就是取緣開創的,
他大莊子約二百歲。
我說了過往,
講了故事,
這都是人生七十的經驗,
時至今日,
我即便名利雙收,
但也和所有人一樣,
七情六慾,
喜怒哀樂,
悲恐驚,
眼耳鼻舌深意,
一樣不少,
一樣需要寧神靜氣,
養性修身。
七十歲了,
說不上歡喜,
也不會沮喪。
做古蹊跡,
爲這一人生節點,
打個記號,
待未來的某一年,
某一月,
某一天,
某一時刻,
忽然想起七十歲之時,
不會留有空白。
人生七十古來兮,
我今停杯一問之,
無可奈何花落去,
最是成皇,
舉律師,
杜甫,李白,
燕淑,
蘇氏四位大文豪
湊在一起,
爲我們指路不容易,
能讓我們一同
珍惜當下嗎?
因爲,
去日已去,
未來已來。
謝謝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