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系列 《師說》:這師道的文脈星火,今夜就由我韓愈守護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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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 次觀看·2025年12月13日
我的名字叫作韓愈,世人喚我韓腿之,腿之,腿之。
這是兄長給我取的字,他希望我在這紛繁複雜的世道裏懂得藏拙、懂得遷退、懂得保全自己。
可是,兄長啊,你看看現在的我,看看此刻坐在真元十八年冬夜裏的這個韓愈,他的脊樑有一刻是彎下去的嗎?
面對這滔滔濁流,他退過哪怕半步嗎?
今夜的長安,雪下得真大呀,那不是詩人們筆下輕盈如柳絮的雪,那是老天爺壓下來的白色帷幕,無聲無息,卻又沉重萬分。
他們落在朱雀大街千年的青石板上,積起厚厚的蒼白,落在那些豪門貴咒琉璃瓦的屋頂上,掩蓋了朱門的聲歌,也落在這個破舊的國子劍窗外的草地上,發出一種類似於歲月的嘆息聲。
我坐在這四門學的工房裏,說好聽點,我是朝廷命官,是教授生徒的博士,說難聽點,我不過是這盛世繁華邊緣一個格格不入的守夜人,屋子裏冷得像個冰窟。
案頭那盞缺了一角的油燈,燈芯已經結了黑色的燈花,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在從窗縫裏鑽來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它明明滅滅,像極了我這三十五年風雨飄搖的人生,也像極了這大唐文脈如今恍若遊絲的氣息。
案上鋪著一張雪白的宣紙,它白得刺眼,白得像一片從未被踐踏過的雪原,靜靜地等待著我去開墾,去書寫。
我想寫點東西,但我遲遲沒有落筆,我在等,等心裏的那一份堅定徹底壓倒所有的顧慮。
我知道,這一筆只要落下去,就像是往這死水一潭歌舞昇平的長安城裏扔進一塊巨石,明天當太陽照常升起,這篇文字貼出去的時候,我寒喻這兩個字或許會成為別人眼中的笑話,或許會被人指指點點。
他們會說,看吶,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韓退之又要以此要名了,那個連自己飯碗都端不穩的韓博士竟然妄想當全天下人的老師。
可是,那又如何,哪怕不被理解,哪怕前途坎坷,哪怕只試圖就此多傳,這句真話,這份道理,我今夜若是不寫出來,我怕這聖人的道童真的要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裏斷了。
在那筆尖觸摸到宣紙的前一瞬,我的視線突然模糊了,那滴寶藏濃墨的筆尖懸在半空,就像我這三十五年懸而未決的命運。
恍惚之間,工坊那破舊的牆壁消失了,呼嘯的風聲變成了童年的哭聲,我彷彿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個自己。
大立三年,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那是安時之亂後的第十三個年頭,大唐的元氣大傷雖然表面癒合,內力卻依舊虛弱,我也一樣。
三歲那年,我父親含種清酒撒手人寰,我連爹子的一撇一捺都還未及認全,就已經成了孤兒。
我的記憶裡沒有父親寬厚的背影,只有我哥哥韓慧和嫂子鄭氏在那昏暗的燈光下風不依山的歎息。
你知道嗎,我們韓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在這翻陣割據動盪不安的年代,我們就像兩片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浮萍,身不由己。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十二歲那年,那是我一生中最冷的冬天,比今夜還要冷上一百倍。
那一年,哥哥韓慧,我唯一的依靠,死了。
我們扶林回鄉,哥哥的靈柩孤零零地停在路邊的破廟裡,白帆被風扯得粉碎。
我嫂子鄭氏,那個如母親般養育我的女人,在那兒哭得幾近昏厥。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膝蓋跪在尖銳的石子上,磨出了血,但我感覺不到痛,只有一種透骨的寒。
我聽到,外面是兵荒馬亂的廝殺聲,遠處隱約有火光沖天,廟頂落下的雨水混合著塵土,一滴一滴打在漆黑的棺木上。
打、打、打,那聲音像是在敲打我的心。
那一刻我就明白,天地雖大,竟無我含欲立錐之地。
我抬頭,看著哥哥的牌位,看著嫂子花白的鬢角,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艱難的世道裡,沒有爹孃護著,沒有家產綁身,我這顆腦袋裡如果再沒有點東西,
我就只能像風中的蓬草一樣隨波逐流,甚至不知道會被吹到哪個角落腐爛。
我怕,更不甘。
所以,我要讀書,我如今此刻的讀書。
別人讀書,也許是為了求取功名,是為了言如玉,
而我含欲讀書,是為了給自己鑄造一副鎧甲,是為了長出一根誰也打不斷的脊樑。
在那些流離失所的日子裡,在那些點不起燈只能藉著月光雪光看書的夜晚,
是書裡的那些老師,是那些古聖先賢陪著我,
是孟子告訴我,雖千萬人無往矣,
是司馬遷告訴我,人固有一絲,或重於泰山。
或輕於紅毛。
他們,雖然走了千年,但卻是我身邊的巨人,
他們教導我,指引我,呵斥我,鼓勵我。
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老師這兩個字,不僅僅是傳授知識的人,
也是黑夜中的燈塔,是迷途者的北斗星。
所以,這師道,在我含欲心裡神聖不可侵犯。
離天海淡。
可是,可是啊,當我後來千辛萬苦滿懷憧憬地爬到了長安,
爬到了這個號稱大唐心臟文明巔峯的地方,
我看到了什麼?
思緒被強行拉回。
幾個月前的那場宴會,像一根刺,紮在我的心頭,拔不出來。
那是初夏,蟬鳴躁耳,長安某位顯貴的府邸。
那是怎樣的一幅畫卷呢?
花凍凋涼,紅燭高燒,暖香醉人。
來自西域的葡萄酒盛在那夜光杯裡,泛著迷人的光澤。
座上可嘗滿杯中酒不空。
人人衣冠楚楚,人人臉上都掛著那種經過精心修飾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們談論風月,談論升遷,談論誰家的牡丹開得好。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後生走了進來。
他或許是剛入京不久,衣著雖然整潔,卻顯得寒酸,
臉上還帶著一身未被世俗盡染的土氣和侷促。
他搭著擔子端著酒杯走到一位德高望重滿腹經倫的大員面前。
那個年輕人腰彎得很低,低到了塵埃裡,他雙手舉杯聲音顫抖卻懇切。
晚生讀公之文章心生仰慕,願拜公為師隨世左右,以此修身齊家求得聖人之道。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大員像被開水燙了手一樣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酒水濺濕了他那袖滿金線的袖口,也濺在了那年輕人的臉上。
他臉色漲得通紅像是遇到了什麼避之不及的禍事大聲說道,
住口,你這後生,我有何德何能敢為人師,你這般稱呼豈不是陷我於尷尬之地。
周圍原本喧鬧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齊刷刷地盯著那個年輕人,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那笑聲裡沒有惡意,但充滿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懂事和圓滑。
嘿呀,這後生真是太實誠了,不懂規矩。
對呀,現在誰還姓百師這一套,那是隻有巫醫、樂師、百公之人才幹的事,
他們為了餬口才需要師徒相傳。
就是就是,咱們師大夫若是互稱師徒,豈不是被人笑話。
你看,若是你拜我為師,豈不是顯著我比你老,豈不是顯著你比我笨。
嘿呀,咱們身份相當,還是互稱年兄賢弟,大家都體面,豈不快哉。
那個年輕人站在原地,臉紅得像塊豬肝,手足無措,
他端著酒杯的手在劇烈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想要辯解卻被那鋪天蓋地的嘲笑聲淹沒了,
他眼裡的光就在那一刻熄滅了。
我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那種感覺不只是憤怒,還有深深的悲哀。
荒唐,何其荒唐,聖人孔子都要向老丹師相思請教,
怎麼,到了這所謂的盛世大唐,到了這聞名昌盛的真元年間拜師求學,
反倒成了一件丟人現眼見不得光的事情。
他們嘲笑的哪裡是那個年輕人,他們是在嘲笑求知本身,
他們是在嘲笑千百年來支撐華夏文明不倒的傳承。
他們寧願在無知中互相吹捧,在虛偽的客套中虛度光陰,
也不願在真理面前低下那顆高貴的頭顱,承認自己哪怕有一點點的不足。
這長安的繁華掩蓋不住精神的荒蕪,
這國子監,這朝堂,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所謂的體面,
卻眼睜睜看著世道在泥濘中腐爛。
那天回去後,我大病了一場,我以為這世道真的要一直這樣昏暗下去了。
就在我對這個世界感到深深的無力,以為這漫漫長夜再無盡頭的時候,
今天早上,那個叫李盤的孩子來了。
一夜大雪,到晨時還飄個不停,國子監門口的石獅子都被埋了一半,
那個年輕人的身影映入眼簾時,雪落得正近。
他就是李盤,纔是七歲,小夥子長得虎頭虎腦,皮膚有黑,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倔強。
他抱著一捆書,書上落滿了厚厚的雪花,有的書角都凍硬了。
他不顧門房的阻攔,不顧那些異樣的眼光直愣愣地衝到了我的工房。
他看見我二話不說,把書往旁邊一放,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他抬起頭,那張臉凍得通紅,但他的聲音洪亮如鍾,透著一股懇求,還有一種堅定。
韓博士,我想學古文,我想通曉六藝精傳,這長安城裡沒人肯教,只有您了,求您收下我,我,我想拜您為師。
那一刻,工房外路過的同僚們都停下了腳步,他們都在看熱鬧,有人竊竊私語,聲音順著風傳了進來。
哎喲,看哪,又來個傻子,竟然拜韓退支這個怪人為師。
哦,這下有好戲看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個不合時宜的博士。
我看著李盤,他的頭髮上還掛著融化的血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他肯定很冷,但他的身體挺得筆直,像一株雪中的青松。
讓我挪不開眼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清澈得嚇人,那眼神像極了二十年前在那個少州破廟裡借著微弱燈光苦讀的我,像極了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然咬牙翻舌的孤兒寒玉。
我問他,你不怕嗎?拜我為師,可能會被他們排擠啊。
李盤看著我,眼神沒有一絲躲閃,怕什麼,學問是自己的,道理是真的,他們學他們的,我學我的。
轟的一聲,那一刻,我聽到心裡有什麼東西重新立了起來,巍峨如山,那是名為責任的脊樑。
過大步走向前,那幾步路我走得無比踏實,我一把扶起他,替他排去尖頭的血患。
當著所有人的面我大聲地說,聲音穿透了風雪迴盪在國子監的上空。
好,好一個李盤,這長安城沒人敢做老師,我寒玉敢,這世道以拜師為恥,我寒玉偏要以此為榮。
這徒弟,我收了,這份責任,我擔下了。
記憶回到現在,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天地之間一片蒼茫,除了風聲,萬來聚集。
我看著眼前這鋪開的白紙,它白得像雪,也白得像一道光,它在等待著我去點亮。
我要寫一篇文章,但我寫的不僅僅是給李盤的一篇贈序,如果只是誇誇他,那太輕了。
我要寫的是給這個迷茫時代的藥方,是給天下讀書人的一聲吶喊,哪怕這聲音再微弱,我也要叫醒幾個裝睡的人。
這篇文章就叫做《詩說》。
詩說,行,含欲,古之學者必有詩,詩者,所以傳道授業,解禍業。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禍?禍而不從詩,其為禍業,終不解矣。
生乎無前,其聞道也固先乎無,無從而失之。
生乎無後,其聞道也亦先乎無,無從而失之。
無師道也,復庸之其年之先後生於無乎。
世古,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詩之所存也。
解乎,詩道之不傳也久矣,遇人之無禍也難矣。
古之聖人,其出人也原矣,尤且從詩而問焉。
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原矣,而恥學於詩。
世古聖亦聖,予亦於,聖人之所以為聖,予人之所以為於,其皆出於此乎。
愛其子,則詩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詩焉,或矣。
彼童子之詩,授之書而習其巨鬥者,非無所謂傳其道,解其禍者也。
巨鬥之不知,禍之不解,或詩焉,或否焉,小學而大矣,無謂見其名也。
吾一越世百公之人,不恥相思。
世大夫之足,曰詩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孝之,問之則曰。
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為卑則足羞,觀勝則寄予。
呼呼,世道之伯父,可知矣。
吾一越世百公之人,君子不恥,心其志,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於。
聖人無常詩,孔子詩譚子,常弘,詩香,老丹。
譚子之徒,其嫌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詩。
世古弟子不必不如詩,詩不必嫌於弟子,文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潘,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精傳皆通習之,不懼於事,學於語。
愚家豈能行古道,作詩說,宜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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