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東漢篇 【三國·東漢篇】02王莽代漢的思想基礎和歷史意義

古代王朝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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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次觀看·2025年12月19日
談到西漢晚期的社會危機
就不能不提到鮑宣這個人
以及他的七亡七死奏書
鮑宣是今天的河北省延山縣人
他在公元前三年
也就是漢哀帝建平四年的秋天
向朝廷遞交了一份奏書
以十四種社會現象
來說明國家危機的嚴重程度
這十四種社會現象可以概括為四大類
自然災害嚴重
自然環境惡化
以及豪強大族對民眾利益的蠶食
按照鮑宣的說法
民眾不是掙紮在死亡線上
而是正在死去
鮑宣認為是從中央到地方
各級行政負責人的貪婪殘暴
導致了人民的水深火熱
其實鮑宣所指責的這一堆行政負責人裡
也有人為遏制國家危機進行過努力
在漢哀帝即位的建平元年
大司空和武和左將軍師丹
就聯合上奏漢哀帝
想推動獻田獻奴政策
以此來遏制自耕農的破產
以及權勢階層對國家財富的攫取
他們提議那些私人所佔有的
超出了規定數額的土地和奴婢
應該被國家沒收
結果這個政策在討論階段
就遭到了強烈反對
然後被擱置了
到鮑宣上奏書的這一年
河武被迫自殺
河武和師丹的失敗
不單純是他們兩個人的問題
而是西漢中晚期儒家改制學說的失敗
這種失敗到後來引發了嚴重後果
事情還得從儒學與西漢王朝的關係說起
自從漢武帝設立五經博士以來
儒家思想就被逐步確立為
國家的意識形態主體
在之後學習儒家的典籍
就慢慢地變成了進入仕途的必備條件
到西漢晚期
這些五經博士的弟子
已經發展到了數以萬計
在漢武帝時期
就已經有儒生進入到了政治高層
比如丞相公孫弘和御史大夫倪寬
而到了漢元帝時期
連續四任丞相都是儒生
這個時候的儒學已經從形而上的哲學
發展成一種進入實踐階段的政治學說
然後又通過政治的影響力
在幾代人的時間裡
滲透到社會的各方面
成為群體文化的一部分
隨著西漢中晚期各種社會危機的加深
人們就開始通過儒學這個途徑
去探尋危機的原因
以及解決危機的方式
由此先後產生了兩種主流思潮
這就是改制說和傳國異性說
改制說的主要觀點是比較簡單的
這也算是儒家學派的經典邏輯了
並不需要進行特別的創新
所以這種學說首先被拿了出來
改制派認為
既然之前沒有這些危機
那就去掉現在和之前不同的東西
所以他們要限制田地和奴婢的數量
要降低人頭稅
要取消金屬貨幣
要解散官府的奴婢
要禁止用錢贖罪
不僅如此
還要改革官制
恢復古代的官名等等
這些措施其中有相當一部分
還是被付諸實踐了
比如漢成帝時期
就把御史大夫改成了大司空
把刺史改成了周穆
但是這些措施
最終也沒有取得改制派所期望的效果
既然改制復古沒有效果或者行不通
那就得想想別的辦法
然後傳國異性說就冒了出來
改制派的觀點是一種比較常規的操作
他們尊古復古的邏輯是比較容易理解的
而傳國異性說
就需要我們對它的來歷多做一點解釋
因為這個學說某種程度上
是一個漢代所獨有的東西
西漢的國家制度
總體上是漢成秦制
不過儒家思想並不認可這一點
他們認為
秦的制度是一種對古代的叛逆
是一種反常
這種觀點放到漢初那種
反思秦朝教訓的大背景下
並不顯得很特別
隨著儒學被提高到國家意識形態的高度
這種觀點就開始產生問題
而這個問題又直接表現在儒學的內部分裂上
在漢初儒學的政治觀點大體分為兩派
一派以青年政論家賈夷為代表
他們認為
應該改變秦朝那種苛刻死板
沒有迴旋餘地的國家治理策略
轉變成兼用禮和義來作為國家運作的綱領
用禮來維持國家的組織秩序
用義在君主和臣民之間
建立一種比較溫和的上下關係
賈夷認為禮是一種防患於未然的東西
而法只能應對已經發生的事情
從統治成本上來說
禮具有更高的消費比
這種觀點的來源是左氏春秋
也就是左傳
所以這一派也被稱為左氏派
還有一派以董仲舒為代表人物
他們認為
禮和義都只是實現最高道德理想的工具
依賴這些工具來運作一個國家
不如去追求道德本身
君主追求工具的有效性
不如去追求讓每個臣民的行為
都自覺地遵守最高道德的規範
如果君主做出表率
以道德教化民眾
當民眾順從質樸的本性
自覺地約束自己
那就能夠達到垂拱而至的最高境界
這一派的觀點來自公羊春秋
所以他們也被稱為公羊派
而漢武帝提高儒學的政治地位
這個學派也發展成了漢代儒學思想的主流
在公羊派的邏輯鏈條中
要實現最終的德化目標
達到全面的和諧
就得先在政治上思想上實現統一
所謂遠夷之君內而不外
天下遠近小大若一
而要想實現這些
權力的集中就是必要的前提
繼續推導下去
把權力集中到皇帝這樣一個
要對萬民進行道德示範的人身上
就是合理且必要的
對漢代的人們來說
皇帝只不過是一個只有百多年歷史
從秦王朝繼承來的東西
什麼是皇帝
什麼是皇權
皇帝的存在意味著什麼等等
這些問題都需要人們在理論上進行論證
秦王朝創造了皇帝制度
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
就土崩瓦解了
到了漢代
公羊派為了實現自己的學說
而在不經意間進行了這方面的理論工作
這也是他們被推崇為國家意識形態的
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在公羊派的學說裡
皇帝的作用是非常實際的
所謂皇帝
就是要帶領大家實現幸福的那個人
這個人需要把大家從亂世中拯救出來
先實現單獨一個地區的安定
然後繼續帶領大家實現全中國的安定
最後達到全體人類無差別的和諧統一
東漢經學家何修的總結就是
從內其國外其下
到內諸夏外夷狄
最後完成夷狄盡至於厥
天下遠近小大若一
公羊派的學說
為漢武帝時期的國家對外擴張和經濟改革
提供了理論上的支持
北伐匈奴也好
鹽鐵專營也罷
在理論上都可以算是為了最高理想而做的前期準備
而國家為公羊派的政治地位也提供了保障
給公羊派的儒生設立了進入仕途的快速通道
但是這種看上去非常和諧融洽的關係
並沒有持續多久
公羊派的總目標是德化
但是自漢武帝之後
這個目標距離實現就越發的遙遙無期
國家統一了
夷狄也被打退了
但是社會控制也加強了
隨著鹽鐵專營政策的推行
行政機關或者說官僚體系的管理
更是作用到了社會基層的方方面面
用司令校尉葛寬饒的話來說
國家根本就是用法律代替師叔來指導民眾的生活
這個指責是非常嚴厲的
因為秦王朝的做法就是用法律來教化人民
而對公羊派來說
統一也好
擴張也罷
都只是階段性的東西
哪怕是皇帝和國家
都只不過是實現目標的一個工具
政治環境寬鬆
民眾自治
群體自決
這纔是他們想要的社會狀態
這種政治訴求到漢武帝死後的第七年
漢昭帝始源五年
公羊派就借用鹽鐵會議的機會
正式向國家提了出來
要求國家進行制度變革
從社會的基層管理中退出
給民眾自治和群體自決留出空間
在辯論的過程中
賢良文學們大量引用公羊春秋和董仲舒的觀點
要求國家改變後來漢宣帝所總結的那種
霸王道雜誌的狀態
而純用儒學作為施政綱領
當然這次公羊派沒有成功
除了禮義和德化之外
儒家還有一種淵源流長的觀點
這就是天命彌長
唯德是福
這兩條前者來自詩經
後者來自尚書
而詩和書都屬於五經
是儒家最重要的理論來源
儒家認為天命是不固定的
因人也會有臣服周人的那一天
上天對人是沒有私心的
誰有德他就幫助誰
人民不會永遠無條件的服從某一個君主
誰給人民帶來好處
人民就服從誰
而漢家和劉氏
既不能全心全意的推行真正的儒學
在他們的帶領下
民眾的苦難又在一天天加深
那麼他們也就沒有了天命和民心的眷顧
就應該被替換掉
在走正常途徑的改制措施失敗之後
傳國異性的思想
就開始在公羊派的推動下慢慢興起了
這種思潮的第一個實際行動
發生在鹽鐵會議的三年之後
公元前78年
漢昭帝元奉三年
發生了公孫病已立事件
公羊派學者雖洪
趁機要求漢昭帝退位
把國家交付給別的賢人
到漢宣帝時期
公羊派再接再立
司禮校尉葛寬饒又站出來
直接要求漢宣帝退位
結果是前者被殺
後者自殺
西漢王朝在昭宣之後
社會危機和政治混亂更加嚴重
這種局面讓公羊派
愈發地認為自己的觀點是正確的
至此站出來宣揚傳國異性
漢室將亡的
已經變成了漢室皇族本身
最突出的就是劉相和劉新父子
劉相就公開地說
從古至今
國家就沒有不滅亡的
漢成帝時期
蜀郡發生地震
導致閩江被堵塞
劉相就說
這是漢朝要滅亡的徵兆
他的兒子劉新更進一步
劉新不僅認為漢室將亡
他還親自動手
從更早期的儒家經典裡
找到了漢室要滅亡的直接證據
從學者到朝廷的重臣
再從重臣到皇族
隨著幾十年間
國家持續地走下坡路
各個階層的儒學人士
普遍認為漢朝已經不可救藥了
要消除社會的混亂和災難
必須要有新的國家
和新的聖人產生
而王莽就在這種社會氛圍中
一步步走到了歷史的前臺
王莽的奪權道路
就其前半段來說
並沒有超出西漢外戚勢力
獲取權力的一般流程
王莽爭奪權力的行為
在開始階段
和曾經顯赫一時的外戚家族
比如呂氏、霍氏
在性質上並沒有多少區別
不同的地方在於
國家的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當王莽控制最高權力
成為第二個霍光的時候
他所面臨的嚴重社會危機
讓他不得不對原來的舊局面
做出重大變革
因為原來需要為這場危機承擔責任的
是劉姓是漢氏
社會輿論把矛頭指向的
也是姓劉的皇帝們
認為是他們敗壞了國家
這纔有了傳國異性的思潮
現在王莽自己實際控制了國家
局面再繼續惡化
那他本人就成了直接責任人
如果他不能遏制危機的持續蔓延
他就要替姓劉的皇帝們
以及那些他身處其間的王公貴氣階層
承擔國家衰亡的責任
這種責任是他不想承擔
也承擔不了的
王莽本身就有儒學背景
即使他沒有這些背景
當時的社會氣氛
也不可能不對王莽產生影響
即使這些都沒有
危機不斷加深的社會現實
也會左右王莽在歷史關頭的選擇
當全社會都有志一同宣揚傳國異性
以求在新局面下解決危機的時候
王莽這個人
恰好走到了離傳國異性
只差一步的位置上
最終社會的變革需求
和個人的政治需要
共同促成了王莽在公元九年
廢漢自立建立了新朝
王莽代漢的過程整體非常平和
除了個別的反抗事件之外
整個國家對王莽代漢是默許的
甚至是歡迎的
比如儒學人士
他們孜孜以求的傳國異性
在王莽這裡實現了
清代歷史學家王福之
在讀《通鑒論》裡對此的評價是
老百姓對漢王朝的期待
在王莽代漢發生之前
就已經破滅了
新莽王朝建立
儒家傳國異性的目標達成
原先改制派的訴求
就開始在王莽的推動下
一條一條的付諸實施
新莽王朝的種種改革措施
不完全是王莽的個人創造
更多的還是儒家改制派的思想成果
關於王莽改制的具體經過和結局
已經有過很多論述
此處不再討論
最後的一點時間
我們來談一下王莽代漢事件的歷史含義
秦漢作為大統一王朝的第一集團
他們在各方面都具有實驗性質
秦王朝的崩潰太快
很多問題都還沒有來得及出現
而西漢作為秦的繼承者
他經歷了完整的過程
對西漢來說
他陸續遇到的所有問題
幾乎都可以說是
大統一王朝第一次面臨的新問題
流民問題
土地和人口向私人集中的問題
社會中間階層的壯大
行政體系的建設和控制
權力的集中和權力轉移的風險
中央與地方的關係
個人與國家的關係
文化階層與行政系統的關係
國家統治與統治成本的關係
大統一的國家該怎麼組織
怎麼調整
每個階層的利益邊界在哪裡
等等等等
這些在後代歷史中習以為常的東西
都需要西漢這個考生首先進行回答
他沒有什麼答案可以參考
他的應對就是在為後代歷史創造答案
而王莽代漢事件
就是西漢這種新生的
大統一的國家組織形式
在面臨嚴重危機的時候
用推動王朝更迭的方式
匆匆製造出的一個進行自救的機會
新莽王朝的這十幾年
皇帝換了
名稱換了
但是稅收系統
軍隊系統和行政體系的實質並沒有變
仍然是西漢建立的那套東西
在支撐新莽王朝的運作
新莽王朝的種種動作
其本質是西漢王朝在病重垂危之際的
迴光返照和最後掙扎
當這種掙扎也失敗的時候
西漢和作為西漢延伸的新莽王朝
才徹底走向了崩潰
下一期我們就來看看
這樣的崩潰是如何導致東漢王朝產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