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八百年 “我蠻夷也”的楚國，如何成為南方的霸主？【大周八百年】104 荊楚人的金角銀邊

大家好 我是姬維譯 上集我們簡單介紹了 在《平王東遷》中 鞠躬致偉的晉國 那麼本集我們就來介紹 晉人在春秋時的頭號宿敵 楚國 圍棋中有句經典術語 叫金角銀邊草肚皮 代表棋子在不同位置的價值差異 而在東周的天下棋盤中 偏居於西南金角的楚國 正是春秋這亂世棋局的 最大受益者之一 那麼楚國人是從哪裡來的呢? 楚國 擬姓熊氏 在整個西周時期 其地位也僅僅只是個紫南之國 在傳世文獻中 有關楚國的來源記載眾多 《大代禮記》 《詩本》 《史記》都曾記載 楚國的先祖最早可以追溯到 皇帝的孫子帝專須 屈原在《離騷》開篇說自己是 帝高陽之苗裔 這裡的高陽氏指的就是古帝專須 後來專須取滕皇氏之子 生下了一位出生時就滿頭白髮的嬰兒 專須大感詫異便急忙占卜 結果卜得此子日後前途光明 嬰兒給他取名為老同 這個奇異的故事 被記載在安徽大學收藏的 初簡《安大簡》中 有趣的是 老同的名字在《史記·楚氏家》中 被寫作卷章 這很可能是版本流傳過程中的錯抄 有關老同的事跡 古史材料中記載寥寥 但在楚人的祭祀序列中 老同的地位卻是相當之高 在河南新菜出土的戰國初簡中 楚人常將三位重要的祖先合併祭祀 老同就名列著三楚先之首 老同死後 他的兒子仲尼受到高興市地庫的重用 將其任命為火正 也就是祝榮 後來由於仲尼在討伐共工時的叛亂時 出了差錯 被地庫下令處死 祝榮之輩由其弟吳魁繼承 而這位新的祝榮 就是楚人祭祀的三楚先中的第二位先祖 吳魁死後 他的兒子陸忠與鬼方氏聯姻 育有六子 分別名為坤吾、參胡、彭祖、求延、安和紀廉 其中老大坤吾的後代 分化出了己姓、董姓兩個大姓 老三彭祖的後代則分化出了彭姓 皆是下朝重要的方伯和諸侯 直到陳湯伐夏時被其所滅 此外老四求延是雲姓的氏族 老五安是曹姓的氏族 加上從董姓、彭姓分化出來的真姓和突姓 這七個姓氏與老麼紀廉的米姓合在一起 就是著名的祝榮八姓 不過和其他的上古姓氏一樣 祝榮八姓更多是族群與血緣的標記 這些傳說也不能與史實畫上等號 就以紀廉為例 按照一些傳世文獻的說法 紀廉是陸忠之子 其活躍的年代大致與姚舜禹相差無幾 但在《出土的戰國儲簡清華簡》中 紀廉卻被記載為了與商王盤庚同時期的人物 距離五帝時期已經過去了上千年 其儲居篇記載 紀廉出生於龜山 曾先後遷居到學瓊、喬山、元波 直到與盤庚的兒子聯姻後 最終在一個叫金宗的地方定居 米姓族群這才繁衍壯大 不過根據儲居中出現的地名分析 此時紀廉的活動範圍早已遠離中原 流落到了偏遠的金滿之地 《安大簡》中記載 一次祝榮派人去尋找紀廉的下落 求而不得 就在這時 使者看到了紀廉的洞穴中 還藏著一人 問他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回答 無奈之下使者心生疑忌 在洞口點起了火 逼得那人只能自報家門 說自己是閻 也就是楚文字中的熊 於是使者將此事回報給祝榮 祝榮說此子可謂是學之熊也 於是將此人命名為學熊 視為金王 根據《史記.楚事家》 和《大代禮記》記載的楚國詩系 這位學熊正是紀廉的孫子 也正因為如此 自學熊開始 米姓的這一支後人就以熊為事 而作為熊氏的祖先 學熊也成了繼老同 祝榮之後 楚人祭祀的三楚先中的第三位先祖 按照《楚事家》的記載 學熊之後 米姓熊氏的後代便逐漸衰微 或在中國或在蠻夷 扶能繼其氏 直到周文王之時 才又有一位紀廉的後裔 玉熊嶄露頭角 他紫氏文王 帶領熊氏族人 在殷商之交的亂世中站隊了隊 成為周人陣營的一員 不過 在近年來陸續出土的戰國主簡中 楚國先祖的詩系 遠比《史記》等傳世文獻的記載 來得簡短 在《清華簡》 《望山儲簡》 《褒山儲簡》 《新菜儲簡》中 學熊和玉熊之間 並沒有隔那麼多世代 恰恰相反 在這些出土主簡的記載中 學熊其實就是玉熊 例如《楚事家》中記載 而在《清華簡》的詩系中 熊麗的生父 其實就是學熊 《楚局》中 有段關於熊麗出生時的傳說故事 學熊娶比麗為妻 比麗在分娩時難產 只能通過剖鞋的方式 將新生兒熊麗接生出來 但比麗也因此而死 於是 部族的巫師用金楚條 將比麗的傷口包紮後下葬 為了紀念此事 楚人死後 便稱自己為楚人 無獨有偶 在《大代禮記》的記載中 楚人祖先陸忠的妻子 也是用剖開左鞋的方式生下了六子 可見 剖鞋生子的傳統 已經成為楚人 某種意義上的集體記憶了 說到這裡 有關楚人的租源問題 我們就先告一段落 簡單總結下 在楚人的傳說敘事中 學熊是熊氏的始祖 也是楚人以楚為名的開端 其祖父紀連 則是米姓的德姓始祖 再往上 祝榮是祝榮八姓的貢祖 老同則是所有祝榮後人的共同元祖 至於專須 或許就和商人 周人共同遞寄的地庫一樣 很可能是楚人追認的祖先神了 說完了楚人的租源 那麼新的問題隨之而來 西周時的楚國 是如何在夾縫中生存 並逐漸發展壯大的呢? 說起楚人的早期歷史 用顛沛流離來形容 是再貼切不過的 正如剛才所說 作為祝榮八姓中排行最末的小宗 當紀連、學熊自立門戶時 已經流落於金門之間了 而楚人歷史上第一個 算得上穩定的定居點 就是金宗 《清華簡.楚句》記載 紀連先處於金宗 學熊遲禧於金宗 也正是在這裡 學熊娶了彼立為妻 生下了兒子熊立 鑒於後世的楚人 對金山有著異乎尋常的崇拜 因此我們不妨大膽猜測 金宗或許就位於金山附近 《史記.楚事家》記載 由於玉熊早逝 因此楚人雖在五王伐紂前站對了隊 卻沒得到任何封賞 直到周成王之時 玉熊的曾封熊邑 才因祖上侍奉文王有功 終於得到了 紫南之田這最低檔的分封 不過熊邑雖然受封為楚子 但在周王室眼中 他卻沒有資格與中原諸侯平起平坐 《國語禁語》記載 在周成王舉辦的齊安大搜中 楚人甚至連進場矇事的機會都沒有 只能在場外看守國寶 幾百年後 楚國人仍對此事耿耿於懷 也正因如此 熊邑在名義上雖然受到了分封 但當他回到楚地後 還是得靠自己的努力白手起家 《左傳》昭公十二年借楚人之口說 昔我先王熊邑 闢在荊山 避鹿攬驢 以楚草莽 跋涉山林 聽起來既勵志又有幾分悲涼 楚事家中說 熊邑被封以紫南之田 姓尹氏 居丹陽 這裡的丹陽 自古說法眾多 有當圖說 紫圭說 知江說 丹西說等等 但單從字面上看 所謂丹陽應該是指 丹水北面的某個區域 《清華簡儲句》記載 熊邑通過占卜後決定 將都城從京宗遷徙到宜屯 不過就當宜屯的新宗廟落成後 楚人卻尷尬地發現 他們已經窮得 連頭祭祀用的牛都拿不出來了 無奈之下 熊邑只好與部族中的 另一位才俊屈尋合謀 偷偷遷走了隔壁若果的一頭牛 由於擔心白天祭祀被弱人發現 楚人只好在夜間祭祀宗廟 自此 夜祭也就成了楚國人的祭俗 這就是著名的弱國盜牛事件 可謂是楚國早期歷史的 又一件辛酸往事 正當楚人在宜屯逐漸安定下來後 他們突然收到一個重磅消息 昭王天子要來南巡了 在經歷過周初的動蕩 集成康治之後 周王朝基本平定了 北土、東土的因移和東夷叛亂 周人的下一個戰略目標 就是鞏固南土的統治秩序 確保其經濟命脈 京道西行的暢通無阻 可惜的是 還沒等楚人在昭王天子面前好好表現 對方就莫名其妙地生死汗水 聲勢浩大的昭王南征 最終潦草收場 為此 楚國甚至還不明不白地背了黑鍋 在春秋時被管眾用作諷刺罰罪的藉口 不過 我們不想討論 楚人是否暗害周昭王的陰謀論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由於近距離目睹了周朝王權的塌陷 楚人敏銳地覺察到 周王朝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 接著周沐王駕崩 周朝國運步入貢義效益的低谷期 這時 楚國出了未敢公然向周天子叫板的 梟雄國君 他就是熊渠 《史記楚事家》記載 當周遺王之時 王室威 諸侯臥不朝 先伐 其描述的正是周遺王轟殺其哀公 粗暴干涉其國內政後 引發的失控局面 趁此機會 熊渠暗中積累自己的威望 發展楚國的勢力 並精兵伐雍 揚差治於鄂 在挾大盛治於威的同時 熊渠更是僭越自稱為王 他說 我滿一言 不予中國之好事 我熊渠纔不屑當你大周的小小子爵呢 我要當就當王 同周天子化江漢而治的王 光是自己稱王 熊渠還覺得不夠帶勁 他想讓自己的三個兒子 也過一把稱王的癮 於是熊渠乃立其長子康為勾膽王 忠子弘為鄂王 少子直資為嶽章王 皆在江上楚蠻之地 眼看熊渠如此囂張 當時的天子周怡王雖然怒不可遏 卻也拿楚人沒有什麼辦法 但好在周怡王雖然平庸 但他卻生了個武德充沛的接班人 周力王 力王即位後 很快便重塑了周王室的雄風 他西平賢允 南克懷疑 還順手滅了同樣在南土作亂的鄂國 並下令要對鄂國物以受用 眼看周朝出了這麼一位猛人 熊渠不想重蹈鄂國的覆轍 趕緊當了回食食物責 楚室家中說 熊渠為其伐楚物 亦去其邦 或許是為了躲避周力王的鋒芒 《清華簡楚句》記載 熊渠搬離了楚人已經繁衍生息 上百年的故都怡屯 將都城遷徙到一個叫發建的地方 關於發建在哪裡 古史材料中沒有更多記載 但可以確定的是 熊渠這次遷都的方向 大概率是往南的 很明顯他迫切要擺脫周人的控制和威脅 不過稱王事件草草收場 宣告了楚國對外擴張的嘗試正式破產 楚國的內部矛盾也開始激化 熊渠死後 他的後輩先後出現 嗜直自利 三兄弟爭利的流血奪位事件 楚國都城也在頻繁的內鬥中不斷變化 直到西周末年 楚國的內亂才逐漸平息 當儲君之位傳到若敖熊儀手中時 北方傳來憂亡生死 西周滅亡的消息 在二亡病例的背景下 周人殘破的江山亂成了一鍋粥 這時折服已久的楚國人 再次看到了在亂世中稱王稱霸的曙光 那麼在即將到來的大徵之勢 楚國該如何謀取南土 屠霸中原呢 在周初 南土地區的原住民 主要以江漢流域的土著蠻族 以及淮水流域的營姓 野姓彝族為主 在青銅器名門中 後來隨著周朝戰略重心向南傾斜 歷代周王又在南土 分封了大量諸侯國 他們在文獻和青銅器名門中 被稱為南國、南邦及南諸侯 因此當楚國決定趁著西周滅亡 而屠霸中原時 這些南土小國 就成了儲君北上的一塊塊絆腳石 那麼 楚人該如何突破 這些諸侯國們的重重封鎖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有必要先定位下 楚國在春秋初年的地理位置 不過鑒於學術界 對楚國都城的具體地望仍有爭議 為了方便解說 我們暫且採用《新菜儲簡》中 楚人、翟資、居章二水之間定都的說法 將東周初年的楚國 大致定位在居水和章水之間 再次強調 這僅僅只是示意 楚國的南面和北面 分別是兩條寬闊、湍急 在古代堪稱天遷的大河 長江和漢水 江漢交匯之處 則是一片面積廣袤的雲蒙大澤 再加上西北面的金山屏障 可以說楚國所在的江漢平原 一面靠山 三面環水 有著足夠的戰略縱深 作為攻略中原的大後方 其優勢可謂得天獨厚 更何況 楚國在這片區域中幾乎沒有對手 除了土著經蠻外 周邊只有全國和奎國兩個小國 其中奎國本就是從楚國分離出來的晉清 奎人的先祖雄智有疾 在西周末年自篡於奎 算是楚國的附庸國 因此當東周初年的楚國雄主 楚武王雄通正式開啟對外征伐時 全國自然成了首個遭殃的諸侯國 滅亡全國後 楚武王在其地設縣 這成為中國古代郡縣制的雛形 在穩固了後方之後 楚國便可以東出漢水 與漢東諸侯一較高下了 而楚人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南陽盆地 南陽自古便有天下之旅的美稱 是歷代兵家的必爭之地 但對於楚人而言 他們北上南陽的兩條要道 卻都並非坦途 屬於諸侯國林立的密集障礙區 先看東側的隋藻走廊 正所謂漢東諸侯隋為大 昔日周王朝為了使南途的精細資源 能夠源源不斷地運往中原 便將開國功臣中戰力強悍的南宮廓 分封於南途 視為曾國及傳世文獻中的隋國 讓他君闢淮夷 同時在這條經濟密脈的沿途 還依次有 鄭、雲、二、唐、遼等一連串小國 他們就好比是一處處驛站 供往來的運輸隊休息 再看西側的宜城通道 如果說隋藻走廊是以陸路為主的話 那麼宜城通道就是速漢江北上的水路了 不過與隋藻走廊上的漢陽諸基相比 宜城通道上的羅、盧、鄧、谷等諸侯國 實力就弱得多了 其中羅國是楚國同出米境的經濟之國 鄧國也與楚人有姻親關係 楚國如果要借這條道通行 其難度顯然會小上許多 那麼楚人會選擇哪一條通道 北上南延呢? 作為春秋前期武德最為充沛的君主 時任楚國國君的楚武王熊通表示 小孩才做選擇題 我全都要 在他長達51年的在位時間裡 楚武王三次率兵伐隋 逼得隋人值得簽訂成下之盟 他在東聯合二國 整國大敗雲師 在西聯合八人擊潰鄧軍 並一舉伐滅周遼 幾乎將隋沼走廊和宜城通道上的半角石 清理得乾乾淨淨 南陽盆地前方已是一片坦途 可惜楚武王固然是牛人 但畢竟不是鐵人 在完成這一切後 他在伐隋的途中撒手人寰 楚武王死後 他的兒子楚文王雄資即位 別看他的嗜好是文 在楚文王的任上 楚人的兵鋒直指南陽盆地 一舉伐滅申國 附庸呂國 還在凱旋途中順帶滅掉了 楚文王母親鄧邁的母國鄧國 可見其殺伐之果斷 至此 楚國佔據了整個南陽 並在申地設縣 作為其後進途中原的出發陣地 然而 楚國如果就此收手停戰的話 那就太對不起東周王室 和中原諸侯對他的綏靖態度了 是啊 就連南土諸侯伯長 漢炎朱棘之首的隋國 都成了楚人的附庸 此時中原的其他諸侯又能有多強呢 因此 秉持著得攏忘蜀的精神 楚文王絕不會僅僅滿足於金角之地 他還想奪取銀邊 而且是東、西兩條銀邊 其中 東面的這條邊 主要以淮水為界 其間串珠般散步的 都是些實力羸弱的小國 基姓的西、蔣 營姓的江、黃 即便將他們全部湊在一起 也不夠給楚國人填鴨縫的 很快 楚文王伐滅西國 並在西地設縣 楚文王死後 其子楚成王雄運 又以西縣為出發陣地 滅掉淮水上有兩岸的其餘小國 至此 南陽的深縣和淮北的西縣 成為楚軍的重要兵源地 深西之師在手 天下聞風散百 至於另一條銀邊 由於土地貧瘠 楚人對他們的興致並沒有很高 但在楚王心情不好 就去奏奏庸人和巴人的思想指導下 這條邊不久後 也併入了楚國的版圖 到楚莊王問鼎中原之時 楚國已經坐擁西南金角和兩大銀邊 其地盤面積冠絕天下 更令人折舌的是 自楚武王開始算起 楚國從一個偏居西南的金蠻小邦 前後也只用了一個世紀的時間 如此優異的成績 除了歸功於歷代楚王們 孜孜不倦的對外征伐外 與楚國在東周開局的地緣優勢 也是分不開的 金角銀邊的含金量可見一斑 有關楚人雄霸南土的故事 我們今天只是簡單地開了個頭 其中更精彩的故事還在後頭 我是紀唯一 大周八百年 未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