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手藝》非遺傳承（下） P11 - 128. 第六季 剔紅點朱

揚州梯紅是中國漆器中製作週期最爲漫長的一種 但一個漆層脫落的梯體還能成爲精美的梯紅嗎 探索發現即將播出手藝第六季之梯紅點珠 初春的揚州正是煙花三月的季節 清晨瘦兮湖畔垂柳在晨陽下隨風搖曳 多數人的腳步輕鬆緩緩流連於春意之中 但也有人行色匆匆 一年之計在於春一天之計在於晨 張來喜把兩點都佔了 對於五十五歲的他來說 今天是一個重要的開端 一件碩大的水缸一樣的東西擺在眼前 它通體珠紅 平淡無奇 彷彿就是個普通家事 接下來張來喜拿出一張紙糊在大缸表面 紙上隱隱綽綽地畫着些線條圖案 仔細看原來是用鉛筆細細勾勒的亭臺樓閣 花鳥人物的畫稿 這一切彷彿都暗示着 這口大缸並不是一件平凡之物 面對着糊了畫稿的大缸 張來喜開始磨刀 下刀的對象就是那口大缸 刀刺破畫稿緩緩刺入大缸的表層 再慢慢地抽出 接着再重複着同樣的操作 動作的幅度並不大 動刀的節奏卻越來越快 在這深入淺出的刀法間 一塊一塊白色的畫稿碎片 連同缸裏面紅色的碎屑 被刀翹起踢出 而這樣的雕刻一直持續了一週 大缸表面的畫稿幾乎全部踢除 在大缸硃紅色的表面留下的是 或山或水或花鳥或人物的洋文圖案 此刻這口大缸的真身才躍然而出 原來這是一件踢紅鼻海 踢紅是中國漆器中一個響噹噹的名詞 紅就是指漆器的顏色 踢則源於此道工序 踢又可稱爲起 就是把漆器雕刻當中不需要的部分踢除掉 而只留下圖案文樣等有用的部位 通過刺與踢這樣的刀法 在批體上留下簡單 立體 高低起伏 凹凸不平的幾面 漆器踢紅的製作週期漫長 工藝環節繁雜 而踢就是經過制批光漆後開始雕刻的第一道工序 萬事開頭難 張來喜極爲小心地下刀 力求精力求精 隨着看似簡單的操作一再重複 光批被一道道踢出圖案的輪廓 整體圖案呼之欲出 然而在接近完成的最後一刻 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由於漆塗刷的層數過多 個別部位塗漆的不均勻 恰恰就是這最後的幾刀 胎子上一整塊漆竟然從中間層斷裂脫落 影響肯定是有影響的 關鍵是下半段 如果是上半段那就好一點 漆層脫落是一種罕見的情況 徒弟們見師傅突然停止的動作 紛紛圍過來 但都低頭不語 因爲大家心裏明白 隨着那塊漆的掉落 這件作品面臨着前功盡棄 毀於一旦的結局 梯紅是中國傳統漆器中別具特色的一個種類 2001年在香港嘉士德拍賣行 一件牡丹紋梯紅盒子 拍出了1287萬元人民幣 是迄今爲止漆器作品拍賣的最高價格 而這個價格在當時大約等於100多公斤的黃金 這樣的市值反襯着梯紅的珍貴 它不僅工藝精美 更因其高昂的時間成本 在中國漆器界 梯紅製品的製作工序是最多的 製作週期也最長 一般一件成品往往要幾個月 乃至一年以上的時間才能完成 也因此造就了其別具一格的藝術表現力 由於在梯的過程中的意外 造成大塊漆面的脫落 梯子上面形成了一個坑 雕刻工作無法繼續 你把稿件拿出來我看看 那就是這一塊 這一塊 那下面 張來喜找來徒弟們 商量修補破損梯體的辦法 這下這個要全部弄掉了 但這種情況實在少見 他們一時間想不出切實的方法 那怎麼辦呢這個最後 那不行就塗漆唄 那我有辦法 張來喜在仔細觀察了破損位置後 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補漆 對於大多數梯紅手藝人來說 補漆是一種要求極高的工藝 需要不到天衣無縫 看不出破損的程度 對此徒弟們都沒有十足的把握 商議之後 張來喜決定親自補漆 這就意味着過去幾個月的繁瑣工作 他必須再重新做一次 我們也因此可以見證 梯紅是如何從一堆灰泥 變成梯紅彼海的 六個月前 張來喜決定製作這件梯紅彼海 一箇舊模子 四五張白紙 幾張麻布 一堆灰土 很難想象 精美的梯紅 就是從如此簡單的幾樣東西演化而來 而事實上 簡單的東西 往往有着令人驚訝的內涵 這種爲梯紅脫皮的工藝 叫做加築法 其歷史 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 所謂築 就是築麻纖維織成的布 張來喜 首先把浸溼的紙 糊在模子上 這道工藝就是糊紙 糊六到八道紙 然後呢 糊紙完了以後 就是做一道灰 然後開始糊布 糊紙的目的 先糊紙 後刷灰 再貼布 每道工序都需要乾燥定型 至少二十四小時 如此往復三次 坯體才能成型 隨後 先用刀 在坯體上開一個口子 然後用竹籤沿縫隙慢慢插入 使布坯與模子分離 在同事的幫助下 將開口的布坯 小心地脫下取出 重新縫合 成爲一個完整的坯體 此時的坯體 樸素 甚至是醜陋至極 但也正是從這一刻起 它將開始步入 層層浸染的蛻變歷程 梯紅的漆料 名爲硃色大漆 在梯紅界有句諺語 百里千刀一兩漆 其中百里與千刀 都與梯紅無關 只與這大漆有關 湖南省龍山縣大安鄉 是我國南方重要的 生漆生產地之一 漆樹上採到的天然葉汁 稱爲生漆 生漆極爲粘稠 具有防腐 防酸鹼 防潮 防氧化的特點 素有塗料之王的美譽 清晨是割漆的最佳時段 用特定的刀子 劃開樹皮 用一個小貝殼 或者一片大樹葉引流 就這樣一滴一滴的 採集到木桶裏 生漆的產量極低 一棵生長16年的漆樹 一年的產漆量 只有250克 這也決定了 採漆是一個艱苦的行當 都說百里千刀一兩漆 意思就是往往 要奔波一百里路 割一千棵漆樹 才能獲得 僅僅一兩的生漆 可以看出 從源頭上註定了 雕漆原材料的珍貴性 據史記霍植列傳記載 至少在西漢時期之前 中國就開始 大面積培育漆樹 用於採漆製作漆器 自古湖南的生漆 被源源不斷運往揚州 大部分是爲了給梯洪製作 提供原料 光漆 古稱修漆 現代工藝中 就是要用極細的毛刷 在坯體上均勻地塗上漆層 由於上了歲數 張來喜並不親手 完成光漆的工序 只是在一旁指導 光漆的擦拭 要拿捏得準確 既不能太快 也不能太慢 既不能太薄 也不能太厚 基本上每層漆的厚度 都在0.02毫米左右 而且每層漆 必須乾燥結膜後 才能再塗新層 所以一天之中 只能進行兩次 由於梯洪雕刻 是在坯體表面的漆層上進行的 所以漆的厚度 決定雕刻深度的延展 張來喜的作品 漆層厚度 往往要達到8毫米 這意味着 至少塗刷400到7 半年多枯燥重複 這項工作吧 是比較辛苦的 我剛落行的時候 就幹這個 一年365天 天天都在幹 這個工作就是一個基本功 練的就是內心 夕陽的殘光 在坯子破損的坑上 投射出深色的陰影 彷彿一塊暗掩的胎記 此刻 張來喜調好漆 在破損的位置上 輕輕塗抹上第一道補漆 補漆 就是在破損的位置 重新進行局部光漆工序 把漆補到相同的厚度 待漆面平整後 然後再重新剔掉不要的部分 陽線要與原來的花紋 一一對應 補漆不但加大了工藝的難度 還大大拖延了製作週期 這個破損的地方 差不多要補200道的漆 才能平整 然後要做好的作品 必須要這樣做 來不得半年的馬虎 張來喜補漆的厚度爲4毫米 大概需要塗刷200道大漆 這需要一個多月的時間 這是一種慢工細活的手藝 薄薄的一層層反覆塗刷 以免補漆的部分再次脫落 五月正是梅雨季節 空氣中的水分無孔不入 很多家事難免受潮發黴腐朽 但梯紅披鐵卻似乎置身於外 漆器最大的特點就是抗溼耐腐蝕 這時補漆已經完成 只是修補過的披鐵仍然像一塊傷疤 但就在這一個月補漆的時間裏 張來喜對於這塊傷疤 已經想好了解決之道 活不同 用刀也不同 與梯所用的刺刀相比 剷刀、刃寬鋒利 是鏟地專用的刀具 刀不同 刀法亦不同 鏟地是用類似片的手法 把刀斜斜地插入英紋中 一層一層 一片一片地把不要的部分去掉 深度最深可達七毫米 由此可見 四百道光漆所積累的厚度是多麼重要 正如行家所說 漆器就是漆來漆去的造化 從梯這一環節開始 乃至整個雕刻的過程 都是漆去的剪法 這其中 用來標定加剪法量化的尺度 以及如何加剪的原則 就是設計和畫樣 一件梯紅 作品的設計是它的靈魂 每個元素是它的骨架 我有三件專利產品 第一件就是碧海 第二件是滙豐和尚 第三件是東山對弈圖 這三件作品在設計風格上 都有所創新 歷史上 揚州梯紅 一定程度上承襲蘇州的雕刻工藝 但揚州漆器最終青出於藍 成爲一門指尖上的絕活 時至明朝初期 明成祖朱棣 在北京果園廠 赤建漆器作法 將漆器梯紅工藝中心 從南方移到北方 由此派生了漆雕 南北兩派的格局 從總體設計的角度來看 以北京爲代表的北派漆雕 線條挺勁 有厚重感 而以揚州爲代表的南派漆雕 線條柔和多變 有靈動感 顯示了北雄南秀的文化形態 這些細微的差別 從設計畫樣上就出現端倪了 張來洗的梯紅 是南派風格 同時在設計工藝等多個環節 借鑑了包括國畫 玉器 小雜鑑等 其他工藝品設計製作的特點 逐漸形成了獨特的張式風格 它的梯紅總體設計上 勻稱大氣 構圖上以山水 人物和花鳥爲主 精細繁雜 飽滿充實 同一作品中 往往是一年四季均有表現 兼有故事情節 產地完成後 就進入了對總體佈局的進一步修飾 初批 初批是在產地後 通過整體宏觀的調整 進一步豐富構圖的工序 張來洗在原有的畫稿上進行了修改 位置恰恰就在修補的地方 圖先沒有白等 現在圖好了 然後我先把豎本做好 豎本比較滑 我在豎本長的這個情況下 加了一組石頭 豎本轉彎的地方我加了一個豎洞 這樣子就是豎很漂亮了 轉彎節奏非常好 像一個盆景的造型 然後我在豎後面我也加一組石頭 這個石頭前後呼應起來 使畫面很完美 六個多月的光期 爲雕刻鋪墊了土壤 而因意外導致的一個月補漆 就好比一次追肥 讓雕刻的土壤更肥沃 讓梯洪碧海的總體設計更趨於完美 設計爲神韻 構圖爲骨架 那精雕就是塑造血肉的過程 受明清兩朝均建都北京的影響 北方特別是北京的梯洪工藝 傳承與發展了皇家宮廷工藝 多以浮雕、鏤空雕、立體圓雕爲主 雍容華貴 而揚州的純雕漆工藝 採用多種雕刻技法相間 以淺雕、圓雕 浮雕、鏤空雕、透雕等多種技法綜合使用 令觀者賞心悅目嘆美觀之 在此基礎上 張來喜更有所創新 他把中國書畫上的藏風技法移植到了梯洪上 一種雕法一種刀 特殊的紋路要用特別的刀 張來喜挑選了一把極爲鋒利的刻刀 在火焰上燒灼 待刀的鋼尖稍微軟化 就馬上進行擠壓 在刀尖上形成了一個特殊的彎鉤 這就是這種技法所使用的鉤刀 藏風原本多見於書法 張來喜用洋紋模擬出山水的形象 骨架和結構 卻用藏風使線條更爲內斂含蓄 與此同時 鉤刀還深入基底進行處理 這是一種細膩到極致的功夫 一朵蓮花 每一片蓮葉都是上千刀乃至上萬刀 而這已經不是肉眼能完成的工作 必須依靠放大鏡才能保證下刀的精準 這是張來喜的絕活 但正是這創新 也一度讓他站到了風口浪尖上 我把在社會上學的一些經驗 融入到紅雕漆的作品中 有人說是旁門左道 此時張來喜的碧海松鶴仙居 已初舉規模 接下來就進入到最後的打磨 在漆器製作的法則裏 平靜的反覆大於一切 打磨也是這樣 與雕刻一樣 打磨也遵循着油粗稻細的原則 用特殊的刀刮表面 400、600、800木頭等的砂紙沾水打磨 讓碧海的表面呈現出光澤 看似不起眼的工作 卻需要十足的經驗才能完成 手上力度的大小深淺 砂紙摩擦的均勻程度 完全靠多年養成的手感 來不得半點馬虎 除了使用砂紙 揚州梯紅還有另外一種更爲古老 非常獨特的打磨方式 在砂紙出現前的千百年裏 梯紅匠人一直使用一種植物 來完成這道工序 這個就是機槽 古代沒有砂紙的時候 就用這個打磨 磨掉、去掉、做掉 它非常好用 芒果非常好 非常的爽 打磨起來很方便 措草又叫節節草 是一種跟蘆葦其性相近的植物 它最大的特點就是 一沾水馬上就會變得很扎、很刺手 而梯紅工匠們就利用它這個特點 在梯紅上垂直的措進行打磨 這種垂直於梯紅表面 自下而上的方法 可以一定程度的深入到紋路當中 而不會損傷梯紅的陽紋 與現代使用的砂紙 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在初步的打磨完成後 這件作品與之前相比 已經判若兩物 但細微之處仍略顯粗糙 尤其是山水深處的部分 流露出些許模糊 這時張來喜拿出了一塊灰色的石頭 在梯紅作品上打磨了起來 石頭其貌不揚 但這恰恰是張來喜 在梯紅打磨工藝上的獨門絕技 這是陽幹石 我們小時候看到剃頭的時候 用它來磨光弧刀 我們現在用它來打磨紅雕器 它的功能是取代砂紙 到不了的角落 使用陽幹石打磨 可以深入梯紅的肌理 即使是最小的細節之處 也可以面面俱到 但是當剛剛打磨完的梯紅鼻海 暴露在燈光下時 其表面卻顯露出星星點點的光斑 熟悉古玩瓷器的人都知道 這種光斑是鑑定瓷器新舊與否的條件之一 行家稱之爲星光 甚至叫它賊光 原來包括漆器瓷器等文物 在漫長的傳逝過程中 其表面與氧氣發生反應 形成一層潤澤的光韻 俗稱褒姜 對於梯紅來說 雖然其設計匠心不可謂不獨到 工藝不可謂不精湛 但一點賊光卻有失雅緻 爲此張來喜特意增加了最後一道工序 刷瓦灰 這可是一個體力活 瓦灰 顧名思義就是磚頭瓦塊磨成的灰 它的細膩程度超過了砂紙 更重要的是 粉末狀的瓦灰 可以爲梯紅鼻海進行深度拋光 幫助大漆快速的氧化 加速形成褒姜的過程 如此一來 梯紅鼻海才經歷了近一年的種種工序 終於脫胎換骨 從辛苦的採漆到製坯 從光漆到梯漆 從補漆到雕刻 拋光 梯紅鼻海置之死地而後生 在漆來漆去的反覆加減當中 完成了自身的蛻變 一兩漆要經過百里千刀 一件梯紅更要百遍漆萬刀刻 梯紅在一代代手藝人的傳承中 散發着含蓄內斂 精緻深邃的藝術魅力 一件梯紅要花費一年的時間製作 這個過程看似漫長 但如果回望它幾千年的傳承歷史 又是怎樣的短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