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詩人合集 杜牧:我用了50年才明白,人生怎麼可能沒有無奈【完整版】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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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六年,長安的風很乾,吹得人喉嚨發苦。
我五十歲,病得厲害,夜裡頻頻磕醒。
挑燈提筆,燈焰在眼前跳動,像一隻不肯安靜的鳥。
我忽然笑了一下對自己說,
杜牧,你寫過那麼多別人的生死興亡,
今日,輪到你給自己寫一個結尾了。
墨紙寫到一半,夢裡那句佼佼白居又從心裡冒出來。
啊,白居過兮,不過一瞬。
我望向身旁那一摞摞舊稿,
有奏書,有策論,有寫給權相的長書,
有為朋友抱不平的激烈之語,還有詩。
揚州的燈,秦淮的水,長安的雨,宮牆裡的冷,酒杯邊的熱。
它們曾經是我活著的證據,像一個人留在世上的指紋。
我抬頭,從最上面抽出一小疊博稿,博得可憐,
像一個人臨終前能握住的最後一點體面。
等一陣急嗆的咳嗽過後,我沿著疲憊的眼睛向外喊道,
閻漢,萬聖陪閻漢從暗處走來,一腳帶著夜路,眼神淡靜又固執。
我將書稿推向他,這一點留下,其餘的燒了。
閻漢的手指將在半空,他忍不住往前一句急急地問,
舅父,您寫了一生,這都是您的心血啊,怎麼能……
我堅定地點燃火摺子,扔向書稿。
紙頁捲曲,火光閃爍,映入眼中,像第二次年輕,又像最後一次告別。
我看見了青年獨目清亮的眼神,也看見長安的宮門,朝堂的冷笑,朋友的沉默。
聚在灰燼中飄起,落在我的袖口上,我抬手,輕輕膽了膽,像膽去舊夢的殘退。
是啊,好像就是一場夢,而這一場舊夢,要從更早,更早的時日講起。
我的名字叫做杜牧,深遠十九年的秋天,長安城的紅葉似乎比往年都要艷麗幾分。
我就出生在這個被稱為京兆杜氏的顯赫門亭裏。
祖父杜右,那是歷經三朝的元老,位極人臣,一步通典,寫進了天下的典章制度。
我還在牙牙學語時,記憶裏便滿是庭院深處的槐花香和父親杜從玉溫和的讀書聲。
母親經常撫摸著我的頭,指著高高的門楣說,孩子,你是杜家的長孫,這書香門第的榮耀,以後都在你肩上。
那時候的我,以為世界就是這四方庭院,而未來呢,就像書裏寫的那樣,鐘鳴鼎時,風花雪月,唾手可得。
然而,命運最喜歡在盛宴最高潮的時候,猛地抽走桌布。
緣合七年,祖父走了,緊接著第二年,那個總是笑著教我識字的父親,也撒手人寰。
那一年,我才十歲,大沙崩塌的聲音原來不是轟隆隆的雷鳴,而是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隨著父親的棺木和尚,往日的門庭若是瞬間門可羅雀,那些點頭哈腰的權貴瞬間扁了臉。
父親官職卑微,沒留下什麼橫產,為了生計,我們被迫搬出了那一座充滿回憶的大院,輾轉流落到了長安郊外的陋鄉。
我還記得那個刻骨銘心的冬夜,破舊的農舍擋不住關中的寒風,窗紙被吹得嘩嘩作響。
澡堂裏早就沒了柴火,更別提油水,弟弟餓得在母親懷裏低聲啜泣,母親把唯一的披風裹在弟弟身上,自己凍得嘴脣發紫,卻還在輕聲地哄著我們。
我坐在角落裏點燃了一節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殘燭,微弱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就像此時的度假。
我手裏捧著那一本被翻卷編的經書,借著這點光亮,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眼淚混著燭淚,就慢慢滴到了書頁上。
那一刻,你誘得我第一次讀懂了什麼叫做事態炎涼,我咬著牙,在心裏發著狠。
杜木,你要記住今晚的寒冷,你要把這口氣扔回來。
從那之後,我就變成了長安城裏最不合群的少年,旁人笑我落魄,我依然昂著頭。
白天,我幫母親料理家務,在荒地裏挖野菜果腹,到了晚上,我就是那個要在書海裏殺出一條血路的戰士。
長青年間的長安,世風奢靡,歌舞昇平,但我知道,這繁華背後藏著大唐的塵渴。
我從祖父留下的孫子兵法裏,讀到了安史之亂的痛,讀到了藩鎮歌劇的恨。
當別的文人還在吟詠風花雪月時,我就在那些兵書戰策裏畫著行軍的陣圖。
韓愈先生那種文以在道的硬骨頭,纔是我的心之座向。
多少個夜晚,我和尚書本站在那一扇簡陋的柴門前,眺望著遠方長安城那一片輝煌的燈火,那裏有我的童年,也有我失去的一切。
我也知道,那一扇曾經向我關閉的大門只有靠我自己手裏的筆,才能在此狠狠地撞開。
保立二年,我二十三歲,朝廷內憂外患,藩鎮跋扈,宦官專權,而皇室呢,卻依舊沉眠聲色營造繁華。
我想起秦始皇修建阿旁宮,最終父王的典故,心有所感奮筆寫下阿旁宮府。
負重,我借古逢今感嘆道,負壓三百餘裏,隔離天日。
我描繪阿旁宮功成之浩大又寫,一旦不能有,疏來其間,僅請世人懼父豪奢,也不過過眼煙雲。
結尾之處,我更是一針見血地痛斥,
無乎,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我一語道破,是秦的暴政自取滅亡,而非天下諸侯之過。
這一篇文章,鋒芒畢露,字字句句,都帶著我對現實的不平與憂思。
不久之後,阿旁宮府傳遍了長安和洛陽的士林圈子,我的名字,開始為人所知。
有好事者甚至將我與數十年前已文章驚動朝野的韓愈相比。
那赫赫年,科舉會事在東都洛陽舉行,那一年我二十五歲。
寒窗苦讀十年,不就為了此時嗎?
我愁愁滿志奔赴洛陽考場,咬破中指,沾著血,在心中默默離世,一定不負此生才學。
放榜的日子,我起了個大早,匆匆趕往黃榜前,心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害怕。
當那張紅紙的大榜貼上去的一剎那,四周一下安靜,接著便有人高喊我中了,我中地了的歡呼。
我的眼睛快速掃過榜單,從下島上尋找著忽然視線定格在第五名,杜牧。
那一刻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復確認真的是自己之後才仰天長舒一口氣,差點喜極而泣。
東都放榜,未花開,三十三人走馬回,秦帝少年多釀酒,已將春色入關來。
這幾句詩是我得中後脫口而出的歡喜之作。
我宋瑪陽編《年輕的心中豪情萬丈》,那一天,我知道,我的人生終於揭開了新的篇章。
金榜提名後,我被授予洪文館教書廊的官職,留在京城編教書籍。
我恪守本分,日復一日埋首於經濟教隊的枯燥工作之中,但我並不滿足於此,我的志向絕不止於做一個清閒的教書廊。
於是我開始主動尋訪名臣、良將,希望從他們那裡學到經國濟世的本領。
這一年的秋天,我的人生又迎來一次轉折,家父舊友時任朝中大員的沈傳師老大人受命出任江西觀察室,鎮守紅州。
他與我度假交情深厚,見我不過是個教書廊便招我任職從事,協助他處理地方政務。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激動得久久無法平靜,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我即將離開京城去地方歷練,從而獲得更大施展才華的空間。
臨行之前,母親為我擺下了見別酒,眼含著熱淚叮囑我一定要謹言慎行,保重身體。
我鄭重地磕頭拜別,內心既感念母親的養育艱辛,又暗暗發誓,一定不負重託。
此年夏天,沈傳師調任宣西觀察室,我隨他赴任。
宣州地處江南山水之間,城中更有一派文化風流。
秋來之時,我和幾位好友同遊靜亭山,只見滿山楓林在西照中如梢如霞美不勝收。
我佇立山殿沉吟片刻,吟出詩句。
遠上寒山時竟霞,白雲深處有人家。
亭車坐愛楓林晚,霜也紅於二月花。
有人們一聽,不不拍手叫倦。
哎呀,穆芝啊,果然天縱奇才啊,這一首山行意境清新脫俗,定廣為傳頌。
公元八百三十三年,我迎來了一個讓我的人生軌跡更加斑斕的機會。
這一年春天,沈傳師派我出使淮南道治所揚州。
揚州?
雄巨在運河與長江交匯之處,高達雄偉飛檐樓閣。
城內,店舖林絲質筆,車水馬龍,茶樓酒肆,絲竹悠揚。
禮人盛裝,羅裙款款,眼波流轉。
連空氣中都帶著脂粉香和酒釀味,果真是腰纏十萬貫,奇合下揚州天下聞名的富庶繁華之地。
我來到節度師府拜見牛僧儒大人。
他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前輩,又向來與沈傳師交好,於是他對我這個沈幕僚也格外客氣。
言談之間對我頗為欣賞,邀請我加入他的幕府,擔任淮南節度府的推官兼長書記。
所以一時之間,我就從一個地方小州的從事約入了天下最富庶繁華之地的大幕府。
我在揚州待了幾年,而那幾年揚州的經歷至今回想仍然像一場淒厲的夢一樣。
白日裡,我在節度師衙門中處理政務,協助牛帥起草文稿,審理訴訟,無不勤勉。
然而,每當夜幕降臨,花燈初上時,揚州城就露出了另一個誘人的面孔。
我獨居於幕府分配的小宅院中,野生人靜時,窗外經常傳來遠處閣樓上的絲竹樂聲讓人難以入眠。
於是漸漸地,我就不再抵禦這種誘惑,開始野處尋歡了。
揚州有名的壽溪湖畔,街市廊坊,我幾乎走遍了。
燈火輝煌的街頭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酒旗隨著晚風飄揚。
而鉤籃瓦似裡傳出陣陣歌女的嬌笑,樓上珠簾漫捲,笛聲悠揚如期。
每當公事先下,我就經常邀上兩三位同僚好友,燭影搖紅,吟風弄月,沉醉其間。
然而,紙醉金迷的日子終究不會長久。
唐文宗大和九年春,我三十三歲,呼傳朝廷有詔,任命我出京為監察御史,回長安述職。
從此,我的仕途就步入了新的階段。
但,剛回到京城不久,一場風雲詭譎的甘露之變掀起了朝堂驚心動魄的政治風波。
我的童年至交李幹,為人剛直,輕政不阿,眼見宦官專權,禍亂朝綱,就開始公開上書反對,後來遭到陷害,被貶攬。
消息傳來,我既佩服李乾的勇氣,又為他惋惜擔憂。
臨行前夜,我與他祕密漸行話別,只見他面容消瘦卻神色坦然。
勿知,我此去,吉凶未卜,但忠臣義士,當如是。
倒是你,千萬保全自身,莫與奸邪正面衝突啊。
我緊緊攥住李乾的手,累世良久,千言萬語,聚在一臥之中。
李幹走後,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深思熟慮之後,我主動向朝廷請求外調。
當時朝廷設東都洛陽留守,我以分司東都為由申請前往任職,文宗皇帝允准了我的請求。
十一月,長安城果然爆發了震驚天下的甘露之變。
後宦官反撲清洗朝野,忠良含冤北海,形成一時腥風血雨,不久之後惡號傳來,李幹在邊所被害而死。
我北份難以痛哭一場,暗暗慶幸自己逼過此劫,同時也對這患海險惡有了更深切的體會。
古都洛陽,風裡似乎都帶著古墓的陳舊氣息,每當夜深人靜我就格外想念揚州。
想念那些沒心沒肺醉酒的日子,更想念我的那些好朋友們。
那時,我們踏馬送春風,搖樂染醉,聲歌吹徹,玉簫聲渡二十四橋,那是何等的快意啊。
而如今,只能隔著千山萬水,遙思過往。
我提筆做了那一首,記揚州寒綽盼觀。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微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與人何處,蕉吹蕭。
開城末年,命運再次對我露出了獠牙。
我那年僅二十五歲,本該虔誠似錦的弟弟杜以逸,突患眼疾,雙目失明。
這消息如晴天霹靂,什麼仕途,什麼名聲,什麼官位,在那一刻都輕如鴻毛。
我毫不猶豫地辭去了洛陽的職務,星夜奔赴揚州,帶他去長安求醫。
但,尋遍名醫卻要時無靈,我心力憔悴。
幸好,宣州觀察使崔迪體恤我們,邀我入墓。
於是,我又扶著瞎眼的弟弟南下宣州,把他安頓在禪治寺。
那些日子,我白天離政,晚上就做他的眼鏡。
阿兄,今晚月色如何啊?他問,很美,照得滿地如霜。
我強忍著淚水細細為他描繪庭院的桂花,宣州的暮色。
他側耳傾聽,嘴角泛起笑意,可是那笑容,看得我心如刀絞。
到了年底,他不願意再做我的累贅,執意要去江州投奔唐兄。
相邊作別,他摸索著緊緊抓住我的手。
哥哥,回去長安吧,去走你的路,莫要為我停留。
看著在他的孤舟遠去,消失在滾滾江水中,我長嘆一聲,
獨木啊獨木,這半世飄零,如今又是孑然一身了。
不久之後,朝廷授予我佐補缺之職,召我入京為使館修篆。
這意味著我將出任翰林院使館參與修篆國史。
於是開城四年初春,我斜風帶雨,一路興業趕回闊別多年的長安城。
當我再度站在長安城門下,已是物是人非。
想當年初中進史,我意義氣風發,打馬入城,而如今滄桑巨變,我經歷了太多離合悲歡。
走在朱雀大街上,兩邊的王公貴族府邸依然門庭若市,但我昔日熟悉的一些面孔卻已經不見了,
有人捲入黨爭慘死,有人告老還鄉歸隱。
眼下,唐文宗皇帝已經駕崩,新君武宗即危,朝野局勢再度風雲變幻。
唐武宗銳意進取,大興改革,重用宰相李得昱,他使朝中名士、才師幹練治國有方,
只可惜與我曾經共事的牛僧儒、李乾等人分屬於不同的政治集團,在他的眼中,我大概也算是牛黨愚人。
這令我不得不時刻小心謹慎,在朝中盡量不涉及黨派傾軋,以免遭禍。
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回昌二年春,果然傳來了對我極為不利的消息,朝廷下詔,要我出京,任命我為黃州刺史。
我得到詔令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黃州,不過是湖北的一個小州,土地貧瘠,民生困苦,這種外放相當於被貶折遠方。
我起初是難以置信,自己並無過錯,為何突然就被外放了呢?
細想之下,我才明白,我有的苦笑一聲。
李得昱在翰林與建官系統大刀闊斧的親信牛黨參與,我杜牧,自然也在劍南逃安。
於是,一路輾轉,我終於抵達了位於長江邊的黃州城。
黃州,地圖偏僻,城池狹小,遠不能與揚州長安相比。
回想早年遊歷揚州,打馬謝橋,那十里繁華,閣樓夢影,恍如隔世。
孤燈伴我至深夜,一種人生如寄的悲涼,撫上了我的心頭。
我把多年前寫下來但沒有傳世的一首舊作重新騰寫出來,既是自抄,也包含了深深的歎息。
落魄江湖再久興,楚邀先席掌中卿。
十年以較揚州盟,贏得青樓,博姓名。
苦悶之餘,我延安發誓,既然來都來了,我杜牧也不能自甘沉淪,總要做出些成績來。
於是我上任後不久就開始明察暗訪黃州的民生疾苦。
很快,我發現整個黃州次市衙門不過三五廳堂鼠關寥寥,地方的稅收入不敷出,戶籍登記的人口尚不足兩萬。
可是,就這樣一個小州卻擊斃頗深。
前任次市治理無方,地方官吏與豪強串通,巧立名目,向百姓徵收科軍雜稅,壓得民不聊生。
而那些地頭蛇豪生,甚至欺壓官府,無人敢管。
查到這些事情,我火冒三丈,心裏想著,就算前程被貶,那為官一任,也當有所作為。
否則,怎麼對得起當地百姓?
於是我召集縣令、主部等官員訓話,明令禁止一切不合法度的徵收,讓他們清退多餘的稅賦。
而那些豪強惡霸聽聞新次市雷厲風行,爭相派人送來厚禮金銀,希望與我搞好關係,我斷然拒絕。
我還把幾個關於魚肉箱裏的地痞抓出來仗責示眾。
一時之間,黃州境內烏不振動,人們私下議論,哎喲,這新來的杜次市可是個不好糊弄的硬茶呀。
沒過多久,幾個在當地橫行多年的言商豪強勾結官吏暗地裏對我使絆子,他們散佈謠言上書屋告我治政乖張,施予寬厚。
朝廷聞訊,派監察御史南下查訪,我心中坦坦蕩蕩,把這段時間的政績民情整理成冊呈上。
御史暗訪百姓聽聞我革除了科捐漏閨為民減負,都拍手稱讚,回京之後給了我較好的考評,而地方豪強從此就有所收斂。
我在黃州的任上雖然只短短兩年,但自覺做了幾件實事,文心無愧。
當然,在黃州的日子對我個人而言仍然是鬱鬱不得志的。
閒暇的時候,我經常獨自一個人遠眺浩浩長江,感嘆歷史成敗興亡,胸中詩意湧動張口,就吟出了一首詩。
在嘆息歷史風雲變幻的同時,又聯想到了我自身對時也命也也有了更深的體悟。
或許是上天令我不至於永困荒皮,匯昌四年秋末,我接到了朝廷的調令,升任池州刺史,赴任江南池州。
池州叫黃州稍大,但也不過是一個數千戶的小州,我不抱太大的期望,只希望換一個環境我自己的心境能開闊一些。
而離開的那一天正是清明時間,細雨紛飛,行人匆匆,或打傘或披梭,愁容滿面。
我就突然想起來父親與祖父的墳塚還在長安南郊的荒原上,那我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歸來,不由得心酸意冷。
馬行緩緩,煙雨迷濛,平添七處,我輕嘆自己,回筆在隨身帶的側頁上寫下了一首小詩。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皆問酒家何處有?
寫罷之後,我長嘆一聲,唉,這一去,只能借酒消愁了。
回長六年,朝廷的一紙公文再一次把我遠遠地拋向了更邊緣,調任沐州刺史。
沐州位於江南東南一隅,山多地急,道途險遠,甚至連糧稅收入都甚微。
於是我一路翻山越嶺,商人之後發現這裡比我想象的還要荒涼,戶口剛過萬,縣已零落,山民衣食簡陋,州府也小得寒酸,連像樣的公謝都沒有,更別提什麼賓客紅如了。
不惑之年的我,本應該在朝堂之上指點江山,卻困居瓊州,連書信往來都少。
每當夜深人靜,撫案啼詩,自憐身世飄零,往往寫到悲憤之處,置筆長嘆,毫無心緒。
有的時候我甚至懷疑,我自己的政治生命就要終結在這南方荒蠻之地了。
但天無絕人之路,就在我幾盡心灰意冷之時,命運再次發生了轉機。
回昌末,朝局翻覆,宣宗繼位之後舊臣多被召喚。
大中二年,在被流放在外整整七年之後,我終於盼到了這個東山再起的良機。
那一年,我已經年過四十,被調回了京城,任四巡員外郎先使館休轉。
久違的長安街市茶寺酒坊林立,人流如支,商販們的吆喝,孩童們的笑鬧,恍如隔世。
看到我呆站在地,隨行而來的幕僚笑著問我:「大人,有何感慨啊?」
我只是微微一笑,長安的柳樹還是那樣的綠,可惜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
我的仕途重新步入了正軌,許多舊時好友紛紛登門,一時之間又變得門庭弱勢起來。
其中有一位名叫李商隱的青年才俊,文才斐然,懷纔不遇,對現實也多有憤懣。
我與他煮茶夜談,頭氣非常,我們同吟新詩商討詞章,他呀,甚至附詩一首《杜絲薰》贈我。
其中寫道:「客亦商春,赴商別,人間惟有《杜絲薰》。」
我聽了哈哈一笑:「你山兄過語了,我哪急得上前輩含柳之萬一,你我既同屬文人,當共勉之。」
李商隱這個人,詩才絕佳,但是磕場詩意,眼下不過一個小縣尾。
我心生惺惺相惜之情,於是盡力僭居他,結下了亦師亦友的深厚情誼,史稱李杜,也有人稱我們是小李杜,以比你盛唐的李白和杜甫。
我自覺愧不敢當,但能被如此評價,也算是對我文學成就的最大肯定了。
然而,就當試圖進入坦圖時,我又做了一個出乎人意料的決定。
次年年底,我自願向朝廷提出辭去京官,再度出任地方周刺史,消息傳出,同僚接近,李商隱更是匆匆趕來問我緣由。
木質兄啊,你好不容易回京,官職日隆,為什麼還要自求外放啊?
我苦笑著搖頭,李商啊,你有所不知,我杜家如今無足產土地,在京生活特別拮据,我的妻兒弟妹皆須奉養,單單靠朝廷的俸祿難以為繼。
而外任刺史呢,月俸豐厚,可積蓄資財,及我人為之極啊。
李商隱聽罷莫展,他知道我的難處,我起初是向宰相申請杭州刺史,但宰相認為我資歷不夠,把我拒絕了。
我就退而求其次,連上三封奏書,請求改任為湖州刺史。
湖州雖然不及杭州顯赫,但也是江南大州,物產豐饒戶口七萬之重,俸祿豐盈。
為了打動宰相,我在奏書當中言辭懇切,自述家貧無產,弟妹待養之苦,我希望到地方去為民效力,解決自身的困頓。
連著上了三封摺子之後,新任宰相終於允准了我的請求。
湖州,地處江南腹地,風景秀美,物產豐富。
州城,依傍著太湖煙波,湖光煉焰,田愁千墨縱橫,頗為富庶。
我到任之後歷經圖治與民休息,我沒有大刀闊斧的新政,而是注重於積累政績和人望。
一年的時間裏,我不僅將湖州的事務治理得井井有條,而且盡量地節儉積蓄。
任期結束,重返長安,朝廷任命我為考工郎中,兼知志高。
這可是相當於皇帝身邊的祕書,專門替皇帝起草詔令,致書的重任,屬於翰林學士院。
我欣然赴任投入了朝廷繁忙的政務之中。
同時,我也開始追求生活上的品質。
我用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在長安城南購買了一片別墅田園,那裏風景優雅,號稱帆川。
我給自己取別號為帆川居士。
公務之餘,我常邀三五好友小聚,或圍坐湖石品茗,或沿著林間曲徑漫步賞花,俯視唱賀,毫不愜意。
大中六年,年近五十的我迎來了人生仕途中最後的高峯,升任中樞舍人,正五品,進入中樞省成為宰府之臣的屬官。
雖然寄身到了朝廷高階官員的行列,距離祖父當年的宰相榮光似乎又近了一步,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內心卻隱約有些惆悵。
我已年近半百,身體狀況也沒曠雨下,我自問恐怕再難有更進一步的機會了。
果然,接下來朝廷的人事調整之中我並未被拔升到更高的職位,也恰恰在這個時候,命運遞來了最後一指通牒。
那一年入冬之後,我的身子像一盞風口的燈,忽明忽暗,夜裏翻來覆去,連呼吸都像在過一道窄門,咳聲不止。
起初,我仍然逞強,照舊應酬,照舊寫字,彷彿只要我肯硬撐,歲月就會退上。
但很快,我連起身都乏力,我就開始明白了,不是我不肯走,而是命不肯再給我路了。
於是我決心做兩件事,給自己的一生一個交代。
第一件事,我取來紙筆自為目之名。
我不是為了求誰憐惜,也不是為了討誰公道,我只是要把我這一生的真相釘在紙上。
我曾經背負財民,也曾經負了自己。
我曾經想救這個大唐,最終只能替他寫晚歌。
寫到後來,墨跡蘊開,才發現原來我也在乎平叛,只是不敢承認罷了。
而第二件事,就是焚稿。
我命我的外甥裴延翰把我平日裏所藏的詩文盡數搬來。
策論、演句、奏棋、著書,摞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延翰一看我這個樣子,立刻就跪了下來,聲音發顫,說那些東西是我畢生的心血。
我看著他,只說了一句話——燒。
那一刻我一場清醒,我知道我寫的這些東西會替我贏得名聲,我也知道他們會替我留下笑柄。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繼續把餘生交給別人怎麼看了。
到我生命的最後,我至少要自己做一次主。
火起時,枝葉捲曲,發黑,成灰。
那火光照著延翰的淚,也照著我心裏那一口積了太久的氣。
就好像卸下了一副盔甲,也好像親手割掉了一段舊傷。
但延翰終究還是在亂灰當中搶出了靈性,不過時之一二。
但我想,也夠了,留一點殘墨,讓後人知道我曾經來過,那其餘的,就讓它跟我一起消散吧。
大中六年的冬天,我病死在長安。
窗外的雪,落得很輕,好像要替我把所有的喧嘩都蓋住。
臨終的那一刻,我沒有再去喊什麼盛世,也沒有再去求什麼明君,
我只聽到風穿過庭院,像穿過一段很長的歲月。
從此,世上再無鍍木,只剩下那些被搶來的殘稿,
為後人編成繁川集,在一代一代人的手裏,
繼續替我說完那些說不出口的嘆息。
盛衰榮辱,終歸塵土,
唯有清醒與不甘,仍然在字裏行間,冷冷發亮。
他的名字叫做鍍木。
當歷史的塵埃落定,那些顯赫的家世,宰相的祖父,
甚至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報國的祝孫子兵法,
都像長安城的舊夢一樣,漸漸地模糊了。
最終,他沒有成為力挽狂瀾的將軍,也沒有成為位極人臣的宰相,
他只是鍍木,一個遊走在碗湯餘暉裏的詩人。
在我看來,他這一生其實過得很矛盾,
他胸中藏著百萬雄兵,手裏卻只能握著一支楊豪筆,
他看透了王朝的搖搖欲墜,
卻只能在揚州的青樓廚館裏用一場大嘴來掩飾清醒。
世人都笑他風流薄信,但是很少有人讀懂他的那一句
《商女不知亡國恨》背後的一聲長嘆。
但鍍木這一個人又過得很純粹,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親手燒掉了自己大半生的文稿,
只留下了最精華的那一小部分。
也許他覺得不需要多餘的註腳,
也不需要後人的同情,
只把那個最明亮、最俊爽的自己留在紙上。
在故事的盡頭,你可能會問我,鍍木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覺得他只是一個詩人,僅此而已。
清明時節雨紛紛的惆悵,
霜夜紅於二月花的熱烈,
二十四橋的明月,
秦淮河的葉薄,
阿龐宮的焦土。
他把一生的不得志與晚堂的頹勢一起,
化作了一場江南煙雨的淒美。
如今,當我們回望那個遙遠的朝代,
也許記不清那些帝王將相的名字,
但是在某個春雨綿綿的午後,
或者某個秋風蕭瑟的黃昏,
我們總會下意識地念起他的詩句。
那個時候,他便不再是那個困頓的官員,
也不再是那個落魄的貴公子,
他只是那個永遠年輕,永遠在路上,
衣襟上沾著落花與酒氣的詩人鍍木。
秦淮河的葉薄,
阿龐宮的焦土。
他把一生的不得志與晚堂的頹勢一起,
如今,當我們回望那個遙遠的朝代,
也許記不清那些帝王將相的名字,
或者某個秋風蕭瑟的黃昏,
也許記不清那些帝王將相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