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八百年 楚國血淚史：極難開局，天子落水還躺槍？【大周八百年】074 荊楚人的篳路藍縷

大家好 我是紀唯毅 在前兩集裡 我們簡單介紹了西周時期南國地區的基本情況 瞭解過南土以銅、錫為代表的豐富戰略資源 以及以增果 也就是水果為首的漢陽豬雞 鋪墊完這些 我們就可以開始聊聊昭王南征中的那些謎團 而其中首先要解決的難題 就是昭王南征的對象到底是誰 要問昭王南征討伐的是誰 想必會有看官脫口而出 這道題我會 昭王南征討伐的不就是楚國嗎 因為春秋時的管仲就是這麼認為的 不錯 在齊桓公稱霸中原之時 管仲曾經向楚人質疑過昭王之死的原因 原文被記錄於《左傳.西宮四年》中 而大多數人也是在讀過這段管仲和楚國使者的battle後 才第一次得知了昭王南征而不復的這段公案 而在此之前 周朝人對於昭王之死的真相向來都是諱莫如深的 公元前656年即魯國西宮四年 同時也是齊桓公的霸業如日中天的一年 這一年的春徵月 多次會蒙中原諸侯的齊桓公已經不再滿足於衣裳之會 轉而召集了宋、陳、魏、鄭、徐、曹等諸侯國南征 先是擊潰了楚國的小弟蔡國 接著繼續往南 兵鋒直直楚國邊境 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作為被討伐的對象 楚國顯然不想吃眼錢虧 而且楚城王似乎也耗準了齊桓公的脈 齊桓公舉著尊王冉夷的大旗 想打誰就打誰 我們楚人如果硬剛 齊桓公面子上下不來 肯定會帶著諸侯聯軍動手 如果我們楚人暫時服軟 給齊桓公一個臺階下 把霸主哄高興了 楚國就能暫時避免一場滅頂之災 想通了這一節 楚王就派出使者想試探齊桓公的口風 齊桓公顯然是不肯屈尊會見楚使的 於是就讓仲父管仲接見 兩人剛一會面 一場春秋時期著名的辯論會就此開場 金句頻出 楚國使者先裝無辜 你們齊國在北海 我們楚國在南海 我們這兒發情跑丟的牛馬都到不了你們那兒 你們無緣無故來我們楚地有何貴幹呢 面對楚人的明知故問 我們不知道管仲是否有在憋笑 但他接下來的應對堪稱是外交辭令的典範 第一步 管仲搬出了討伐楚國的法理基礎 昔日少公室命我先君齊太公曰 五侯九伯辱十爭之 言下之意是天下只要有諸侯不成 我們齊國就有資格討伐 何況你區區子絕楚國呢 當然 你們楚國要是什麼問題都沒有 我們齊國自然不會無緣無故打你 第二步 管仲列出了楚國該打的理由有二 其一 楚國受封後 就有承擔向天子進貢土特產的義務 楚國的特產是祭祀時縮酒用的苞茅 你們酒不進貢 天子都沒辦法過濾貢神的酒渣了 所以我們要揍你 其二 齊侯託我問你 昭王南征不復是怎麼回事啊 自古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但面對齊國指控的兩項罪名 楚國使者也知道 有的罪能認 有的罪是萬萬不能認的 因此 楚使的答復也很直白 貢苞茅不入 這個我們知錯了 馬上就改 至於昭王為什麼南征不復 我不知道 跟我也沒有關系 管仲林老人家到旱水邊問去吧 說完 楚國使者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能說了 趕緊告辭走人 圓滿地完成這次出使 楚國人明確釋放了服軟信號 齊桓公便再進一步 率領諸侯聯軍開赴楚國境內的 刑地駐紮 果然 楚城王很快就派出大輔驅蟎求和 齊桓公未表誠意 又率軍退避到了少林 與楚國簽訂了盟約 楚國重新臣服於周天子 這就是著名的少林之盟 再會盟過後 齊桓公得到了面子 楚城王的禮資也沒什麼實質損失 大戰的風險煙消雲散 齊桓公徹底奠定了霸主地位 皆大歡喜 那麼問題來了 管仲針對楚國與昭王南征不復事件 有關的指控 到底有還是沒有呢 我只能說有也沒有吧 首先 昭王南征不復 自西周時期 就是周王室的敏感話題 以至於其人或許根本不知道其真相 因此 管仲在向楚使發難時 也是轉述齊桓公的一問句 昭王南征而不復 寡人是問 這個口氣和前一句 他威脅楚人 耳共包毛不入 寡人是徵時的強硬態度 有著鮮明的區別 當然 楚國使者的回復也很曖昧 昭王之不復 君其問諸水濱 這件事楚使或許聽過 但其真相究竟如何 楚國上下恐怕也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但是 這句避實就虛的回復本身就值得玩味 如果楚國真的與此事無關 楚使失口否認不就行了 可見楚國多少與昭王南征有點關係 到了西漢初年 昭王之死依舊是個未解之謎 比如司馬遷在《史記周本記》中提及此事時 也是沿用了周人的春秋筆法 只是說 昭王之時王道微缺 昭王南徇受不凡 足於江上 其足不復告 惠之也 在這裡 太史公甚至沒有提及昭王是死於南征不復 而是徇受不凡 在昭王死後 出於為尊者惠的考慮 沒有復告於各諸侯國 更加為昭王的死亡之謎 增添了神祕的色彩 不過相比於周王室史官對昭王之死的含糊其詞 諸侯國的史書就沒有那麼多顧慮了 在幾種出土的竹書紀年中 近未一夕的史官就如實記載了周昭王生前的最後兩次征伐 周昭王十六年 伐楚京 涉漢 禦大四 周昭王十九年 天大疫 稚兔皆震 喪六師餘汗 顯然周昭王的這兩次用兵方向基本是相同的 且討伐對象都指向了汗水流域的金楚之地 那麼周昭王討伐的金楚 會是楚國嗎 正如前文所說 有關昭王南征的記載在傳世文獻中並不多見 但在考古發掘出的青銅器銘文中 昭王南征的對象基本與竹書紀年的說法一致 就是金楚 比如在過渤軌 禦軌和滋軌的銘文中 作棄者就提到了他們從王南征伐金楚 從而得到了擊金以作棄的經歷 而在1976年出土於陝西福峯的國寶重器墻盤上 威視的史觀墻則用八個字總結了周昭王的生平事蹟 廣承金楚,危患難行 這八個字說的就是昭王南征金楚的事蹟無疑 那麼昭王南征的這個金楚在哪裡 又是否就是楚國呢 要想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有必要先追溯 金楚作為部族或地域概念是從什麼時候產生的 首先可以確認的是 金楚作為專有名詞是早已有知的 而且金和楚基本可以互通 比如在《金本竹書紀年》中 就多次記載在夏末商出時 金就已經作為地名存在了 比如夏王帝鬼 也就是夏節21年 商師徵有洛,克之 遂徵金,金降 《越絕》書中也記載了陳湯通過獻牛於金伯 並因此收服金國的記載 只不過兩處記載出現的時間稍晚 而且多有傳說層類的痕跡 因此不能算是很確鑿的證據 除此之外 金楚一詞最早出現在傳世史料中的記錄 當屬《詩經·商頌》中的《鸚鵡》一篇 這是商人贊頌商王武丁功績的史詩 其中有《踏比鸚鵡》 《奮伐金楚》 《圍辱金楚》 《居國南鄉》等詩句 可見早在商朝中期 其南土的金楚就已經被征服 並向武丁春臣 此前我們介紹過商朝盤龍城遺址 就離金楚所在之處不遠 到了西周初年 金蠻之地第一次出現了楚人的身影 《史記楚釋迦》記載 周成王封熊邑與楚蠻 封以紫南之田 姓李氏 居丹陽 我們因此可以得出一個推論 熊邑是因為被封在楚蠻之地 才被稱為楚子的 換句話說 楚國是因為金楚而得名 並且司馬遷說熊邑被封在楚蠻之地 相當於是在楚人和楚蠻間 畫上了不等號 而在《齊太公釋迦》中 太史公再次強化了他的這個觀點 他說 楚成王出收金蠻有知 夷狄自治 也就是說 自楚國建國以來 楚人是與金蠻長期並存的 直到楚成王時 金蠻或楚蠻這個族群 才被楚國徹底吞併 那麼司馬遷的這個觀點 就一定是對的嗎 欲試不決 我們問問考古 早在新石器時代晚期 金楚所在的長江中游地區 就孕育出了屈家嶺和石家河 兩個強勢文化 二者有一定承襲和演變關係 但都與同時期的中原文明 有著較為明顯的區別 對於這個發現 史學家和考古學家們 很快從古史傳說中 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這個時期江漢流域的文化類型 很可能就對應了 《傳世文獻》中 多次出現的三苗部族 傳說中 堯、順、虞所領導的中原文明 都曾與南方的三苗集團 發生過大規模的戰爭 比如帝堯曾與三苗 戰於丹水之浦 以服南蠻 帝順則篡三苗於三威 分北三苗 其晚年時還曾御駕南征三苗 結果到死蒼無 而虞與三苗的作戰 烈度則更高 最後大禹利用三苗出現內亂 遭逢天災之機大舉進攻 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辭役過後 三苗從此衰微 不再建於文獻 而在考古上 當石家河文化進入晚期 中原的龍山文化日益強盛 並對石家河文化施加了強烈的影響 石家河文化中出現了大量來自 中原龍山文化的因素 並因此產生了一種 截然不同的新考古學文化 有的稱之為後石家河文化 有的稱之為石板巷子文化 或三房灣文化 這個時期又和傳世史料中 楚蠻、荊蠻等族群 出現在江漢之地的時間相吻合 很顯然這已經不是巧合 而是實證 對此學者們的看法比較一致 認為所謂楚蠻 也就是楚地的蠻族 其主體就是古三苗人的後裔 而早在這些考古證據發現前 古史學家徐旭生先生 就提出過著名的苗蠻集團說 認為生活在中原南部的這群先民 古人有時叫他做蠻 有時叫他做苗 我們感覺不到這兩個名詞中間 有什麼分別 所以就綜擴兩個名詞 叫他做苗蠻 回溯而論 徐先生真有先見之明啊 綜上所述 楚蠻、荊蠻也好 苗蠻也罷 基本都是三苗人的後裔 也很可能就是昭王南征的對象 那麼新的問題來了 正如剛才所說 在昭王南下前 楚國就已經被分封在楚蠻之地 成為周朝諸侯 那麼當昭王率領周王師 來到江漢平原時 楚國到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他們和荊楚又有什麼關係呢 要想釐清楚國與周昭王 所罰的荊楚賤的關係 我們有必要簡單瞭解一下 米姓楚國的創業史 楚國早期的發家歷史 經常被概括為 避鹿攬驢 夷起山林這八個字 在《左傳》中出現過兩次 雖然都不是出自楚國人之口 但都是對楚國開國之初那段悲催無比 但是可歌可泣 令人唏噓歲月的高度讚揚 所謂避鹿攬驢 夷起山林 是指駕駛著簡陋的柴車 穿著破爛的衣服 前往封國開闢土地 而這位有些寒酸的開拓者 就是我們剛才提到的 楚國的始封君 熊邑 不過以地高揚之苗裔自居的楚人 他們在祖上的確是闊國的 並尊奉祝隆氏為始祖 祝隆是上古時期的火政 他的後代分為八個分支 即著名的祝隆八姓 其中的昆吾氏 彭祖氏 師維氏 煥隆氏 各個大名鼎鼎 在夏商時期都是侯伯級別的大方國 不過木秀於林 封閉催之 祝隆氏的強大 引起了中原王朝的警惕 其中昆吾 彭祖等大族 相繼在商朝初期和末期被滅 至於祝隆八姓中 排行最末的米姓族人 更是被迫不斷南遷 逃離其位於嵩山附近的祖地 祝隆之虛越來越遠 《史記楚事家》記載 這支濟廉的後人 其後尊威 或載中國 或載蠻夷 扶能 濟其事 到了商朝末年 在大邑商和小邦周的終極對決 一觸即發前 一些政治嗅覺十分靈敏的有識之士 悄然選擇投奔出路鋒芒的周人陣營 《史記周本記》記載 太顛 洪邀 善於生 玉子 新甲大輔之徒 接往歸之 其中的這位玉子 就是米姓祝隆氏後人的新領袖 玉子 米姓名雄 《清華簡儲句》中寫作學雄 其後代皆以雄為士 可以說 玉雄就是楚國雄氏大宗這一支的始祖 而在以包山儲簡 葛林儲簡等楚國人的史書中 也都將玉雄列為三楚先之一來祭祀 另兩位分別是元祖 地莊墟之子老同 以及上古火神祝隆 可見 玉雄在楚人心目中的地位之高 甚至在米姓的德行十足 紀廉之上 很可惜 玉雄雖然有著選邊戰隊的超凡眼光 卻沒有熬到能享受周人開國紅利的壽屬 《史記楚釋迦》記載 玉雄子嗣文王 這裡的嗣 有學者認為 並不是玉雄英年早逝 或許是因為他年紀太大 死在了周人減傷之前 後來 武王伐紂滅商 分封功臣時 玉雄後代沒有任何斬獲 這可謂是楚國創業史上的第一件辛酸事 不過這也不能苛責武王 因為這時 玉雄的兒子雄立也並不在中原 而是埋沒於南國蠻力之中 在《清華簡儲句》中 楚國人記載了雄立出生時的一則傳說故事 玉雄取彼立 彼立生雄立 彼立難產 只能通過原始的剖腹產手術 將雄立接生出來 但彼立也因此而死 於是 部族的巫師用金楚條 將彼立的傷口包紮後下葬 為了紀念此事 楚人死後 便將自己稱為楚人 當然 這只是楚人對部族得名傳說的追溯 但始祖母難產而死 算是楚國創業史上的第二件心酸事 後來 雄立生雄狂 雄狂生雄邑 當雄邑成為楚人的新首領時 正值周公還政於周成王前後 在成王之時 周王朝終於感受到了楚部族的存在 於是封雄邑於楚蠻 封以此蠻之田 不過在《國語經語》的記載中 雄邑的受封似乎也是伴隨著屈辱和歧視的 西成王蒙諸侯與齊陽 楚為金蠻 智毛厥 社萬婊 與鮮卑首僚 固不與盟 沒錯 楚國名義上是諸侯 但在華夏貴族的眼中 卻只被歸為金蠻一類 與北方一族一起看守活靶 連進入主會場的資格也沒有 而在齊陽大蘇結束後 楚國的始封君雄邑回到了南國 顯然也沒帶回什麼豐厚的賞賜 只能默默開啟 闢載金山 避鹿攬驢 移楚草蟒 這段屈辱經歷 算是楚國創業史上的第三件辛酸事 根據《楚居》記載 自育雄以來 楚人都住在金宗 待到雄邑受封 便占卜選定一個叫 怡屯的新都城 並舉足遷徙到那裡 可當新都的宗廟建成後 窮得叮噹響的雄邑尷尬發現 部族內連頭祭祀用的牛都拿不出來 無奈之下 雄邑只好與部族中的另一位才俊 屈旬合謀 打起了隔壁若國的主意 他們偷偷牽走了若人的牛 因為擔心白天被若人發現 要等到晚上纔敢在宗廟裡悄悄祭祀 自此之後 業績也就成為了楚國人的祭俗 這就是著名的若國盜牛事件 算是楚國創業史上的第四件辛酸事 關於怡屯所在 學者大多認為 就是史記中所記載的丹陽之地 從字面上解釋 應該是在丹水的陽面 距離若國也不會太遠 不過有關早期楚國若國都城在哪裡 至今學界還沒有定論 因此我們也只能靜待新發現 總而言之 對於江漢荊楚之地的苗滿集團原住民而言 祝榮室後裔的楚國顯然是個外來戶 另外 楚國在雄邑分封之時 還窮得叮噹響 顯然不可能只用短短兩三代人的時間 就能形成與周昭王及周王師 有一戰之力的軍事力量 因此我們基本可以推斷 周昭王所伐的荊楚和米信的楚國 不會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只不過 當周天子及其王師浩浩蕩蕩 硬馬旱水時 雄邑的後人們究竟扮演的是忠臣 反賊還是內奸的角色 由於史料有限 恐怕真的只有旱水才知道了 我是紀唯懿 大周八百年 未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