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有聲書全集 P1 - 1—10

心靈有聲書
6 位粉絲
2026年1月14日
六歲那一年,我在一本描寫原始森林的書裏,看見一幅扣人心絃的圖畫。
那本書的書名叫做《叢林奇遇記》。
圖中畫的是正在吞吃野獸的蟒蛇。
下面是這幅畫的複印件。
書中說,蟒蛇胡倫吞下獵物,肚子撐得它不能動它。
要躺六個月才能把獵物消化掉。
從此,我對叢林的種種奇事產生了無窮盡的遐想。
我也用彩色鉛筆繪下我的第一幅畫,我稱它爲一號畫。
一號畫如下,我把我的傑作拿給大人看,還問他們我的畫是否嚇壞了他們。
他們回答我說,一頂帽子有什麼可怕的。
我畫的不是一頂帽子,而是一條正在消化大象的蟒蛇啊。
我又畫了一張畫,畫的是蟒蛇和它肚子裏的大象,好讓大人看懂我的畫。
他們總是需要我們給他們解釋的。
我的二號畫如下,大人們勸我別畫這些肚子沒打開或打開了的蟒蛇了,
把心思放到地理、歷史、算術、語法上去吧。
就這樣,我在六歲這一年放棄了畫家的光輝生涯。
一號畫、二號畫的失敗令我垂頭喪氣。
大人們老是需要孩子們費盡脣舌給他們再三解釋,不然就一竅不通,真把我們累得夠嗆。
我只好選擇另一門職業。
我學會了駕駛飛機,幾乎跑遍了世界各地,地理確實幫了我的大忙。
在空中,我一眼就能認出中國和亞利桑那,這樣的本領很管用。
如果夜航時迷了路,我一生與許多重要人物打過交道。
我在大人當中生活了很長時間,我仔細地觀察過他們,然而我對他們的看法沒有多大的改善。
我始終保留着我的一號畫。
遇到一個我認爲略爲懂事的大人,我就用這幅畫做試驗,看他是否真的懂事。
但他們總是這樣回答我,這是一頂帽子。
聽了這樣的話,我就不再與他們談蟒蛇、原始森林、星星了。
我談他們能理解的事情,例如橋牌啦、高爾夫球啦、政治啦、領帶啦。
大人們便很滿意,以爲他們認識了一個通情達理、善解人意的人。
二,從此我孤獨地生活着,沒有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這種狀況一直延續至六年前。
六年前,我的飛機出了故障,發動機裏的某個部件被撞壞了。
我被迫在撒哈拉沙漠降落,身邊沒有機械師,沒有一個乘客。
我只好勉爲其難,自己動手,試着修理部件。
我帶的水僅夠喝一個星期,能否修好飛機關係到我的生死存亡了。
第一夜,我在遠離人煙、千里之遙的沙漠上睡覺。
比起那些乘着木牌在茫茫大洋中掙扎漂浮的欲閒者,我更顯得孤獨無助。
朝霞出路的時候,一個細細的、奇妙的聲音把我喚醒。
你不難想象我當時有多驚訝了。
這細細的、奇妙的聲音說:「勞駕,請你給我畫一隻綿羊吧。」
你說什麼?
給我畫一隻綿羊,我像遭了雷擊,一躍而起。
我使勁揉我的眼睛,仔細地看了看,只見一個很奇特的、小小的人,他正在那兒注視我呢。
下面就是以後我給他畫的最爲成功的一幅肖像畫。
當然,他沒有他本人可愛俊美。
這可不能怪我,該怪大人,是他們在我六歲那年葬送了我的畫家生涯。
除了畫打開肚子和沒打開肚子的蟒蛇之外,我沒有畫過一張畫。
我大吃一驚,眼睛瞪得溜圓,看着這位突然出現的人兒。
你們可別忘了,這是遠離人煙、千里之遙的地方啊。
我的這個小人兒一點不像迷了路,也不像是累死、餓死、渴死、嚇死的鬼魂。
他一點不像迷失於沙漠中的孩子,不像遠離人煙、千里之遙的孩子。
我終於能夠張口說話了,我問他,你在這幹什麼?
他不慌不忙地重述他的要求,想說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當神祕的東西使得你心驚肉跳的時候,你不敢不聽他的命令。
雖然身處遠離人煙的荒漠,面臨死亡的威脅,叫人畫畫的要求又未免荒唐。
我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缸子。
我忽然記起,除了鑽研地理、歷史、算術、語法,我沒有畫過畫。
便美好氣地衝小人兒說,我不會畫畫。
他說,不要緊,給我畫一隻綿羊吧。
我從沒畫過綿羊,只畫過那兩張畫。
我就給他畫了其中的一張,就是沒有打開肚子的蟒蛇。
我嚇了一跳,我聽見小人兒說,
我不要像在蟒蛇的肚子裏,蟒蛇太可怕,想太佔地方。
我的家地方不大,我要綿羊,給我畫一隻綿羊吧。
我便畫了一頭羊,他仔細看看,然後說,
不好,這是一頭患了重病的羊,給我畫另一頭吧。
我又畫了一隻羊,我的朋友露出親切可愛的微笑,
並沒有責怪我的意思。
他說,你瞧瞧,這不是小羊,是公羊,它長着角臉。
我又畫了一張,這一張畫和前面兩張一樣,遭到了他的拒絕。
這隻太老了,我要一隻能活很久的綿羊。
我急於着手拆卸我的發動機,失去了耐心。
我胡亂塗了下面這幅畫,而且我衝他說,
這是一隻箱子,你要的綿羊在裏面。
然而,我驚訝地看到,我的這位小法官竟沒開眼相。
我要的正是這樣的箱子。
這隻綿羊要很多草嗎?
爲什麼你提這個問題?
因爲我的家太小了,肯定夠了。
我給你的是一隻很小很小的綿羊。
他低頭看畫,沒有這個這麼小吧。
一,他睡熟了。
我就這樣認識了小王子。
三,過了好久好久,我才弄明白他是打哪來的。
小王子向我提了許多問題,卻從不理會我對他提的問題。
我從他無意中吐出的片言之語裏,逐漸知道了他的來歷。
例如,當他第一次看見我的飛機的時候,就問我,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他不是玩意兒,他會飛。
這是飛機,是我的飛機。
我挺自豪地告訴他,我會飛。
他嚷起來,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我並沒有吹噓的意思。
啊,這就奇了。
小王子發出清脆悅耳的笑聲,他這一笑可惹惱了我。
我不喜歡別人對我的不幸打哈哈。
然後他又說,這麼說,你也是從天上下來的?
你住在哪一個星球上?
這句話猶如一道亮光,讓我馬上貼近了他突然出現的祕密。
我以突襲的方式問他,你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
他不答,他看着我的飛機輕輕地點頭。
從你乘的這玩意兒來看,你確實不可能來自很遠的地方。
他陷入沉思。
過了很久,他從口袋裏掏出我畫的綿羊,低頭凝視他的寶貝。
你們不難想象,聽了他那句無意透露的其他星球的話後,我會怎樣驚訝吧?
我竭力從中探聽他的來歷。
我的小人兒,你從哪兒來?
你的家在哪兒?
你要把你的綿羊牽到哪兒去?
他默默不答,然後才說,你給了我一個箱子。
太好了,夜裏可以給綿羊做屋子了。
是啊,如果你乖,我還要給你一根繩子,白天給你拴羊用。
我還要給你一根拴羊的樁。
我的建議顯然惹惱了小王子。
拴住他,虧你想得出這樣的主意。
你不拴住他,他會亂跑的呀,會走失的呀。
我的朋友發出清脆悅耳的笑聲。
你以爲他會跑到哪兒去呢?
到處亂跑唄,朝前跑唄。
小王子告訴我,這倒不成問題,我的家小得很呢。
他的神色略帶憂傷,說,朝前跑也跑不了多遠。
就這樣,我知道了第二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打那兒來的星球比一幢房子大不了多少。
我並不因此大驚小怪。
我知道,除了起了名字的大星球,如地球、木星、火星、金星,還有成千上萬的星球。
有些星球小到連望遠鏡都難以觀測。
天文學家發現一顆星,就用號碼給它命名,例如叫它小行星3251號。
我有充分的證據認爲小王子打那兒來的星球就是B612號小行星。
這顆小行星僅僅在1909年被一位土耳其天文學家用望遠鏡看見過一回。
在國際天文會議上,他爲他的發現做了雄辯的論證,但沒有人相信他的報告,因爲他穿的是土耳其人的服裝。
大人們就這個德行,以衣冠取人。
幸好,爲了維護B612小行星的聲譽,土耳其獨裁者頒佈了一條法令,命令百姓改穿歐式服裝,否則處以死刑。
1920年,這位土耳其天文學家身穿一套極考究的西服,再一次在國際會議上做了論證。
這一回,他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我對你們詳細報告發現小行星B612的這些細節,把他的號碼告訴你們,都是由於那些大人們的緣故。
因爲大人們對數字情有獨鍾,如果你對他們介紹一個新朋友,他們從不打聽他的基本情況,他們從不會問你他的嗓子怎麼樣,他喜歡玩什麼遊戲,他是否採集蝴蝶標本,而是問他幾歲了,有多少個兄弟,體重多少,他的父親掙多少錢。
他們認爲了解了這些情況,就瞭解了一個人。
如果你告訴大人,我看見一幢漂亮的紅磚房子,窗前擺着天竺魁,鴿子在屋頂棲息,他們便無法想象這是一幢怎樣的房子。
你必須對他們說,我看見一幢值十萬法郎的房子,他們就會驚歎,多漂亮的房子啊。
所以如果你對他們說,這世上確實存在一位王子,證據就是他可愛俊美,臉帶笑容,他要一隻綿羊,一個人要一隻綿羊就是他存在的證明。
他們會不以爲然,聳聳肩,以爲你是不懂事的孩子。
但如果你對他們說,他打那兒來的星球是小行星B612,他們就深信不疑了,就不會用沒完沒了的問題煩你了。
他們就這副德性,我們不要責怪埋怨他們,孩子對大人應當儘量地寬容。
當然,我們是理解生活的人,我們纔不會把數字放在眼裏呢。
我喜歡以講童話的方式講這個故事,我喜歡這樣講,從前有個小王子,他住在小行星裏,這顆行星比他自己大不了多少,他需要一個朋友。
對於理解生活的人,這樣講似乎要真實得多。
我不喜歡別人漫不經心地讀我的書,提起這些往事,我還挺傷心的。
我的朋友牽着他的羊走了六年了,我在這兒講述他的故事,是爲了不忘記他。
忘了朋友是可悲的,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朋友的,也許有一天我也像大人那樣,除了數字,對別的東西都失去興趣。
爲了這個緣故,我買了一盒顏料和幾支鉛筆,到了我這個年齡才重拾畫筆是困難的。
而且,除了在六歲那年畫過一條打開肚子的蟒蛇,和一條沒打開肚子的蟒蛇之外,我沒畫過別的畫。
當然,我可以畫最逼真的人像畫,但能否成功,我把握不大。
這一幅畫得可以,另一幅卻畫得不像,對他的個兒高矮,我也記得不太真切。
這幅把他畫得太高,另一幅把他畫得太矮,該給他的衣服抹什麼顏色,我也猶豫不決。
我在畫紙上抹來抹去,畫了張約莫相似的肖像,但某些重要部位也許弄錯了,對這一點你們一定要諒解。
我的朋友從不向我解釋,大概他以爲我和他一樣,可是我呢?
很遺憾,我不能透過箱子看到裏面的綿羊,也許我有點像大人了,我大概老了。
每一天,我都從他那兒獲得一些有關星球、啓程、旅行的知識,這些知識是逐漸得到的,只要想到什麼問題就提什麼問題。
第三天,我就是這樣瞭解到有關猴麪包樹的事情的,這一回還真虧了綿羊,因爲小王子突然對一件事產生了極大的懷疑,突然問我,羊吃灌木,這是真的嗎?
是啊,是真的呀。
啊,那我很高興,我不明白,羊吃灌木爲什麼這麼重要?
小王子又問,這麼說,他們也吃猴麪包樹啦?
我提醒小王子,猴麪包樹不是灌木叢,而是像教堂一樣威額高大的樹,即使他弄一群大象來,他們也啃不完一棵猴麪包樹。
想到一群像啃猴麪包樹的情景,小王子忍不住笑了,那他們非得迭羅漢了?
他很機靈,指出,猴麪包樹的樹苗挺小的呢。
你說得對,可是你爲什麼希望你的綿羊吃猴麪包樹苗呢?
他說,那還用說嘛,似乎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情,而要我自己想明白這個問題,我確實要絞盡腦汁了。
是的,小王子的星球和其他星球一樣,長着異草,也長着毒草,因此也就有了異草的種子和毒草的種子,但種子是看不見的。
它們沉埋在土地深處,直至其中一棵突然甦醒。
它深深攬腰,羞羞答答,向着太陽伸出一株輕嫩可愛,嬌小玲瓏,不傷人的幼苗來。
倘若它是蘿蔔或玫瑰的幼苗,我們可以任由它茁壯成長。
倘若它是有毒的植物,一經認出,我們就必須馬上拔除。
小王子的星球上埋着可怕的種子,這就是猴麪包樹的種子。
星球的土壤飽受其害,不及時動手除掉它們,你就永遠別想擺脫它們的侵害。
它的樹參枝葉佔據整個星球,如果星球小而猴麪包樹過多,就會撐破星球。
後來,小王子對我說,人早上甦醒之後,一定要小心清理地球,要經常督促自己,要養成良好的習慣。
猴麪包樹的苗與玫瑰花的苗長得極相似,把它們區別開來之後,就要經常督促自己拔除猴麪包樹苗。
這活兒單調乏味,但也挺容易幹。
有一天,他建議我用心畫一幅猴麪包樹的畫,要讓我們那兒的孩子牢牢記住它。
他對我說,有朝一日他們外出旅行,這幅畫就派上用場了。
有些時候,耽擱了的功夫造不成多大的惡果,然而對猴麪包樹的危害卻不能輕視。
我知道有一顆星球上住着一個懶人,他忽略了剔除三顆猴麪包樹苗的事。
我畫了這個星球,我素來不喜歡裝腔作勢,擺出一副道學家的面孔訓人,但許多人對猴麪包樹的危害認識不足。
在小行星上迷路的人遇到的風險又那麼大,我不能不一反平日矜持的常態,大聲疾呼,孩子們,當心猴麪包樹啊。
爲了向朋友們發出警告,讓他們提防早已威脅我們的危險,而他們和我一樣,對這樣的危險一無所知。
我對這幅畫下足了功夫,提醒大家警惕危險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也許你們看了這幅畫後會納悶,爲什麼他在這本書裏畫的其他畫沒有這張猴麪包樹的畫雄壯,有氣勢?
我的回答很簡單,我盡了力去畫其他的畫,但心有餘而力不足。
而畫猴麪包樹的時候,爲急迫的需要所激勵,我的畫便超出了原有的水平。
六兒,小王子,我就是這樣逐漸瞭解到你過着並不順心愉快的生活。
長期以來,你唯一的消遣就是觀賞夕陽西下的美景。
第四天早晨,我又知道了這一件事。
你對我說,我喜歡夕陽,我們去看日落的壯觀吧。
可是,要等啊。
等什麼?
等太陽下山的時刻啊。
你露出驚訝的神氣,然後又自覺可笑。
我老以爲我是在自己家裏呢。
這話說得不錯,大家都知道,在美國,太陽正在天空的當中,而這時在法國,太陽已經西下。
若能在一分鐘之內趕到法國,就可以觀看落日的壯景。
遺憾的是,法國離得太遠了。
但是,在你那小小的星球上,你只要把椅子挪幾步,就能看到日落了。
什麼時候要看西徽,都能看得到。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太陽下山。
過了一會兒,你又說,你知道,一個人愁悶的時候,都愛看西下的夕陽。
看了四十三次太陽西下的那一天,你的心情差得很吧?
小王子沒有答話。
第五天,仍然是多虧了那隻綿羊,小王子生活中的祕密才被泄露了出來。
他似乎對一個問題反覆思考了許久,然後開門見山,直接了當地突然問我,綿羊吃灌木,它也吃花嗎?
綿羊遇見什麼吃什麼,帶刺的花也吃?
吃的,帶刺的花也吃?
那刺還有什麼作用呢?
我不知道刺還有什麼作用。
當時我正忙於把發動機上擰得過緊的螺栓弄下來,看來故障極其嚴重,我正在犯愁呢。
最讓我擔心的是飲用水已經所剩不多了,那刺還有什麼作用呢?
小王子一旦提出疑問,就要尋根究底,追問個沒完,絕不會中途而廢。
我正被螺栓鬧得心煩意亂,便順口答道,刺不起作用,都是因爲花兒心眼太壞。
哦?沉默了一會兒,她信信地說,我不信你說的話,花兒弱不禁風,花兒天真無邪,他們自顧不暇呢,他們身上長了刺是爲了給自己壯膽,爲了保護自己。
我不說話,這時我的念頭是,如果這顆螺栓擰不下來,我就用錘子把它砸了。
小王子打斷我的思路,你相信你,相信花兒,別煩我了,我什麼也不信,我不過在信口開河。
我,我在忙正經事呢,他瞪着我,愣住了,你在忙正經事,他看見我手鑽錘子,兩手遊烏,俯身對着一件他認爲很醜的物件。
你說話的時候像個大人,聽了這話,我有點難爲情,然而他又毫不留情地講了一句,
你是非不分,你混淆黑白,他真的氣壞了,一頭金髮在風中亂搖。
我知道一顆行星,上面有一位紅臉先生,他從未繡過一朵花,他從未觀賞過一顆星星,他從未愛過一個人。
他什麼事也沒幹過,只會做算術中的家法,他整天就像你一樣,反覆地嘮叨,我是個正經人,我是正經人,真是字命不凡,神氣活現,可他不是人,是蘑菇。
是什麼?是蘑菇?小王子氣得臉色發白,幾百萬年以來,花兒都長着刺,幾百萬年以來,羊也在吃花。
難道我想知道花兒爲什麼憋足了勁長沒用的刺,這是不正經的事嗎?這不比紅臉胖子的家法更正經,更重要嗎?
要是我認識的世界上的一朵獨一無二的花,它哪兒也不去,就愛長在我的星球上,可是卻在某天早晨被小綿羊一不留神咬死了,難道這樣的事也不重要嗎?
他的臉由白轉紅,然後說,要是有個人愛上了一朵花,這朵花不長在億萬顆星球上,只長在他的星球上,而他只要仰望星空,想到我的花兒就在那兒,心就陶醉在幸福裏,羊卻吃了他心愛的花。
這對他而言,簡直是整個星空都暗淡無光了,難道這樣的事還不重要嗎?他說不出話來,突然嚎啕大哭,夜幕降臨,我扔下手裏的工具,顧不得錘子,螺栓,幹殼,死亡了。
在一顆星球上,在我的行星地球上,有一個小王子需要安慰,我把他摟進懷裏輕柔地搖着他,我撫慰他,你愛的那朵花不會有危險的,我給你的綿羊畫一個口罩,我給你的花兒畫一副鎧甲。
我……我也不知道我還說了什麼話,只覺得自己笨嘴笨舌,不懂得該怎樣安慰他,打動他,眼淚的王國太神祕了。
八,我很快就對這朵花有了更深的瞭解,小王子生活的星球上長着很樸素的丹瓣花,它們一點也不佔地方,也不擾人,在草地上朝開暮落。
而這朵花的種子不知道是從哪來的,小王子密切注視着它的與衆不同的嫩枝,它很可能是新品種的猴麪包樹苗呢,然而枝條很快就停止伸展,竟開始結花了。
小王子看着碩大的花苞,預感到它會綻放出奇異的花朵,然而花兒躲在綠鶯鶯的屋子裏精心打扮,它仔細挑,顏色,漫條絲理的穿衣,一片片地搭配它的花瓣,它不肯像魚美人那樣皺巴巴地就往外跑,就亮相,它要容光煥發地見人。
唉,不錯,它就是朵極愛翹的花兒,它神祕兮兮地梳妝打扮了好幾天,終於在一天早晨,在太陽出來的那一刻,它露臉亮相了。
精心打扮了幾天,算準了出場的時間,它卻打着哈欠說:「唉,我剛剛睡醒呢,請你原諒,我的妝還凌亂呢。」
花兒柔聲說:「我和太陽同時誕生,小王子看準它並非遷宮的女子,不過它確實美麗動人,是吃早點的時候了吧?」
很快,它又說:「勞駕您給我。」
小王子爲自己的疏忽而感到羞慘,趕緊找了一壺清水伺候花兒用餐。不久,它愛慕虛榮的性情開始折磨它。
例如,有一天,它對小王子說到它身上長的四根刺的用途,它說:「這兒也許有老虎吧,老虎的爪子鋒利得很呢,我的星球上沒有老虎,再說老虎不吃草。」
小王子表示異議,我可不是草。花兒柔聲說:「對不起,我一點也不畏懼老虎,但我討厭風。」
小王子說:「您沒有屏風嗎?你居然討厭風啊?這可不好,小王子對它有了看法,這朵花倒很複雜,晚上您用罩子把我罩起來吧,您這兒太冷,位置不好。」
我來的那個地方,它住了口,來這兒的時候它還是一顆種子呢,怎麼可能瞭解別的地方呢?它撒的謊幼稚可笑,讓人一下子就能識破,它覺得丟臉便咳嗽了兩三聲,想把過錯推到小王子身上去。
小王子說:「我要的屏風呢?我正要去找屏風,是您和我說話的呀。」
他又故意咳嗽,存心讓他內疚不安,小王子很憐愛他,但他的做作令他生疑,他是個做事一絲不苟的人,常把無關緊要的閒話當真,難免招來不少麻煩。
有一天,他向我傾訴他的心事,永遠也別信花兒講的話,他們的作用就是供人觀賞,供人嗅聞。
我的花薰香了我的星球,但我不懂得爲此高興,他說的老虎爪子的話本來應該打動我的心,我卻生了他的氣,他還說那時我真是不懂事,要對一個人下定論,不應聽其言,而應觀其行。
他芬芳富裕,賞心悅目,我不應拋下他一走了之,我不理解他那不聰明的謊言飽含的深情,花兒是缺點不少,但優點也很多的矛盾的東西。
那時我年紀太輕,不懂得珍惜他。我估計他是趁候鳥遷徙時出走的。出走的那天早晨,他認真收拾整理他的星球,仔細疏通火山口。他有兩座活火山,熱早飯挺方便的,他還有一座死火山,可是正如他說的,日後的事很難說。
誰知道死火山會不會變活呢?所以他也疏通死火山。經過疏通,火山裏的火焰緩緩燃燒,火山就不會噴發。火山噴發的道理與爐火一樣,我們這些人太渺小,沒有疏通火山的能力,所以火山纔給我們造成很多麻煩。
小王子悶悶地拔除了最後幾棵猴麪包樹苗,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那天早晨,他覺得所有的家務活幹起來都挺親切的,最後一次給花兒澆水,準備給她蓋上罩子,他竟覺得他想哭。他對花兒說,別了。他不作聲,別了。
他又說,花兒咳嗽可不是因爲着了涼。他終於對她說,我以前真傻,請你原諒,好好地享受生活吧,願你幸福。
他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他覺得挺意外。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高舉着罩子,他不理解她的默默深情。是的,我愛你,花兒對他說,你絲毫沒察覺到我對你的愛,這是我的錯。
如今說也沒用了,你和我一樣傻,好好地享受生活吧,願你幸福。你把這罩子放一邊去吧,我不需要它。
可是風,我並非如此地弱不禁風,清新的夜風對我的健康有好處,我是一朵花兒嘛,可是動物,如果我想認識蝴蝶,就必須能承受兩三條毛蟲,這似乎是很美的事,要不誰會看望我呢?
你呢,又快離我而去了,我一點不畏懼大的動物,我有爪子呀,他天真地伸出他的四根刺,然後又說,別婆婆媽媽磨磨蹭蹭的了,鬧得人心亂,你既已下了決心,那就走吧,他不願讓小王子看見他哭,他是一朵多麼驕傲的花兒喲。
10.他居住的星球位於小行星325號,326號,327號,328號,329號,330號所在的地區,於是他決定首先拜訪它們,在那找視感,並增長見識。
325號行星上住着一位國王,他穿着香油紫紅色袖口和領口的白右皮衣服,坐在式樣簡單然而威嚴的寶座上,看見小王子,國王大聲嚷,來了一個老百姓,小王子心想,他從未見過我,怎麼認得出我呢?
他不知道國王們把世界看得很簡單,他們以爲普天下的人都是他的百姓,國王爲終於成爲另一個人的國王而自豪,他對小王子說,過來,讓我好好地瞧瞧你。
小王子用眼睛搜尋可坐之處,可是行星被國王豪華的右皮塞滿了,他只好站着,因爲累了,他打了個哈欠,在國王面前打哈欠違反禮節,我不准你打哈欠。
國王說道,小王子抱歉地說,我不是有意的,我長途跋涉,沒有睡眠。既然如此,國王對他說,我命令你打哈欠,我已經多年沒看見別人打哈欠了,依我看,打哈欠挺好玩的,快,打吧,這是命令。
您的命令讓我害怕,我打不了。小王子正紅了臉,國王說,那麼我,我命令你一會兒打,一會兒不打。顯然,捱了小王子的衝撞,他有點氣惱,話也說不流利了。
國王最關心的是別人尊重他的權威,他不允許別人違抗他的命令,他是一個典型的專制君王,但他畢竟是個善良之輩,下達的命令都合乎情理。要是我向一個將軍下令,咬他變成海鳥,將軍是不願服從的。
這樣錯不在將軍,錯在我身上。他說,口齒很伶俐,我可以坐下來嗎?小王子怯怯地問,我命令你坐下。國王說,他威風凜凜地一揮白右皮黃袍的下巴。
小王子有個問題弄不明白,這顆星球小得驚人,國王統治什麼?
他說,請原諒,我向您提個問題。國王急忙說,陛下,您統治什麼?統治一切,國王直指他的星球,其他星球,所有的星球。
所有這一切?小王子問,所有這一切?國王答道,因爲他不但是個專制君主,還是宇宙之王。所有的星星都聽命於您嗎?
當然了,國王說,他們另出即行,我不能容忍無紀律的行爲。小王子既讚歎又羨慕國王的權威,如果他也掌握這樣的權力,一天之內他就可以不止觀賞四十三次,而是觀賞七十二次,甚至一百次或兩百次日落,還不用挪動椅子。
想到被他遺棄的小行星,他有點傷感惆悵,他壯壯膽,請求國王開恩。
我想觀看夕陽西下,求您開恩,命令太陽下去吧。如果我命令將軍像蝴蝶那樣,在花間飛來飛去,或命令他寫一部悲劇,或變成海鳥,如果將軍接到命令後不願執行,你說是他的錯還是我的錯?
那是您的錯,小王子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
你說的對,不能強人所難。
國王說,權威首先必須建築在理性上,如果你命令你的人民跳海,他們定會造反。
我有命令百姓服從的權利,那是因爲我的命令合乎情理。
那麼,我要求的日落呢?
小王子問道,一旦提出一個問題,它是不會中途而廢的。
你會看到你要求的日落的,我會發布命令,要科學管理一個國家,下命令應等時機成熟。
什麼時候時機才成熟呢?
小王子問道,首先我要查看大皇曆,要等到今晚時時四十分左右。
左右?
你會看到他們怎樣執行我的命令。
小王子打了個哈欠,他感到惋惜,因爲他的要求泡湯了。
再說,他已經有點膩煩了,我在這兒沒事可幹了。
他對國王說,我要告辭了。
你別走。
國王說,擁有一個百姓對他來說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別走,我任命你爲部長,哪個部的部長?
司法部。
可這兒沒人可審呀,這可就難說了。
國王說,我還沒視察過我的王國呢,我上了年紀,這兒又沒有停馬車的地方,走路又太累了。
啊,我已經看過了,小王子俯身朝星球的另一端又瞟了一眼。
那兒也沒一個人,你就審你自己吧。
國王說,這是最難辦的事,審自己比審別人難得多,你若能審自己,你就是真正的聰明人。
我嘛,小王子說,無論在什麼地方我都能審自己,無需住在這兒。
嗯,嗯,我知道。
國王說,在我的星球的某一處有一隻老耗子,我在夜裏聽到的,你可以審這隻老耗子,隔一段時間判他一次死刑,
這樣他的死活就由你的裁判決定了,但你每一次都要免除他的死罪,你要悠着點,因爲就只有這一個犯人了。
我可不喜歡判人死刑,小王子說,我看我該走了。
別走。
國王說,小王子已經做好走的準備,但他不願傷老國王的心。
他對老國王說,如果陛下您希望另出即行,您可以向我下達合理的命令,例如說,可以命令我在一分鐘之內離開。
我認爲時機已經成熟,國王一言不發,小王子猶豫片刻,然後嘆口氣,抬腿走了。
國王急忙大叫,我封你爲大使。
他擺出威風凜凜的神氣,小王子一面趕路,一面自言自語,大人們真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