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潔：拍了3000多次重播的《西遊記》，用一生走了場真取經路

我是楊潔 那個讓孫悟空 唐僧走進千家萬戶的導演 你們總說八六版西遊記是童年 可你們不知道 這部劇的拍攝路 比唐僧取經的九九八十一南還險 而我的一輩子 也跟着這部劇 走成了一場不肯回頭的修行 1929年 我出生在湖北麻城 打小就不是個安分的姑娘 三歲認字 十二歲讀完《紅樓夢》 還總愛趴在收音機前聽戲 看電影 十幾歲時 一時興起 寫了兩篇小說 《禁閉式的女性她有什麼罪》 居然還發表在了華西日報上 現在想想 那會兒的文學癮 大概就爲後來的導演生涯 埋下了伏筆 1945年 16歲的我被父親送到延安 在文工團裏學秧歌舞 眼兄妹開荒那段日子雖然苦 卻讓我骨子裏 多了骨不服輸的韌勁 1949年 是我人生的轉折點 這一年 我在青島廣播電臺當播音員 親手向全市人民 播報了青島解放的喜訊 話筒裏的聲音都在發抖 那種激動一輩子忘不了 可也是這一年 父親在成都十二橋慘案中犧牲 一夜之間 我從任性的姑娘 變成了家裏的頂樑柱 1951年 我嫁給了周傳基 生了三個孩子 可日子過着過着就變了味 我們性格不和 吵架成了家常便飯 最後只能和平分開 那段日子很難 我一個人帶着三個孩子 把所有心思都撲在工作上 後來我輾轉到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 1958年 又調到北京電視臺 也就是現在的央視 從戲曲節目導演做起 第一部評劇《雙玉纏》 京劇《香羅帕》都火了 1961年還拿了 全國優秀電視節目獎 可我總覺得 心裏還有個更大的夢沒圓 1969年 四十歲的我 遇到了比我小十四歲的王重秋 他是電視臺的攝影師 踏實肯幹 眼裏有光 我做了個驚世駭俗的決定 帶着三個孩子 嫁給了比我小十四歲的 攝影師王重秋 當時所有人都勸我瘋了 可他們不懂 這個年輕人眼裏的認真 比什麼甜言蜜語都踏實 後來證明 這個決定救了我 也救了西遊記 1981年 52歲的我迎來了 人生中最艱鉅的任務 副臺長洪民生問我 楊潔 我想都沒想就答 有錢就敢 那時候誰也沒拍過神話劇 特技是空白 設備只有一臺 借來的一寸攝像機 經費只有幾百萬 可我認死理 覺得中國人的名著 不能讓外國人糟蹋了 1982年春節 劇組開機 這一胎就是六年 這六年裏 我們真的像師徒四人一樣 闖過了九九八十一難 沒有特效 孫悟空騰雲駕霧 就靠吊威亞 第一次學香港的技術 演員摔得鼻青臉腫 沒有航胎 王重秋就把自己 綁在撒能藥的飛機上 拍全景 風一吹就晃 差點掉下去 爲了找珍山珍水 我們跑遍了 全國三十多個省 還有泰國 張家界那時候沒開發 山怒沒圍欄 我下雨天踩景 腳一滑往下墜 幸虧被樹樁掛住衣服 再往下一點 就是萬丈深淵 最頭疼的是錢和人 拍到一半 三百萬花光了 臺裏說要停拍 我急得滿嘴起泡 四處畫人 多虧鐵道部 第十一工程局借了三百萬 纔沒讓這部劇爛尾 演員方面 唐僧換了三任 第一任 芒月要去拍電影 第二任 徐少華中途要進修 直到池崇銳來 纔算穩住 孫悟空是六靈童 推薦的兒子張金來 我一眼就看中了 他眼裏的靈氣 力排衆議定了他 劇組裏 每個人都身兼數職 馬德華又演豬八戒 又演小妖 化妝換衣服 要折騰大半天 卻從沒抱怨過 在廣州拍戲時 一碗餃子二塊五 六個 小夥子們根本吃不飽 我掏腰包給他們夾菜 自己卻啃饅頭 那時候我們每個人 每集最高工資才九十塊 可沒人計較 1986年 《西遊記》開始陸續播出 收視率衝到89.4% 大街小巷 全是孫悟空的貼紙 可我沒想到 走紅會帶來背叛 1988年 新加坡邀請劇組演出 我忙着排練 卻發現悟空 八戒 沙僧 還有徐少華 瞞着我去山東走穴掙錢 我氣壞了 批評他們 不該忘了劇組的規矩 結果他們轉頭就告到臺裏 說我管得太嚴 最後 我被調離了劇組 沒能去成新加坡 連作曲的許敬清 也被排除在外 那一刻 我心寒透了 這部我拼了命的劇 成了我心中最深的痛 此後十年 我一看到它就換臺 有人說我後悔拍了西遊記 其實我是後悔看清了人心 後來我又拍了 司馬遷 朱元璋 西施 每一部都還是老樣子 選演員 只看合適不合適 不看名氣 拍戲只講質量 不講排場 可時代變了 有人說我老頑固 不懂變通 可我就是認死理 藝術不能摻水分 1998年 他們請我拍西遊記續集 我猶豫了很久 還是去了 特技好了 資金足了 可我總覺得 少了點當年的純粹 2013年 我出版了回憶錄 敢問錄在何方 有人問我 這輩子最驕傲的是什麼 我說是那匹白馬 它跟着我們風餐露宿 好幾次跌落溝渠 拍完戲卻被遺棄 最後孤苦死去 其實我寫它 也是寫我自己 我們都是拼盡全力付出 卻不求回報的傻瓜 我和王重秋的日子 過得很平淡 他還是我的專屬攝影師 家裏的家務他全包 我的藥他分好藍白盒子 提醒我白天吃什麼 晚上吃什麼 2017年4月 我88歲 離生日只剩4天 因爲心臟病突發昏倒了 昏迷前 我還在等 外孫女的鋼琴比賽結果 知道她拿了第二 我哭了 給她發消息說加油 可這一次 我沒能像以前那樣挺過來 4月15日 我走了 而我的前夫周傳基 就在11天前 也離開了人世 有人說 是玉皇大帝想看戲 把我請走了 我笑着想 要是真有天庭 我一定要再拍一部西遊記 還找王重秋當攝影師 還找那群肯吃苦的夥計 再走一遍那些名山大川 現在你們還在看 86版西遊記 還在唱女兒情 還在爲孫悟空喝彩 我就知足了 有人說 我們那個時代的人 都是傻帽 拿着微薄的報酬 卻願意爲了一部戲 拼盡全力 可我覺得 正是那份對藝術的執着 和純粹 才讓西遊記成了 無法超越的經典 我這一輩子 就像唐僧取經 歷經磨難 卻從未放棄過心中的堅持 如今我走了 可那首感恩路在何方 還在傳唱 那些山水和故事 還在陪伴着大家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