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地壇》有聲小說完整版 P8 - 我二十一歲那年

我21歲那年 友誼醫院神經內科病房 有12間病室 除去一號二號 其餘時間我都得 當然 絕不爲此驕傲 即便多麼驕傲的人 據我所見 一趟上病牀 也都千功 一號和二號是病危室 是一步登天的地方 上帝認爲 我住那兒爲時尚早 19年前 父親攙扶着我 第一次走進了病房 那時我還能走 走得艱難 走得讓人傷心就是了 當時我有過一個決心 要麼好 要麼死 一定不再這樣走出來 正是上午 病房裏除了病人的微憨 便是護士們 清極了的腳步 滿目潔白 陽光中漂浮着藥水的味道 如同信徒 走進了廟宇 我感覺到了希望 一位女大夫 把我引進十號病室 她貼近我的耳朵 輕輕柔柔地問 午飯吃了沒 我說 您說我的病還能好嗎 她笑了笑 記不得她怎樣回答了 但記得她說了一句什麼之後 父親的愁眉也略略地舒展 女大夫步履輕盈地走後 我永遠留住了一個偏見 女人是最應該當大夫的 白大褂 是她們最優雅的服裝 那天 恰是我21歲生日的第二天 我對醫學 對命運 都還未及瞭解 不知道病初在幾歲上 將是一件多麼麻煩的事 我舒心地躺下來 睡了個好覺 心想 十天 一個月 好吧 就算是三個月 然後 我就又能是原來的樣子了 和我一起插隊的同學來看我時 也都這樣想 他們給我帶來很多書 十號有六個牀位 我是六牀 五牀是個農民 他天天都盼着出院 光房錢一天一塊一毛五 你算算得了 五牀說 死病 值得了這麼些 三牀就說 得了黑 你有完沒完 死死死 數你悲觀 四牀是個老頭 說 別家別家 咱毛主席有話了 既來之 則安之 農民便大笑地把目光轉向我 卻是對他們說 感情你們都有公費醫療 他知道 我還在與貧下中農相結合 一牀不說話 一牀一旦說話即可出院 二牀像是個有些來頭的人 舉手投注之間便贏得大夥的敬畏 二牀幸福地把一切名詞都忘了 包括忘了自己的姓名 二牀講話時 所有名詞都以這個那個代替 因而講到一些轟轟烈烈的事蹟 卻聽不出是誰人所爲 四牀說 這多好 不得罪人 我不搭茬 剛有的一點舒心 輕可全光 一天一塊多房錢 都要從父母的工資裏出 一天好幾塊的藥錢飯錢 都要從父母的工資裏出 何況爲了給我治病 家中早已是負債累累了 我馬上就想那農民之所想了 什麼時候才能出院呢 我趕緊鬆開拳頭 讓自己放明白點 這是在醫院 不是在家裏 這兒沒人會容忍我發脾氣 而且砸壞了什麼 還不是得用父母的工資去賠 索性身邊有書 想來想去 只好一頭埋進書裏去 好吧好吧 就算是三個月 我平白地相信這樣一個期限 可是三個月後 我不僅沒能出院 病反而更厲害了 那時 我和兩牀一起住到了七號 二牀果然不同尋常 是位局長 十一級幹部 但還是多了一級 非十級以上者 無緣去住高幹病房的單間 七號是這普通病房中 唯一僅設兩張病牀的房間 最接近單間 故一向由最接近十級的人去住 據說剛有個十三級從這兒出去 二牀搬來名正言順 我呢 護士長說 是這孩子愛讀書 讓我幫助兩牀 把名詞重新記起來 你看 她連自己是誰都鬧不清了 護士長說 但兩牀卻因此越來越讓人喜歡 因爲局長也是名詞 也在備忘之列 我們之間的關係日益平等 融洽 有一天她問我 你是幹什麼的 我說 插隊的 二牀說 她的那個也是 兩個那個都是 她在高處她半個頭的地方比劃一下 就是 那兩個 我自己養的 您是說 您的兩個兒子 她說對 兒子 她說好啊 革命嘛 就不能怕苦 就是要去結合 她說 我們當初也是從那兒出來的嘛 我說 農村 對對對 什麼 農村 對對對 農村 別忘本呀 我說是 我說 您的家鄉是哪兒 她於是抱着頭 想好久 這一回 我也沒辦法提醒她 最後她罵一句 不想了 說 我也放過那玩意兒 她在頭頂上伸直兩個手指 是牛嗎 她搖搖頭 手往低處一壓 羊 對了 羊 我放過羊 她躺下 雙手墊在腦後 甜甜蜜蜜地望着天花板 老半天不言語 大夫說 她這病叫做 繳回綜合症 命名性失語 並不影響其他記憶 尤其是遙遠的往事 更都記得清楚 我想 局長到底是局長 比我會得病 她忽然又坐起來 我的那個 喂 小什麼來 小兒子 對 她怒氣衝衝地跳到地上 說 那個小玩意兒 娘個剩 說她要去結合 我說好嘛 我支持 說 她來信要錢 說要辦個這個 她指了指周圍 我想 那個小玩意兒 可能是要辦個醫療站 她說 好嘛 要多少 我給 可那個小玩意兒 她揹着手 氣橫橫地來回走 然後停住 兩手一攤 在農村 對 農村 跟農民 無論是根據我當時的思想覺悟 還是根據報紙電臺當時的宣傳倡導 這都是值得肅然起敬的 紮根派 我欽佩地說 娘了個畜派 她說 可你還要不要回來嘛 這下我有點發懵 叫我愣着 她又一跺腳 補充道 可你還要不要革命 這下我懂了 先不管革命是什麼 兩重的坦誠 卻令人欣慰 不必去操心那些玄妙的邏輯了 整個冬天就快過去 我反倒拄着柺杖 都走不到院子裏去了 雙腿日滲一日地麻木 肌肉無可遏制地萎縮 這纔是需要發愁的 我能住到七號來 事實上是因爲 大夫護士們都同情我 因爲我還這麼年輕 因爲我是自費醫療 因爲大夫護士都已經明白 我這病的前景極爲不妙 還因爲我愛讀書 在那個知識越多 越反動的年代 大夫護士們尤爲喜愛 一個愛讀書的孩子 他們還把我當孩子 他們的孩子 有不少也在插隊 護士長好幾次 在我母親面前誇我 最後總是說 哎 這孩子啊 這一聲嘆 暴露了當代醫學的愛莫能助 他們沒有別的辦法幫助我 只能讓我住得好一點 安靜些 讀讀書吧 他們可能是想 說不定書中 能有這孩子一條路 可我已經沒了讀書的興趣 整日躺在牀上 聽各種腳步從門外走過 希望他們停下來 腿們靜了 又希望他們千萬別停 走過去 走他們的路去 別來煩我 心裏慌慌涼涼地祈禱 上帝如果你不送我回去 就把能走路的腿也給我留下 我卻曾在沒人的時候 雙手合十 出聲地向神靈許過願 多年以後 才聽一位無名的哲人說過 危臥病榻 難有無神論者 如今來想 有神無神並不值得爭論 但在命運的混沌之點 人自然會忽略着科學 向虛名之中寄託一份前進的期盼 正如迄今人類最美好的嚮往 也都沒有實際的驗證 但那嚮往並不因此消滅 主管大夫每天來查房 每天都在我的牀前停留得最久 好吧 別急 按規矩 主任每星期查一次房 可是幾位主任時常都來看看我 感覺怎麼樣 嗯 一定彆着急 有那麼些天 全科的大夫都來看我 八小時以內或以外 單獨來或結隊來 檢查一番各書主張 然後都對我說 彆着急 千萬別急 從他們謹慎的言談中 我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我這病 要是因爲一個腫瘤的搗鬼 把它打出來切下去 隨便扔到一個垃圾桶裏 我就還能直立行走 否則我多半就是把祖先 數百萬年進化而來的這一優勢 給弄丟了 窗外的小花園裏 已是桃紅柳綠 二十二個春天 沒有哪一個像這樣讓人心動 我已經不敢去羨慕那些 在花叢樹行間漫步的健康人 和在小路上打羽毛球的年輕人 我記得我久久地看過 一個身着病符的老人 在草地上躲着方布曬太陽 只要這樣 我想 只要這樣 只要能這樣就行了 這樣就夠了 我回憶腳踩在軟軟的草地上 是什麼感覺 想走到哪就走到哪 是什麼感覺 踢一顆路邊的石子 踢着它走 是什麼感覺 沒這樣回憶過的人不會相信 那竟是回憶不出來的 老人走後 我仍待望着那塊草地 陽光在那兒 慢慢地淡泊脫離 寧坐一縷孤哀悽寂的紅光 一步步爬上牆 爬上樓頂 我寫下一句歪詩 輕撥小窗看春色 漏入人間一斜陽 日後 我搖着輪椅 特意去看過那塊草地 並從那兒張望七號窗口 猜想那玻璃後面現在住的誰 上帝打算爲他挑選什麼前程 當然 上帝用不着徵求他的意見 我祈求上帝 不過是在和我開着一個臨時的玩笑 在我的脊椎裏 裝進了一個良性的瘤子 對 對 它可以長在椎管內 但必須要長在軟膜外 那樣才能把它剝離 而不損壞那條珍貴的脊髓 對不對 大夫 誰告訴你的 對不對吧 大夫說 不過 看來不太像腫瘤 我用目光在所有的地方 寫下上帝保佑 我想 或許把這四個字寫到千遍萬遍 就會贏得上帝的憐憫 讓它 是個瘤子 一個善意的瘤子 要麼乾脆是個惡毒的瘤子 能要命的那種 那也行 總歸得是瘤子 上帝 朋友送了我一包蓮子 無聊時 我撿幾顆泡在瓶子裏 想 賭不賭一個願 要是它們能發芽 我的病 就不過是個瘤子 但我戰戰兢兢的 一直沒敢賭 誰料幾天後 蓮子就都發芽了 我想 好吧 我賭 我想其實我壓根兒是傾向於賭的 我想 傾向於賭 事實上 就等於是賭 我想 現在我還敢賭 它們一定能長出葉子 我每天給它們換水 早晨把它們移到窗臺西邊 下午 再把它們挪到東邊 讓它們總在陽光裏 爲此 我抓住牀籃走 扶住窗臺走 幾米路 我走得大汗淋漓 這事我不說 沒人知道 不久 它們長出一片片圓圓的葉子來 圓 又是好兆 我更加周到地伺候它們 坐回到牀上 氣喘吁吁地望着它們 夜裏醒來 在月光中也看看它們 好了 轉暈了 並且忽然注意到 蓮與蓮協議 畢恭畢敬地想 上帝終於要對我發發慈悲了吧 這些事 我不說 沒人知道 葉子長出了瓶口 閒人要去摸 我不讓 它們硬是摸了呢 我便在心裏 想要揹着祈禱結尾 這些事 我不說 現在也沒人知道 然而科學生裏 他三番五次地說 那沒有柳子 沒有沒有 果然 上帝直接在那條嬌嫩的脊髓上 做了手腳 定案之日 我像個冤判的驅鬼那樣 瘋狂地作亂 掙扎着站起來 心想 幹嘛不能跑一回 給那個沒良心的上帝瞧瞧 後果很簡單 如果你沒摔死 你必會明白 確實 你幹不過上帝 照片中 這頭牛 生於1971年春天 現在不可能還活着 我在它出生後不久 離開陝北 那年 正是二十歲 現在還活着 就是照片中的這個人 我週日躺在牀上 一言不發 心裏先是完全的空白 隨後 有着一個死字去填滿 王主任來了 那個老太太 和十七年以後 我兩次真的病到了死神門口 全靠這兩位老太太 又把我搶下來 我面向牆躺着 王主任坐在我身後 說了許久不說什麼 然後說了 話並不多 大意是 還是看看書吧 你不是愛看書嗎 人活一天 就不要白活 將來你工作了 忙得一點時間都沒有 你會後悔這段時光 就讓它這麼白白的過去了 這些話 當然並不能打消我的死念 但這些話 我將受用終生 在以後的若干年裏 我頻繁地對死神抱有過熱情 但在爲死之前 我一直記得王主任這些話 嬰兒 還是去做些事 是我沒有去死的原因很多 人活一天 就不要白活 硬一切 慢慢地去做些事 於是慢慢地 有了活的興致和價值感 有一年 我去醫院看他 把我寫的書送給他 他一時滿頭白髮 退休了 但照常在醫院裏 從早忙到晚 我看着他想 這老太太當年 必是心裏有數 知道我還不至於去死 所以她單給我指一條活着的路 可是我不知道 當年我搬離七號後 是誰最先在那兒 發現過一團電線 並對此做過什麼推想 那是個祕密 現在也不必說 假定我那時 真的去死了嗎 我想找一天 去問問王主任 我想 他可能會說 真要去死 那誰也管不了 可能會說 要是你找不到活着的價值 遲早還是想死 可能會說 想一想 死倒也不是壞事 想明白了 倒活得更自由 可能會說 不 我看得出來 你那時離死神還遠着呢 你有那麼多好朋友 友誼醫院 同仁 協和 博愛 祭祀 這樣的名字也不錯 但或稍顯冷靜 或略顯張揚 都不如友誼 聽着那麼平易 清靜 也許是我的偏見 二十一歲末尾 雙腿徹底背叛了我 我沒死 全靠着友誼 還在鄉下插隊的同學 不斷寫信來 軟硬兼施 勸罵並舉 以氣激起我活下去的勇氣 已找回北京的同學 每逢探視日必來看我 甚至非探視日 他們也能進來 曾進來的你們 K 閉上一隻眼睛想一會兒 就進來了 這群插過隊的 當年可以憑一張站臺票 走南闖北 甭擔心 還有他們走不通的路 那時 我搬到了家號 家號原來不是病房 裏面有個小樓梯間 樓梯間氣質不用了 餘下的地方 僅夠放一張牀 雖然窄小的像一截煙筒 但畢竟是單間 光景固不可比十級 卻又非十一級可比 這又是 大夫護士們的一番苦心 見我的朋友太多 都是少男少女 難免說笑的不管不顧 既不能影響了別人 又不可剝奪了我的快樂 於是給了我 十點五級的待遇 家號的窗口朝向大街 我的牀緊挨着窗 在那兒我度過了 二十一歲中 最愜意的時光 每天上午我就坐在窗前 清清靜靜地讀書 很多名著 我都是在內室讀到的 也開始像模像樣地 學着外語 一過中午 我便直着眼睛 朝大街上眺望 尤其注目 汽車的年輕人 和五路汽車的車站 盼着朋友們來 有那麼一陣子 我暫時忽略了死神 朋友們來了 帶書來 帶外面的消息來 帶安慰和歡樂來 帶新朋友來 新朋友又帶新的朋友來 然後都成了老朋友 以後的多少年裏 友誼一直就這樣 在我身邊擴展 在我心裏深厚 把家號的門關緊 我們自由地嬉笑怒罵 毫無顧忌地議論 世界上所有的事 高興了 晚上還可以 輕聲地唱點什麼 陝北民歌 或插隊知青自己的歌 晚上朋友們走了 在小檯燈悠寂 而又喧囂的光線裏 我開始想寫點什麼 那便是我創作慾望 最初的夢想 我一時忘記了死 還因爲什麼 還因爲愛情的影子 在隱約地晃動 那影子將長久地 在我心裏晃動 給未來的日子帶來幸福 也帶來痛苦 尤其帶來激情 把一個絕望的生命 引領出死故 無論是幸福還是痛苦 都會成爲永遠的珍藏 和神聖的紀念 21歲 29歲 38歲 我三進三出友誼一願 我沒死 全靠了友誼 後兩次 這次不是我想去勾結死神 而是死神對我有了興趣 我高燒到四十多度 朋友們把我抬到友誼醫院 內科說 沒有護理截癱病人的經驗 白大夫就去找了王主任 找了張護士長 於是 我又住進神內病房 尤其是29歲那次 高燒不退 整天昏睡無痛 差不多三個月不敢吃飯 光用血管去喝葡萄糖 血壓也不安定 先是低壓升到120 接着高壓又降到60 大夫們一度擔心 我活不過那年冬天 是 好像是接近完蛋的模樣 治療手段又像是接近於無了 我的同學找白大夫商量 他們又一起去找唐大夫 要不要把這事告訴我父親 他們決定 不 告訴他 他還不是白着急 然後他們分了工 死的事 由我那同學和白大夫管 等我死了 由他們去向我父親解釋 活着的我 由唐大夫多多關照 唐大夫說 好 我可以教學的理由留他在這 他活一天 就還要想一天辦法 這些事 都是我後來聽說的 真是人不當死 鬼神奈何其不得 冬天一過 我又活了 看樣子 極可能活到下一個世紀去 唐大夫 就是當年把我接近十號的那個大夫 就是那個步履輕盈 文文爾雅的女大夫 但八年過去 她已是兩病如雙了 又過了九年 我第三次住院時 唐大夫已經不在了 聽說我又來了 科裏的老大夫 老護士們都來看我 誇我的小說寫得還不錯 跟我敘敘家常 唯唐大夫不能來了 我知道 他不能來了 他不在了 我曾搖着輪椅 去給他送過一個小花圈 大家都說 他是累死的 他肯定是累死的 我永遠記得 他把我迎進病房的那個鍾 他貼近我的耳邊 輕輕柔柔地問 午飯吃了沒有 疏忽之間 怎麼他已經不在了 他不過才五十歲出頭 這事真讓人啞口無言 總覺得不大說得通 肯定是誰把邏輯擺弄錯了 但願白大夫這一代的命運會好些 實際 只是當着衆多病人時 我才叫他白大夫 平時我叫他小白 他叫我小時 他開玩笑時 自稱是我的私人保健醫 不過 這不像玩笑 這很近實情 近兩年 我叫他老白 十九年前的深秋 病房裏新來個衛生鹽 梳着短辮 戴一條長圍巾 穿一雙黑燈新銀鞋 雖是一口地道的北京城裏話 卻滿身滿臉的香吐氣尚未退盡 你也是插隊的 你也是 聽得出來 他早已知道 你哪街 老廚二 你呢 我六八 老廚一 你哪 陝北 你哪 我內蒙 這就行了 全明白了 這樣的招呼 是我們這代人的專利 這樣的問答 立刻把我們拉近 我料定 幾十年後這樣的對話 仍會在一些 白髮蒼蒼的人中間流行 仍是他們之間 最親切的問候 和最有效的溝通方式 後世的語言學者 會煞費苦心地 對此做一番考證 正兒八經地寫一篇論文 且得一個學位 而我們這代人 是怎樣得一個學位的呢 十四五歲停學 十七八歲下鄉 若干年後回城 得一個最被輕視的工作 但在農村待過了 還有什麼工作不能幹的呢 同時學新不死 業餘苦讀 好不容易上了個大學 畢業之後又被輕視 因爲真不巧 你是個工農兵學員 你又得設法摘掉這個帽子 考試考試考試 這代人可真沒少考試 然後用你加倍的努力 讓老的少的都服氣 用你的實際水平和能力 讓人們相信 你配得上那個學位 比如說 這就是我們這代人 得一個學位的典型途徑 這還不是最坎坷的途徑 小百變成老百 那個衛生員成爲百大夫 大致就是這麼個途徑 我知道 因爲我們也是多年的朋友 她的丈夫大體上 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我們都是朋友了 連她的兒子也叫我老屎 閒下來戲戲劇品 這個老屎最令人羨慕的地方 便是一向活在友誼中 真說不定 這與我二十一歲那年 恰恰住進了友誼醫院有關 因此偶爾有人說 我是活在世外桃源 語氣中不免流露了一點譏諷 彷彿這全是出於我的自愚 甚至自欺 我頗不以爲然 我既非活在世外桃源 也從不相信有什麼世外桃源 但我相信世間桃源 世間確有此緣 如果沒有 恐怕誰也就不想再活 唐紫園有時若想下去 依我看 至少譏諷並不能使其強大 千萬年來 她作爲現實 更作爲信念 這纔不斷 她源於心中 再流入心中 她施於心 又遊於心 這纔不斷 與其強大 舍心之前程 又向何求呢 也有人說 我是不是一直活在童話裏 與其中既有讚許 又有告誡 讚許並且告誡 這很讓我幸福 讚許記載 告誡並不意指人們之間 應該加固一條防線 而只是提醒我 童話的缺憾 不在於它太美 而在於 它必要走進一個 更爲紛繁而且嚴酷的世界 那時 只怕它太嬌嫩 事實上 在二十一歲那年 上帝已經這樣提醒我了 他早已把他的超級童話 和永恆的謎語 向我略露端倪 住在四號室 我見過一個男孩 他那年七歲 家住偏僻的山村 有一天 傳說公路要修到他家門前了 孩子們都翹首以待 好夢連篇 公路終於修到 汽車終於開來 乍見汽車 孩子們驚訝兼着膽怯 遠遠地看 日子一長 孩子便有奇想 發現巴住卡車的尾巴 可以威風凜凜地兜風 他們揹着父母 玩得好快活 可是有一次 只一次 這七歲的男孩失手 從車上摔了下來 他住進醫院時 已經不能跑 四肢肌肉都在萎縮 病房裏很寂寞 孩子一瘸一瘸地到處竄 逃得過分了 病友們就說他 你說說 你是怎麼傷的 孩子立刻低了頭 老老實實地一動不動 說呀 說 因爲什麼 孩子念如着 喂 怎麼不說呀 給忘了 因爲巴汽車 孩子低聲說 因爲淘氣 孩子補充道 他在誠心誠意地承認錯誤 大家都沉默 除了他自己 誰都知道 這孩子 傷在脊髓上 那樣的傷 是不可逆的 孩子仍不敢動 規規矩矩地站着 用一雙 正在萎縮的小手擦眼淚 終於會有人掀開口 語調變得哀柔 下次 還逃不逃了 孩子很熟悉 馬上使勁搖頭 不 不了 同時 鬆一口氣了 但這一回 不同以往 怎麼沒有人接着向他隱落 好了 只要改了 就還是好孩子呢 他睜大眼睛 去看每一個大人 那意思是 還不行嗎 再不淘氣了 還不行嗎 他不知道 他還不懂 命運中有一種錯誤 是隻能犯一次的 並沒有改正的機會 命運中 有一種並非是錯誤的錯誤 但這卻是不被原諒的 那孩子小名叫武丹 我記得他 那時他才七歲 他不知道 他還不懂 未來 他勢必有一天會知道 可他勢必有一天 就會懂嗎 但無論如何 那一天 就是一個童話的結尾 在所有童話的結尾處 讓我們這樣理解吧 上帝爲垂簾生命 將佈設下一個殘酷的謎語 就在六號時 我見過有一對戀人 那時 他們正是我現在的年紀 四十歲 他們是大學同學 男的二十四歲時 本來就要出國留學 日期已定 行裝都備好 可命運無常 不知因爲什麼屁大的一點事 不得不拖延一個月 偏就在這一個月裏 因爲一次醫療事故 他癱瘓 女的對他一往情深 等着他 先是等着他病好 沒等到 然後 還等着他 等着他同意跟他結婚 還是沒等到 外界的 和內心的阻力重重 一年一年 男的既盼着他來 又說服着他走 但一年一年 病也難逃 愛也難逃 女的就這麼一局等着 有一次 他狠了狠心 調離北京 到外地去工作了 但是斬斷感情 卻不這麼簡單 而且再想調回北京 也不這麼簡單 女的只要有三天假期 也條條千里地往北京跑 男的那時病更重了 全身都不能動 和我同住一個病室 女的走後 男的對我說過 你要是愛他 你就不能害他 除非你不愛他 可是你又爲什麼要結婚呢 男的睡着了 女的對我說過 我知道他這是愛我 可他不明白 其實這是害我 我真想一走了之 我試過 不行 我知道我沒法不愛他 女的走了 男的又對我說過 不不 他還年輕 他還有機會 他得結婚 他這人不能沒有愛 男的睡了 女的又對我說過 可什麼是機會呢 機會不在外面 在心裏 結婚的機會 有可能在外邊 可愛情的機會 只能在心裏 女的不在時 我把他的話告訴男的 男的漠然垂淚 我問他 你幹嘛不能跟他結婚呢 他說 這你還不懂 他說 這很難說得清 因爲你活在整個這個世界上 他說 所以 有時候 這不是光有兩個人就能決定的 我那時 確實還不懂 我找到機會又問女的 他說 不 我不這麼認爲 他說 不過確實 有時候 這確實很難 他沉吟良久 說 真的 跟你說 你現在也不懂 十九年過去了 那對戀人 現在該已經都是老人了 我不知道現在 他們各自在哪 我只聽說 他們後來還是分手了 十九年中 我自己也有過愛情的經歷 現在要是有個二十一歲的人問我 愛情都是什麼 大概我也只能回答 真的 這可能從來就不是能說得清的 無論它是什麼 它都很少屬於語言 而是全部屬於心的 還是那位臺灣作家三毛說的對 愛如蟬 不能說 一說就錯 那也是在一個童話的結尾處 上帝爲我們能夠永遠地追尋着活下去 而設置了一個殘酷 卻誘人的謎語 二十一歲過去 我被朋友們抬着出了醫院 這是我走進醫院時 怎麼也沒料到的 我沒有死 也再不能走 對未來懷着希望 也懷着恐懼 在以後的年月裏 還將有很多我料想不到的事發生 我仍舊有時候 默唸着上帝保佑 而陷入茫然 但是有一天 我認識了神 祂有一個更爲具體的名字 精神 在科學的迷茫之處 在命運的混沌之點 人唯有起靈於自己的精神 不管我們信仰什麼 都是我們自己的精神的描述和引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