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聽風八百遍，才只是人間》有聲書全集 P13 - 冬天 朱自清

冬天 朱自清 說起冬天 我忽然就想起了豆腐 那是用小洋鍋煮的白煮豆腐 煮得熱氣騰騰的 鍋裏的水翻滾着 就像好多魚眼睛 一塊塊豆腐在水裏養着 又嫩又滑 好似反穿的白鬍大衣 鍋放在洋爐子上 鍋和爐子都被燻得烏黑 這反倒更襯出豆腐的潔白 那是個晚上 屋子有些老舊 即便點着洋燈 屋裏依舊顯得陰安 父親和我們哥兒三個 圍坐在桌子旁 洋爐子太高了 父親得常常站起來 微微仰着臉 眯着眼睛 從陰陰的熱氣裏伸出筷子 夾起豆腐 一一放到我們的醬油碟裏 我們有時候也自己動手 但爐子實在太高 所以大多時候還是坐享其成 這算不上是吃飯 只是一種樂趣 父親說晚上冷 吃了大家能暖和些 我們都特別喜歡這種白水豆腐 一上桌就眼巴巴地望着那鍋 盼着那熱氣 盼着熱氣裏 從父親筷子上掉落的豆腐 又一個冬天 記得是英歷十一月十六的晚上 我跟S君P君在西湖裏做小滑子 S君剛到杭州教書 事先來信說 我們要遊西湖 不管它是冬天 那晚月色真美 現在回想起來 彷彿月光還照在身上 前一晚本就是月當頭 也許十一月的月亮 真有特別之處 那時已經九點多了 湖上好像就只有我們這一隻滑子 有點風 月光灑在軟軟的水波上 中間那一道反光 就像星夜的影子 湖上的山 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山下偶爾有一兩星燈火 S君隨口吟出兩句詩 樹心燈火任漁村 淡墨輕描 眼帶痕 我們都不太說話 只有輕盈的講聲 我漸漸快睡着了 P君微了一聲 我才抬起眼皮 看見他在微笑 船伕問 要不要去敬詩 那天是阿彌陀佛生日 那邊挺熱鬧的 到了寺裏 殿上燈燭輝煌 滿是佛婆唸佛的聲音 我彷彿從一場夢裏醒了過來 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S君還時常和我通信 P君聽說轉變了好幾次 前年是在一個特稅局裏收特稅 之後便沒了消息 我在臺州過了一個冬天 一家四口人 台州是個山城 彷彿處在一個大谷裏 只有一條二里長的大街 別的路上 白天幾乎見不到人 晚上更是一片漆黑 偶爾有人家窗戶 透出一點燈光 或是有人拿着火把走路 但這種情況少之又少 我們住在山腳下 能聽到山上 搜林裏的風聲 能看到天上 一隻兩隻的鳥影 夏末到那裏 春初就離開 卻好像一直都在過冬天似的 不過即便真到了冬天 也並不冷 我們住在樓上 書房臨着大路 路上有人說話 能聽得清清楚楚 但因爲走路的人太少 偶爾傳來的說話聲 聽起來就像遠風送來的 想不到就在窗外 我們是外鄉人 除了去學校 常常就待在家裏 妻子也習慣了那份寂寞 只和我們一兒幾個守着 外邊雖然總是冬天 家裏卻總是充滿春天的氣息 有一回我上街回來 樓下廚房的大方窗開着 妻子和兩個孩子並排站在那 三張臉都帶着天真的微笑望着我 那一刻彷彿台州空蕩蕩的 只有我們四人 天地也是空蕩蕩的 只有我們四人 那是民國十年 妻子剛從家裏出來 十分自在 如今她已經去世快四年了 可我還是常常記着 她那微笑的模樣 無論天氣多麼寒冷 大風大雪肆虐 只要想到這些 我的心裏總是暖呼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