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遇蘇東坡》有聲書全集 P29 - 第5節 赤壁詞賦里三種不同的人生境界（下）

赤壁詞腹裏三種不同的人生境界 被低估的後赤壁腹 今天提到赤壁腹 可能大家默認的都是前赤壁腹 從名氣上說 前的確遠遠高於後 但隨着年紀越來越大 我慢慢發現 後赤壁腹所指向的境界 或許更爲深刻 也更爲高遠 前還在向我們說出道理 但後一句道理也沒有 它只是雲淡風輕地 向我們講述了一個故事 可這個故事裏所有的細節 都指向了生命的本質 本篇我們來講講 被低估的後赤壁腹 赤壁腹所記錄的那一次遊覽 發生在7月16 而後赤壁腹那晚 已經是10月15了 又是一個月圓夜 但這兩次遊覽 目的不一樣 赤壁腹並沒有交代 遊覽前發生了什麼 開頭就是時間 地點 人物 事件 人須知秋 七月既往 蘇子與客 泛舟遊於赤壁之下 後赤壁腹不一樣 本來字數就比前者少很多 最前邊還專門花了一段 來描述他們是怎麼來的 適遂十月之望 步自雪堂 將歸於林高 二客從雨 裹黃泥之板 雙鹿即降 暮葉盡託 人影在地 仰見明月 故而樂之 行歌相答 以而嘆曰 有客無酒 有酒無謠 月白風清 如此良夜何 可曰 今者薄暮 舉網得雨 拒口細林 仗似松江之蘆 故安所得酒乎 歸而謀諸父 父曰 我有斗酒 藏之久矣 以待子不食之須 於是 攜酒與魚 赴遊於赤壁之下 蘇東坡說 我正要從雪堂回林高 倆朋友跟我一起 我們經過黃泥板的時候 看到雙鹿已經降下 葉子都脫落了 我們的身影倒影在地上 一抬頭 見明月高懸 環顧四周 感覺心裏很舒暢 就一面走 一面唱着歌 我的朋友們 也一起硬喝着 走着走着 蘇東坡感慨道 有客卻沒有酒 有酒卻沒有菜 你看這月色皎潔 清風吹拂 如此美好的夜晚 不整點節目 有些浪費啊 一個朋友說 我今天傍晚 剛好捕到一條魚 大嘴巴細鱗片 就跟無松漿鱸魚似的 不過 去哪弄酒呢 蘇東坡想了想 回家跟老婆商量 老妻說 我有一斗酒 保藏了很久 正是爲了應付你的 不時之需 於是 蘇東坡跟兩個朋友 拿着美酒和鮮魚 再次來到赤壁之下 我曾經很不能理解 爲什麼後赤壁婦 要在遊覽之前 絮絮叨叨講這麼多瑣事 直到我對比了前後之別 我才發現 如果說赤壁婦 是有計劃的 事先安排好的有心之遊 那後赤壁婦 就屬於急性的 未知的 無心之遊 生命的本質 不就是一場無心之遊 一場未知之旅 一場無法被我們 精密計劃的旅行嗎 可能也正是因爲未知 所以他們這次的節目 也沒有提前固定 我們會發現 接下來他們的遊覽 有很多行爲 是非常急性的 江流有聲 斷岸千尺 山高月小 水落石出 這幅畫面 和赤壁婦所見 很不一樣 你還記得之前的風景嗎 清風徐來 水波步興 躍出於東山之上 徘徊於斗牛之間 白鹿橫江 水光接天 從水波步興 到江流有聲 從水光接天 到水落石出 從七月十六的月亮 慢慢從東邊的山上升起來 到十月十五的月亮 幾乎要埋沒在 聳然屹立的山石之後 你感受到什麼 從飄渺到肅殺 從柔和到冷靜 從延綿到陡峭 於是蘇東坡感慨 曾日月之幾何 而江山 不可復時矣 才隔了多少日子 同樣的地點 這景色早已不復當時 我甚至都有點認不出了 這不就是 他在《赤壁賦》裏所說的 該將自其變者而觀之 則天地 曾不能以一瞬嗎 變化 就是他在這個故事裏寫到的 生命的第二個本質 一切都在變化中 虛於即變 如果說他在之前 只是知道這個道理 那麼此次的遊覽 他是親身感受到了 於是他再一次 做出了一個即興的行爲 爬山 予乃攝一而上 呂禪言 披蒙戎具虎豹 燈求龍 談七湖之微潮 撫馮夷之幽宮 該二客不能從焉 恍然長笑 草木震動 山明谷硬 風起水湧 予亦悄然而悲 肅然而恐 領呼其不可久留也 與其說這是一次爬山 不如說這是一次 驚心動魄的恐怖之旅 蘇東坡撩起衣軍上岸 踏着險峻的山岩 撥開紛亂的雜草 蹲在虎豹形狀的怪石上 不時拉住求龍 一樣的樹枝 攀上如猛禽坐窩的懸崖 下望如水神馮夷的深潭 兩個朋友 被他遠遠地甩在身後 他獨自一人 走到了這個極高處 高處不聲喊 蘇東坡發出了大聲的長笑 草木爲之震動 山川與他共鳴 風起雲湧 這景象 令他產生了無限的憂愁和肅穆 恐懼 與哀傷 讓我們代入一下 如果我們獨自一人 在只有月色照亮的山中行走 在陡峭的亂巖中攀爬 十月的風 吹得草木烏烏作響 江水不斷拍打着礁石 往上看 山高月小 往下看深不見底 我們冷不冷 哀不哀 愁不愁 怕不怕 可能蘇東坡也怕 他感到此地不可久留 於是趕緊回到了船上 值得留意的是 這一路他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去體驗路途中的艱難險阻 一個人面對 夜色下的恐懼哀傷 他再一次向我們揭示了 生命的本質 生命的底色 是蒼涼的 生命的旅程 是孤獨的 在赤壁副裏 他和朋友們舉起酒杯 在平緩的江面上遊覽 我們可以想象 那應該是個漲潮的夜晚 所以纔會水光接天 但在後赤壁副中 潮水退去 水落石出 更本質的東西出來了 這本質 是如此蒼涼 令人蕭索 令人惆悵 並且你必須自己一個人 去體驗那種蕭索和惆悵 反而登舟 放呼中流 聽其所指而修焉 如果說前後赤壁副裏 有什麼類似的節目 可能就是這一句 把船划到江心 任憑它漂流到哪裏 就是哪裏 深入不息之洲 人的命運 不就是一艘沒有繫着繩索的小船嗎 他們遊覽到了半夜 這一次 沒有通宵 赤壁副裏 是湘渝鎮吉湖洲中 直接東倒西歪 睡在船上 然後等到了天色將亮的東方季白 而後赤壁副 則到半夜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我想 可能是因爲冷 也不知道他們酒喝完了沒有 魚吃完了沒有 赤壁副裏 還有交代悲談狼藉 也就是說 他們是喝嗨了 盡興了 而後赤壁副準備了一條魚 還有一斗酒 我還專門換算了一下 宋代的一斗酒 大約等於現代的六七升 但宋代的米酒 不太能確定度數 只有做一個大致的估算 六七升米酒是十多斤 這個量級的酒 蘇東坡是不是本來 也奔着盡興而去 也許是 但這一次 他們顯然沒有如意 十夜將半 四孤寂寥 室友孤鶴 橫江東來 視如車輪 懸腸搞衣 戛然長鳴 略與舟兒息影 臨半夜時 環顧四周 淒輕寂寥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幕 清奇的場景 有一隻鶴 橫穿江面從東邊飛來 白羽黑尾 翅膀像車輪一樣大 它戛然長鳴 擦過他們的船 向西飛去 我一直在想 這隻鶴是真的嗎 我們再往下看 須魚客去 羽衣就睡 夢一到時 羽衣翩仙 過林高之下 依羽而言曰 勢必之遊樂乎 問其姓名 俯而不答 嗚呼 我知之矣 愁兮之夜 非明而過我者 非子也歇 道士故笑 羽翼驚霧 開戶試之 不見其處 蘇東坡回家睡覺 夢見了這隻鮮鶴 他穿着羽毛編織的衣裳 變成了道士的模樣 拱手問他 勢必之行 還快樂嗎 蘇東坡問 你就是那隻鮮鶴嗎 道士不答 含笑而去 蘇東坡驚醒 舉目四顧 開門尋找 卻看不見任何蹤影 像不像莊中夢蝶 這個世界的真相 究竟是莊子還是蝴蝶 我們究竟是在現實 還是在夢境 蘇東坡沒有給出答案 但他的文字裏 有兩個非常巧妙的語氣詞 嗚呼 依系 這四個字單獨拆開 都是嘆詞 把這四個字連在一起 他要形容的 是自己那一瞬間的恍然大悟 哦呀 哎呀 我知道了 那晚飛過我的鮮鶴 鮮鶴 難道不就是你嗎 禪宗有一個法門 叫頓悟 突然的醒悟 像是量變積累到質變的那一瞬間 蘇東坡的醒悟在於 鮮鶴即道士 道士 即鮮鶴 他們既是現實 也是夢 既是夢 也是現實 然後整個故事的最高潮 結束在 打開門窗 四下尋找 一切皆無 金剛經裏說 凡所有相 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 即見如來 我們在蘇東坡的詩詞裏 也可以看到很多類似的思想 比如下一篇我們要講到的 那首氣度 超越傳統文人的定風波 回首向來 消色處 歸去 也無風雨 也無晴 最妙的就是這個無字 你看見了風雨 看見了晴天 你看見了無論是風雨還是晴天 一切都會過去 你看見了道士 看見了鮮鶴 你看見了無論是道士還是鮮鶴 一切都是虛相 當我們陷入逆境之中 最次 是寬慰自己 反正人生是一場夢 所以我們看見了念 蘆嬌赤壁懷骨的最後 蘇東坡所感嘆的 人生如夢 再上一個臺階 是豁達超脫 所以到了赤壁腹中 蘇東坡用主客問答的形式 回覆過往的自己 何不享受夢境 而比這個更高的境界 就是他 後赤壁腹裏告訴我們的 夢醒之後是什麼 是無 是空 是虛相 是了悟虛相之後 才明白的生命的本質 所以在古文觀止裏 無楚才 無調侯 纔會這麼評價後赤壁腹 豈爲無鶴無道士 並無魚 並無酒 並無客 並無赤壁 只有一片光明空闊 這就是這一詞兩賦的 第三重境界 看見夢 也看見在這個夢中 行走的你 看見夢境的背後 是生命的光明空闊 而道士和仙鶴 只不過是夢裏的一個故事 看見虛妄時 才見生命實相 至此 這三篇曠世奇文 我們終於講完了 1082年對蘇東坡來說 絕對是一個文學 創作的最高峯 他不僅寫出了念奴嬌 赤壁懷骨赤壁腹 後赤壁腹 還有小舟從此逝 江海寄予生的 臨江仙 還有野無風雨 野無情的定風波 多少我們熟悉的詩詞 都誕生在這一年 蘇東坡已死 他的名字跟當年赤壁的曹操 和周瑜一樣 已經是一個遙遠的記憶 但我們爲什麼還在懷念他 因爲 當我們看遍了傳統文人 滿是傷春悲秋的詩詞 或者只是哀嘆 自己報國無門的文章 然後再看見蘇東坡的時候 那種和光同塵 與宇宙同在的星亮 幫我們完全打開了 自己的人生尺度 讓我們在逆境之時 也有機會跟着他一起 見自己 見天地 見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