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米線和餌塊》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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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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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線和耳塊
汪曾琪
未到昆明之前
我沒有吃過米線和耳塊
離開昆明以後
也幾乎沒有再吃過米線和耳塊
我在昆明住過將近七年
吃過的米線耳塊可謂多疑
大概每個星期都得吃個兩三回
米線是米粉像壓合了似的
壓出來的那麼一種東西
粗細也如張家口一代的油麪和了
口感可完全不同
米線潔白 光滑 柔軟
有個女同學身材細長 皮膚很白
有個外號 就叫米線
這東西從作坊裏出來的時候
就是熟的
只需放入配料
加一點水 燒煮即可食用
昆明的米線店都是用代把的小銅鍋
一鍋只能煮一兩碗
多則三碗 爲之小鍋米線
昆明人認爲小鍋煮的米線纔好吃
米線配料有多種
除了串肉之外
都是預先熟制好了的
昆明米線店很多
幾乎每條街都有
文林街就有兩家
一家在西邊 進大西門 坐南朝北
這家賣的米線花樣多
有燜雞米線 串肉米線 鱔魚米線 葉子米線
燜雞其實不是雞 是瘦肉
煸炒之後 加醬油香料煮熟
串肉即先肉末
米線煮開 撥入肉末
見兩開 即得
昆明人不知道
爲什麼把這種做法叫做串肉
這是個多麼複雜難寫的字
雲南應有二串 串飽子
串龍顏 碑
很多人能認識這個字
外省人多不識
雲南人把葷菜分爲兩類
大塊燉豬肉以及雞鴨牛羊肉 謂之大葷
炒蔬菜而加一點肉絲或肉末 謂之串葷
串葷者零碎肉也
串肉米線的名稱也許是這樣引申出來的
鱔魚米線的鱔魚是鱔魚切斷
加大蒜燜酥了的
葉子急炸豬皮
這東西有的地方叫響皮
很多地方叫甲魚堵
叫做葉子 似只有雲南一省
街東的一家做北朝南
對面是西南聯大教授宿舍
沈從文先生就住在樓上臨街的一間裏面
這家房屋桌凳比較乾淨
米線的味道也叫清淡
只有燜雞和串肉兩種
不過備有雞蛋和西紅柿
可以加在米線裏
巴金同志在紀念沈先生文中說
沈先生經常以兩碗米線
加雞蛋西紅柿就算是一頓飯了
指的就是這一家
沈先生通常吃的是串肉米線
這家還賣雞頭餃 滷煮和油炸花生米
小飲即便
近中四坡有一家賣扒肉米線
白湯 大塊豚肩肥瘦肉煮的雞扒
放在大瓷盤中
米線燙熱澆湯後
用包餛飩用的竹片扒下約半兩肉
堆在米線上面
湯肥 味厚
全城賣扒肉米線者只此一家
青雲街有一家賣羊血米線
大鍋兩口 一鍋開水
一鍋煮着生的羊血
羊血並不凝結
只是像一鍋嫩豆腐
米線放在漏勺裏在開水鍋中冒的滾燙
羊血一大勺蓋在米線上
澆芝麻醬 撒上香菜蒜泥
吃辣的可以自己加
有的同學不敢問津
或往往然而去之
因爲羊血好像不熟
我則以爲是難得的一味
正義路有一個葵光閣
門面頗大 有樓 賣涼米線
米線加好醬油
酸甜醋昆明的醋有兩種
酸醋和甜醋
加醋時電火都要問
吃酸醋嗎甜醋
通常都答約酸甜醋及兩樣都要
五辛生菜 辣椒
夏天吃涼米線
大汗淋漓 然而渾身爽快
葵光閣在我還在昆明時就關張了
護國路附近有一條老街
有一家專賣乾燒米線
門面甚小 座位靠牆
好像擺在一個半截衚衕裏
沒幾張小桌子
乾燒米線放大量豬油 醬油
一點湯 加大量的辣椒麪和川花椒末
燒的之後 無汁水是盛在盤子裏吃的
顏色深紅 辣椒和花椒的香氣沖鼻子
吃了這種米線得喝大量的茶
最好是坨茶
因爲味道極其強烈濃厚 叫水
而且麻辣味在舌上久留不去
不用茶水涮一涮 得一直張嘴哈氣
最爲名貴的自然是過橋米線
過橋米線和汽鍋雞堪稱昆明吃食的代表作
過橋米線以正義路牌樓西側一家最負盛名
這家也賣別的飯菜
但是顧客都是衝過橋米線來的
入門坐定 叫過菜
堂官即在每人面前放一盤生菜
主要是豌豆苗
一盤九寸盤生雞片 腰片 魚片 豬裏脊片
玄微火腿片 平鋪盤底 片大
而薄雞如紙 一碗白配米線
隨即端來一大碗湯
湯看來似無熱氣
而湯溫高於100攝氏度
因爲上面封了厚厚的一層雞油
我們出到昆明
就聽到不止一個人的警告
這湯萬萬不能單喝
說有一個下江人司機
湯一上來 端起來就喝
竟燙死了
把生片推入湯中
即刻就都熟了
然後把米線 生菜
撥入湯碗就可以吃起來
雞片 腰片 魚片 肉片都極嫩
湯極鮮 真是食品中的油物
過橋米線有個傳說
說是有一秀才
在村外小河對岸書齋中苦讀
秀才娘子每天給他送米線充飢
爲保持鮮嫩燙熱
所以想出此法
娘子送吃的要過一道橋
秀才問 這是什麼米線
娘子說 過橋米線
過橋米線的名稱就是這樣來的
此孔是出於附會
過橋之名
我於南宋人筆記中
即曾見過 書名偶望
耳塊有兩種
一種是湯耳塊和潮耳塊
耳塊乃以米粉壓成大坨
於大髒內蒸熟
長方形
一坨有七八寸長
五寸來寬
厚約寸許
四角渾圓
如一小枕頭
將耳塊橫切成薄片
再加幾刀
切如骨排大
入湯煮即湯耳塊
亦可加肉片青菜炒
即潮耳塊
我們通常吃湯耳塊
吃潮耳塊時少
潮耳塊常在小飯館裏賣
湯耳塊則在較大的米線店裏
與米線同賣
耳塊亦可以切成細條
名曰耳絲
米線柔滑
不耐咀嚼
連湯入口
便順流而下
一直通過喉嚨入肚
耳塊耳絲較有咬勁
不很餓
吃米線
湯要充復耐激
吃耳塊或耳絲
湯耳塊耳絲
配料與米線同
輕連接逼死潑下
有一家本來是賣甜品的
忽然別出心裁
天麥牛奶耳絲和甜酒耳絲
生意頗好
或曰
耳絲怎麼可以吃甜的
然而
耳絲爲什麼不能吃甜的呢
既然可以有甜酒小湯圓
當然也可以有甜酒耳絲
昆明甜酒味濃
甜酒耳絲香
純
甜
糯
據本省人說
耳塊已騰衝得最好
騰衝潮耳塊
別名大舊價
傳南名永曆地朱遊郎
拜走滇西
至騰衝
飢不得時
土人盡潮耳塊一氣
朱遊郎吞食慶盡
說
這可真是舊了價了
雖有此名
騰衝的潮耳塊我吃過
只覺得切得極薄
配料講究
吃起來
與昆明的潮耳塊
也無多大區別
據云騰衝的耳塊
乃專用某地出的上等大米
衝粉製成
粉質精細
爲它處所不及
只有本省人能品嚐
各地的米質精粗
外省人吃不出所以然
潮耳塊的耳塊
是米粉制的餅狀物
昆明有三怪
八八叫耳塊
指的就是這東西
耳塊是橢圓形的
形如北方的牛舌餅大
比常人的手掌略長一些
邊緣稍厚
潮耳塊多在碗上賣
遠遠聽見一聲吆喚
潮耳塊
聲音高亢
有點淒涼
走近了
就看到一個火盆
置於角角的架子上
盆中斥着木毯
上面是一個
橫搭於盆口的鐵壁子
耳塊瓶放在壁子上
賣潮耳的
用一柄是油紙扇扇着木毯
炭火更旺了
通紅的
昏迷人不用魁扇
山火多用
壯如魁扇的是油紙扇
鐵壁子前面
是幾個糖瓷把缸
內裝不同的醬
平列在一片木板上
不大一會
耳塊燒得透了
內層綿軟
表面微起薄翹
即用竹片從糖瓷缸中
刮出芝麻醬
花生醬
甜麪醬
潑了油的辣椒麪
依次塗在耳塊的一面
對摺起來
壯如老式木書
交給顧客
兩手捏着
邊吃邊走
鹹
甜
香
辣
併入雞腸
四十餘年
不忘此味
我也忘不了
那一生淒涼而幽遠的
腰患
燒耳塊
1986年
我重回了一趟昆明
昆明變化很大
就拿米線耳塊來說
也有了很大的變化
我住在圓通街
出門到青雲街
文林街
鳳柱街
華山西路
正義路各處走了走
我沒有見到
燜雞米線
串肉米線
鱔魚米線
葉子米線
問知本地老人
說這些都沒有了
代之而起的是
到處都賣長旺米線
長是豬腸子
旺是豬血
西南幾省
都把豬血叫作血旺或旺子
長旺米線
四十多年前昆明是沒有的
這大概是貴州傳過來的
什麼時候傳來的
爲什麼長旺米線
能把燜雞 串肉都打倒
變成長旺米線的一統天下呢
是燜雞 串肉沒人愛吃
廢工不賺錢
好像也都不是
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